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第541章 死而复生 “彰哥!”看到王汉彰一声怪叫,随即晕倒在床上,守在床边的张先云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王汉彰的鼻息。 呼吸微弱,但还有。心跳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于瞎子却比他更快一步。他放下桃木剑,几步跨到床前,再次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紫黑色的血朱砂。他俯下身,在王汉彰的眉心正中央——两眉之间,印堂的位置——飞快地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那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像一只闭合的眼睛,又像一道紧闭的门户。 画完眉心符,于瞎子直起身,从怀里掏出四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边缘磨损光滑、字口深邃的“乾隆通宝”。他走到床铺的四个角,蹲下身,将四枚铜钱分别压在了床脚的褥子底下,东南西北,各镇一方。 做完这一切,于瞎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抹了抹额头,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显然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行了,”于瞎子转过身,对一脸惊惶未定的张先云说道,“他的魂魄,我用《上清灵宝大法》中的收魂安神科仪之术给叫回来了。” 张先云看看床上呼吸平稳、仿佛陷入沉睡的王汉彰,又看看一脸疲态但目光清明的于瞎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瞎子走到茶几旁,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他的那些瓶瓶罐罐、桃木剑、铜铃铛,重新放回那个棕色皮包。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迟缓,但依旧透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记住,”于瞎子一边拉上皮包拉链,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张先云说,“他这七天,必须闭门静养。不见客,不出门,不听嘈杂,不闻血腥。这屋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送饭的,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七天之后,魂魄稳固,自然无恙。若是中间出了岔子……” 于瞎子拉好拉链,拎起皮包,终于抬起头,透过墨晶眼镜看着张先云,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你,好自为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床上沉睡的王汉彰,也照着站在原地、心神恍惚的张先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汉彰终于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黄铜吊扇。扇叶静止不动,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中清晰可见。吊扇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蜘蛛结的网,网上挂着几颗细小的露珠,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就这样睁着眼,盯着那蜘蛛网看了很久。意识像是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布满裂痕,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形状,但随时可能再次碎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回忆,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只有身体的感觉在缓慢地恢复。 熟悉的景象——墙边深褐色的文件柜,柜门上挂着铜锁;墙角那个沉重的、墨绿色的保险箱,箱体上反射着微弱的光;窗边那张红木书桌,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账本;还有那扇厚重的、挂着深蓝色窗帘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这是泰隆洋行经理室的隔间。是他平时午休或熬夜时小憩的地方。 记忆开始一点点回流,像退潮后重新涌上岸的海水,带着咸涩和破碎的贝壳。国民饭店……旋转门……猩红的地毯……223包厢……石原莞尔……竹内副官……还有…… 莉子。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他刚刚恢复一些的意识。他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哽咽。 回忆,像一直开着的电影放映机,将一帧帧的画面在王汉彰的脑海中慢慢的反复播映——莉子穿着蓝色布裙的苍白身影,她空洞的眼神,她最后那句轻如羽毛的“さよなら(再会啦)”,她脸上那片荒原般的空无——所有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爆。 王汉彰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将莉子送走了。亲手送到了石原莞尔手里。完成了那场精心设计的、自欺欺人的告别。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等待着某种形式的“复活”。 耳边传来一阵轻微而均匀的鼾声。王汉彰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侧过头。脖子和肩膀的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带来一阵酸胀的疼痛。 他看到张先云。 这个跟他多年的兄弟,此刻正睡在床边支起的一张行军床上。行军床很窄,张先云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上面,显得有些局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他的鼾声不大,但很规律,一起一伏,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先云,先云……”王汉彰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呼喊着张先云。 张先云枕头旁边,放着一把枪牌撸子——那是王汉彰以前送给他的。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保持着警惕,枪就在手边。 看着张先云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和手枕边的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王汉彰的心头。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张先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叫张先云的名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涩的、破碎的气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动作牵动了喉咙的肌肉,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咳……先云……先云……” 声音微弱而沙哑,像两张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但张先云还是听到了。 行军床上的身躯猛地一震,鼾声戛然而止。张先云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装了弹簧。他瞪大了眼睛,眼神里还残留着睡意和警惕,但在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王汉彰时,那双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填满。 “彰哥!”张先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你……你总算是醒了!老天爷,你可吓死我了!”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抓住王汉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汉彰感到疼痛。张先云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竟然语无伦次:“你……你睡了一天两夜……我……我以为你……于老神仙说你掉魂儿了,他用了那个什么……什么道家秘法……那针……那血……那符……哎呀我的妈呀,那场面……” 张先云激动得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地握着王汉彰的肩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王汉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此刻却因为自己的醒来而几乎要落泪。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片因为失去莉子而彻底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他知道,这暖意太过微弱,不足以融化整片冰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硬抠出来的沙砾:“扶我……坐起来……”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2章 必须完成的交易 张先云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王汉彰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蓬松的枕头,仔细地垫在王汉彰背后,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王汉彰靠得舒服。 仅仅是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眼前黑了一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在视野中飞舞,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仿佛随时会冲破肋骨跳出来。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彰哥,你……你没事吧?”张先云紧张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王汉彰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水……给我水……” 张先云连忙转身,从桌上提起一个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他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王汉彰唇边。王汉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清凉的舒适感,但也让喉咙的疼痛更加清晰。他喝了半杯,摇了摇头。 张先云放下杯子,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汉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车马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微的灰尘在飞舞,缓慢地、无序地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型的雪。 王汉彰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正在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真实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下跳动的节奏,能感觉到肺部随着呼吸起伏的扩张和收缩。但这些感觉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而失真。 他想起那个梦。 那个飞越天津上空的梦。英租界的戈登堂,法租界的法国桥,国民饭店的旋转门,门口那两尊活过来的、对他低吼的石狮子……还有,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莉子,跟在石原莞尔身后走进饭店,然后抬起头,望向他在空中的方向…… 那个眼神,那个仰望的眼神,和现实中莉子最后看他的眼神重叠在一起。都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及,那么……绝望。 还有那个仿佛从古井深处传来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苍老,威严,不容抗拒。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于瞎子的声音。是他,用他那些道家秘法,硬生生将他飞在天上的自己拽了回来。那或许就是自己的灵魂吧?被于瞎子塞回这具疲惫的躯壳里。 “死而复生”。 这个词突然跳进王汉彰的脑海。是的,他现在就是“死而复生”。那个在国民饭店门外泪流满面、心碎欲绝的王汉彰已经死了,死在那句“さよなら”里,死在那片荒原般的空无眼神里。而现在醒来的这个,是一个新的、必须活下去的王汉彰。一个背负着罪责、愧疚、以及未完成之事的王汉彰。 他缓缓睁开眼睛。 张先云还在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没有丝毫减少。 “我睡了一天两夜?”王汉彰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沙哑。 张先云用力点头:“整整一天两夜!从昨天晚上于老神仙给你做完那个……那个法事之后,你就一直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于老神仙说这是正常现象,魂魄归位需要时间,让我守着你,别让人打扰。我……” “有没有人……找我?”王汉彰换了个话题。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到现实,回到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人和事里。 张先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有。石原莞尔的副官,就是那个竹内上尉,昨天晚上打来电话,要找你听电话。你当时还昏睡不醒,我就……我就跟他说你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继续说:“竹内副官说,等你回来之后,尽快给他打电话。说什么……你要办的事情有眉目了。”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若媚。 这个名字像第二根针,刺入他刚刚开始复苏的意识。是的,赵若媚。那个和自己一刀两断的女人。那个为了自己的所谓的理想,傻乎乎的跑到长城前线,被关东军俘虏的女人,那个曾经的青梅竹马、必须救出来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赵若媚,如果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理想”,他或许……或许不会那么决绝地将莉子送走。 但真的是这样吗?王汉彰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赵若媚吗?还是说,这只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心安理得一点的解释? 他想起莉子在“息游别墅”里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拖累你死?还是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你的‘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的,他怕。他怕莉子死,更怕莉子成为他的“麻烦”,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毁掉他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包括他的亲人,包括他的生意,包括他生存空间。他自私,他懦弱,他选择了那条看似“理性”的、实则残忍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走到了一半。莉子已经被送走,石原莞尔承诺的“回报”有了眉目。他必须走下去,必须把赵若媚救出来。否则,莉子的牺牲就真的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可悲的交易。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王汉彰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吐,想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想把那份虚伪、那份自私、那份自我欺骗都吐出来。 “彰哥!彰哥你怎么了?”张先云惊慌地扶住他。 王汉彰摆摆手,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他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里面的痛苦和挣扎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先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可怕的冷静,“现在几点了?” 张先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六点半,六点半多一点。彰哥,怎么了?你……你想吃东西是吗?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点饿了!” 张先云连忙站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去!很快!”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汉彰独自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晨光正在慢慢变亮,天空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慢慢染上一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蓝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这个“死而复生”的王汉彰,必须开始履行他的责任,完成他的交易,走完他选择的这条路。 即使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心上。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3章 听喇喇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打发走张先云后,王汉彰在床上又坐了几分钟。他需要积蓄一点力气,也需要让自己适应这种“重生”后的状态。 他掀开被子,将双脚挪到床沿。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从脚底传来的、真实的触感,提醒他确实还活着,确实还在这具身体里。 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他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墙壁。冰冷的、光滑的墙面透过掌心传来稳定的支撑感。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开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卫生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双腿的肌肉在颤抖,膝盖发软,仿佛随时会跪倒。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走,强迫这具刚刚“归位”的身体重新学会行走。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打开电灯。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镜子就在眼前,镶嵌在洗手池上方,边缘是黄铜的框架,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王汉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张脸蜡黄得像久病未愈的病人,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睛周围是两圈深重的、发青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揍过。眼球表面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空洞和疲惫。 胡子已经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杂乱地分布在嘴唇周围和下巴上,让他看起来苍老而颓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太阳穴的位置。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眼神。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王汉彰”的眼神——精明,锐利,带着三分笑意和七分算计,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出鞘见血。 镜中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恐惧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存在的恐惧,对已经做出无法挽回之选择的恐惧,对必须继续走下去却不知前路何方的恐惧。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忘记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那触感陌生而冰冷,像是抚摸一具别人的尸体。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地涌出,冲击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和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里,混合着从眼角渗出的、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他直起身,用毛巾粗暴地擦干脸。然后从架子上拿出剃须刀、肥皂和刷子。他慢慢地、仔细地在脸上涂上肥皂沫,白色的泡沫覆盖了胡茬,也暂时掩盖了那张憔悴的脸。他拿起剃须刀,锋利的刀片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刮去那些多余的毛发。 刀片划过皮肤的感觉很真实,很锋利。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以免划伤自己。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疗愈效果,让他的思绪暂时从那些痛苦和混乱中抽离出来,专注于当下这个简单的、具体的动作。 刮完胡子,他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冲走身上的冷汗和疲惫,也冲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站在水柱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皮肤在热水的刺激下逐渐泛红,毛孔张开,血液似乎也开始重新流畅地循环。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挂着一排西装,都是他平时常穿的款式和颜色。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衣料——精纺羊毛的柔软,哔叽呢的挺括,法兰绒的温暖……最终,他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搭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穿衣的过程同样缓慢而细致。他仔细地扣好每一颗衬衫扣子,打好领带结,穿上西装外套,调整好袖口的位置。最后,他穿上皮鞋,系好鞋带。 当他再次站在镜子前时,镜中的人已经焕然一新。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的身形挺拔;白色的衬衫领口干净整洁;深蓝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整齐。除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深处依然残留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外,从外表看,他已经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泰隆洋行王经理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套衣服下面,这具刚刚“重生”的身体,是多么虚弱和疲惫。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刚刚学会重新行走的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 张先云已经回来了,正把一个大托盘放在茶几上。托盘里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谷物的清香。还有用荷叶包着的包子,皮薄馅大,冒着诱人的热气,隐约能看到包子皮上“狗不理”特有的十八个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彰哥,快来趁热吃!”张先云招呼道,“我刚开车去买的,还热乎着呢!” 王汉彰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食物的温热和实在感,通过食道进入胃里,再扩散到全身,让他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 张先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欲言又止。 王汉彰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不想说。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消化,自己背负。 吃完早餐,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 王汉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竹内副官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王汉彰快要挂断电话时,听筒那边终于有人接听了电话:“莫西莫西……” 王汉彰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说道:“竹内副官,我是王汉彰,昨天出去办事了,没接到您的电话,实在是对不起!您找我有事儿?” “是王桑啊……”电话那边的竹内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你拜托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今天上午,我要带着一批记者前往北平,然后在和北平的记者汇合,前往承德。你要是再晚打一个小时的电话,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你现在有时间吗?到日租界的东亚日报社来,我们大概上午十点就要出发了!” “有,当然有!我这就过去!”放下了电话,王汉彰从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站的太猛,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一旁的张先云见状,赶紧搀住了他,开口说:“彰哥,没事吧?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 王汉彰喘了几口粗气,感觉眩晕感减轻了一点,这才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备车,送我去日租界的东亚日报社。” “嘛玩儿?你要出去?不行,绝对不行!于老神仙说了,你的魂儿掉了,他用了什么道家秘法给你收了回来。现在要静养七天,不能出门,也不能见客。得等你魂魄稳固了之后,才能出去。你现在要是出去……” 张先云顿了顿,模仿着 于瞎子的口气说:“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啊!” “魂飞魄散?呵呵……”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他那支马牌撸子。确认弹匣压满,枪支性能良好后,他把枪插进了腋下的快拔枪套,笑着说:“听喇喇蛄叫,还他妈不种庄稼了?这老逼尅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别搭理他,快去备车!” 张先云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说道:”彰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是不知道,你说胡话的时候多吓人……“ 没等张先云把话说完,王汉彰开口打断了他:“行了,这件事我必须去!快去备车……”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4章 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出租车停在日租界东亚日报社门口。车轮碾过雨后未干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锃亮的车门下方,像是洁白衣襟上不经意沾到的污渍。 王汉彰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微微一顿。四月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天津卫特有的、混杂着煤烟、晨雾和远处海河腥气的味道,竟夹杂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仿佛春天执意要在战火与离别的缝隙里挤出自己的位置。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报社门口。 东亚日报社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带着明显的东洋样式——陡峭的歇山顶,黑色的瓦片,但窗户却是西洋的拱券式样,不伦不类地拼凑在一起,就像这日本租界本身。 门口已聚了十几个人,多是男性,穿着或挺括或皱巴的西装,手里提着皮箱或相机盒,三三两两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等待分食的乌鸦。 竹内副官站在人群稍外围处。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哔叽呢西装,料子不算上乘,但剪裁合体,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笔直。脖子上挎着一台德国产的莱卡相机,黑色皮绳勒在颈后,相机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正低头看着腕表,眉头微蹙,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表盘玻璃,显然已等得不耐烦。 而在报社门楣上方,挂着一幅崭新的红色横幅。布料是鲜艳的洋红,在灰扑扑的建筑背景前刺眼得近乎嚣张。横幅上用醒目的白色广告颜料写着七个大字: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 每个字都有脸盆大小,笔画粗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宣告式的力量。墨迹似乎还未全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王汉彰的目光在那横幅上停留了两秒。战地。访问团。多么体面又中性的词。它将炮火、死亡、侵略与被侵略,都包装成了一次值得记录的“访问”。日本人,这是又他妈要弄嘛幺蛾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残留的、属于泰隆洋行那个封闭房间的颓丧气息彻底置换,然后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手指抚过领带结,确认其紧实无误。脸上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瞬间调整,疲惫、恍惚、痛苦被一层层压下去,覆盖上惯有的、圆滑而略带谄媚的表情。他的背脊挺直了,肩膀端平,步伐变得稳定而有节奏,朝着竹内副官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竹内桑!”王汉彰在距离竹内两步远时停下,微微欠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临时有点急务,实在脱不开身……” 竹内亮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小刀,在王汉彰脸上迅速刮过。他打量着王汉彰的脸色——比前几天在国民饭店时更加苍白,眼圈下的青黑用尽力掩饰也未能完全盖住,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大病初愈。不过,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讨好和精明。竹内亮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了这个笑容。 “王桑,”他伸手将王汉彰拉到一旁,避开其他记者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日语口音的汉语听起来有些生硬,“你怎么现在才来?火车十点半发车,你差一点就要耽误了。” 王汉彰连忙又鞠了半个躬:“是我的疏忽,万分抱歉!” 竹内亮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礼节上浪费时间,进入正题:“这次平津记者访问团,是关东军司令部委托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组织的。目的是邀请平津地区有影响力的报社派遣记者,前往古北口战场实地观摩。关东军希望通过记者的笔,让后方民众了解前线的真实情况,消除不必要的误解和恐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关于那支天津高校学生组织的‘慰问团’。”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赵若媚。 竹内亮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汉彰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和某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王桑,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嘛!放心,那些学生被带到了第八师团的司令部,在那里,他们得到了非常人道的、良好的待遇。第八师团的师团长,西义一阁下亲自指示:这些学生不是战俘,只是一群被错误思潮蛊惑、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师团长阁下还特别命人,带领这些学生参观了承德城内的现状。” 他的语速放缓,像在讲述一个精心准备的故事:“王桑,你可能不知道,承德原先的守将,那个叫汤玉麟的军阀,在逃跑时,竟然纵容手下败兵抢劫城内居民!商铺被砸,民宅被抢,妇女受辱……简直是一片地狱景象。第八师团的先头部队进入城内之后,迅速稳定局势,击毙了那些仍在抢劫的败兵,恢复了城内的秩序与安全。现在,承德的居民对我们日本军队,可以说是……嗯,用你们中国的话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王汉彰听的差点气炸了肺!还他妈箪食壶浆,扯几把蛋吧!能够把侵略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这个竹内副官也他妈的是个人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心里虽然这样想,可话却不能这样说。“竹内桑说的是!” 他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有些发紧,听起来更加谄媚。“日本军队的军纪,自然是好过汤玉麟那些由土匪改编的乌合之众!他们祸害百姓多年,早就该……”他适时地停住,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转而急切地问,“那么,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她?” 竹内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地审视着王汉彰。那双隐藏在普通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骼与心思。“王桑……” 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心摆放的棋子,“看来你要找的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嘛。”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带着探究和警告。 王汉彰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感到竹内亮的目光像实质的触手,在他脸上逡巡,寻找任何细微的破绽。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无奈。 “误会,都是误会!”他搓了搓手,做出一个典型的市侩的动作,开口说:“竹内桑,不瞒您说,我跟她父亲……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她父亲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惯,不知天高地厚。这次听说同学组织去前线慰问,纯粹是出于年轻人好奇,被临时拉去凑热闹的。她哪里懂什么政治,什么反日不反日?回头我见了她,一定好好教训,再让她父亲严加管束,保证不会再给贵军添麻烦……” 竹内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清楚,像王汉彰这种在天津卫黑白两道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说出来的话,十成有九成是假的,剩下那一成也得打折听。 但他没有深究。有些事,戳破了反而没意思。王汉彰的价值不在于他说真话,而在于他能办事,在于石原阁下对他还存有几分“兴趣”。 “王桑,”竹内亮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们会先乘火车前往北平,在北平与当地的记者汇合,然后继续北上,前往承德的第八师团司令部。在承德,记者们将会对这些学生进行采访——当然,是在我们人员的陪同下。采访结束后,你就可以把你的人带走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地敲在王汉彰耳膜上:“不过,王桑,你要明白。石原阁下很看好你。这次让你以记者身份随行,是破例,也是信任。希望你在承德,在记者团里,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不要做出……让石原阁下为难的事情来。”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否则的话,后果……你明白的。” 竹内的话没有说完,但比说完更令人胆寒。那未尽的话尾悬在空中,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它何时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 王汉彰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连忙点头,幅度很大,姿态放得很低:“一定,一定!竹内桑,您放心,石原阁下的恩情,我王汉彰铭记在心!轻重利害,我懂,我都懂!绝对不会让石原阁下,还有竹内桑您为难!” 竹内亮似乎满意于王汉彰的态度,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程式化的微笑。他直起身,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质证件夹,递了过来。 “好了,你明白就好。这是你的记者证。从现在开始,到离开承德,你就是《真善美晚报》的文字记者记者,王汉臣。” 王汉彰双手接过证件夹。皮质是廉价的仿皮,边缘已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他翻开,里面贴着一张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王汉彰想起来了,这张照片是他在东马路的同生照相馆拍的,不知他怎么被日本人弄到的。 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完全是标准证件照的模样。照片旁边是打印的信息:姓名:王汉彰;单位:真善美晚报;职务:特约记者;编号:TJ-037。证件的边角有刻意做旧的磨损痕迹,纸张微微泛黄,甚至模拟出了多次折叠的折痕。 《真善美晚报》。王汉彰知道这份报纸。名义上是文艺类报纸,主要刊登文化界的消息、诗歌散文、小说连载,风花雪月,不涉政治。但实际上,它是由日方背景的资金支持,利用这个看似无害的载体,潜移默化地传播“大东亚共荣”、“日中亲善”、“泛亚细亚主义”等思想。它在平津文化圈的一些沙龙和小团体里颇有市场,这份报纸名为真善美,可实际上不真,不善,更他妈不美,而是用一种更柔软、更“有文化”的方式,为侵略铺路。 看着这份以假乱真、连做旧细节都考虑到的记者证,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受宠若惊:“哎呀,竹内桑,这……这太周到了!连证件都准备得这么妥当!真是让您费心了!” 他笑着,恭维着,但心底却泛起一阵惊涛骇浪。严谨,细致,连一件小小的记者证都伪造得如此逼真,考虑到了使用痕迹这样的细节。那么,在更大的事情上呢?在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战争谋划、情报渗透、人心操控上呢?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背后,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力量?王汉彰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那小小的证件在手中重如千钧。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5章 北上见闻 上午十点整,日租界东亚日报社门口响起了哨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日本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记者们登车。两辆灰绿色的中型客车,车身印着“东亚日报社”的字样,像是两只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路边。 王汉彰跟着人群,踏上了其中一辆车的踏板。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像某种命运之门的合拢。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报社,拐上宫岛街(今和平区鞍山道),朝着老龙头火车站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卖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喘息、商铺招幌的摇晃,都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王汉彰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记者证。皮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天津街景,望着那些在春日阳光下依然为了生计奔波、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浑然不觉的芸芸众生,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他知道,此行北上,不是归途,而是另一场不知终点的漂泊的开始。而他要找的人,他要救的人,他要告别的人,都像这窗外风景,被疾驰的列车抛在身后,再也无法真正触及。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过一道铁轨。远处,老龙头火车站的钟楼,已经在望。 下午三点,火车在北平前门车站缓缓停靠。 这是一列混合车厢的专列,前面几节是硬座,坐满了从天津来的记者,后面加挂了两节软卧车厢,供日本领事馆的官员和少数重要记者使用。王汉彰持有的《真善美晚报》记者证,让他得以待在硬座车厢,与大多数中国记者在一起。 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汗味、皮革箱子的气味、还有不知谁带的烧饼和卤煮的油腻味道。空气闷浊,尽管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也驱不散那沉淀已久的浮躁气息。 王汉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月台上熙攘的人群。北平的记者已经在等候,大约三、四十人,提着大小箱子,在几名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引导下,鱼贯登上后面的车厢。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兴奋张望,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一脸麻木。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瘦削的年轻记者,在上车时不小心绊了一下,箱子脱手,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他慌忙蹲下捡拾,旁边一个日本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催促着,皮鞋尖几乎踢到他的手指。 王汉彰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 火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北平站,速度逐渐加快,朝着北方,朝着长城,朝着战火尚未熄灭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就像投入冷热水的温度计,清晰地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王汉彰前方几排,五六个记者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穿着绸面长衫、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操着略带江浙口音的官话,声音洪亮地发表着见解。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王汉彰瞥见报头是《华北新报》——那是一份北平着名的亲日报纸。 “……所以说,这次关东军是忍无可忍,迫不得已!”胖记者唾沫横飞,“长城沿线,华军屡次挑衅,破坏满洲国国境安宁。关东军为了东亚大局,为了满洲国三千万百姓的福祉,才不得已出手自卫!这叫‘惩戒’,不叫侵略!咱们做记者的,要把这个道理写清楚,告诉全国民众,不要被那些激进分子的宣传蒙蔽了眼睛!” 旁边一个梳着油光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连忙附和:“张主编高见!依我看,中日同文同种,本该携手共建东亚新秩序。那些喊着抗战到底的,才是真正不顾百姓死活的战争贩子!咱们这次去前线,就是要用眼睛看,用笔写,把日本军队的严明纪律、对百姓的秋毫无犯,都如实报道出来!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对对对!”另一个尖嘴猴腮的记者接口,“我听说第八师团进入承德时,老百姓都跪在路边磕头感谢呢!汤玉麟那个土匪,把热河刮地三尺,百姓苦不堪言。日本军队一来,秩序恢复了,买卖照做了,这不是王师是什么?咱们得好好写,这也是为了华北的和平嘛!” 他们的声音很大,毫不避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的讨好。周围一些记者听了,脸上露出或鄙夷、或愤怒、或无奈的表情,但大多转过头,看向窗外,或者闭目假寐,不愿与他们争论。 王汉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人的嘴脸,他太熟悉了。在天津卫的商场、码头、宴会厅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任何东西,包括良心,包括脊梁。 只是此刻,在北上战场的火车上,听着他们将侵略美化成“王师”,将屠杀粉饰为“惩戒”,这种赤裸裸的无耻,让他感到一阵好笑!论起来卖国,这帮人还上不了台面!他们的这些言论,无非就是拾人牙慧罢了。这些货色,吃粑粑也赶不上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移开视线,看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几个沉默的记者。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老者,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的男子,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快速地写着什么,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齐耳短发,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包,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他们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无力反抗的、沉重的态度。 王汉彰在他们身上,隐约看到了赵若媚的影子。那个傻女人,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怀着一腔热血和幼稚的理想,奔赴她以为的“前线”?然后呢?然后就成了关东军司令部里等待“采访”的“误入歧途的学生”? 火车驶过清河,驶过沙河,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城市的杂乱建筑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绵延的丘陵。麦田开始返青,一片片嫩绿铺展到天边,本该是充满生机的景象。 但仔细看,许多田地里空无一人,农舍破败,有的甚至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背着破烂的行李,沿着铁路线茫然地走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战争的气息,即使在这相对安全的列车里,也开始无声地弥漫。 下午四、五点钟,火车开始进入山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远处的燕山山脉,像一道青黑色的、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势陡峭,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 就在这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汉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窗外。 在左侧不远处的山脊上,一段古老的长城蜿蜒盘踞。灰色的墙砖,锯齿状的垛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苍凉的光。那本应是中华民族脊梁的象征,此刻,却在其中一座最高的箭楼上,赫然悬挂着一面旗帜——白底,中间一个刺目的红色圆盘。 日本的膏药旗。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6章 谎言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那面膏药旗不算很大,插在长城的一座箭楼之上。在苍茫的群山和古老的长城背景下,那一点红色却像一滴浓稠的、无法化开的血,狠狠地溅在了这幅延续千年的画卷上。它随着山风猎猎抖动,仿佛在耀武扬威,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 车厢里瞬间死寂。 连那几个高谈阔论的亲日派记者,也一时哑了口,怔怔地看着那面旗帜。胖主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但最终只是干咳了两声,扭过头去。 那个一直捻着念珠的老记者,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经文,又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愤。清癯男子停下了笔,死死盯着那面旗帜,手中的铅笔“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折断。年轻的女记者拿出照相机,对准窗外的那面膏药旗,’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王汉彰无声地叹了口气,浑身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这种无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仿佛能听到,那古老城墙在旗帜下无声的呻吟,能听到千百年来战死在此的魂灵在风中呜咽。而他自己,就坐在这列由侵略者组织的火车上,朝着那面旗帜的方向前进。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就在这时,身旁的座位一沉。竹内副官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啤酒,坐了下来。他将一瓶递到王汉彰面前,瓶身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王桑,在看什么?”竹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车厢里那几乎凝固的悲怆气氛。他顺着王汉彰刚才的视线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面旗帜。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那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子,挂在一个普通的地方。 王汉彰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用餐桌边缘的铝制包角磕开了瓶盖,泡沫涌了出来。他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哦,没什么,”王汉彰将酒瓶握在手中,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看看窗外的风景。草长莺飞,山花烂漫,正是适合郊游踏青的好时节。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面已逐渐远去的旗帜,声音低沉下去,“这场战争的到来,让这片古老的土地,变成了战场。这……不是一件可悲的事吗?” 竹内亮也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以及一丝对王汉彰“感伤”的不以为然。 “王桑,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第八师团已经占领了长城将军楼制高点和古北口关口,同时正在向南天门发起决定性进攻。据最新战报,中央军第25师已被我军分割包围,南天门方向的第17军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溃不成军。华军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汉彰,继续说:“这场仗,胜负已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和平,很快会重新降临这片土地。而我们,” 他举了举酒瓶,“正在为这最终的和平,贡献一份力量,不是吗?” 竹内副官无意间说出来的战报,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王汉彰的心脏。 中央军第25师被包围?第17军伤亡惨重?前几天,天津的报纸上还在大肆宣扬“我军固守阵地,毙伤日军无数”,“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大举反攻”。街头巷尾,那些热血的学生、市民还在议论着“古北口大捷”,憧憬着将日本人赶出长城的画面。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被包围、被击溃? 如果竹内说的是真的——而王汉彰知道,在这种事情上,竹内没有必要骗他——那么,长城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一旦长城全线被突破,日军铁骑将直下华北平原,北平、天津……将再无险可守。 怪不得日本人要组织这个记者团。他们不仅要展示“承德的秩序”,更要借记者的笔,将他们势如破竹的战况传播出去。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用“王师”的“严明纪律”,用“幡然醒悟”的学生俘虏,来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这不是侵略,这是一场“迫不得已的边境冲突”,是来“拯救”水深火热的中国百姓的。 而他们这些记者,包括他自己,都将成为这个谎言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王汉彰想要辩解,想要反驳,但是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不是菜市场买土豆辣子,你开价一块,我还价八毛!这是战争,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是民族存亡的搏杀。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条条年轻的生命死于枪炮子弹之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在冰冷的战报数字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胜利就是胜利,失败就是失败。没有“基本胜利”,也没有“虽败犹荣”。只有活下来,或者死去。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整座燕山。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无奈的说道:“希望如此吧!”他的声音沙哑,“战争早日结束,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毕竟,老百姓只想过安生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心理挣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的问题,“对了……竹内桑,莉子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出这句话时,王汉彰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能感觉到竹内亮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脸上。 竹内副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啤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身,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王汉彰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微妙、更危险的探究,像毒蛇的信子,细细地舔舐着猎物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寻找最薄弱的下口处。 车厢里的嘈杂似乎在这一瞬间远去了。亲日派记者们又开始新一轮的高谈阔论,几个沉默的记者起身去了车厢连接处吸烟,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依旧规律地响着。但这些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王汉彰的世界里,只剩下竹内亮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以及自己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竹内亮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明显玩味的口吻说道:“王桑对莉子小姐的关心……似乎有些超出了一般委托关系的范围啊。” PS:厚着脸皮跟大家要点小礼物!朋友们的鼓励,是我的动力!朋友们春节快乐!吃什么好吃的了?哈哈……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7章 莉子的消息 “王桑对莉子小姐的关心……似乎有些超出了一般委托关系的范围啊。” 竹内亮的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入王汉彰最隐秘的恐惧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汗毛根根倒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那种被凶猛野兽在暗处死死盯住、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喉咙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 坏了!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王汉彰的脑海。自己和莉子之间的关系,他们知道了。石原莞尔知道了。或者,是这个精明如鬼的竹内副官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和莉子在“息游别墅”那七天七夜,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绝望中的温存,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真情……难道都被窥破了? 是莉子在面对石原莞尔的盘问时,终究没能守住秘密?还是说,石原莞尔从一开始就没完全相信那套“基督教女青年会”的说辞,暗中进行了调查? 如果是后者……王汉彰的脊背被冷汗浸透。那么,这次所谓的“记者战地访问团”,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一个把他调离天津,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地,轻易解决掉的圈套?竹内亮此刻的试探,就是收网前的最后确认?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瞬间涌现,几乎要冲垮他强装的镇定。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支马牌撸子冰凉的象牙枪柄。细腻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金属的冷硬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找到了一点依靠。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王汉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分析。如果石原莞尔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在天津卫,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公开地“意外死亡”。何必组织一个记者团,把自己弄到承德去?这成本太高,变数太多,不符合石原一贯的效率和风格。 更大的可能,是竹内亮在诈他。这个副官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或许是从自己和莉子在国民饭店见面时的细微神态,或许是从自己刚才询问时那一闪而过的、无法完全掩饰的关切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在试探,在施加心理压力,想看看自己会不会露出马脚。 电光石火间,王汉彰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回答竹内亮的问题——任何直接的回答在此刻都可能成为把柄。他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只是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被误解的尴尬。 他缓缓地将手从怀里抽出来,但不是空手。他拿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银质烟盒——盒盖上那个醒目的弹孔,在车厢顶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咔”的一声轻响,弹簧机括弹开,烟盒盖翻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555”香烟。王汉彰将烟盒递到竹内亮面前,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 竹内亮没有接烟。他的目光从王汉彰的脸,移到他手中的烟盒,尤其是那个弹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王汉彰的脸上。那毒蛇般的审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依旧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直接看到大脑里最真实的想法。 王汉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心虚的回避,都会坐实对方的怀疑。他维持着递烟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被冒犯之间的微妙地带,静静等待着。 见竹内副官没有动,王汉彰自己从烟盒里自己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燃。淡蓝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草气息充满肺部,试图压下那依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后怕。烟雾从他的口中飘散出来。忽明忽暗的灯光,再加上变幻莫测的烟雾,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王汉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开口说:“竹内桑,我们中国人有一个传统,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莉子小姐是我费尽周折找回来的,后续的结果如何,我想我有资格问一下。当然,这只是基于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 他抬起了头,看着竹内亮的眼睛,继续说:“不过俗话说得好,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中日两国虽然同文同种,但毕竟远隔千山万水,风俗习惯只见或许有些微小的差异。如果您觉得我说的话冒犯了您,那么,我在这里向您道歉——お诧びします!” 听到王汉彰的道歉,竹内亮的嘴角那丝玩味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试探结束的意味。 “王桑,我只不过是在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不用那么认真!”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逼问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戏谑! 竹内亮喝了一口啤酒,看着窗外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莉子小姐,已经被石原阁下安排,返回日本国内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竹内亮嘴里说出来时,王汉彰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剧痛。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猛烈,让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地飘落,掉在他的裤子上。 他勉强扯动嘴角,想让那笑容继续挂在脸上,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能借着吸烟的动作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让升腾的烟雾暂时模糊自己的表情。 “是……是吗?”他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回……回日本了啊……也好,也好。那里安全,有石原阁下照顾,肯定比在天津好……” 竹内亮仿佛没有注意到王汉彰的失态,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莉子小姐临走时,还专门和石原阁下提起你,说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你呢。感谢王桑你在天津对她的‘照顾’。” 他在“照顾”两个字上,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加重,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王汉彰一下。 王汉彰的手指又是一颤。感谢?照顾?莉子真的会这么说吗?在那个被自己亲手送回石原身边的时刻,在她用那种空洞死寂的眼神看着自己说出“撒由那拉”的时刻,她心中还有“感谢”吗?还是说,这只是石原或者竹内亮编造出来的、另一层虚伪的客套?亦或是……莉子另一种形式的、绝望的告别?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PS:汉彰和莉子终究还是会见面的!见面时,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8章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香烟在王汉彰的指间无声燃烧,白色的烟纸在昏黄的车顶灯下卷曲、焦黑,一点点逼近过滤嘴,灼热的刺痛已隐约传来。但他似乎毫无知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肘支在车窗沿,脸侧向窗外,目光空洞地投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 夜色,已如墨汁泼洒,将车窗外的一切彻底吞没。 远山只剩下起伏的、模糊的剪影,像一头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列在它们脊背上爬行的钢铁长虫。偶尔,极远处会有一点孤灯闪烁,可能是荒村,可能是岗哨,那光亮微弱、飘摇,像溺水者伸出的手,只一晃,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咣当——咣当——”声,在这无边的旷野中被无限放大、拉长,变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的、却又带着某种不祥预示的节奏,像命运之神不紧不慢敲响的丧钟,一声声,催促着他们奔赴北方那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 车厢内的灯光在脏污的玻璃上投下王汉彰模糊的倒影。影像重叠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倒像一个漂浮在虚无中的、没有重量的魂灵。一个刚刚被强行塞回躯壳、还未完全适应“活着”的魂灵。 就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莉子的脸,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穿着那身将他隔绝在外的深蓝布裙、眼神死寂如古井的莉子,也不是在国民饭店旋转门内、最后一次回望他、唇间吐出“撒由那拉”时苍白如纸的莉子。而是在“息游别墅”那些被绝望和情欲浸泡的夜晚,在昏黄摇曳的烟灯光晕里,躺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莉子。 王汉彰仿佛能再次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一种瓷器般的微凉,在他的掌心下渐渐回暖。能闻到她那头乌黑长发间淡淡的、混合了胰子味和一丝女性体香的洁净气息。 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细小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受惊蝶翅。还有她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惶褪去后,里面渐渐沉淀下来的、复杂的、他当时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的东西——恐惧、依赖、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近乎自毁的爱意。 那些细节,那些触感,那些气息,曾经如此真切地属于他,属于那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七天七夜。此刻,却在北上的列车上,在竹内亮试探的目光旁,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仿佛只是高烧昏迷时做的一场大梦,醒来后只剩下汗湿的枕头和心头空落落的钝痛,梦境的具体内容却已模糊不清,抓不住一丝实体。 “呜——” 火车驶过一个荒凉的道口,拉响了汽笛。汽笛声嘶哑、悠长,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尾音,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也狠狠撕破了王汉彰眼前那层由回忆织就的脆弱幻象。 车窗外依旧是一片沉甸甸的、没有丝毫光亮的黑。哪里有什么莉子?只有玻璃上自己那张疲惫而陌生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王汉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恍惚的水汽已被强行蒸干。 他很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认知,在此刻北上的列车上,在周遭陌生记者压抑的呼吸和低语中,在竹内亮那若有若无、却如芒在背的监视下,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地凿进他的骨头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割锯着某处早已麻木的神经,起初不觉,待痛感传来,已是深可见骨。 日本。遥远的、四面环海的岛国。那将是他永远无法踏足、而她也永远无法再离开的樊笼。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止是一个石原莞尔,不止是一场正在长城沿线吞噬生命的战争。隔着的是一道浩瀚无垠、波涛凶险的海峡,是两种正在激烈碰撞、无法调和的血脉与命运,是“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之间那道正在被越挖越深、浸满血泪的鸿沟。 从此以后,她是石原家族的莉子小姐。也许会被送回京都或东京的深宅大院,学习茶道、花道、礼仪,等待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也许会被送入某所学院,接受“新时代”的教育,成为石原莞尔政治棋盘上一枚更得体的棋子。无论如何,她将开始一段被精心安排、与他王汉彰的人生轨迹再无半点交集的、崭新的生活。 而他,依旧是天津卫英租界泰隆洋行的王经理,是青帮’通‘字辈大佬王汉彰,是周旋于日本人、军统、青帮、洋商之间的投机者,是背负着对赵若媚的承诺、对逝去爱情的愧疚、以及对自身苟且的厌弃,继续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挣扎求存、不知明日死在谁手里的男人。 或许某一天,他就会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在日本人清算的枪下,死在军统“锄奸”的刀下,死在江湖恩怨的火并中,甚至,死在某个无名小巷的冷枪下。谁知道呢?这乱世,人命比天津冬日的薄冰还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和本田莉子,就像两条在无尽黑暗宇宙中偶然相遇、短暂交错的线。在那个名为“息游别墅”的孤岛上,他们曾紧紧纠缠,汲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和光亮,以为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严寒与黑暗。然而,命运那双粗暴无情的大手,只轻轻一掰,就将他们强行扯开,朝着截然相反、永不相交的方向,狠狠抛掷出去。 越飞越远。直至消失在彼此再也看不见的宇宙尽头。连曾经交汇时那一点微弱的火星,也终将湮灭在无边的寂冷里。 “嗤——”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香烟终于燃尽,烧到了皮肤。王汉彰猛地一颤,像从梦魇中惊醒,松开了手。烟蒂掉在积着灰尘和痰渍的车厢地板上,微弱的火星挣扎着闪了一下,迅速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残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不再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汹涌的暗流都被压在了最深处。只有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空洞,泄露了一丝真实的痕迹。 “既然是这样,”他听到自己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对竹内亮说,仿佛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未发生过,“那我就放心了。” 竹内亮看了他一眼,似乎感觉到了王汉彰的情绪有些低落。他拿起空啤酒瓶,开口说:“王桑,是不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我们就会抵达承德!”说完,他站起身来,朝着车厢另一端走去。 车厢里,先前高谈阔论的几个亲日派记者也偃旗息鼓,有的歪着头打盹,口水挂在嘴角;有的则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没了之前的亢奋,只剩下长途旅行的麻木。那几个一直沉默的记者,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老者捻着念珠,清癯男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年轻女记者将帆布包抱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汉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被烟头烫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传来一阵阵刺痛的余韵。这真实的、微不足道的疼痛,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这证明他还活着,这具身体还有知觉。 他疲惫地阖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硬实的座椅靠背上。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无比清晰,像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咣当——咣当——咣当——” 列车不停,向北,一路向北。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9章 承德驿!寒夜与刺刀! 深夜十点许,列车在剧烈的减速和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中,终于缓缓停靠下来。 “承德驿——到了!承德驿……”穿着黑色制服、帽子上有铁路徽章的乘务员用沙哑的嗓子沿着车厢喊。声音在骤然降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汉彰睁开眼。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从行李架上取下箱笼,低声交谈着,声音里混杂着疲惫、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车窗外的黑暗依旧浓重,但已能看到月台的轮廓。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四等小站,月台低矮,由粗糙的水泥砌成,边缘处已有破损。唯一像点样子的建筑是一栋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煤油灯,灯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 更多的身影,排列在月台两侧。 是日本兵。 几十名身穿土黄色冬季军呢大衣、头戴同样颜色军帽的士兵,持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月台上一字排开。刺刀在站房那点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冰冰、白森森的光。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根根没有生命的木桩,脸大部分隐藏在帽檐的阴影和竖起的衣领后,只有眼睛,在暗处闪着警惕而漠然的光,无声地扫视着每一扇打开的车门和陆续下来的乘客。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黏稠。先下车的几个记者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拢紧衣领,低下头,避开那些士兵的视线。 四月华北平原的暖意在这里消失无踪,承德的山风像带着冰碴,从车站空旷处呼啸而来,穿透并不厚实的西装,直往骨头缝里钻。王汉彰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月台上,一阵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哐啷啷”一阵杂乱的金属敲击声响起,紧接着,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乐队,手里拿着有些陈旧的铜管乐器——在月台另一侧开始演奏。乐曲是日本陆军的《分列进行曲》,节奏激昂,旋律铿锵。 但在这种寒冷、昏暗、刺刀林立的场景下响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压迫感。乐手们显然并不熟练,吹奏得有些走调,几个音节甚至破了音,更添了几分荒诞感。 在这略显滑稽又充满威慑的军乐声中,平津记者访问团的成员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沉默而凌乱地聚集在月台中央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行李拖地的摩擦声,以及那不成调的军乐声在寒风中飘荡。 王汉彰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眼,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注意到那些日本士兵的军靴——沾满泥污,但绑腿打得一丝不苟;步枪的枪托上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久经沙场;他们的站姿看似放松,但重心稳当,随时可以做出战术动作。这不是天津驻屯军里那些承平已久的少爷兵,这是真正从长城前线下来的第八师团精锐。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曲奏完,这支军乐团又开始演奏更为热闹的《军舰进行曲》 在这首略显欢快的进行曲的伴奏下,人群前方,一个身着黄呢将校服、肩佩中佐军衔的军官,在一名少佐和几名尉官的簇拥下,从站房方向缓步走来。 他个头不高,但身材敦实,方脸,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仁丹胡,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闪着精明的光。他手上戴着雪白的棉线手套,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摘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寒风凛冽的月台接站,而是在自家的客厅准备待客。 竹内亮立刻小跑上前,立正,鞠躬,用清晰而恭敬的日语大声报告:“西村中佐阁下!平津记者战地访问团,应关东军司令部及第八师团之邀,现已抵达承德!请您训示!” 被称为西村中佐的军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面色各异、衣着杂乱的中国记者。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用的竟是还算流利的中国话,虽然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和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诸位平津的新闻界同仁,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在寂静的月台上传得很开。前排几个反应快的记者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照相机,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起,白光骤然照亮西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方脸,也照亮了他身后士兵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握紧步枪的手。 一名站在西村侧后的卫兵脸色一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似乎要去阻拦记者拍照。动作粗暴,带着明显的敌意。 西村中佐却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卫兵立刻像被定住一样,收住动作,后退一步,重新站得笔直,只是眼神更加凶狠地瞪着那几个拍照的记者。 这个小插曲让在场的记者们心头一凛,但西村随后的举动又让他们稍微松了口气。只见他对着镜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公式化的微笑,仿佛很乐意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八师团参谋,西村武郎。”他继续用那种平稳而略带优越感的腔调说道,“奉师团长西义一中将阁下之命,全权负责诸位此次在承德期间的一切接待与行程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此番,诸君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正是要亲眼见证,在我皇军进驻之后,热河地区如何一扫前弊,重归安定与繁荣之景象。后续,我们会妥善安排诸位,前往前线阵地视察,深入地方村落访问,亲眼看一看,皇军是如何以严明之纪律、秋毫无犯之行动,护佑此地之民众,肃清顽冥之敌匪,与良善百姓携手,共建‘王道乐土’……” 他的“宏论”刚说到一半,甚至那“王道乐土”四个字还在寒冷的空气中带着回音,人群之中,一个清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西村中佐,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西村和他身后军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布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镇定,直视着西村武郎。 正是火车上那个一直写写画画、后来又折断铅笔的清癯男子。 王汉彰站在他身后的位置,心脏微微一提。他认出来了,这就是火车上那位沉默的记者。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胆量,敢在刺刀环伺下,直接打断一个日军中佐的讲话。 王汉彰不禁微微侧目,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在这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摧折的韧性。 西村武郎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他微微抬高下巴,看着这个不识趣的中国记者,语气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度:“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清癯记者推了推眼镜,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请西村中佐解惑。”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据大量逃难至北平的热河籍难民,向北平军政委员会及各界慈善团体控诉,日军在占领热河各地,特别是承德、隆化、围场等地之后,曾发生多起屠杀放下武器之散兵、抢劫商铺民宅、以及……强奸妇女的恶性事件。北平多家报纸亦有转载相关控诉书。请问西村中佐,对于这些指控,第八师团作何解释?贵军所谓‘秋毫无犯’、‘护佑民众’,又该如何与这些难民的血泪控诉相印证?”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0章 恶意问题,不予置评! 这名清癯记者抛出的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月台上霎时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所有记者,无论是亲日的还是沉默的,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西村武郎,也看着那位敢于提问的同行。 几个亲日派记者脸上露出惊愕甚至恼怒的表情,似乎嫌他多事,破坏了这“和谐”的接站气氛。而更多记者,则是在震惊之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兔死狐悲的悚然。 王汉彰在身后轻轻地踢了他一脚,低声说:“别硬顶!留的青山……”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西村武郎身后,那几名尉官和便衣人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个留着平头、眼神凶狠的便衣男子甚至大声怒吼着“八嘎牙路!”,抬脚就要上前,看样子是想动手将这位“不识相”的记者拖走。 “退下!” 西村武郎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衣男子猛地刹住脚步,悻悻地退了回去,但盯着清癯记者的眼神,已如毒蛇般阴冷。 西村武郎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压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透过暂时模糊的镜片,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中国记者,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提问者。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硬邦邦地砸出来:“这位记者先生,你所听闻的,所谓‘强奸’、‘屠杀’之事——”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完全是子虚乌有,是少数顽固反日分子、以及溃兵土匪,为掩盖其自身罪行、破坏日中亲善、煽动民众对我皇军的敌意,而进行的恶意造谣与卑劣中伤!”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具体真实情况如何,诸位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自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皇军的纪律与仁义,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在行程开始前,提请诸位谨记——” 他的目光不再只盯着提问的记者,而是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包括躲在人群中的王汉彰。 “此行所有安排,皆是为了让诸位了解真相,传递真实。诸位所见所闻,还望秉承新闻之操守,如实记录,如实传播,将皇军恢复此地秩序之诚意、剿灭匪患之功绩、保护侨民与良善百姓之事实,告知于后方民众,以正视听,消弭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字字如钉:“若有个别人,心怀不测,以不实之揣测、恶意之间询,企图混淆是非,扰乱军心民心……那么,此类问题,恕我无法奉告,不予置评。并且,此类行为,也必将严重影响提问者本人,乃至整个访问团后续的行程安排与安全保障。” “诸君,都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无需我多言。”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裹在看似礼貌周全的外交辞令之下,但内核冰冷而坚硬。 月台上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只有寒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煤灰。 清癯记者站在那里,握着笔记本和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村武郎,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再争辩。那是一种沉默的、不屈的姿态。 西村武郎似乎也不指望他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那副“友善”的面具,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月台外停着的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时间不早,诸位一路劳顿,想必已十分疲惫。先随我前往驻地休息,具体行程,明日一早再做安排。请——” 卫兵们立刻上前,开始引导记者们朝着卡车走去。人群移动起来,依旧沉默,但气氛已与下车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重的愤懑。 王汉彰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位清癯记者身上。只见他默默合上笔记本,将铅笔插回口袋,拍了拍长衫上沾染的灰尘,也随着人群向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是条汉子。”王汉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有机会,得认识认识。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寒夜中格外刺耳。王汉彰被人推挤着,爬上了其中一辆卡车的后厢。帆布篷里昏暗冰冷,挤满了人和行李,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卡车颠簸着驶离承德驿,投入外面更深沉的黑暗。王汉彰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能感觉到身下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剧烈震动。他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承德,这座已被日军占领的古城,绝不会像西村武郎说的那样,是什么“王道乐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要找的人,赵若媚,就在这片被刺刀和谎言笼罩的土地上。 卡车在颠簸和黑暗中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后厢帆布帘被粗暴地掀开,寒冷的夜风猛地灌入。外面是几栋连在一起的二层砖楼,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拉着几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方砖地和不远处一栋更大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栋大建筑风格中西合璧,门口有石狮和台阶,想来便是原来的热河省政府大楼,如今成了第八师团司令部驻地。而他们所在的这几栋小楼,应该就是毗邻省府的招待所。 “下车!按分配的房间号入住!不许随意走动!”持枪的士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吆喝着,语气不善。 记者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行李,鱼贯下车,在几名拿着名单的日军文职人员指挥下,排队领取房间钥匙。过程沉默而迅速,没人敢多问一句。 王汉彰拿到了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用毛笔写着“丙字三号”。他提起自己那个轻便的旅行箱——里面只象征性地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真正的要紧东西都在身上——朝着指示的“丙字”楼走去。 楼内是简陋的筒子楼结构,走廊狭长,墙壁斑驳,刷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石灰。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蒙尘的灯泡,光线昏暗,在地面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灰尘味,还混杂着劣质消毒水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不少房间的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条件比预想的还要简陋。 找到“丙字三号”,王汉彰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没开灯,但借着走廊的光,能看到两张靠墙摆放的单人铁床,床上铺着薄薄的军用棉褥和同样单薄的灰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方桌摆在窗下,两把木椅。窗户紧闭,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不透光。 他刚走进屋,放下箱子,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瘦高的身影跟着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正是月台上那位向西村中佐尖锐提问的清癯记者。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1章 人心隔肚皮 看着这个刚刚走进来的清癯记者,王汉彰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打量对方。对方也正看向他,目光在昏暗中间接一碰,彼此都带着一丝审视。 “巧了,”王汉彰率先开口,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天津卫的市井气,“咱俩一屋。”他边说,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按动弹簧机括,“咔”一声打开,递了过去,“老哥贵姓?抽一支,解解乏?” 清癯记者看着递到面前的烟盒,又抬眼看了看王汉彰,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判断什么,然后才伸手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动作不算热络,但也算不上无礼。 “免贵姓白,白知行。”他声音平静,带着北平知识分子的那种清晰口音,语速不快,“北平《益世报》记者。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在哪家报馆高就?” 王汉彰自己也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燃,先给白知行点上,再点着自己的。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短暂地照亮了两人的脸。王汉彰借着这点光,看到白知行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镜片后那双沉静却透着疲惫的眼睛。 “兄弟我姓王,王汉臣。”王汉彰吐出一口烟雾,用略带歉意的口吻笑道,“天津《真善美晚报》的,混口饭吃。比不得白大哥你们《益世报》,那是大报,有风骨。” “王汉臣”是他记者证上的名字,也是此刻必须使用的身份。 果然,在听到“《真善美晚报》”这几个字时,白知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他淡淡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转身走到靠里那张床边,开始整理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态度明显冷了下去。 《益世报》因为有法国天主教背景,向来不惧日本人,是平津报界坚决抗日的旗帜之一,曾多次点名批评政府不抵抗政策,对长城战事报道也最为积极。 而《真善美晚报》,在稍有见识的报人圈子里,名声早就臭了——挂着文艺的羊头,卖着亲日的狗肉,专门替日本人涂脂抹粉,鼓吹什么“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是文化汉奸的聚集地之一。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白知行看来,在这种报纸混饭吃的人,不是糊涂虫,就是软骨头,甚至可能是日本人的走狗,自然不值得深交。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只有两人吸烟时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 王汉彰心里门儿清,也不在意。他走到窗边那张桌子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烟灰轻轻弹在地上——反正这地面也不干净。他望着窗外院子里那点昏黄的灯光,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时局的语气低声嘟囔道:“汤二虎这个老逼尅的,要不是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热河拱手送人,小鬼子想占承德,哪他妈有那么容易?”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的继续说:“咱们中国啊,嘛玩意儿都缺,就他妈不缺汉奸!前头有个溥仪在东北弄个什么满洲国,这又出来个汤玉麟……哎,还有那个张敬尧,尧舜禹汤,虎豹豺狼!把湖南地皮刮了个干净,你他妈好好在天津当你的寓公,吃香的喝辣的不行吗?非他妈跑北平去嘚瑟,这回舒坦了吧?听说让人把脑袋给‘喇’下来了……” 他这番话,用的是纯粹的天津市井糙话,语气里满是对汉奸的鄙夷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亲日报纸”记者该有的口吻。 正准备躺下休息的白知行,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从眼镜片上方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重新评估的意味。他犹豫了片刻,似乎觉得不接话不太好,也可能是因为王汉彰话里提到的“张敬尧被刺”一事,正是近日平津轰动的大新闻。 “没有你说得那么……邪乎。”白知行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缓和了些许。 “张敬尧是在六国饭店遇刺的。身中三枪,一枪在脖子,一枪在胸口,一枪在腹部,当场就断了气。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只可惜,行刺的义士只留下了‘抗日锄奸团’的名号,具体是哪路英雄,姓甚名谁,至今……还是个谜。谁也查不出来,日本人跳脚也没用。” 王汉彰听着,心里头微微泛起一丝波澜,有点小小的得意,像偷偷喝了口烫酒,暖意只在胸腔里打了个转,绝不能露在脸上。张敬尧这事,确实是他迄今为止办得最漂亮、最解气的一桩。策划、踩点、动手、撤离,干净利落,没留下半点把柄。看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和日本人气急败坏的叫嚣,那种躲在暗处掌控一切、为国除奸的快意,是他在天津卫的生活里,难得的、带着血色的光亮。 可惜,这光亮见不得人。这份得意,这份功绩,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同他对莉子的思念、对自己的厌弃一起,发酵成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市侩中带着点愤世嫉俗的表情,又狠狠吸了口烟,骂道:“该!这种数典忘祖、给日本人当狗的东西,死一个少一个!抗日锄奸团……听着就提气!要是多些这样的好汉,小鬼子也不敢这么嚣张!” 白知行这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仔细看了王汉彰几眼。眼前这个自称《真善美晚报》记者的人,言谈举止间透出的那股子对汉奸的痛恨、对抗日义士的赞赏,似乎并非作伪。这让他心中的戒备和鄙夷稍稍减轻了一些。或许,这人只是混口饭吃,并非真心亲日?又或者,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乱世之中,人心隔肚皮,谁又说得准呢。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2章 师团长接见 “王老弟似乎……对时局颇有些看法?”白知行试探着问了一句,也在另一张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立刻躺下。 “看法?我他妈就一个报馆混饭吃的,能有嘛看法?”王汉彰自嘲地笑了笑,掐灭了烟头,“就是看着这世道,心里憋屈!咱平头百姓,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打来打去,死的都是平头老百姓,肥的都是他妈的当官的……我就没看那个当官的,那他儿子送到战场上去!哼……”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两人竟聊了起来。王汉彰刻意引导着话题,从天津卫的趣闻轶事,到北平城近日的动静,从市面上流传的小道消息,到对前线战事的种种猜测。 他说话时真时假,半真半假,既有江湖人的油滑和消息灵通,又时不时流露出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日本人的不满。他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在亲日报社混饭吃、但良心未泯、对时局充满无奈和愤懑的“小人物”。 白知行起初还带着戒备,但随着交谈深入,他发现这个“王汉臣”见识颇广,对平津两地三教九流的事情门儿清,言谈间也不乏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和对国家命运的叹息。 虽然对方在亲日的《真善美晚报》工作,这一点让白知行始终有些芥蒂,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走狗。或许,是个可以有限度交流、获取一些不同渠道信息的人。 作为回报,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信任建立,白知行也透露了一些北平报界的情况,知识界对时局的看法,以及从一些特殊渠道听来的、关于前线战事并不乐观的消息。他的语气克制而客观,但字里行间,那种深重的忧患感和无力感,却无法掩饰。 时间在烟雾和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院子里巡逻士兵的皮靴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招待所隔音极差,隔壁房间的鼾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更远处似乎还有日本军官喝酒喧哗的声响。 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午夜。 王汉彰从白知行那里,确实套取到不少有价值的情报,特别是关于北平近日动态、各方势力反应、以及前线一些不为天津所知的情况。他也投桃报李,将天津日租界、驻屯军的一些动向,以及市面上流传的关于日军内部矛盾的小道消息,似是而非地透露了一些。 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不过分深究对方消息的确切来源,也不轻易表露自己真实的政治立场和背景。 不知什么时候,王汉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但是,他刚刚睡了一会儿——“咚咚咚!” 房门被不轻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意味的力道敲响了。 王汉彰和白知行同时惊醒,二人对视一眼。白知行眉头微蹙,王汉彰则迅速坐直了身体,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里藏着那支马牌撸子。 “谁?”王汉彰扬声问,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二位,我是记者访问团的接待人员,请开门。有通知。” 王汉彰上前打开了房门,门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日本人,身着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还跟着一名持枪的士兵。他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人,尤其是在白知行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打扰二位休息。奉西村中佐命令,通知平津记者访问团全体成员,立刻前往第八师团司令部礼堂集合。师团长西义一中将阁下,将于上午八点接见各位记者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补充道:“同时,也将安排那些在古北口前线被‘请’回来的、一时迷途的中国高校青年们,与各位记者见面,由他们亲自向诸位讲述——他们是如何被错误宣传蒙蔽,又是如何在皇军的指引下,幡然醒悟,以及他们在承德所见到的‘真实’景象。” 说完,他微微颔首:“请二位洗漱完毕,士兵会带你们前往食堂。其他房间,也已同步通知。大家用餐之后,一同前往礼堂。” 房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昏暗的光线和那名日本接待员程式化的表情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番通知带来的无形压力。 王汉彰站在原地,背对着白知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揪着、时而因思念莉子而刺痛、时而又因前路未卜而焦虑的心脏,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落定了一些。 终于……要见到赵若媚了。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回避的必然性。为了赵若媚,自己失去了莉子。为了赵若媚,自己此刻站在这里。 这笔债,这桩交易,这场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坠落的行动,终于走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可为什么,当这一刻真的近在眼前时,他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即将完成承诺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疲惫和......荒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对白知行露出了一个略带疲惫的、属于“同行”的无奈笑容:“得,甭想睡了。走吧,白大哥,去看看这位西义一中将给咱们准备了嘛‘好戏’。” 白知行已经从床上站起身,正将自己的帆布包仔细地放在枕头旁边。闻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嘲。“戏台早就搭好了,就等咱们这些‘观众’就位。台词怕是都排练了无数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开始洗漱。房间里有一个搪瓷脸盆,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胎。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铁锈味。 王汉彰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无踪。镜子里那张脸依旧苍白,眼圈下的青黑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但眼神里那点恍惚和空洞,已经被一种绷紧的、戒备的锐利所取代。 他仔细地刮了胡子,用自带的小梳子将头发梳理整齐,然后重新穿好西装外套,系上领带。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为自己披上一层名为“王汉臣”——《真善美晚报》记者——的伪装。伪装之下,才是那个真实的、背负着无数秘密和罪责的王汉彰。 白知行也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将笔记本和钢笔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知识分子的严谨。 收拾妥当,两人拉开房门。走廊里已经有些喧闹,其他房间的记者们也陆续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一丝茫然或紧张。低声的交谈在狭窄的走廊里嗡嗡回响:“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师团长亲自接见?阵势不小啊...” “那些学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 PS:厚着脸皮跟朋友们要点小礼物!祝朋友们春节快乐!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