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发髻散乱,珠钗滚落,哪里还有半点荣国府老太君的体面。
忠顺王居高临下地瞥着她,嘴角的冷笑丝毫不减,语气轻慢得像是碾死一只蝼蚁:“晕了?倒也省了不少麻烦。不过没关系,你晕了,还有你那好大孙儿呢。”
他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滚落在地的通灵宝玉,玉质温润,却在他脚下显得格外讽刺。
“恰好我那府里,还缺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忠顺王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淬着冰,“来人!把这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带回府里当差!”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虎狼般的目光瞬间落在瘫在地上的贾宝玉身上。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贾母的天灵盖上。她浑身一个激灵,眼睛倏地睁开,哪里还有半分晕厥的模样?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吓得浑身筛糠、几乎要失禁的贾宝玉死死搂在怀里,嘶哑着嗓子哭喊:“不能带他走!王爷饶命!要带就带我走!”
忠顺一愣,冷笑道:“带你走?你以为你是黄花大闺女?你个老白菜梆子,我可没我哥哥那个嗜好!”
忠勇:扎心了,你还是我亲弟弟吗?
贾宝玉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只会反复念叨:“我不要当太监……我不要……”
躺椅上的忠勇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见贾母栽倒,他枯寂的眼底,曾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那点怜惜,是为了年少时那段荒唐的过往,是为了自己曾交付的一片痴心。
可此刻见她骤然起身,护犊的模样半点不假,他便瞬间明白——她又在骗他。
从始至终,她的心里只有算计,只有荣国府二房的兴衰,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忠勇王缓缓撑着扶手坐起身,枯瘦的手指攥得发白,脸色比纸还要难看。
他盯着贾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史翠华,你很好。”
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把四海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能为了一己私利,对一个稚子下手,能将几十年的情分,都化作算计的筹码……你史翠华,当真能耐。”
忠顺:大哥,要不是怕气死你,我就得替你问问,你们那几十年的情分,究竟是什么情分?
贾赦:绿帽子情分,你哥和我爹是连襟……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锁住贾母,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半生的痛楚与怨怼,一字一句地追问:“我只问你一句——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丝的愧疚?”
这话问出口,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忠顺王听得这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居然还在问这种蠢话!
“大哥!”忠顺王怒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贾宝玉的后腰上。
贾宝玉本就吓得瘫软,这一脚下去,他直接被踹得飞出去半尺,重重撞在柱子上,疼得蜷缩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贾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忠顺王指着地上哀嚎的贾宝玉,又指着一脸悲愤的忠勇王,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他!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女人,护着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你想想慎之!想想你那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儿子!他变成那样,是谁害的?!”
“是她!是这个女人!是她毁了慎之的一生!”
忠顺王指着贾母,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对着忠勇王嘶吼:“你现在还好意思问她有没有愧疚?你是怎么想的?!你忘了慎之这些年受的苦了吗?忘了他如今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吗?!”
忠勇王被这一番话,骂得浑身一颤。
他怔怔地看着贾母,又想起自己失踪的儿子,想起沈慎之从小到大,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苦楚。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
忘了慎之,何谈愧疚?
忠勇王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
贾母被侍卫死死钳制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忠勇王目光落在贾母身上,那双眸子里,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水雾。
记忆里的人影,渐渐与眼前这个鬓发斑白、面目狰狞的老妇重叠。
那年桃花树下,她穿一身杏黄衫子,鬓边簪着一朵粉桃,笑起来眼波流转,像是盛满了春光。
她说她叫若瑶,不是什么史家二小姐,只是个想寻个安稳归宿的寻常女子。
那些温柔,那些缱绻,那些被他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念想,在此刻,竟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看着贾母被侍卫钳制着,脸色惨白如纸,怀里死死护着抖成一团的贾宝玉,眼底的痛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放他们走吧。”
“什么?!”
忠顺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头看向他,满眼的不敢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大哥!我没听错吧?放他们走?!这老虔婆害了慎之,毁了咱们忠勇王府的根!又拿走我们的银子,你竟要放她走?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侍卫们也愣住了,握着贾母胳膊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
忠勇王却像是没听见忠顺王的怒吼一般,目光依旧定定地落在贾母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却又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怅然。
“若瑶。”
他轻轻唤了一声,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我最后喊你一次。”
不是史老太君,不是那个满口算计的老虔婆,是那个桃花树下,笑靥如花的若瑶。
“只为全了我自己这颗心。”
这颗心,曾为她滚烫过,曾为她痴迷过,曾为她,不顾世俗眼光,不顾家族非议。如今,这颗心,被她亲手剜得鲜血淋漓,再也拼不回去了。
忠勇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他看着贾母,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带着彻骨的恨意与决绝:
“今日之后,我与你恩断义绝!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