黎鸢家装了很多摄像头。
客厅、厨房、走廊是最少的,有两到三个能总览全局的摄像头,放的位置还没有藏着掖着。
琴房最多,学徒们也都知道,黎鸢忙的时候会通过摄像头抽查她们练习的情况。
但学徒们大概不知道,或者说,季清然不知道。
她在黎鸢家住的房间也有。
对着她的书桌,和房间里的那架练习用的小钢琴。
此刻黎鸢调的就是书桌那只。
她在这个镜头暂停。监控时间是昨天夜里,她去找季清然陪她入睡之前。
季清然没有开灯,房间昏昏暗暗的只有点月光。
黎鸢控制不住的拧眉放大,怎么也没能看明白季清然藏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差点都没看清楚她放在了哪儿。
“黎老师~”身边的小崽收回了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贴到自己身边。
黎鸢姑且收起手机,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然后给她粘人的小学徒一只袖子玩。
这是黎鸢最多能给出的东西。
季清然也不挑剔,捏着袖子轻轻晃着。
西服略滑腻的质感在季清然指腹流淌,她侧头一瞬不瞬的盯着黎鸢看。
从那双黑如空洞沉静无光的眼,看到根根分明纤长卷曲的睫毛。怎么也看不够。
三个学徒里就数季清然最粘人。学琴之外也喜欢跟着黎鸢,一声声“黎老师”喊个不停。换个人都得嫌她聒噪。
黎鸢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能忍。明明她最能屏蔽外界的喧哗,却每一次都被季清然一声“黎老师”吵醒。
“最喜欢你~黎老师~”季清然松开黎鸢的衣袖,悄悄贴在她身边,斜靠着她的肩膀,不管不顾的把头搭上她的肩头。
君意远提醒她了,她不需要那么紧绷,极力隐藏自己的感情。她是黎鸢的学徒,本来就应该喜欢黎鸢。
真心藏在一句句再日常不过的互动里。季清然没有办法,却也不遗憾。
至少,除了她,全世界还有谁可以和黎鸢这么亲昵?
黎鸢没有推开越界的学徒,甚至抬起手,轻抚过季清然的头顶。
她的小学徒肆意妄为,我行我素。
却又软乎乎的像个小猫,把好不容易梳好的皮毛拱得乱七八糟,到头来也只是讨要一点温存。
“今天很乖呢,小崽。”黎鸢摸着小猫呼噜,想。大概她三个学徒里,也只有季清然愿意这么表达对她的感情。
依赖着她,同她形影不离。
***
师徒二人在办签证的地方遇到了闻竹。
黎鸢的第一个学徒,季清然的大师姐。如今在古典艺术协会有一席之地的闻竹。
季清然和这位大师姐其实不熟。
她第一次向黎鸢拜师时,闻竹已经离开黎鸢,找黎鸢的朋友学古筝去了。
季清然跟君意远倒是更熟悉些,刚拜师的那一年她们一起住在黎鸢家里,季清然每天因为君意远跟黎鸢吃醋。
季清然只是本能有点怕这个大师姐。
闻竹和君意远不一样。君意远只是表情比较冷淡,嘴巴虽然毒,但还会跟季清然开玩笑,也是真的关心她。
闻竹的冷是故意的。她每次见季清然,顶多跟她打个招呼,旋即傲着下巴不再开口,全程当季清然不存在。
季清然又不傻,她知道闻竹对她有意见。两个人平日能不见就不见。
可以说今天的代理老师如果是闻竹,季清然得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闹一个小时。
好在今天季清然的靠山还在。
看见闻竹,季清然就往黎鸢身后躲。拽着黎鸢新换的西装,双手做作的把布料捏出两道褶皱,这个行为引来了黎鸢眸光一点不快,但她也没有阻止。
季清然把整个人藏在黎鸢身后,才悄悄探出头。
她的头发才被黎鸢梳理过,正板板正正的贴在头皮上,一根碎发都没有。
即便如此,要露出眼睛去瞪闻竹,季清然还得把半个头都挪到老师的身体外侧才行。
黎鸢只有无奈,柳叶眼微微勾起,嘴唇半是抿着。
她背过手去拍季清然的肩膀,语气多少带了点对小猫的宠溺。
“好了,小然。好好跟你师姐打招呼。”
季清然这才钻出黎鸢的阴影,不情不愿的跟看见她开始就在若有若无翻白眼的闻竹打招呼。
还送了闻竹一个鬼脸。
闻竹嘴角都被幼稚鬼的行为弄抽搐了。
她扯着眼皮无语,是真看不惯这个身体虚弱,占着学徒位置,没有天赋,还半点不勤奋的小师妹。
更看不惯的是黎鸢对季清然近乎溺爱的态度。
闻竹不敢想,如果是自己和君意远当年这么贴着黎鸢,缠着她捏皱她衣服,还拿不知道什么时候洗的头去蹭她新买的外套,她俩得被黎鸢教训成什么样。
黎鸢有点洁癖和强迫症,性子冷淡不近人情。她和学徒的关系有点“相敬如宾”的意味。
季清然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知道那把戒尺并不是摆设的学徒。
“黎老师~大师姐不理我。”季清然还得寸进尺。
见闻竹除了一副想揍她的模样,没有别的反应,她便扬起头,整个人近乎贴着黎鸢的手臂,声音还挺矫揉造作的,跟黎鸢告状。
偏偏黎鸢还真理了。“闻竹。”
面对已经很厉害的学徒,黎鸢没了对小崽的纵容。
她声线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比方才哄季清然的多了一丝坚定,可以被解读为斥责。
闻竹在心里叹气,还是打了招呼。“小师妹。”
有些习惯养成的太早,刻在骨子里了。
黎鸢是她的老师。永远可以再度拿起教鞭,命令她。
“先去办手续吧。”叫号了。黎鸢扬了下巴,指示季清然去办签证。
季清然也乖巧。大概黎鸢的话于她而言,也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季清然离开后,黎鸢找了个位置坐下,闻竹落座她身边,拿出一沓资料。
黎鸢是看出闻竹有话跟她讲,才先让季清然进去的。
要不然,她怎么也得陪着季清然一起。
“小师妹的体检报告。”闻竹把资料递给黎鸢。
闻竹的妈妈是医生,前段时间季清然高烧不退,住进了闻竹妈妈在的医院,黎鸢便拜托她给季清然做了体检。
黎鸢接过,慢慢的,那如同冰封、万年不动的眉心拧了起来。
黎鸢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季清然各项数值都不太好。又得调整饮食和药物了。
闻竹没有开口。她早看过这份体检报告了。
说实话,她确实为季清然的身体状况感到难过。
可正是因此,她愈发不满季清然赖着黎鸢学琴的举动。
明知不可能偏要霸占黎鸢……有这个时间和精力,黎鸢本可以再教一个继承人出来。
一个真正的继承人。师承黎鸢却又和她不同,以新的风格强势夺走观众喜爱的继承人。
不像她这样半途转道,不像君意远那样一板一眼,更不像季清然这样不行。
许久。在闻竹以为黎鸢不会和她交流,季清然要办理完手续出来时,黎鸢终于开口了。“她这个病……真的没有办法吗?”
闻竹还能听见黎鸢语气的颤抖。
……她的老师,真的很关心季清然。
“免疫系统的东西,最前沿的研究都没有搞明白。让她好好静养,至少不至于爆发。”闻竹想了想,多说了一句。
“你知道的吧,老师。维岑堡那边已经入冬了,天天大雪气温最低零下二十度。那种天气并不适合带她一起……”
黎鸢罕见的发出一声轻叹。
“我知道。”其实不用闻竹说,不用这份体检报告,黎鸢也没有真的打算带季清然一起巡演。
夏天只是头发晚了一点吹干就发烧了。黎鸢不敢赌。
“什么什么?”季清然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她办理的很顺利,跟快乐的猫儿一样跳出来,吧嗒坐在黎鸢身边。
黎鸢缓缓侧过头,对上季清然的眼。一瞬不瞬的,看见琥珀清透的光点。
“我去交资料。”黎鸢没有回答季清然的问题。
她不过柔和了表情,柳叶里的笑意带着安抚。
可季清然看见了黎鸢眉心还未散去的鼓包。
“你跟我的老师说什么了?”季清然狐疑看向闻竹。
她就知道这个师姐最讨厌,总喜欢离间她和黎鸢的感情。
闻竹又翻一个白眼。“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
她头都没转向季清然,根本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都出师去学古筝了。”季清然不示弱,怼了回去。
闻竹这下闭上眼。眼皮有很明显的向上滑动痕迹,不再搭理季清然。
***
把对着闻竹做鬼脸的季清然领走,黎鸢跟闻竹又说了几句协会的事才离开。
回家路上,季清然查着巡演目的地的攻略,情不自禁的哼着音乐会的钢琴曲。
黎鸢支着下巴看向窗外出神。
“黎老师黎老师~晚上要加练吗?”搜完目的地的特色美食,季清然欢快凑到黎鸢身边摇尾巴。
黎鸢这才回过神,看见几乎蹲坐在自己身边的乖巧小猫,忍不住轻哂。
“你说呢?小猫。”提起练琴,黎鸢的气质又不同了。
方才片刻的忧郁,长久的疏离全都在一瞬间褪色。
换上的是近乎偏执的正经,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不让人讨厌。
她本就是这个领域的天才,再傲再狂也很正常。何况她只是严肃了一点。
季清然为她这份正经而心跳加速。
“我想要黎鸢陪我。”季清然抿着嘴低下头,老师都不喊了。
这是她独特的求人方式。笃定了黎鸢不会不管她的越界。
黎鸢果然抬起手,弹了下她的丸子头。
“喊老师。”小崽长大了,没大没小的。
“黎老师~”季清然知道她答应了,嬉笑着凑过去,没脸没皮。
黎鸢总拿她没办法。
即便在车上。即便这里也算公共场合。
即便她自己感官太敏锐,不喜欢旁人的触碰,更何况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小崽。
黎鸢也还是轻轻伸出手,搂住想化在她身上的季清然。
季清然嗅着黎鸢身上的鸢尾花香,一直赖到了回家。
……
吃过晚饭,季清然去洗漱。她在想到了欧洲,该怎么央求黎鸢带她出去玩,又该给黎鸢买点什么样的礼物。
出了浴室,头还没吹,意外看见黎鸢正在她书桌旁,翻找着什么。
“黎老师?”季清然哑了一下,步子急急走过去。
那个抽屉里装着她的日记!可不能让黎鸢看见!
黎鸢停了手。
她转过身,手里什么也没有。
抽屉也是关着的,书桌十分整齐。好像她根本没有动过季清然的书桌,方才翻找的动作只不过是季清然的错觉。
可季清然看见抽屉一角没能塞回去的书页。
“小崽,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黎鸢却相当自如的换了话题。
季清然想起自己在闻竹妈妈那儿做的体检。
难道下午黎鸢和闻竹说“不带她去”的,原因是她的体检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