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童童在一楼叫住李琳，“琳姐，找你帮个忙。”
李琳停下来，看着她。
“听说村里要安排几个免费摊位，”张童童指了指商业街的方向，一改平时爽朗的性子，神情中有些不好意思，“五一……能不能帮我申请摆个糖水摊？”
李琳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去。
张童童接过来，低头看。
石陂村村民大群里，村委会都已经把五一免费摊位的排班表发出来了。
除了祠堂旁边那幅麒麟墙绘，其他七面墙绘边上，各安排了两个摊位。
十四个免费摊位里，糖水摊两个，冷饮摊一个。报名条件是本村村民，时间段、轮换规则，列得清清楚楚。
张童童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垮下去。
她把手机还给李琳。
“那我那个小吃车……”她低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墙边那辆电动三轮车，声音闷闷的，“在商业街那边还要交摊位费的……”
她贴着李琳唉叹，“琳姐，我怎么跟人家不要钱的竞争啊？”
李琳把手机收进口袋。
沉默了几秒。
“五一游客多，”她想了想，给了个建议：“要不，你干脆像过年那样做铁板烧吧。”
张童童愣了一下。
“铁板烧？”
“嗯，”李琳说，“村里那些免费摊位，以后周末、大假都在。你硬碰硬跟街坊们打不过的——不说价格，口味上你也打不过那三个师奶。”
她顿了顿。
“换个种类，避开她们吧。”
张童童抬头看了看天，四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毒了，下午四点的光还晃眼得很。
“三十多度的天气，搞铁板烧要热死人喔。”她叹了口气，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而且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你帮忙又怎么好意思？”
李琳没接话。
她低头想了几秒。
“那我在家帮你穿串放冰箱。”她说。
张童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琳没等她开口，继续说：“缺货了你给我电话，我骑电动车给你送过来。”
她往张童童那辆小吃车瞟了一眼。
“你那个保温箱放冰袋能管多久？天气太热，肉也放不住。”
张童童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那辆小吃车。
她忽然想起刚搬来那年，还是李琳帮她找的这辆二手车。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干，犹豫道，“我先试试？”
李琳点点头，往楼道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少备一点货。”她说，“别中暑了。”
张童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阳光还晃眼。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吃车，不由笑了一下。
---
李琳破天荒在“石陂村后生仔联盟”群里发了条广告。
超级琳：
新鲜现腌的童童秘制铁板烧，五一重新出山，就在商业街中心广场，欢迎大家捧场。
群里安静了几秒。
阿杰：
？？？超级琳居然发广告了？？？
奶茶店小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杰：
@超级琳是童童那个铁板烧吗？她过年摆的那个？
超级琳：
嗯。
阿杰：
那我得去！她那个酱好吃。
奶茶店小妹：
我也去我也去，几点摆呀？
超级琳：
上午十一点到晚上八点。
群里热闹起来，开始讨论五一期间的活动。
电子厂打工的小明：
@杀鱼仔 我怎么看到村委会的免费摊位名单里有你的干炒牛河？
杀鱼仔：
嘿嘿，想不到吧？
奶茶店小妹：
你出师了？你老豆放心让你出来挑大梁？
鬼仔：
就是咯，杀鱼仔，你老豆呢？
陈子豪：
杀鱼仔的老窦被村委会点名现场表演做叉烧包，他哥又要上工，他不出来谁出来？
阿杰：
@杀鱼仔 你老豆干炒牛河的功夫靓过利苑喔，你千万别丢脸啊，不然我怕你被你老豆拿着勺子追出三条街。
杀鱼仔：
放心啦，我已经偷偷赶上我哥了。
文印店阿芳：
你们就不关心阿叔的叉烧包摆在哪里吗？
陈子豪：
大圣墙绘那边，好位置来的。
准备考研（阿井）：
村委会今年挺会安排啊，糖水、冷饮、叉烧包、干炒牛河、干货、还有新鲜菜和水果……花样多还不抢生意。
阿杰：
@准备考研（阿井）你这语气越来越像村委会的人了。
准备考研（阿井）：
[白眼] 我就是转述一下。
李欢：
@杀鱼仔 阿叔的叉烧包摆几天？会一直摆下去吗？
文印店阿芳：
同问同问，我还想着五一过后再去买。
阿杰：
+1 阿叔的叉烧包我要囤货！
鬼仔：
+10086
奶茶店小妹：
你们别想了，到时候肯定要排队，我准备提前去蹲点。
阿杰：
@奶茶店小妹几点蹲？一起啊，我帮你占位，你帮我买包。
奶茶店小妹：
你想得美。
杀鱼仔：
就摆五一这五天，再摆他也吃不消。早上四点起床做包子，几十岁的人了，熬不住。
电子厂打工的小明：
那不是要排长队？
阿杰：
不行，我明天就去蹲！
杀鱼仔：
蹲什么蹲，来吃我的干炒牛河啊！我刚出师的，火候已经到位了，保证不输我哥！
鬼仔：
你出师？你老豆知道吗？
杀鱼仔：
他不知道，但你们不说他就不知道。
阿杰：
@杀鱼仔 你这是在玩火。
文印店阿芳：
行吧，明天先去杀鱼仔那里试毒，再去阿叔那边排队。
杀鱼仔：
什么叫试毒！我这叫出师首秀！都来捧场啊！
---
五月一日，早上十一点半。
太阳已经把商业街的中心广场晒得白晃晃的。李琳把人力三轮车停在张童童摊位边上，从后斗里往外搬串好的肉串。
张童童正在铁板前翻串，抬头看了一眼，问她：“一百串够不够？”
“够了。”李琳把泡沫箱码好，“还要去杀鱼仔那边拿牛河和叉烧包。”
她指了指三轮车上那个找张童童借的不锈钢桶，“我还煮了一锅绿豆沙，给李欢他们送过去。”
张童童探头看了一眼：“搞这么多？”然后顺手把已经烤好的100串烤肉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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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李琳接过装了肉串的纸袋放到桶上，“当消暑了。”
她骑上三轮车，掏出手机，给杀鱼仔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李琳（私聊）：
好了吗？
那边秒回。
杀鱼仔（私聊）：
好了好了！叉烧包我老妈送来了，牛河正在炒，你过来刚刚好。
李琳把手机收起来，跨上三轮车。
车轮轧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骑过黄金雨墙绘的时候，阿芬正在自家摊位前面摆凉茶，几个游客在旁边拍照。阿芬抬头看见她，挥了挥手。
“阿琳！去哪？”
“送吃的。”
“骑慢点啊！”
李琳点点头，继续往前骑。
拐进横四街，远远就看见杀鱼仔站在路边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盆干炒牛河，胳膊上还挂着两大袋叉烧包，热气直往上冒。
“快快快，”他把东西往后斗里放，“趁着还有锅气。”
骑了四分钟，横九街到了。
老宅的院门开着，里头电钻声吱吱响。李琳把三轮车停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欢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图纸，正跟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说话。她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袖T恤，牛仔裤上沾着白灰，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电钻声停了。
李欢抬头，看见李琳，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琳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揭开汤水桶盖，指了指后斗那些东西。
“过节，”她说，“你还在忙，就买些吃的过来。”
李欢没接话，走过来看了一眼——
肉串、绿豆沙、叉烧包、干炒牛河，堆了满满一后斗。
李欢看了一眼，心里想，李琳这人，该省的地方不省，不该花的地方乱花。这点东西，加起来估计小一千了。
“你今天是有什么事？”
李琳愣了一下。
“没事。”
“没事你送这么多？”李欢往她跟前走了半步，“你平时连自己吃饭都凑合，今天跑几个地方给我买这么多好吃的？”
李琳没说话。
李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行吧，心意领了。”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家都过来，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等工人们围过来，她又凑到李琳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下次别这样了，想吃我自己过去就行，你这么搞得多破费。”
工人们和设计师围过来，也不客气，伸手就拿。
“哇，这个串可以啊，谁烤的？”
“叉烧包！好久没吃了，哪家的？”
“这绿豆沙是冰的还是热的？”
李琳没说话，只挨次按着人头把一次性碗筷递过去。
电钻声停了，二楼也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工，下来一看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愣了一下。
“干嘛呢？开会啊？”
“李总请客！”有人喊了一嗓子。
“李总请客？”大工凑过来，看了一眼保温袋里的肉串，“行啊，那我可得尝尝。”
他伸手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这肉腌得好，嫩，入味，比外面烧烤摊强。”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工凑过来，小声问：“师傅，那我能不能也拿一串？”
“拿啊，又不是我买的。”大工又咬了一口，“李总请客，吃大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