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端午宴,正唱到最热闹的一出。
荣禧堂里鼓乐喧天,宾客满座,酒过三巡,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的欢腾。
唯有贾赦,独自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淡淡扫过满院的喧嚣,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
府里的小厮匆匆来报,说贾母带着贾宝玉,已乘着那辆青布马车出了府门,直奔忠勇王府而去。
贾赦闻言,嘴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狠戾的弧度。
他缓缓摩挲着扳指,指尖的凉意沁入心脾,心里头却像是燃着一簇火。
贾赦:忠顺啊,哥哥看好你!若是你能将那老虔婆凌迟处死,我就放上几挂鞭炮,好好庆贺一番!
而忠勇王府,那忠顺王爷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扎贾母的心窝:“呦呵,这就是我那哥哥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故人?我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模样,原来不过是个皱巴巴的老菜梆子。”
他转头看向躺椅上半合着眼的忠勇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狠厉:“我说哥哥,您倒是醒一醒,给弟弟说道说道,当初是怎么看上这个满嘴算计的老虔婆的?莫不是当年瞎了眼?”
贾母的老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一般,又羞又愤。
紧接着,那股热气便散了个干净,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头明镜似的——今日想顺顺利利拿到银子,怕是比登天还难。
忠顺:别说拿银子了,你能不能出了这个府还不知道呢!
可就在她心头发沉之际,目光扫过身旁瑟瑟发抖的贾宝玉,心头忽然又燃起一丝底气。
她想起沈慎之的境遇,那个忠勇王府唯一的嫡子,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再无传宗接代的可能。
而宝玉,是衔玉而生的,是被皇上过问过的祥瑞。
忠勇王府如今后继无人,宝玉的存在,便是最好的筹码!还有那块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通灵宝玉,定能让忠勇王动心!
贾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难堪,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对着忠顺王笑了笑,声音干涩却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忠顺王爷说笑了。老身与忠勇王爷不过是旧日相识,谈何求而不得?想来……王爷定是有什么误会的地方。”
忠顺王闻言,唇角的冷笑越发浓重,那笑意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书房里的空气都冻住。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扣环,指尖的力道却带着几分狠戾,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在青石上,清脆又刺骨。
“误会?”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贾母煞白的脸,又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后的贾宝玉身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了点,“是误会那包千日红,还是误会你让我那侄儿沈慎之断了后嗣?”
“还是误会眼前这个,被你们荣国府捧成凤凰,实则早已成了太监的贾宝玉?”
这一句话,不啻于惊雷炸响,在贾母耳边轰然炸开。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得像是坠进了冰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千日红……他怎么会知道千日红?
还有那沈慎之,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算计,是她为了牢牢拴住忠勇王的心,为了让他的嫡子再也无法威胁到贾政的地位,偷偷下在沈慎之幼时汤药里的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忠顺王怎么会知晓?!
还有宝玉……宝玉的身子,明明只有府里几个心腹知道,连王夫人都被她瞒得严严实实,忠顺王又怎么会一语道破?!
忠顺:你那府跟个漏眼的筛子似的!还严严实实?你出去打听一下,还有谁不知道!
贾母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狠狠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震得架上的瓷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忠顺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在算计别人,而是一步步走进了别人布好的陷阱里!
周瑞家的死,不是意外。
府里的警戒放松,那也不能是巧合。
连今日能顺利踏进忠勇王府的门,都是他们故意的,天塌了……
他早就知道了一切!知道她年少时广撒网的荒唐,知道她对忠勇王的算计,知道贾政的身世,知道宝玉的秘密……甚至知道那杯千日红的来龙去脉!
她还傻傻地以为,凭着旧日情分和通灵宝玉,就能从这里捞走银子,就能让二房翻身……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一场痴心妄想的黄粱美梦!
贾母的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旁的贾宝玉,却触到一片冰凉——宝玉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怀里的通灵宝玉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滚到了忠顺王的脚边。
那玉上的字迹,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忠顺王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通灵宝玉,又抬眼看向贾母,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怎么?老太君这就惊住了?您当年做下那些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东窗事发的今日?”
躺椅上的忠勇王,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屋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贾母看着他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她知道,忠勇王定然也知晓了所有的真相。
原来,她早就暴露了。
从周瑞家的踏进王府的那一刻起,从她动了来忠勇王府捞银子的念头起,从她带着宝玉偷偷溜出荣国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书房里外树上鸟儿啾啾鸣叫,却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敲得贾母心口剧痛,眼前一黑,竟直直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