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家男风馆,不是王府名下的产业么?”忠顺王忽然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把他扔过去。”
身旁的侍卫连忙躬身应是。
“且慢。”忠顺王又补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吩咐下去,不必对他客气,也别太粗鲁。一天让他接十个客人,务必‘温柔’些,可别给我弄死了——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侍卫都忍不住微微变色。
那城东的男风馆,本就是藏污纳垢之地,来往的尽是些粗鄙不堪的浪荡子弟。
贾宝玉这等养在深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身子,别说一天接十个客人,便是只待上一日,怕也要脱层皮。
忠顺王看着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哭不出声的贾宝玉,只觉得心头的郁气散了些许。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取命,他要让那老虔婆亲眼看着,她视若珍宝的“衔玉而生”的孙儿,落得何等屈辱不堪的下场;他要让她尝尝,什么叫剜心剔骨的疼,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侍卫领命上前,粗鲁地拽起贾宝玉的胳膊,拖着他便往外走。贾宝玉的身子在地上摩擦着,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
忠顺王站在原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哭嚎声,脸上的笑意越发冰冷。
荣国府的端午宴正酣,荣禧堂的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贾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淡然得很。
满座宾客大多是贾氏族中子弟,本就熟稔,无需他费心招待,自有管事们周旋妥当。
贾琏领着贾环、贾兰,还有王清晏,侍立在一侧,替他应酬来客。
贾琏进退有度,贾环与贾兰虽略显拘谨,却也学着兄长的模样,一一见礼。
这正是贾赦的用意——让这两个孩子多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撑得起门户。
至于贾琮,他本就是先太子,身份尊贵,何须这般俗礼历练?贾赦便由着他自在坐在一旁,与族中几位长辈闲话,半点不用拘着。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王清晏身上。
这孩子还是那般瘦小,站在一众半大的少年里,像株尚未长开的松柏。
可那眉眼间的凌厉之气,却比初见时更甚了几分。
他是贾琮的人,跟着先太子的时日不算久,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周身透着一股锋锐逼人的劲儿,宛如一柄藏在鞘中、随时都会出鞘的利刃。
贾赦暗暗思忖,先太子当真是厉害。不过是将这乡下孩子带在身边些许时日,竟能雕琢出这般气象。
这才多大的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当真难得。
罢了,左右是跟着贾琮的人,身上有这股子锐气,也是应当的。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快得如同鬼魅,落地时竟悄无声息。
几乎是影子出现的同一刻,堂下的王清晏陡然抬眼。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凝起寒光,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贾赦身后,周身的气息骤然绷紧,像是一头被惊动的野兽,护主的姿态昭然若揭。
可他只看了一瞬,见贾赦端坐不动,神色未有半分波澜,便知那影子是贾赦的心腹。
王清晏眼中的锋芒倏地敛去,周身的气势也随之泄了个干净,又变回了那个站在贾琏身侧、略显沉默的豆丁。
这一敛一放之间的转变,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贾赦却看得一清二楚,心头陡然一惊。
那眼神……怎么这么像……
他还来不及细想,身后之人已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贾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峰舒展,竟纵声朗笑起来。那笑声爽朗畅快,满含着压抑许久的快意,震得满堂的喧嚣都静了几分。
身后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融入廊下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堂下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动,纷纷停了杯盏,诧异抬头望向主位。
贾赦抬手压了压,待众人目光都聚过来,方才朗声道:“诸位宗亲!今日端午佳节,满堂同庆,实乃人生一大快事!我贾赦在此敬诸位一杯!愿我贾家枝繁叶茂,福泽绵长;愿诸位身体康健,岁岁无忧!干!”
话音落,他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爽利落,引得满堂宾客纷纷举杯响应。
“大老爷说得好!干!”
“愿我贾家兴旺!干!”
一时间,觥筹交错之声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热络。
唯有贾琏瞥见贾赦眼底未散的精光,心头暗暗纳罕,不知方才那黑影,究竟带来了何等消息,难道是那老虔婆……
贾宝玉再次睁眼时,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像是被人拿钝器狠狠敲过。
入目是一片昏昏暗暗的暖光,空气中飘着一股腻人的熏香,混着酒气与脂粉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耳边尽是些咿咿呀呀的曲子,还有男人的调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声声入耳,织成一张靡靡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被人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滑溜溜的绸衫,料子轻薄得不像话。
“哟,醒了?”
一道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贾宝玉猛地转头,便看见两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哥,正一左一右地立在榻边,手里把玩着玉扇,脸上挂着狞邪的笑。
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玩物。
“瞧瞧这模样,倒真是细皮嫩肉的,难怪能被人当个宝贝似的养着。”左边那人摇着扇子,语气里满是嘲讽,“就是胆子小了些,不过是被送来这儿,竟能吓昏过去,真是无趣得很。”
右边那人跟着嗤笑一声,伸手便想去捏贾宝玉的下巴,指尖带着冰凉的触感:“听说是什么衔玉而生的贵人?依我看,也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儿,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
贾宝玉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他猛地往后缩去,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遭的靡靡之音越发清晰,那些调笑与哼唱,落在他耳中,竟比刀子还要磨人。
他死死攥着身上的绸衫,眼眶泛红,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从脚底直窜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