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张先云后,王汉彰在床上又坐了几分钟。他需要积蓄一点力气,也需要让自己适应这种“重生”后的状态。
他掀开被子,将双脚挪到床沿。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从脚底传来的、真实的触感,提醒他确实还活着,确实还在这具身体里。
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他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墙壁。冰冷的、光滑的墙面透过掌心传来稳定的支撑感。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开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卫生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双腿的肌肉在颤抖,膝盖发软,仿佛随时会跪倒。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走,强迫这具刚刚“归位”的身体重新学会行走。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打开电灯。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镜子就在眼前,镶嵌在洗手池上方,边缘是黄铜的框架,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王汉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张脸蜡黄得像久病未愈的病人,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睛周围是两圈深重的、发青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揍过。眼球表面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空洞和疲惫。
胡子已经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杂乱地分布在嘴唇周围和下巴上,让他看起来苍老而颓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太阳穴的位置。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眼神。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王汉彰”的眼神——精明,锐利,带着三分笑意和七分算计,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出鞘见血。
镜中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恐惧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存在的恐惧,对已经做出无法挽回之选择的恐惧,对必须继续走下去却不知前路何方的恐惧。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忘记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那触感陌生而冰冷,像是抚摸一具别人的尸体。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地涌出,冲击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和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里,混合着从眼角渗出的、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他直起身,用毛巾粗暴地擦干脸。然后从架子上拿出剃须刀、肥皂和刷子。他慢慢地、仔细地在脸上涂上肥皂沫,白色的泡沫覆盖了胡茬,也暂时掩盖了那张憔悴的脸。他拿起剃须刀,锋利的刀片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刮去那些多余的毛发。
刀片划过皮肤的感觉很真实,很锋利。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以免划伤自己。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疗愈效果,让他的思绪暂时从那些痛苦和混乱中抽离出来,专注于当下这个简单的、具体的动作。
刮完胡子,他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冲走身上的冷汗和疲惫,也冲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站在水柱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皮肤在热水的刺激下逐渐泛红,毛孔张开,血液似乎也开始重新流畅地循环。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挂着一排西装,都是他平时常穿的款式和颜色。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衣料——精纺羊毛的柔软,哔叽呢的挺括,法兰绒的温暖……最终,他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搭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穿衣的过程同样缓慢而细致。他仔细地扣好每一颗衬衫扣子,打好领带结,穿上西装外套,调整好袖口的位置。最后,他穿上皮鞋,系好鞋带。
当他再次站在镜子前时,镜中的人已经焕然一新。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的身形挺拔;白色的衬衫领口干净整洁;深蓝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整齐。除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深处依然残留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外,从外表看,他已经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泰隆洋行王经理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套衣服下面,这具刚刚“重生”的身体,是多么虚弱和疲惫。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刚刚学会重新行走的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
张先云已经回来了,正把一个大托盘放在茶几上。托盘里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谷物的清香。还有用荷叶包着的包子,皮薄馅大,冒着诱人的热气,隐约能看到包子皮上“狗不理”特有的十八个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彰哥,快来趁热吃!”张先云招呼道,“我刚开车去买的,还热乎着呢!”
王汉彰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食物的温热和实在感,通过食道进入胃里,再扩散到全身,让他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
张先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欲言又止。
王汉彰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不想说。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消化,自己背负。
吃完早餐,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
王汉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竹内副官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王汉彰快要挂断电话时,听筒那边终于有人接听了电话:“莫西莫西……”
王汉彰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说道:“竹内副官,我是王汉彰,昨天出去办事了,没接到您的电话,实在是对不起!您找我有事儿?”
“是王桑啊……”电话那边的竹内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你拜托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今天上午,我要带着一批记者前往北平,然后在和北平的记者汇合,前往承德。你要是再晚打一个小时的电话,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你现在有时间吗?到日租界的东亚日报社来,我们大概上午十点就要出发了!”
“有,当然有!我这就过去!”放下了电话,王汉彰从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站的太猛,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一旁的张先云见状,赶紧搀住了他,开口说:“彰哥,没事吧?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
王汉彰喘了几口粗气,感觉眩晕感减轻了一点,这才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备车,送我去日租界的东亚日报社。”
“嘛玩儿?你要出去?不行,绝对不行!于老神仙说了,你的魂儿掉了,他用了什么道家秘法给你收了回来。现在要静养七天,不能出门,也不能见客。得等你魂魄稳固了之后,才能出去。你现在要是出去……”
张先云顿了顿,模仿着 于瞎子的口气说:“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啊!”
“魂飞魄散?呵呵……”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他那支马牌撸子。确认弹匣压满,枪支性能良好后,他把枪插进了腋下的快拔枪套,笑着说:“听喇喇蛄叫,还他妈不种庄稼了?这老逼尅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别搭理他,快去备车!”
张先云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说道:”彰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是不知道,你说胡话的时候多吓人……“
没等张先云把话说完,王汉彰开口打断了他:“行了,这件事我必须去!快去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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