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云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王汉彰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蓬松的枕头,仔细地垫在王汉彰背后,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王汉彰靠得舒服。
仅仅是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眼前黑了一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在视野中飞舞,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仿佛随时会冲破肋骨跳出来。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彰哥,你……你没事吧?”张先云紧张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王汉彰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水……给我水……”
张先云连忙转身,从桌上提起一个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他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王汉彰唇边。王汉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清凉的舒适感,但也让喉咙的疼痛更加清晰。他喝了半杯,摇了摇头。
张先云放下杯子,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汉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车马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微的灰尘在飞舞,缓慢地、无序地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型的雪。
王汉彰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正在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真实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下跳动的节奏,能感觉到肺部随着呼吸起伏的扩张和收缩。但这些感觉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而失真。
他想起那个梦。
那个飞越天津上空的梦。英租界的戈登堂,法租界的法国桥,国民饭店的旋转门,门口那两尊活过来的、对他低吼的石狮子……还有,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莉子,跟在石原莞尔身后走进饭店,然后抬起头,望向他在空中的方向……
那个眼神,那个仰望的眼神,和现实中莉子最后看他的眼神重叠在一起。都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及,那么……绝望。
还有那个仿佛从古井深处传来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苍老,威严,不容抗拒。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于瞎子的声音。是他,用他那些道家秘法,硬生生将他飞在天上的自己拽了回来。那或许就是自己的灵魂吧?被于瞎子塞回这具疲惫的躯壳里。
“死而复生”。
这个词突然跳进王汉彰的脑海。是的,他现在就是“死而复生”。那个在国民饭店门外泪流满面、心碎欲绝的王汉彰已经死了,死在那句“さよなら”里,死在那片荒原般的空无眼神里。而现在醒来的这个,是一个新的、必须活下去的王汉彰。一个背负着罪责、愧疚、以及未完成之事的王汉彰。
他缓缓睁开眼睛。
张先云还在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没有丝毫减少。
“我睡了一天两夜?”王汉彰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沙哑。
张先云用力点头:“整整一天两夜!从昨天晚上于老神仙给你做完那个……那个法事之后,你就一直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于老神仙说这是正常现象,魂魄归位需要时间,让我守着你,别让人打扰。我……”
“有没有人……找我?”王汉彰换了个话题。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到现实,回到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人和事里。
张先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有。石原莞尔的副官,就是那个竹内上尉,昨天晚上打来电话,要找你听电话。你当时还昏睡不醒,我就……我就跟他说你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继续说:“竹内副官说,等你回来之后,尽快给他打电话。说什么……你要办的事情有眉目了。”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若媚。
这个名字像第二根针,刺入他刚刚开始复苏的意识。是的,赵若媚。那个和自己一刀两断的女人。那个为了自己的所谓的理想,傻乎乎的跑到长城前线,被关东军俘虏的女人,那个曾经的青梅竹马、必须救出来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赵若媚,如果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理想”,他或许……或许不会那么决绝地将莉子送走。
但真的是这样吗?王汉彰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赵若媚吗?还是说,这只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心安理得一点的解释?
他想起莉子在“息游别墅”里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拖累你死?还是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你的‘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的,他怕。他怕莉子死,更怕莉子成为他的“麻烦”,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毁掉他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包括他的亲人,包括他的生意,包括他生存空间。他自私,他懦弱,他选择了那条看似“理性”的、实则残忍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走到了一半。莉子已经被送走,石原莞尔承诺的“回报”有了眉目。他必须走下去,必须把赵若媚救出来。否则,莉子的牺牲就真的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可悲的交易。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王汉彰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吐,想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想把那份虚伪、那份自私、那份自我欺骗都吐出来。
“彰哥!彰哥你怎么了?”张先云惊慌地扶住他。
王汉彰摆摆手,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他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里面的痛苦和挣扎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先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可怕的冷静,“现在几点了?”
张先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六点半,六点半多一点。彰哥,怎么了?你……你想吃东西是吗?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点饿了!”
张先云连忙站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去!很快!”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汉彰独自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晨光正在慢慢变亮,天空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慢慢染上一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蓝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这个“死而复生”的王汉彰,必须开始履行他的责任,完成他的交易,走完他选择的这条路。
即使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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