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
1. 过年1
冬日的午后,阳光是一种稀释过的淡白金色,勉勉强强地照在石陂村层层叠叠被称为“握手楼”的建筑群上。
那光仿佛被钢筋混凝土限制住了,在楼与楼狭窄的缝隙间艰难跳跃,最终落在巷道水泥地上时,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光斑。
黄晓薇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轮子在狭窄的巷道上发出“咕隆咕隆”的抗议声。她身后跟着略显局促的背着个大行李包的张圆。
刚踏出峰峦叠嶂的山水,她俩就猛地扎进了由混凝土、防盗网和电线构成的立体迷宫。
张圆眼底残留着未散的茫然——
四小时里高铁转地铁再换公交,把“甲天下”的疏朗景致远远抛在身后,眼前只剩广府城中村这幅线条紊乱的实景图。
速度快得太过猝然,让从小到大除了上大学,第二次出远门的张圆,心脏有些招架不住。
“到啦!不过不是我家——”
黄晓薇在一栋贴着陈旧马赛克的四层楼前停下脚步,行李箱的噪音戛然而止。
她指了指门牌:石陂横五街南二巷3号。又朝旁边努努嘴,
“我家是4号,你先安顿在这儿。”
她没多解释,只抬起手,意思性地在那扇锈迹斑斑的灰色铁皮院门上敲了敲,用带着活泼尾音的广府话朝里面喊了一声:“超级琳~!”
“超级琳”这个称呼让张圆微微侧目。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不是黄晓薇预想中的人,而是一个围着碎花围裙、脸蛋微圆、眼睛亮晶晶的年轻女孩。
她看见黄晓薇,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广府话回应:“哎呀,系细鬼妹返来啦?(是细鬼妹回来啦)”目光随即好奇地落到张圆身上。
“放寒假了嘛!”
黄晓薇松开了握着行李箱的手,几乎是雀跃着上前握住女孩的手,清脆的乡音里满是回家的松快。
短暂问候后,黄晓薇切换回流利的普通话,侧身给女孩介绍,语气自然而热络,“童童,这是我大学同学,张圆,过来广府打寒假工。”
大学生跑来广府打暑假工常见,打寒假工?
广府有什么收入高的寒假工打的?
稀奇哦!
圆脸女孩眨眨眼,心里感到奇怪,口音也自然地转成了普通话,自我介绍着说:“我是张童童,住102。”
她热情地招呼,“进来进来,外头冷。我刚煮了豆浆,要不要进来我屋里歇一下,喝杯热的?”
她指着一楼屋内正对院子敞开的房门,里面透出白色灯光。
黄晓薇连忙摆手,笑嘻嘻地客气:“不用了不用了,童童你忙,我等李琳下来安排就好。”
她悄悄对张圆递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跟自己进来。
张圆跟着黄晓薇进了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只是楼门前一块不大的水泥地。
左侧墙角停着两三辆自行车,一台电动车正插着充电器嗡嗡待命,旁边还挤着辆街边常见的小吃车。
右侧则停着辆满是岁月痕迹的人力三轮车,零零总总的物件把这方寸之地塞得满满当当
三人从院子进了楼,迎面是一个逼仄的前厅,靠墙的置物架堆满了租客们的快递,旁边并排放着两只鲜红的消防箱。
前厅向内延伸出一条两人宽的窄过道,五扇泛着冷光的不锈钢门沿过道依次排开,门牌号刻意避开了不吉利的“4”,从101、102、103,直接跳到105、106。
张童童转身回自己房间端豆浆去了。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套着深灰色珊瑚绒睡衣(南方典型里外两层睡衣的穿法)的身影拿着钥匙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年纪很轻,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下,脸色是常年少见阳光的白,骨相也不似两广人常见的那种平缓——
她的脸山根挺直,额眉开阔,在昏暗的楼道光线下,显出一种让人不好亲近的轮廓。
“琳姐。”黄晓薇用广府话和来人打招呼。
“你们看看105合不合适?”
来人开了口,用的是普通话,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这应该就是黄晓薇在高铁上提过的房东李琳了。
关于张圆的情况——寒假来找工作、需要便宜短租、经济不宽裕——黄晓薇在高铁上已经通过微信向李琳简单说明过。
这时黄晓薇只是对李琳点点头,笑嘻嘻的回了声,“好哇。”顾及张圆的自尊心,她没再重复微信里那些要求。
李琳径直走向一楼左侧,在一扇门牌上写着“105”的不锈钢房门前停下。“咔哒”一声轻响,钥匙转动,门开了,黑漆漆一片。
“这间。”她侧身让出门口,伸手按亮了门内的开关。
光线涌出,张圆跟着黄晓薇走了进去。
入门是一个小小的、像走廊一样连着阳台的客厅,一米多不到两米宽。
除了靠墙放着一个金属置物架,别无他物,空空荡荡。客厅左侧敞开着另一扇不锈钢门,那才是卧室。
卧室不大,一眼便能尽收眼底。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一个简易的布艺衣柜,一张带有两个抽屉的小书桌,就几乎占据了所有地面空间。
令人意外的是,靠外的墙面上嵌着一扇双开窗,几乎占了半面墙的宽度。窗户外焊着老式不锈钢防盗网,网的另一边,正对的是后排楼栋的窗台——那里同样装着防盗网,两扇窗没有考虑任何隐私性,正正相对,中间只留下一条不到半米终年不见阳光的缝隙。
李琳走进来,按亮了屋顶的节能灯。
冷白色的光线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驱散角落的阴影,也使得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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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的窗户和对面逼仄的景象更加清晰,带来一种奇特的、被窥视又同时被围困的错觉。
空气有些凝滞,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尘埃与旧物混合的气味,但不算难闻。
“这间屋采光不是很好,”
李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不过配得有空调,热水器,阳台上的卫生间旁边还有台全自动洗衣机,网络也是免费的,自己得买个路由器。”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部分,“月租三百五。你是细鬼妹介绍的,押金交一百就行。租金……等你日结工资到账,一个星期之后再给吧。”
三百五——
张圆在心里惊诧于广府城中村的租房价格。
确实便宜,可便宜得让她心里那根警惕的弦下意识绷紧了。
正暗自思忖间,张童童不知何时也跟进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捧着杯豆浆,“刚来广府打工,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见张圆仍打量着那扇窗户,她又道,,“这房间就是睡个觉,白天你出去上班,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有没有窗户、窗户好不好,差别不大啦。关键是安全、便宜,而且——”
她朝李琳的方向努努嘴,笑道,“琳姐这么靠谱的房东很难得哦。”
“你也不用买路由器,我家的WiFi密码给你,手机能搜到就是信号弱一点。”
黄晓薇也在一旁说道:“三百五十块,我们这里出租屋,真的算便宜了。卫生间在屋里的那种挂壁房,都要三百多咯。这里好歹有个小厅,洗衣机还是全自动的。”
她没说的是,超级琳给出的“押金一百,工资到账再给租金”的条件,对于初来乍到、荷包紧张的张圆来说,几乎是雪中送炭般的体贴,尽管超级琳本人的言行看不出“体贴”在哪里。
张圆心里悄悄算起了账。
从甲天下到广府来回的高铁票,加上房租和一百元押金,还有零零碎碎的生活开销……手指头不用掰就能算清:还没开始工作,一千块钱已经没了……
黄晓薇提过物流分拣的工作强度很高,是“铁人都要喘口气”的那种。
自己这副身板,真能扛得住吗?
挣的钱,够填补先期投入的“巨款”吗?
她抬眼望去,黄晓薇正用广府话和李琳低声说着什么,表情生动,手上还比划着。而作为倾听者的房东小姐姐,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不知怎的,张圆总觉得她像一块无声的背景板,静静立在那儿,明明是本该主导租房的房东,却没什么存在感。
倒是身旁的张童童依然热情未减,还在乐呵呵地给她介绍:“往前走两个路口,有家快餐店,一荤两素才十二块味道不错晚上你可以去试试。”
听着老租客的“攻略秘笈”,张圆笑着点点头,心底却漫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2. 过年2
一切都太顺了——顺利找到住处,顺利谈妥价钱,连邻居都是热情大方肯帮忙的。
这份过分顺利带来的虚幻感,混合着房东异常的安静与邻居过度的热情,在她心里悄悄发酵成一种隐约的违和。
——会被骗吗?
张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上吊着的小装饰,立刻阻止自己往坏处想。
黄晓薇是自己大学室友的高中同学,有根底的广府人,她骗自己这个倒霉蛋做什么?
张圆掐醒自己,学着张童童的叫法,轻声开口:“琳姐,麻烦你了。”
她加了李琳微信转过去一百押金。顿了顿,又多问了句:“需要签合同吗?”
李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钥匙递了过来。
“合同,”她停顿了一下,“等你确定能干下去再签,省得麻烦。”
张童童敏锐察觉到李琳那句“等你确定能干下去再签”落地后,空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唉,李琳这人说话也太容易冷场了。
她当即扬起笑脸,圆圆的脸上满是自然的关切,轻巧地把话题转到实处:“哎呀,手续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就好。”
说着便转向张圆,语气热络又亲切:“张圆,你先看看这儿还缺些啥?你从学校过来,都带了什么来啰?”
黄晓薇也领会了张童童的意图,立刻接上话头,试图将气氛重新炒热:
“对对,我们先来盘点一下!
看看缺什么,说不定琳姐这里就有现成的,我家里也能凑一凑,就上三十几天班,买了也浪费。”
张圆被她们的热情带动,略微放松了些,开始细数自己背包里的家当:
“我带了一套床单被套,换洗的几件衣服,牙刷毛巾那些洗漱用品,还有一点纸巾、小包装的洗衣粉……”
都是她上大学时相同的配置。
黄晓薇摸着下巴,像在玩一个现实版的“搭配游戏”,她看向李琳,
“琳姐,我记得你一楼那个小杂物间里,不是放着一些……嗯,‘备用品’吗?能不能打开看看有没有张圆能用上的?”
李琳点了点头:“行。”她言简意赅,转身走向楼梯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钥匙转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狭小、整齐的“微型仓库”。
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物品:灯泡、插座、排插、水龙头、花洒、几卷不同颜色的电线、工具箱、几大桶清洁消毒用品,甚至还有叠放整齐的旧棉被、毛巾和一些看起来半新的厨房用具……
“需要什么,自己拿。”李琳站在门口,让出位置。
黄晓薇和张童童像发现了宝藏,兴致勃勃地开始“寻宝”。
黄晓薇眼尖,先抽出一个排插:“这个好!房间里插座位置不一定够用。”接着又找出一个塑料盆和一把地拖。
张童童则从架子上层抱下一床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包好的厚棉被,看起来蓬松干净。
“这个被子当褥子垫在床上会舒服很多!光床垫太硬了。”
李琳的目光落在那床褥子上,开口补充了一句:“以前租客留下的,还挺新。夏天最热的时候,晒了三天。”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更详细的解释,“紫外线消过毒,你放心用。”
然后她现场灌装了一瓶84消毒液,递给张圆:“这个一块钱。”
没说“送你”,就这一块钱,却莫名给人一种踏实感。
张圆连忙接过,赶紧摸出一张一元纸币递过去,暗自庆幸还好身上带了现金。
黄晓薇又翻找出几条虽然旧但质地厚实的纯色毛巾:“这个当抹布或者垫东西正好!”还抽出一把塑料衣架、一双塑胶手套和几个大的塑料盒。
东西一样样被找出来,放在105房门口的空地上。
张圆看着这些看似琐碎却无比实用的物品,心里第一次外出打工的不确定感并未消失,却不像出发前那么忐忑不安。
“这些有了,还差……”
黄晓薇拍拍手上的灰,很有行动力地说,“你等我一下!”她说着,拖着还没送回家的行李箱,风风火火地跑出了3号门,直奔旁边4号的自家。
没过多久,她就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卡通向日葵的收纳袋回来了。
“给!这是家里给客人准备的被子和枕头,你先用着,反正最近也没客人来。”
她不由分说地将袋子塞进张圆怀里,被心柔软蓬松,带着自家用的香香的、温暖干燥的气息。
张圆抱着被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连声道谢。黄晓薇摆摆手,张童童也笑着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李琳看着地上那堆“筹集”来的物资,又看了看张圆怀里抱着的被子,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走过去,重新锁好了杂物间的门,对张圆说:“东西齐了,打扫卫生吧。”然后赶紧上楼,仿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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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幸房东任务终于完成。
接下来的时间,张圆便在这小小的105室里忙碌开来。
她先戴上塑胶手套,在塑料盆里兑好消毒液,浸湿抹布,她从那张小书桌开始仔细擦拭,然后是门把手、蒙着薄膜的床垫,甚至墙壁的电源开关……
黄晓薇帮她将排插接好,试了试指示灯。
“搞定!”
又顺手把衣架一个个分开,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张童童倚在门边看了会儿,喝完了手里的豆浆,说了句“那你们忙,我也回去收拾一下我的车子。”便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回了102。
张圆将用过的消毒水倒入水桶,开始拖地。从卧室最里面的角落,到狭窄的小厅,再到阳台上小小的的卫生间……
等她直起腰,将拖把洗净,挂在阳台角落时,才发现黄晓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大概是被家人叫了回去。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走回卧室,展开那床被透明膜包裹的旧棉被。
还是好棉花呢,厚还蓬松,她将它仔细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再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
最后,打开黄晓薇留下的收纳袋,抽出那床蓬松的棉被和同样饱满的枕头。被芯是淡淡的鹅黄色,枕套上印着小小的、微笑的向日葵,一股混合着阳光与洗衣液清香的、无比踏实的暖意扑面而来。
环顾四周,这个一小时前还冰冷陌生的房间已经彻底变了样。
虽然依旧狭窄,但是拉上的窗帘遮挡住局促的面对面防盗窗,书桌上也规整地摆上了她带来的一本专业书和正在充电的手机,单人床上已经有了蓬松温暖的被褥……
张圆将行李背包里的所有物品一一归置到它们该在的位置,最后用清水再次拖了一遍地面,再套上被套枕套。
她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悄然填满了胸腔里那些原本空落落的缝隙。
她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
床铺柔软,枕头蓬松。
她躺上去,听着外面知道从哪家传来的隐约的电视声、走动声和交谈声,这些不隔音的杂声反而汇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白噪音。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好想就这样睡觉啊……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轻轻掠过:明天,还要去那个物流园面试呢。
3. 过年3
张圆这一觉睡得沉,直到被一阵极富韵律的喧嚣唤醒:先是卷闸门升起的金属轰隆作为序章,接着是电动车启动的滴滴声、几声狗吠,以及某个被反复呼喊的昵称……在这片背景音之上,一个格外洪亮、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男中音,正大声播报:
“‘本地猪’!你个单车阻住半边路,想表演杂技咩?”
声音穿透3号楼的院墙,冲破105房的墙壁,直直撞进张圆的耳朵里。她拥着被子坐起,睡意被好奇稀释。晨光——如果隔壁握手楼亮起的灯光也算晨光的话——从窗帘边缘吝啬地渗入,在瓷砖上投下一线白白的光。
张圆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的卫生间里洗漱。水龙头出水有些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里还有着昨天转战千里又打扫卫生的疲倦,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陌生环境的新奇打量。
这就是她在广府的第一个早晨。
她轻轻拉开房门,张童童正蹲在门口检查煤气罐的阀门,闻声抬头,脸上绽开洞悉一切的笑:“醒啦?被吵到的吧?习惯就好,我们这儿,闹钟是多余的。”
张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张童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一起去吃早饭?细鬼妹,喔,你同学黄晓薇早上有事,中午会过来带你去见在物流园上班的阿强。”
“她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石陂几个大路口和几条横巷。新来的人经常在村里迷路——这里的居民楼长得都差不多,巷子弯弯绕绕像个迷宫。”
她边说边领着张圆往外走,“手机里的导航定位还只能定在石陂横五街路口,我们这里是石陂横五街南二巷,记住巷口的路牌,别搞错,不然你出去买个东西,回来能找半小时……”
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巷口的便利店。张童童先朝柜台后的老板爽朗地喊了声“大头东,早晨(早上好)。”算是帮张圆“认了人”,然后才回头:“你在导航上给‘陈记便利店’设个定位。导航只到大路口,地图上没有‘陈记便利店’,你先得新增一个备注,再标记出南二巷,这样晚上回来不容易迷路……”
---
巷口已经非常热闹,各种声响与人影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卖菜的阿婆推着三轮车慢悠悠经过,车上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匆匆忙忙,手里抓着还没吃完的包子;单车和电动车从几条巷子里冲了出来,急着汇入横街上的机车大军。
“肠粉要吃哪家?”张童童边问边在一间蒸汽腾腾的店门前停下,熟稔地朝里喊,“细头西!一份瘦肉肠,一碗皮蛋瘦肉粥,瘦肉粥打包。”
店里传来应声。张圆这才注意到,这家肠粉店的老板和巷口小卖部的老板长得很像,说他们不是兄弟都没人信。
“小卖部老板的弟弟?”张圆小声问。
“对喽!”张童童笑起来,“所以他是‘细头西’嘛。哥哥占了‘大头’的名号,弟弟就只能当‘细头’了——广府人给人取的外号都是家族式的。”
“哎呀~,你吃什么想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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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两个女孩挑选早餐的间隙,我们暂且将目光从初来乍到的张圆身上移开——循着巷子里漫溢的烟火气还有那些外地人听起来新奇的称呼,花几分钟工夫,快速认认她即将暂住一个月的出租屋周边门牌。
巷子口——石陂横五街南二巷1号是小卖部。老板姓陈,但打他穿开裆裤起,就没人正经叫过他“陈生”或“阿陈”。大家都叫他“大头东”。原因简单直白到令人发笑——他小时候脑袋大,身子小,走在路上像颗移动的豆芽顶着个西瓜,这形象深深烙印在了街坊童年的记忆里。如今人到中年,身材发福,头身比正常了,可“大头东”的名号却像长在了身上,比他的营业执照还要深入人心。
紧接着的2号,房东一家则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家庭连锁外号”。男主人年轻时微胖,性格又有些憨厚,不知被哪个促狭的友仔起了个“猪头木”的雅号(“木”在粤语里也有呆愣、憨厚之意)。于是,他刚娶进门的老婆便顺理成章地被叫成“猪油糕”——既呼应了“猪”,又带着某种亲昵的调侃……他们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他老爸的体型,又白又胖,于是外号无缝继承:“本地猪”(如果他老妈是外省人,按照这套命名逻辑,那就会是“湘猪”“蜀猪”“京都猪”……)。儿媳妇皮肤也白,便成了“白膘嫂”。到了孙辈,更是将食物的联想力发挥到极致:大孙子叫“猪仔包”,小孙子是“细仔包”,连小孙女都没能逃过,被唤作可爱的“猪女包”。一家人出门,外号也整整齐齐,响亮又和谐,一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然后,便来到了张圆租房的3号。
这里的房东李琳(实际就是个兼职管理员),外号不止一个,每一个都像一枚小小的标签,贴在她不同的人生阶段。
最早是“执妹”(“执”在广府话里读“zha”,是“捡”的意思),她是被村里捡废品的陈婆在村口捡到的女婴。这个“执”字,就是她身世的起点,是她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第一个动词。后来阿婆的儿子给她取名李琳,随了自己过世父亲的姓。
街坊们知道后便又升级出了“执宝琳”这个叫法——捡到宝了的李琳。阿婆的亲生儿女家境都不错,二十几年前开宝马的人物,看不惯自己老妈手里有钱还捡垃圾的习惯,每次回来总免不了吵架。孙辈们从小条件优渥,哪里受得了老家这种蟑螂老鼠不时出没的环境。阿婆便将满腔的疼爱都倾注在了这个捡来的孙女身上。“执宝琳”这称呼里,除了调侃,似乎也带着点街坊对这段特殊缘分、以及阿婆晚年终于获得慰藉的微妙认可。
但如今最常被挂在嘴边的,却是“越级琳”。
这个外号的由来,带着点广府宗族社会的微妙逻辑和市井生活特有的幽默感。
石陂村是典型的广府宗族村落,十家里有七家姓李。李琳要上学,得办户口,还得办正规收养手续。陈婆本想把她的户口落在自己哪个儿子的名下,这样李琳以后读书才能去城里的好学校。但阿婆的儿女或许出于某种现实的的顾虑,最终没能同意。几番周折,李琳的户口直接落在了陈婆本人名下。
这下可好,李琳从陈婆的“孙女”一下子在法律和户口意义上变成了“女儿”,凭空在村里长了一辈。许多看着她长大的老街坊,按年纪该是她叔伯婶母,按户口本却都成了她的平辈。而她的同学们,则统统比她矮了一辈——
于是,“越级琳”这个带着调侃和一点点无奈的外号应运而生,既点明她“越级”晋升辈分的事实,又巧妙避开了日常称谓的尴尬。连她户口本上的侄子侄女——也就是阿婆真正的孙辈——也都跟着嘻嘻哈哈地叫“越级琳”,仿佛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至于细鬼妹家所在的4号,外号体系则走了“国际化”(误)路线。房东因为身材矮小精瘦,年轻时被损友灵光一闪叫了声“日本佬”(源自某些老式影视剧对日军形象的刻板印象),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大名。结婚生仔之后外号再次完美继承并发扬光大:因为日本佬又叫日本鬼子,所以他的儿子出生就成了“鬼仔”,大女儿是“大鬼妹”,二女儿黄晓薇是“细鬼妹”,三女儿则叫“鬼囡”。一家子“妖魔鬼怪”,听起来很有戏剧效果。
在石陂村这样宗族聚居、邻里边界感淡薄的地方,村民的外号向来五花八门:直白的、含蓄的、天马行空的、明褒暗贬的,各有说法。
这些称呼如果换在其他地区,多半会让当下年轻人觉得冒犯不适,可在这儿,街坊邻里喊得既自然又响亮,反倒透着股独有的亲昵——那是被纳入“自己人”圈子的踏实感。这外号更像一把钥匙,能喊出你外号的人,数得出你祖上三代,晓得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糗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便在这一声花名里,轻易打破了现代所谓的社交距离。
接下来是巷尾的5号,住着卖猪肉的两公婆。男人因为杀猪手艺好(“汤猪”在粤语中有宰杀猪只之意),名字里又有个“亮”字,便得名“汤猪亮”。他的老婆,自然就是“汤猪婆”了。
后来广府规定私人不得杀猪,汤猪亮便转做拉猪肉的生意。每天凌晨,他赶去屠宰场运回猪肉,卸货、分割,再分送各家客户。天微亮时,巷子里最有生命力的响动,常来自他家——
汤猪亮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金毛犬阿黄,忙完大活,他就开始遛他的狗往返菜市场。那模样,倒有几分像旧时的更夫,或是现代片警带着警犬巡街。
石陂横五街南二巷6号则是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家人许多年前跟着逃港儿子去了香港,自此再没回来过。屋子常年空置,无人修缮,如今已半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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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石陂村不在寸土寸金的广府核心市区,只是个远郊后花园城区里的小虾米,土地压力没那么恐怖,加上这家在村里还有亲叔伯兄弟(宗族社会里,这种血缘关系往往意味着对祖产的潜在主张权),村委会想收回这块老宅基地统一规划,总是绕不开“人头”和“票数”这些微妙的问题,于是这栋破屋就这么一直半死不活地杵在那里,墙头荒草在风里摇晃,成了巷子里吓孩子的鬼屋。
最后的7号和8号,是两栋由他人代管的出租屋。据街坊们茶余饭后八卦,7号的房东不是挂名房东的而属于是石陂村的村支书,人称“稳阵李”(“稳阵”在粤语里是稳妥、可靠的意思,但用在这里,总带着点只可意会的微妙)。
至于8号的房东,外号据说叫“呱呱叫”——源于小时候是抓青蛙的能手,他常年在国外做生意,房子托给亲戚打理。
好啦,咱们先把落在街坊身上的目光收一收,再抬高些——来好好看一看这条巷子的建筑格局。
整条巷子最惹眼的当属7号楼,九层高楼立在那儿,浅黄色瓷砖外墙在一片握手楼中鹤立鸡群。而最矮的是张圆住的3号,只有四层,外墙的白色马赛克老成旧黄色。它活像个没长开的小不点,被左右前后那些借着早年政策宽松、纷纷加盖到七层的邻楼“大家伙们”,严严实实地夹在了中间。
从高处往下望,3号的楼顶几乎被周遭楼宇的阴影盖得严丝合缝,成了巷子里一处阳光都懒得光顾的小凹地。不过这高低差在广府漫长又闷热的夏天里,倒成了实打实的好福利——两侧高楼投下的阴影,就像给它撑了把天然的大遮阳伞。可冬天就遭罪咯,广府的湿冷,那可是有名的魔法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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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把目光缓缓降下,重新落回初来乍到的张圆同学身上。
她和张童童正坐在肠粉店门口红色的塑料省凳上吃早餐。
肠粉爽滑、瘦肉鲜嫩、调制的酱油咸鲜醇厚,热乎乎地熨帖着胃。
张童童一边吃,一边继续充当解说员,用筷子虚虚一点巷口方向:“黄晓薇讲啦,你上班后把电动车借你骑。面试完你也莫担心,用手机导航就是。要是夜晩,跟着村里下班的车回来,石陂村在物流园上班的人蛮多的啰。再说,我们这一片的出租屋,住的都是正经上班的,凌晨回来都没得问题。”
张圆听着,不住点头道谢,心里琢磨着电动车和跟车的事,下意识地就往南二巷望去。也巧,正看见房东小姐姐李琳拎着垃圾袋从里面走出来……
“琳姐早上好!”张童童扬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熟稔的活泼。
李琳停下脚步,朝这边微微颔首,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她的目光在张圆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她是昨天的新房客,脸上努力给出一丝笑容,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便继续朝着街边那个绿色大垃圾桶走去。
“琳姐话一直这么少吗?”张圆收回目光,忍不住问张童童。她心里还琢磨着李琳刚才那努力了一下却又很快收起的笑容,觉得那模样真有点像自己某个社恐同学。
“她啊,以前没这么闷。她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下班后经常和我们一起骂沙币老板。”张童童咽下最后一口肠粉,擦了擦嘴,“每个月至少能约出去A两次大餐。她人是真不爱凑热闹,心很好。我刚搬来的时候,路由器不会设,买二手小吃车,找村里租摊位都是她帮的忙。”
她没说的是,那时候租房子给李琳的老房东吴婆使唤李琳起来理所应当一样,网上发招租帖、介绍租客、应付网格员一直也是李琳在帮忙。
张童童这一回想,确实觉得李琳失业这几个月闷了宅了好多,“她没上班之后,现在帮忙管这3号楼,也是因为抹不开情面才答应的……”话到了这里,她忽然打住了。
想起一些村里的闲言碎语,八卦李琳死去的阿婆当年怎样在村口捡到她,以及李琳不住自己家出来租房和她那些算不上亲近的“亲人”……
她自觉失言,不愿意在背后深聊别人的私事,便适时地收住了话头。
“总之啊,琳姐那人就是外冷心热。”她总结般说道,语气轻快地把话题收了尾,随即利落地站起身。塑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走吧,”她朝张圆笑道,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停顿掩了过去,“抓紧时间,带你认认路去。”
4. 过年4
临近年关,广府的冬天显出了它最真实的模样——不是严寒,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
石陂村“握手楼”之间,穿堂风变得可恶又刁钻,在楼与楼最狭窄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哐当哐当摇着不严实的铁门铝窗,拼命往门缝窗户里钻。
南方的冬天屋里比屋外更冷,这话可半点玩笑都没有。
李琳裹紧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棉外套,站在小手梯上,举着手机给墙上的分装电表拍照。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清了电表玻璃下缓慢转动的数字——其中几个,纹丝不动。
3号楼一共十五间房出租,现在已经空出了六间:一个套二,五个单间。
其中那个一套二是因为房东吴婆去世空了出来,。但五个单间,虽然说单间的空房率在广府年关是常态。但像今年这样一下子空出五间,还是让她蹙了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才按下拍摄键。
这时一个电话切了进来。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每个字都像用锤子敲出来般在过道上荡起回音:“喂?是房东吗?我看到贴的招租信息,想看看一套二的房子,现在方便吗?”
声音大得让李琳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方便,”她简短回答,“你现在过来吗?”
“已经在村里了,麻烦发个具体位置,我五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后,李琳盯着那串陌生号码看了两秒,复制,打开微信添加好友。还好,对方是用手机号注册的,验证信息只打了三个字:“房东,李”。
通过得很快。她在微信上把定位发了过去,想了想,又补上一行字:“石陂横五街南二巷3号,白色马塞克外墙。”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楼。
三楼半的转角,一扇绿色的防盗门拦在眼前。门是不锈钢的,面上那层出厂贴的绿色保护膜一直没撕,边缘已有些卷翘发黑,和周围墙面格格不入。
她开锁,迈上四楼。整层楼格外空旷,只有左右相对的两扇门。左边那扇不锈钢门,便是即将出租的套二。
右边那扇门把手上已积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灰——那是个一套三,长期空置。吴婆在世时说是给儿女孙辈准备的回来住的客房。可李琳在这里住了这几年,也没见那扇门打开过。
就连吴婆去世后,她的孙女——那个在枫叶国定居、连嫲嫲(奶奶)葬礼都因“工作实在走不开”而未能赶回来却又为了处理遗产手续回来了的远方表亲安琪·李,也选择了住酒店,没有踏进这“家”里一步。
李琳的目光在那扇落灰的门上停留了一瞬,掏出钥匙打开左边的防盗门,生涩的锁舌转动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得在租客到来前,把门窗打开都通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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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金大勇站在石陂村横街,手里捏着手机,站在这些迷宫般的巷道前,还是会生出一种微妙的敬畏——南方人怎么能把空间利用到这种极致?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微信上的定位和简短说明。“第三栋,白色马赛克……”他喃喃重复,抬头寻找。
正值年末,村里的景象与往常不同。卖水果、卖炒粉、卖快餐的流动摊贩少得可怜;街头巷尾不时传来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那是准备返乡的人;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卤香味——哪家这么早开始准备年货?还有广府特有的门前供奉土地公飘来的香蜡烛味……
金大勇按照定位指引走进横五街二巷,巷子比主街狭窄得多,两侧楼房的外墙几乎贴在一起,抬头只能看见一条被切割成带状的灰白色天空以及纵横交错的杂乱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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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第三栋并不难——白色马赛克外墙在这条巷子里很显眼,又是唯一一栋矮楼。
金大勇推开虚掩的院门,进了3号楼,同时拨通电话。“我到了,直接上楼吗?4楼?好的,好的。”他洪亮的嗓音在狭窄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甚至激起一点回音。楼内比外面更暗,一股潮湿的、像是刚拖过地还没干透的水腥味钻进鼻腔。金大勇不大舒服地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前虚掩了一下。狭窄的门厅里,置物架上堆着不少快递箱,上面贴着不同租客的名字。他瞥了一眼,注意到有些箱子已经积了薄灰,大概主人已经返乡。
一楼并列着5个不锈钢房门,严严实实地嵌在老旧的白墙壁上。南方就这点让人心里隔应,金大勇想,到处都是这种冷冰冰、亮晃晃的不锈钢,门一关,跟一排金属盒子似的,说像牢房可能夸张,但那种规整的冰冷的隔离感确实让人心里头不咋舒展。
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已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显出一种温润的弧度。扶手也是不锈钢的,手一搭上去,冰凉的触感立刻窜上来。金大勇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回响,听得格外分明。二楼、三楼的房门都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大概租客都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他反倒觉得这样挺好,安静,互相不打扰,安全。
来到三楼半的转角,一扇绿色的防盗门挡住了去路。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五楼天台的光直泻下来,让四楼比楼下明亮很多。金大勇眯了眯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这时,左边那扇不锈钢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灰色棉外套,身形有些单薄,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那是一种常年少见阳光的白,让她看起来有些透明感。她年纪看着很年轻,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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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有点发闷,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活泛气。
“你好,是你看房?”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点广府尾音的普通话。
“对对,是我。”金大勇上前几步,伸出手,声音不觉又洪亮了些,“金大勇。”
女人——李琳——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迟疑了半秒,才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握手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触即分。“李琳。看房这边。”
她没有寒暄,直接转身进门。金大勇跟着走进去,第一印象是——广式老派人的家,却收拾得齐整。
进门是个客厅,大约有二十几平米:老式的乳黄色瓷砖地面上醒目的摆着一套厚重的红木沙发,光面,没铺布垫。前面还配着同色的红木茶几,木质在岁月里沉淀出暗沉的光泽。对面是个同样质地的电视机柜,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大脑袋彩电——这东西在金大勇老家都快成古董了。
墙面也是半人高的白色瓷砖,冷冰冰的,天花板上居然还保留着八九十年代的吊扇,角落里又立着一台旧式三菱柜式空调,还配着原套遮尘罩。整个空间有种九十年代凝固下来的质感,但确实敞亮,因为客厅有一扇宽敞的窗户,此刻冬日下午偏斜的阳光正从窗外毫无阻碍地漫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投下一片温暖、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厨房在那边。”李琳指了指客厅一侧的小门,“卫生间在厨房旁边。两个卧室,主卧带个小阳台。”
她的介绍简洁到近乎吝啬,金大勇点点头,仔细查看。
厨房不大,冰箱、灶台、橱柜、水槽一应俱全,墙上贴着白瓷砖,缝隙有些发黄。他打开水龙头,水流正常,没有异味。灶是旧式的,用的是煤气罐,但打火试了试,能着。
卫生间勉强够两个人转身。但热水器、淋浴间、马桶、洗手池都有,还有老年人专用的辅助装置,这点不错,角落放着一台老式全自动洗衣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接着看卧室。主卧确实如李琳所说,带一个小阳台,推拉门的玻璃有些模糊,但开关顺滑。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当然,“视野”在城中村是个相对概念。从这里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的侧面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植。但至少,有光能照进来。
次卧小一些,没有阳台,窗户朝东,比主卧采光更好,没有房屋遮挡,李琳说早上会有阳光。
金大勇最在意的是空间。他带着妻子和六十多岁的老爹一起来广府,他需要相对宽敞的环境。这房子虽然老旧,但空间确实够用。而且——
“这层就这两户?”他问。
“对。”李琳走到门口,指了指右边那扇紧闭的不锈钢门,“房东在国外,这层实际就你一户。”
安静,这对有老人的家庭来说,是重要的加分项。
5. 过年5
金大勇心里已经倾向于租下,但他还是走出门上了五楼楼梯,想看看所谓的“独家使用天台”是什么样。李琳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爬上五楼打开那扇不锈钢门。
钥匙转动,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
金大勇跟着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天台比他想象的大。水泥护栏有一米多高,刷着白色的漆,已经斑驳。天台一角立着几根不锈钢晾衣杆,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另一角堆着些杂物,用防水布盖着,看形状像是建材。
但真正让金大勇驻足的是视野——从五楼天台看出去,石陂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一片灰色的丛林,屋顶上各种颜色的塑料棚、太阳能板、中式亭子构成奇特的景观。远处,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日光。更远处,隐约可见区中心的高楼。
“天台可以晾衣服,晚上凉快时也可以坐坐。”李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但注意安全,护栏不要靠。”
金大勇点点头,走到天台边缘。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巷道,一个外卖骑手正灵活地穿行在狭窄的通道里;对面楼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更远些,米粉店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
他转过身,看向李琳。她站在天台门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模样。
“你是二房东?”房东小姑娘的面相可不像是本地人呐。
“不是,亲戚的房子,她在国外我帮着代管。”李琳中规中矩的回答。
不是二房东就好,“房租九百?”金大勇问。
“月租九百,押一付一。”李琳回答,“水电另算,网络免费但要自己装路由器。”
这个价格在石陂村的套二里算中等偏下,这几天一直找房的金大勇知道,如果是装修较新的房子,同样面积至少要一千二。这房子旧,但空间和安静是优势,更重要的是——有独立天台,家里老头有个消遣的事情干。
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但面上不显,又问了几个细节:垃圾投放点在哪,公共区域卫生怎么搞,如果东西坏了谁负责修。李琳一一回答,简短但清晰。说到维修时,她补充:“换灯泡这些小问题你们自己来,漏水这种事情叫我,家具家电坏了不是人为原因免费换。”
金大勇点点头,走回客厅中央,再次环顾四周。老家具静默地守在各自的位置,电视机漆黑的屏幕里,映着一小片窗外的天光。这屋子确实有些年头了,却不是那种处处透着廉价感的出租屋风格。屋里的每样东西都有年代感但也看得出扎实的用料与经心的维护。三个空调也都是好牌子,是住家户的感觉。
他看向李琳,正准备开口说“租了”,李琳却先说话了。
“有件事要说明。”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金大勇注意到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房子以前是房东阿婆的自住房。老人家是在医院病逝的,没在屋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金大勇的反应,然后补充:“如果你介意,可以直说。”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金大勇沉默着,他毕竟要带着老爹一起住。
数秒后,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像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医院走的就成。咱们北方人不讲究那些虚的,房子干净、踏实就行。”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语气太过洪亮,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甚至有点突兀。但李琳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价格……”金大勇回到正题。
“九百,押一付一。”李琳重复。“房东定的价。”
“我直接押一付三吧。”金大勇说,“反正要长住,省得每个月交。”
李琳似乎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好的。”
“现在就能签合同吗?”金大勇问。
“可以。”
李琳在房间抽屉里找出打印好的合同和一支笔,“合同是标准模板,你看看条款。”
金大勇接过,快速浏览。合同确实简单,列明了租金、租期、双方责任,没有那些隐藏条款。他指着水电费那一条:“这个怎么算?”
“水电是独立电表,每个月我抄表,按实际用量结算。”李琳说,“水五块一吨,电一块二一度。”
这是城中村的常规价格,略高于市政定价,但还算合理。
“成。”金大勇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需要复印吗?”
“我拍照就行。”李琳掏出手机,对着身份证正反面拍了照,动作熟练。拍完后,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金大勇,“你看,主要是得上传给网格员。”
金大勇瞥了一眼,点点头。接着,他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数出现金。三千六百元,都是百元钞,叠得整齐。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递给李琳。
李琳接过钱,数了之后突然问道:“你的家里人是常住吗?几个人?网格员会查常住人口,没登记会罚款。”她盯着金大勇,强调说:“罚很高,如果查到罚款这钱得租客出。”
“诶,广府现在这么严了吗?”金大勇几年没来广府不禁诧异,“我媳妇儿和我爸,北方冬天太冷对老年人身体不好,我们搬过来打算常住。”
“麻烦把他们的身份证一起发来好吗?方便一齐登记。”
金大勇又只能现联系媳妇儿,让她赶紧拍照过来。
一阵转发之后,李琳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本手写收据,她翻开本子,里面已经有一些记录,字迹工整。她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房号、租客姓名、金额,然后撕下那页,递给金大勇。
“收据。合同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金大勇接过收据和合同,仔细对折,放进信封里。李琳又把几份钥匙递了过去:“水电表的截图,我等下发给你,你保存好,月底你也对一对。”
金大勇接过钥匙,点头笑了笑:“行,水电截图你发我微信就成,我存手机里。月底我自个儿对,差不了。”他把信封按进随身挎包里拉好拉链,“租房合同这东西得收妥当,我回去放文件袋里。你这房子保持得挺好,我做建材买卖的,平时接触人多,要有朋友想在这片儿找房,我帮你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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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301房。
李琳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开着一个旧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所有出租屋的信息:房号、租客姓名、租期、租金、水电读数……
她在“401”那一栏工整地写下:金大勇,押一付三,3600元,起租日期……
写完,她搁下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枫叶国那边是晚上没到凌晨,随后点开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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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备注为“房东-安琪”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李琳:
四楼套二租出去了,租客金大勇,北方人,带妻子和父亲。月租900,押一付三,共3600,现金已收。另外105短租一个月,房租过几天存银行后一并转给你。
消息发出。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核对本子上其他空房的水电读数。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安琪·李直接回过来一条语音。李琳点开公放,略带沙哑的广府话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现金收的?现在还有人用现金交租?”
李琳打字回复:
嗯。一家三口的身份证都核对过,稍后我会再提醒阿井加快审核。
阿井是村里的网格员,也是本村人。
安琪:
听说105那个短租的,是隔壁细鬼妹介绍的大学生?
八卦已经从广府传到了温哥华,安琪·李还以为超级琳生了小心思呢,她飞快的打字,询问:
怎么不让她同学租细鬼妹自己家的房?她家4号楼不是也有空房?
前几年日本佬喝醉酒搭讪女房客……
李琳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她删掉了刚刚打出的几个字,重新输入。
李琳:
105房租便宜。
安琪:
阿琳,你就是心软。房租这么便宜,该涨就涨咯。我们这栋楼,一个月满打满算租金都收不到六千,还要给你免租、开工钱,我拿到手那点,还不够我在国内买东西的啦。
李琳没有回复这条长信息,转而打了一行字:
你之前说找代管公司接手,找了几个月,找到合适的没?过完年,我没时间一直管了,得去找工作。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好几下,又停住。过了近一分钟,新消息才跳出来。
安琪:
在找啦在找啦,找了几家,不是太合适。你再帮帮忙,管到年初,肯定不耽误你搵工,好不好?阿琳最靠谱了。
李琳的目光在“阿琳最靠谱了”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回了一句:
年关空房多,能租出一套是一套。
安琪:
辛苦你了阿琳。
李琳:
应该的。
---
李琳切回微信,找到备注为“网格员-阿井”的联系人。她打字发送:
刚租了个一家三口,现金交租,急,麻烦优先审核。
片刻,李井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调侃的语气:
超级琳,你这消息滞后了啊。我辞职都快一个月了。
李琳手指微顿,她简短地问:
几个月就辞?试用期满未?
李井回复得很快:
临时工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钱少事多。
我准备考研了。现在我们村的网格员是隔壁村的陈子豪,她弟陈子杰,应该是你初中同学。”
李琳没接同学的话题,只回:
急,帮忙催一下陈子豪审核。
行。
李井应道。
几分钟后,李井的消息再次弹出:
已查系统,审核通过。
李琳回了个“好”字。随即,她切回与安琪的对话窗口,将结果复制粘贴过去。
6. 过年6
李琳刚把四楼套二租出去一天,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村里的族老文叔打来的,老人家那口带着浓浓石陂村腔调的广府话,透过听筒传来时总带着股不容推拒的热络:“阿琳啊,你栋楼仲有冇空单间啊?介绍个女仔去你嗰边住啦(阿琳啊,你那栋楼还有空的单间没有?介绍一个女孩子去你那里住)~”
李琳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巷道里,收废品的三轮车正慢悠悠晃过,车铃叮当作响。“唔该晒文叔(多谢文叔),”她轻声问道:,“佢几时嚟睇间房(她什么时候来看房)?”
“佢即刻就过嚟(她马上就过来)。”文叔应得干脆,随即却顿了顿,话筒里传来几声不自然的清嗓,“咳……呢个女仔呢,人……几稳阵嘅(这个女孩子人品很稳妥)。”他说“稳阵”两个字时,音调有意无意地拖长了些,仿佛在掂量更合适的词,末了又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好言明的含混又很郑重的说道,“你平时……顺顺利利同佢相处就得啦。”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重重地咳了一声,那声音沉闷而刻意,几乎不像是自然的咳嗽,倒像是一道意味深长的提醒,悬在通话的末尾。
电话刚挂断,掌心的手机尚未凉透,另一个陌生来电便响了。铃声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李琳瞥了一眼屏幕,是个本地号码,她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一口清晰标准的普通话,年轻女性的声音,干脆利落:“房东你好,我是文叔介绍过来的张罗宁,请问你二楼或者三楼还有空的单间吗?”
“有的。”李琳应道,目光已先一步飘向窗外南二巷巷口的方向。她的视线在巷口稀疏的人影间缓缓移动,掠过水果摊、杂货店,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正独自站着、面朝这边、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年轻女孩身影上。女孩穿着深色外套,高高瘦瘦,站姿笔直。
李琳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上,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才接着开口:“不过采光都不太好,偏暗。”
“没关系,”对方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那我现在就过来看房?”
“需要我给你发定位吗?”李琳问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同时,她握着手机,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搭在窗框冰凉的瓷砖边缘,上身朝窗前倾了些许,目光锁定了巷口那个女孩的身影。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巷口的女孩恰好抬起头,目光似乎正望向3号楼的方向。
“不用,”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与此同时窗外那个女孩抬步向这边走来的动作几乎同步,“我就在巷口,马上过来。”
李琳挂了电话,目光仍停留在窗外。那个深色外套的身影正朝着3号楼的方向稳步走来,很有目的性。她收回视线,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下楼时,那女孩正好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来。两人在略显昏暗的一楼门厅里打了个照面。近距离看,张罗宁约莫二十七八岁,个子一米七左右,身形偏瘦,扎着简单的低马尾,脸上有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直接,不闪躲,也不过分探究。
“张罗宁?”李琳确认道。
“是我。房东?”女孩的微笑着回道。
“李琳。你先看二楼还是三楼?”
“三楼。”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琳领着她上楼。楼梯间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到了三楼,正对楼梯口的那扇门就是302。李琳打开门,侧身让开。
一个狭小的过厅连着十来平米的卧室,便构成了这个单间的全部。卧室里紧凑地摆着单人床、简易衣柜和一张书桌,床尾那扇窗户透进的光线稀薄无力,给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张罗宁从卧室转身出来,过厅的墙角立着个半旧的冰箱,白色外壳已有些泛黄,插头松松地垂在地上。整个空间里,只有不锈钢网封住的阳台显得敞亮——它恰好与后头那栋楼的窗户错开,光线充足。
阳台左边是窄小的卫生间,右边一方不锈钢台面上,电磁炉和电水壶挨着摆放,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罗宁走了过去,她的查看方式很特别,并不像多数租客那样先检查卫生间和家电,而是先走到阳台边,审视着隔壁楼墙壁,五指张开仿佛在测量某种无形的距离。又抬手试了试阳台上不锈钢网面的结实性。接着,把手贴着墙上瓷砖,像是梅雨季节广府人检查墙面阴湿返潮的动作,可眼下正是广府最干燥的季节。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专业感,不像看房,倒像某种验收。
“就这间吧。”她转过身,语气肯定,没有纠结的意思,“房租押一付一?”
李琳点点头:“嗯,房租四百五。水五块一吨,电一块二一度。网络免费,路由器自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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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行。”张罗宁的应答短促有力,随即补充,“长租,至少一年。需要签正式合同吗?”
“要。”李琳从随身文件袋里取出提前打印好的标准租赁合同和一支黑色水笔:“身份证我看一下,需要登记。”
张罗宁从外套内袋取出身份证递过。李琳接过,指尖触到卡片微凉的质感,也瞥见了签发机关。她一边登记一边问道:“江西人?”
“对。”张罗宁的回答同样简略,“刚到广府,来混口饭吃。”
登记完毕,李琳将身份证递回,同时调出手机里安琪的微信二维码:“加一下房东微信给她转账。以后每月租金和水电费也直接转账给她。”
张罗宁扫码,一边发送好友申请,一边问道,“房东怎么称呼?”
“安琪·李,英文名。”李琳补充说道:“平时沟通用微信,她人常年住在国外。”
申请几乎是秒速通过。张罗宁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很快,李琳握着的手机微微一震,屏幕亮起,安琪的消息跳了出来:“新租客?张罗宁?房租转了九百过来。(押一付一?)”后面跟着个略带疑惑的卡通表情。
李琳单手打字回复,言简意赅:“对,302长租。”
安琪那头只回了句“OK”,便没了下文。
“好了。”张罗宁抬起头,将手机屏幕朝李琳方向略一示意,转账成功的界面一闪而过,算是交代完成。
李琳从钥匙串上卸下两把302的钥匙,递了过去。接着,开始交代那些琐碎事项:“快递一般放在一楼大厅的置物架上,贵重件最好及时去取。楼层公共区域,我会打扫,也要注意爱护卫生,垃圾不要放门口。晚上十一点后,请注意控制音量,避免影响邻居。如果有亲友长期同住,必须登记报备。网格员会不定期核查居住人员,如果查到未登记的人员留宿,罚款金额不低,这笔钱需要由租客承担。”她语速不快,确保每一条都能被听清,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回应或提问。
张罗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没有插话,直到李琳说完,她才开口,问了一个本该是签合同前问的问题:“早晚安静吗?”
“都是上班族,没小孩,特别吵倒不会。不过这村里的老房子,楼板薄,墙壁也不隔音……”李琳诚恳的给出建议:“要是睡眠浅,怕被搭扰,自己备副耳塞吧。”
张罗宁点点头,“行,那我过两天搬过来。”
7. 过年7
中午,李琳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圆发来的微信,文字里透着雀跃:“琳姐,我面试通过啦!工资也拿到了,晚上我请喝奶茶,晓薇、童童都来,琳姐你也来吧?就在村口那家‘乐茶’。”
李琳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不太习惯这种社交,但拒绝似乎又显得太不近人情。正犹豫着,细鬼妹的消息也跳了出来:“超级琳,来嘛来嘛,张圆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就要请客,这么大方不能不赏脸呀!”
细鬼妹把她拉进一个四人群。
李琳在群里打了两个字:“几点?”
“七点!等你哦!”张圆秒回。
---
村口的“乐茶”和那个知名连锁品牌装修得很像,其实只是家本地村民开的奶茶店。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李琳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张圆、黄晓薇、张童童围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四杯奶茶,还冒着丝丝热气。看见李琳,张童童最先挥了挥手,圆脸上漾开笑容:“琳姐,这里!”
李琳走过去,在空着的位置坐下。张圆将一杯奶茶轻轻推到她面前:“琳姐,热的,芋圆奶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李琳接过,纸杯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手心。
“琳姐能来太好了,”张圆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刚跟她们说,我面试通过了!在物流园做分拣,时薪二十二,今天周一,主管就把上周的工资给结了!”
黄晓薇在一旁插话,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还是内部推荐的呢,没走中介,省了好几百中介费。”
张童童咬着吸管,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物流园工资这么高?时薪二十二,一天做满八小时不就一百七十六了?”
“平时是这个价,”张圆解释道,声音低了些,“过年加班还有三倍工资呢,但是……”她顿了顿,“轮不上我们这种临时工。这么算下来,从大年三十到初三,我反倒都能休息了。”
她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一天八小时,时薪二十二,一周做六天,一周收入一千零五十六块。周结,刨去房租和基本开销,第一周确实剩不下什么。寒假满打满算能干六周,总收入六千多,扣除来回的高铁票、一个月房租、吃饭钱,最后能实实在在落进口袋的,大概四千出头。
“其实不太划算,”张童童心算比张圆还快,她直接实话实说,“你如果暑假来,做两个月,干得好的话能拿到一万左右。除去开销和路费,还能剩不少。寒假时间短,高铁票还贵……”
黄晓薇轻轻碰了碰张童童的胳膊,在微信私聊上快速打字,发送给她。
黄晓薇「私聊」:
张圆本来计划是跟有经验的同学去邕州打寒假工的,那边工厂包住。结果快放假的时候,那个同学有事去不了了。她着急找工,她室友才让我帮忙的。
黄晓薇边打字嘴里边问:“童童,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出摊?”
张童童叹了口气,圆圆的脸垮下来,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才回道:“厂里放假放得早,打工的人都回去得差不多了,夜市冷清得很。我去看了两天,卖小吃的、做手工的,摊子比逛的人多。花市和年会的摊位费又贵得要命,押金也高,我没那本事挣大钱。”
她吸了一大口奶茶,冰凉的甜意让她稍微振作了些,“再看看呗,说不定过年那几天能有点生意,到时候我看看再弄点什么。”
四个女人围着小桌,奶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晕开一团团暖雾。店外是石陂村冬夜的街道,行人稀落,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店里的音乐是轻柔的流行歌,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的白噪音。
张圆聊起物流园的工作:巨大的仓库,长长的传送带,山一样高的包裹……
她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扫描、分拣,丢进不同的筐里,动作必须快,不能分心,更不能出错。站上一整天,下来时腰和腿都硬得不像自己的,比老家秋收时连着干几天农活还累人。
“但是包一顿午饭,”她强调,“伙食还行,一荤两素。”
张童童看向张圆的目光里带着实实在在的佩服。物流园分拣的活儿,她听太多人吐槽了,都说强度高到连体育生来了都喊扛不住,机械重复,一站八九个小时,完全是耗人的。“都说物流园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她吸了口奶茶,语气感慨,“你这小身板,居然真坚持下来了。”
张圆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是挺累的,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呐,回来倒头就睡。但……来都来了,钱得挣啊。”
“话是这么说,”张童童的语气认真起来,“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可是自己的。要是实在累得慌,别硬撑,该歇就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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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就是咯!”黄晓薇接过话头,声音清脆,试图把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再过几天就过年啦!过年你正好得闲,我们一齐去玩下啦!”
她眼睛弯弯的,看向张圆,“你第一次来广府过年喔,一定要去下花市先,这个才有过年的气氛啦。”
提到花市,张童童也来了精神,来了句不正宗广府话:“嗨啰嗨啰(是啊)!行花市(逛花市)!”
她自己也知道这句广府话串了味儿,忍不住“咯咯”直笑又赶紧讲回普通话:“广府人的年味,一半在餐桌上,一半就在花市里!张圆你一定得去看看,跟你们那儿过年肯定不一样。”
话题一下活跃起来。黄晓薇开始如数家珍,语调雀跃:“要去就去越秀西湖路那个,老牌,人气最旺!虽然挤了小小,但那种人贴人、热热闹闹的感觉,哇,其他地方你感受不到啦!”她边说边用手势模仿人潮涌动。
“我觉得天河体育中心那边的也不错,场地大,花的品种也多,逛起来舒服些。”张童童提出不同意见,又补充道,“不过价格嘛,可能也比老牌花市稍微靓一丢丢。”
“哎呀,差不多啦,过年开心最紧要,意头好!”黄晓薇挥挥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一定要买盆年桔,大吉大利!再拣几枝桃花,行个桃花运啦!水仙不能少,自己水养,看着它一日日开花,才有味道。还有银柳啊,挂上利是,红红火火……”
张圆听得入神,眼里闪着光,这些陌生的年花名字和它们背后的吉祥话,新鲜又热闹。“听起来真有意思,我们那边过年主要是贴春联、放鞭炮,很少这样专门买这么多花。”
“就讲定啦!”黄晓薇一锤定音,语调上扬,“年廿八或者年廿九,我们一齐去!这下才有气氛噶!”她说着,笑吟吟地看向一旁安静的李琳,“琳姐,你都一齐啦?年年呆在村里好闷啊。”
李琳手里捧着那杯渐温的芋圆奶茶,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目光偶尔掠过说话的人,又淡淡移开,落在窗外夜色中零星的车灯上。直到被黄晓薇点名,她才抬起眼,迎着三双望过来的目光,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将手中的奶茶杯轻轻转了半圈,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用广府话应了句:“嗯,睇下先(看看再说)。”
“反正我会来敲你的门。”张圆一点都不怵李琳的拒绝,直接回她,“拉也把你拉出来。”
8. 过年8
石陂村后生仔联盟(石陂村年轻人生活)大群里今天格外热闹,起因是李文的几条消息。
李文:
[求助!] 周日有空的兄弟姐妹吗?帮忙抓一下村里的流浪猫狗,带去做绝育。工具我出,车我安排。[双手合十]
(一分钟后)
阿杰:
???
阿杰:
文哥,你是医人的,不是兽医啊!你们学校现在连这个都教啦?已经逼你练习噶蛋蛋了吗?[惊恐][惊恐][惊恐]
大头东(年轻版):
就是啊文哥,那些猫狗的事管它那么多干做咩。噶掉了多可怜,人家还没好好享受过“猫生”“狗生”,就要当公公嬷嬷了……[叹气]
老婆饼发来一条三秒的语音,转文字显示:
阿杰你闭嘴!
锦鲤鱼:
但我觉得文哥说得有道理。村口垃圾站那几窝小狗,流浪狗生了一窝又一窝,确实看着可怜。
细鬼妹:
支持文哥!绝育是科学救助!不过…我周日约了同学逛街[对手指],精神上支持你!
李文:(一条30秒的语音)
点开是他有点着急又努力想说服人的语调:“哎呀,我都知道啦!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年冬天流浪猫狗特别多?我本来只想请个熟的兽医朋友做点公益,帮帮忙就算了。结果我绕村走了一圈,发现真的成群结队,尤其是祠堂后面和垃圾站附近。我看到有只母狗,肋骨都凸出来了,肚子又大,可能又怀上了……真的看不过眼。骑虎难下了!这个星期天,目标至少先抓十几只,控制一下数量。”
不知名头像:
送去宠物医院做?
李文:
哪里去得起[捂脸]。申请了动物保护组织的援助,拿到了一些药物和基础器械,准备在自己家腾出的空房里做。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顶部“正在输入…”的提示偶尔闪烁。)
准备考研:
跟村里报备过没有?
阿杰:
@准备考研 阿井!你都不当网格员了,还这么瞎操心?[吃瓜]
李文:
报备了。跟村委会和管治安的叔伯都打过招呼,说是学生社会实践,科学控制流浪动物数量,防止疫病,保证不扰民、不破坏环境。他们没反对,就叮嘱注意安全。
李文:
地方也解决了,我家一楼空了几间房,可以临时安置。
将军李:
抓到了直接“噶”了不就行了?还要安置?
(这条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捂脸]表情,不知道是谁点的。)
李文:
没这么简单。抓到的动物很多有应激反应,直接手术风险太高。正规流程得先隔离观察至少两天,让它们情绪稳定,适应环境。这期间要喂水喂食,做基础检查,有寄生虫的还得先驱虫。手术本身快,但术前准备和术后护理才是关键。而且,手术后要在耳朵上剪个小三角做标记(叫剪耳),这样以后别的志愿者看到了就知道这只已经绝育过,不用再抓。做完手术更不能马上放,得等伤口初步愈合,观察没有感染才能放归。这一套下来,每只起码要照顾一周。
(好几条“原来如此”、“长知识了”的消息滑过。)
奶茶店小妹:
[发怒] qtmd,一到过年就弃养!这些猫狗好多一看就是品种串串,肯定是有人图新鲜养了,回家过年嫌麻烦就扔村里!
(下面跟了好几个“+1”)
大头东(年轻版):
阿文,你考虑得是周到。但这一套流程下来,驱虫药、手术材料、术后消炎、还有这么多张嘴几天的口粮……你一个学生,钱够吗?找你老妈伸手啊?
(问题很现实,群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奶茶店小妹:
要不…我们群里先小额凑点?我出五十。[红包]
将军李:
我出三十!但周日我要帮家里进货,来不了人。[红包]
准备考研(阿井):
无业人员囊中羞涩,捐二十略表心意。[红包] 另外,具体几点?在哪儿集合?
文印店阿芳:
钱我就不凑了最近装修,但我可以免费打印告示和注意事项!需要吗?
不知名头像:
@李文绝育完的猫狗,耳朵是要剪个角做标记对吧?会不会很疼啊?[担心]
这条消息下面,已经快速跟了两三个[红包]的醒目提示,金额不等。
李文:
别别别!真不用发红包!药和基础器械我都通过动保申请了,免费的!口粮也不用买,我老妈讲咯,她买点鸡胸肉、南瓜,在家给它们煮营养餐,花不了什么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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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帮忙就最好了。
但他的解释被接踵而来的新消息飞快地顶了下去。
五金店阿乐:
我店里有个旧狗笼,很久没用了,还能用,捐出来。
奶茶店小妹:
我捐几罐羊奶粉!之前买来自己冲饮的,小猫小狗应该能喝。
电子厂打工的小明:
我周日轮休!我来帮忙!不过没经验,要怎么做?
大大排档杀鱼仔:
我下午上班,上午有空!要带什么?
将军李:
我家里有个巨型的捕鼠笼[笑哭],不知道抓狗行不行?(配了张模糊的实物图)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群里瞬间变成了“流浪动物救助临时指挥部”兼“物资募集中心”。有人提醒要准备厚手套和防咬套,有人分享用食物温和诱捕的经验,有人问绝育后放归到哪里更合适,还有人开始接龙报名周日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最后定在上午九点,石陂村菜市场旁边那块小空地上,那里早市过后就比较清静。
---
周日一早,石陂村菜市场附近比往常更早地喧腾起来。
九点不到,小空地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李文开来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后车厢门敞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个大狗笼、一摞侧面扎了透气孔的厚纸箱、几个航空箱,还有一堆手套、绳索、长柄网兜。最显眼的是一袋打开的猫粮和几罐鱼罐头,浓郁的腥香气味飘出老远,已经引得几只野猫在远处墙头警惕地张望。
“好了好了,大家听我说一下!”李文站到车旁拿了个幼儿园常用的小蜜蜂扩音器,“根据我们前几天摸的情况,流浪动物比较集中的是这几个点:垃圾站周边,食物多,狗比较多;横五街二巷6号塌屋那边,没人,猫狗都可能藏身;还有就是菜市场后面堆放箩筐的死角,比较隐蔽,猫多。”
他简单分了组:“我们分两组。一组去垃圾站和塌屋那边,狗多,需要力气大的。另一组去菜市场后面,主抓猫,需要耐心细心的。”
说完,他拍了拍手里的扩音器,又赶紧补充:“记住啊,咱们是‘请’它们来做手术,不是打仗。动作一定要轻,尽量用食物引,别硬追,安全第一!手套都戴好。”
年轻人们低声应和着,分发工具,戴上厚厚的劳工手套。气氛有些像要去完成一项特殊的集体任务,紧张里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9. 过年9
猫狗惊慌的叫声混杂着人群的喧哗,隐隐约约,却顽强地从村中心穿透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一直传到千米外的南二巷3号楼里。李琳正靠在床头刷手机里整理收纳的视频,博主温和的讲解声起初掩过了远处那片模糊的骚动,直到一阵异常响亮、焦急的狂吠声在3号楼下响起。
伴随着一声声熟悉的犬吠,一个惊恐的“声音”在呼救:“救命……超级琳……救命……”
是汤猪亮家那条叫阿黄的金毛。李琳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5号楼那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狗,此刻正扒在3号楼院门上,一边回头惊恐地望着菜市场方向,一边奋力用前爪拍打着门板,嘴里发出求救般的吠叫。
李琳皱了皱眉,转身下楼。推开楼门走到院子里,阿黄一看见她,叫声立刻变了调,从凄厉转为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急切的呜咽,尾巴僵硬地小幅度摆动,湿漉漉的黑眼睛牢牢盯着她。
“阿黄,进来。”李琳拉开院门。阿黄嗖地钻了进来,庞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哼唧声,比刚才更慌乱:“好多人……抓猫抓狗……菜市场那边……好可怕……坏人……报警……快报警抓坏人……”
李琳没说话,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按住阿黄剧烈起伏的侧腹,另一只手从它的头顶缓缓捋向后颈,掌心感受到皮毛下肌肉的紧绷。她的动作平稳而有规律,直到那狂乱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粗重的、带着委屈的喘息。
等到阿黄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身体不再筛糠般发抖,只是尾巴还僵硬地垂着,李琳才停下抚摩的手,看着它的眼睛,轻声问:“怎么啦?”
阿黄“汪汪汪”的回答:“车……大车……菜市场……好多男人……抓猫……抓狗……追着跑……”
李琳听完,没再多问,站起身。阿黄立刻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紧贴着她。她带着它走出3号院门,穿过短短的巷道,来到5号门前。汤猪亮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直接把阿黄引到墙角那个它平日休息的带顶大铁笼旁,拉开笼门。
“待这儿,别出去。”她拍了拍阿黄的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阿黄呜咽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钻了进去,趴在铺着的旧毯子上,眼巴巴地望着她。李琳扣好笼门,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穿过巷子时,菜市场方向传来的嘈杂声越发清晰,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随着她脚步加快,嘈杂的声音也迅速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嗡鸣,而是人声、犬吠、猫叫、铁器的碰撞声、年轻人刻意压低的呼喊与指挥,以及更多围观者七嘴八舌的议论,所有声响拧成一股粗粝的声浪,扑面而来。
走出巷口,冬日上午冷淡的天光下,菜市场已近收摊时分。大部分摊贩正在归置所剩无几的菜蔬,冲洗案板,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烂菜叶混合的气味。但今日市场的中心已然转移——所有的动静与目光,都涌向了边缘那片紧邻垃圾集中清运点的空地,以及延伸出去的几条小巷岔口。
——那里聚集着一堆人。
越往前走,那堆聚集的人群在李琳眼中逐渐分明起来。最外圈是些零散看热闹的,多是早上买完菜不急着回家的阿叔阿婆,他们拎着塑料袋伸长脖子往里瞅,脸上挂着不解、好奇或是不以为然的神色,压低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视线穿过这些攒动的人头,里面的情形才真正露出来。十来个年轻人由李文带着,动作都放得很轻。有人半弯着腰,用长柄网兜小心翼翼地探向破箩筐后头的阴影;有人提着打开的笼子,蹲在远处,用一小撮猫粮耐心地引;地上已经摆了几个笼子和垫着旧毛巾的纸箱,新抓的猫狗瑟缩在里面,发出不安的抓挠声和细微的呜咽。再往里些,另一群中老年村民站得稍远,指指点点,议论得更响,十几个卖完菜的摊主也站着电动三轮车上抻着脖子看热闹。
“哎哟,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呀?后生仔不用上班上学,跑来这边捉猫捉狗?”一个提着菜篮的阿婆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
“听他们讲,是抓去做绝育的喔,说什么科学控制……不让生那么多。”旁边一位阿伯接过话头,转述着自己听来的消息。
“绝育?好好的猫狗,做么要绝育?造孽啊!顺其自然不好吗?”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常在路口健身区旁下棋的龙伯,他摇着头,一脸不赞同。
“就是啊!”市场里卖调味品的老板娘嗓门亮,话接得很快,“你看他们,穿得五花八门,也没个牌子证件,我刚刚差点就打电话报警了!还以为来了一伙偷狗的!”
“偷狗贼哪有这副学生仔模样?你冇乱讲啦。”有人反驳道,语气带着点无奈,“本村后生仔来的。不过他们这样搞,到底同没同村里打过招呼啊?村委会知不知道?”
“领头的是阿光家的孩子阿文嘛,医学院那个。年轻人有心想做点事,是好事。”一个认识李文家的村民试图打圆场。
就在这时,外围几个正议论着的阿婶阿婆里,有人眼尖,瞥见了从巷口转出、正朝这边走来的李琳。
“咦,那个女仔是不是超级琳?”一个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阿琳啊,”另一位显然是认出来了,抬高了嗓门,语气里是村里人见面时那种惯常的、带着三分熟络七分随意的招呼,“你也过来看看热闹?”
一声招呼落下,恰似小石子轻叩水面,在人群边缘荡开几圈细碎波澜。旁边几人的目光应声扫来,或了然颔首,或凝眉思忖,都在默默将“超级琳”的名号同眼前身影对应。她们算不上熟稔,却个个都认得她,或是说,早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喔,陈婆家捡回来的“执妹”嘛。
那个户口落在阿婆名下辈分有点乱的“越级琳”……
大家眼神交汇,露出心照不宣的意会。
李琳循声侧过头,目光在那几张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上掠过,最终落在招呼她的那位婶子身上。
“阿婶,早晨。”她出声应道,同时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话音落下,她便收回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年轻人聚集的中心走去。
招呼打完,她没有停留,也未等对方再开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视线已然转向年轻人聚集的中心,径直走了过去。那片掺杂着好奇与惯常审视的目光,在她身后短暂停留,又很快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重新落回场中更引人注目的纷乱景象上。
她的出现让正在忙碌的李文等人也注意到了。
“琳姐!”李文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发亮,“你来了?正好,我们这边……”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标准的笑脸
——是那种过年回家遇见所有半生不熟的同村人时都会露出的笑容。
“琳姐!你也过来看热闹啊?”他语气轻快,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村里最近的集体活动,“对了,腊月廿六祠堂‘分猪肉’,通知应该贴公告栏了,你家……哦,你,到时候记得来啊!”他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把例行寒暄里惯常的“家里人”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中性的“你”。
他话音刚落,肥仔——小时候住在李琳家隔壁,如今身材横向发展的男生——就挤过人群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更热络的笑:“琳姐!好久不见啦!”他寒暄完,像是随口接上前面的话题:“今年祠堂‘拜拜’,你家大伯二伯阿欢他们,回来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根知底的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露出心照不宣的弧度。有人轻轻“喔”了一声,声音拖得略长,带着点微妙的笑意。
他们都知道,“大伯二伯”指的是李琳户口本上名义上的“大哥二哥”,而阿欢是大伯家的女儿,李琳名义上的“侄女”。
李欢是石陂村村民大群里常被提起的“别人家的孩子”,在英国学艺术,朋友圈里经常晒些村里人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的画展、设计展的照片,穿着打扮时髦又大胆,是年轻这代男生的白月光。
一个站在肥仔身后、烫了卷发的女孩立刻笑着接话,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猜测,轻易地把焦点从尴尬的亲属关系转移开:“阿欢啊?她那个大艺术家说不定今年又去哪里玩,不回来过年了呢。”
“就是嘛,”另一个人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转向李琳,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再说了,现在年底事情多,到时候有没有空来祭祖都不一定哦。”
这看似寻常的一问一答、一起一哄,在年关将近、宗亲聚会的语境下却很是微妙。肥仔的问话刚落下,卷发女孩的接茬就跟了上来,几个年轻人之间眼神的短暂交汇与嘴角那抹了然的微笑——话题总绕着“祠堂”、“拜拜饭”、“阿欢”这些与李琳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词打转,却又每次都在将触及家庭前,被一句玩笑或是一个转向轻巧地拨开。
站在一旁的李文,手里还捏着没发完的厚手套,听着这番对话,觉得头皮都有些发紧。他清楚村里这些弯弯绕绕,更清楚李琳处境的特殊。
这群家伙,明明是想打招呼、表示熟络,可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某种带着试探意味的、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寒暄。他想插句话打断,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口。
就在这时,李琳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没接关于拜拜饭或阿欢的任何话头,目光直接越过眼前寒暄的几人,落在了李文身后那几个笼子和忙碌的同伴身上,直接问道:“你们是在抓猫狗做绝育吗?”
这问题让围着她的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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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全参与、无需顾忌任何背景的话题,气氛骤然松动。
“对对对!文哥牵头弄的!”
“科学救助,抓流浪猫狗做绝育!”
“你看那边,已经请到几位‘嘉宾’了!”
“我们分了组,这边主要请猫,那边主要请狗……”
七嘴八舌的解释立刻涌了上来,夹杂着指向不同方向的手势和略显亢奋的语调。他们急于展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正规性与意义,有人蹲下身指着笼子里瑟缩的猫狗介绍来历,有人比划着开始解释绝育对控制数量的重要性,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甚至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想翻出群里讨论的记录或照片给李琳看。
就在这略显杂乱的解释声中,那个扎马尾女孩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指尖悬在发亮的屏幕上,紧接着,她抬起眼飞快地扫过旁边几个同伴的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把手机屏幕稍稍侧转,向离得最近的人示意,食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屏幕上方——那里清晰显示着一个微信群的成员列表界面。
这细微的停顿和无声的示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活跃起来的水面。旁边几个正说着话的年轻人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目光在那手机屏幕和李琳之间游移了一瞬。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由李文发起、在“石陂村后生仔联盟”群里热闹讨论、筹备了好几天的活动,李琳似乎完全不知情。
那个每天用来约球、约饭、分享村里大小消息、组织各种临时起意小活动的村里年轻人线上圈子,里面没有她。
一阵短暂的、略显滞重的静默弥漫开来。先前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村尾士多店李叔在市区读高二的儿子阿强——最先反应过来。
他挠了挠有些汗湿的鬓角,混合着疏忽与不好意思的神色:“对了,琳姐,”他语气有些迟疑,“你好像……不在我们那个‘后生仔联盟’群里?”似乎怕李琳不知道是哪个,他又赶忙补充,“就是平时大家约着打打球、爬爬山,或者搞点像今天这样小活动的那个群……”
他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按亮,露出微信的绿□□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我现在拉你进去吧?之前可能……可能漏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身材微胖、李琳依稀记得是她初中同学的男子便哈哈一笑,那笑声带着点圆场的意味,半是玩笑半是解释道:“得了吧阿强,还‘漏了’?明明是超级琳太难约了好吧!”
他转向李琳,语气熟稔又随意,“前两年我们@过你好几次,不是没动静,就是回一句‘没空’。大家知道你不爱凑这些热闹。后来再有活动,自然就不敢打扰你了,群也就一直没拉。超级琳,这可不能怪我们啊!”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年轻人会意的轻笑,那种因“遗漏”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似乎随着这通半真半假的调侃消散了不少,气氛松弛下来。
李文趁着这空档,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简单跟李琳说明了情况:“……情况就是这样,琳姐。我们是在做TNR,就是抓起来、绝育、再放掉,控制流浪动物数量,科学救助。都跟村里报备过的,地方、药物也准备了。”他指了指那几个笼子,“今天抓得还算顺利,就是没想到围观的多,议论的也多。”
李琳安静地听着,目光先落在李文脸上,随后缓缓移向那几个传出细微抓挠声的笼子。她的视线在其中一个关着只蓝色小猫的笼子上多停留了两秒——那只猫正把脸埋在爪子里,背脊微微耸起。
她没有对李文那套“TNR”的解释发表看法,也没去接之前关于微信群和年终聚餐的话茬。等李文说完,她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视线能同时看到李文和那些笼子,然后才开口,问了一个具体落在实处的问题:“那抓到的这些,接下来怎么安置?手术和后续恢复要多少天?人手安排得过来吗?”
李文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些:“安置在我家空出来的两间房,已经彻底消毒过了。手术我联系了动保的兽医朋友,后天能过来支援。恢复期看情况,快的话五六天,慢的或体弱的可能要十来天才能放归。”
他看了看周围几张年轻但已带倦意的脸,语气坦诚了些,“人手……说实话,如果只是抓捕,今天人够。但后面……光靠我们几个放寒假的可能有点转不过来。后天辅助手术的人也还差一个。”
李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睑,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的侧面。重新抬眼时,她先看了看李文,又瞥向旁边几个年轻人,最后才平静地点了下头。
“那天我能来。”她先应了一声,“排班表如果定下来,告诉我时间。”
10. 过年10
李文家的七层自建房。
一楼靠西侧退租出去的两个单间如今彻底腾空了。
瓷砖墙壁和地板上被喷了84消毒液,然后再铺了厚厚的塑料布,又垫上旧报纸和拆洗过的床单。
两个单间用途分明:一间卧室靠墙整齐摆放着六个大小不一的狗笼子,与它相邻的小客厅则是装流浪猫的航空箱和纸箱——算是“隔离观察室”。
另一个单间消毒得更加仔细,临时搬进来的不锈钢桌上铺着蓝色无菌布,摆着几样基础的器械和药箱,是未来的“手术室”兼“术后猫狗隔离室”。
李文的妈妈——村里人都喊她“光婶”——带着口罩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是刚兑好的消毒水,正一边喷洒一边念叨:
“阿文啊,我跟你讲,这两间房怎么弄都行,但是门口一定要挂个帘子!还有,笼子绝对不能正对着楼梯口,更不能冲着后面祖宗牌位的方向!你阿嫲最忌讳这些猫猫狗狗冲撞了神位,到时候过年拜神都不安宁……”
“知道了妈,都避开了。”李文正费力地将一个借来的台灯挪到墙角,“你看,笼子都靠这边墙,门口我待会儿就挂个布帘,绝对看不见里面。”
光婶放下桶,走到窗边检查纱窗是否严实,叹了口气:“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后生仔,读书就好好读书,管这些闲事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猫狗也是可怜。”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笑着吐槽,“你老爸嘴上不说,昨晚还偷偷去市场鱼档问了有没有便宜鱼杂,说煮了拌饭能给猫狗补补。”
李文手上动作停了停,心里一热,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安置工作刚有个雏形,手机就震动个不停。李文擦擦手点开,“石陂村村民大群(全员)”的图标上已经显示了99+的红色数字。
他往上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消息是从下午两点多开始的。先是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李文家一楼那两间临时改造的房间外景,也不知道是谁路过顺手拍的。接着,一个备注为“四巷张婆”的账号发了条语音,转成文字显示——
四巷张婆:
阿光家的阿文真是有爱心喔!把我家那只花猫也抓去绝育了吧,整天叫春吵死人,又生了一窝,我都不知道往哪里送!”
这条消息像滴进热油里的水。
“三栋赵姐”马上接上:
是啊是啊,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狗,见到人就吠,凶得很!阿文你们这么有本事,把它也抓去‘处理’一下嘛!为民除害!
“南五巷大力王”:
我屋后那窝野猫,扒垃圾搞得乱七八糟,阿文你要是真献爱心,就一起帮帮忙啦!
“市场鸡中”:
[笑脸]阿文后生仔有技术,我店里两条狗也成年了,顺便咯?功德无量!
这些语音或文字消息后面,跟着不少中老年村民“+1”或者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理所当然,仿佛李文牵头做的不是一项需要规划的公益行动,而是村里新开了一家免费的“宠物问题一站式解决中心”。
“石陂村后生仔联盟”群里也炸了。
阿杰连发了三个[怒火中烧]的表情——
阿杰:
「怒火」「怒火」「怒火」这些人怎么想的?我们是在控制流浪动物数量,不是开宠物医院搞□□!”
奶茶店小妹:
气死我了!我家隔壁阿婆刚才真跑来店里问,说能不能把她家不想养的小狗也送过去给文哥养……我差点没把奶茶杯捏爆!
准备考研(阿井):
冷静。阿叔阿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咯,可能以为‘绝育’等于‘解决麻烦’,老年人只是不理解。
将军李:
不理解就可以理所当然占便宜吗?药和器材都是文哥申请来的公益资源,有限的好吧!
电子厂打工的小明:
文哥,要不要在村民大群里解释一下?”
李文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在“后生仔联盟”群里回复:
大家别激动,我来处理。
他切回村民大群,斟酌着词句,打字道:
各位叔伯阿姨,谢谢大家对这次活动的关注。我们这次做的是‘流浪动物TNR公益行动’,对象是无主的、长期在野外生活的猫狗,目的是通过绝育科学控制流浪动物数量,改善它们的生存状况,也减少对社区环境的影响。不接收家养宠物,也无法处理所有的动物行为问题。资源有限,请大家理解。如果有家养宠物需要绝育,可以咨询镇上的正规宠物医院。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南五巷大力王”回了一句:
哦,这样啊。那就是只做野的,不管家的咯?
但很快,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备注是“村委会-李振华”:
支持阿文和村里年轻人的科学做法。流浪动物和家养动物要分清,公益资源要用在刀刃上。大家有养宠物的,要自己负起责任,不能随意丢弃,也不能把自家的事理所当然推给做公益的后生。给流浪动物做绝育是好事,但好事也要大家共同理解、配合才能办好。
这段话一出,刚才那几个跟着起哄的账号便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只有“四巷张婆”回了句: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随便问问嘛。
“后生仔联盟”群里,阿杰发了串:
“[鼓掌][鼓掌][鼓掌]”。
李文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光婶端着碗糖水进来,看见他样子,摇了摇头:“做善事哪有那么容易的?村里人多嘴杂,想全满意是不可能的。你稳阵叔说得对,好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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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好,也得有方法。”
“我知道,妈。”李文接过糖水,甜热的滋味滑下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胸口的滞闷。
他想起接下来更现实的问题:排班。
抓捕行动还算顺利,周日那天最终“请”来了十五位“嘉宾”:八只成年猫,七只成年狗。隔离观察需要人轮流值守,喂食、清理、观察状态;后天请来的兽医朋友过来做手术,更需要人手辅助、术后护理。原先答应帮忙的几个人,时间上却出了问题。
他在“后生仔联盟”群里发了条消息——
李文:
@全体成员各位战友,临时通知:阿强家里突然有事,后天(周二)手术日他全天来不了。现在急需调整排班,以下是初步安排,大家看看自己的时间,有问题的赶紧说,我们调整。特别需要后天白天能来帮忙的人手!
下面他贴了一张用手机备忘录简单制作的排班表图片:
【石陂村TNR行动护理排班表(初定)】
周一(观察期):
上午:李文、奶茶店小妹(她上午店不忙)
下午:准备考研(阿井)、文印店阿芳(抽空过来)
晚上:李文
周二(手术日):
全天辅助(急需2-3人):空缺
上午协助/准备:李文、李琳
下午术后护理/观察:李琳、空缺
晚上值守:李文、空缺
周三至周五(恢复期):
(各班次略,但多人标注“可能需临时调整”)
周六(预计首批放归):
上午:李文、阿杰
排班表一发,群里立刻有了回应,但内容却让李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阿杰:
文哥,我后天全天不行啊!我妈押着我去市里置办年货,[流泪]
奶茶店小妹:
我后天下午能溜出来一会儿,但全天不行,年底店里也开始忙了。
大大排档杀鱼仔:
我早上肯定在,但下午要备菜,晚上更没空。
准备考研(阿井):
我尽量抽下午,但周三上午有线上模拟面试,很重要……
电子厂打工的小明:
文哥,我们厂最近赶工,天天加班,晚上我能来,白天真的请不到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年底了,上班的没放假,放寒假的学生,要么被家里安排了事,要么自己早有约会行程。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大家都有些歉疚,又有些无奈。
这时,私聊里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李琳「私聊」:
排班表上其他空缺的白天时段,或者需要临时顶替的时候,也可以叫我。我时间比较灵活。”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11. 过年11
当李琳周二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李文家门口时,还没进门,就被几个在附近晒太阳、摘菜的阿叔阿婶“热情”地围住了。
“阿琳,这么早过来帮阿文看猫狗啊?”住在五巷的桂婶手里还拿着一把葱,笑容满面。
“嗯。”李琳点头,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哎,阿琳,听说你现在没在之前那家公司做了?准备找什么工作呀?”另一个烫着短卷发的阿婶,是市场边开杂货店的。
李琳脚步顿了顿:“过年之后再说吧。”
“再说可不行喔,”站在另一边的张姨随即热切地问,“现在工作难找,你得趁着年底辞职的人多托你大伯二伯想办法啊。”
“哎呀,年底大家都忙不好托人的。”李琳的回答简短。
“女孩子家,还是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好。”杂货店阿婶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关切,“你看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当老师的、考公务员的、在医院银行的,多安稳。你先前帮那个没孝心的李安琪管理房子,说出去也不太好听吧?”
李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她脚下微动,似乎想侧身从桂婶和杂货店阿婶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穿过去。可桂婶正好往前挪了半步,手里的葱叶几乎要蹭到李琳的袖口,另一边的杂货店阿婶也下意识地跟着侧了侧身,两人原本松散的站位无形中收紧了,像一扇虚掩的门被不经意地合拢了些。
还没等李琳找到新的空隙,桂婶又笑眯眯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问题:“阿琳啊,有男朋友了没?年纪也不小啦,要抓紧了!女人最好的光阴就那么几年。我有个外甥,在开发区厂里做管理的,人很老实,要不要认识一下?”
李琳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落在面前斑驳的水泥地上,似乎在研究一道裂纹的走向。
“是啊是啊,女孩子最终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张姨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她的手臂随着话语轻轻摆动,正好拦在李琳可能后退的路径上,“一个人飘着总不是办法。你阿婆虽然不在了,但你自己也要为自己打算。要求也别太高,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家里条件过得去就行了。”
桂婶连连点头,身体又朝李琳这边倾近了些,李琳几乎是下意识地、幅度极小地往后仰了仰脖颈,脚跟却像钉在了原地。
她直接转身走开显得太失礼,硬挤过去又难免肢体碰撞,三位阿婶那热切、笃定、不容置疑的语流和随之微微前倾的身体,像堡垒一样围了个严实。
李琳的脖颈线条有些僵硬。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地将一缕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随后,她的视线从地面抬起,掠过前面两位阿婶的肩膀,望向她们身后李文家咫尺天涯的大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促、几乎听不清的鼻音:“嗯。”
杂货店阿婶似乎把这当作某种信号,正要继续开口,李琳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用。”声音干涩,没有什么情绪,像一块被风吹落的硬土块。
就在这时,李文从门口探出头来:“琳姐!你来了!快进来,正需要你帮忙!”
李琳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她没有再看两位阿婶,只是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很快地点了下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无可指摘的撤离指令。她侧过身,这次的动作明确而迅速,几乎是贴着桂婶的手臂外侧擦过——桂婶“哎呀”一声,下意识地收回手让了让——李琳便像一尾滑溜的鱼,从那道刚刚因第三人介入而松动的“人墙”缝隙中穿了过去,快步走向李文家的握手楼。
走进挂着布帘的单间,隔绝了大门外投来的目光。室内消毒水与动物毛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动作,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轻微的起伏在安静的室内几乎听不见。笼子里传来抓挠纸板的窸窣声和一声警惕的呜咽。
李文没察觉刚才楼外的微妙,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围裙和一副新手套:“琳姐,兽医大概十点到。我们先给这几只量个体温、做个基础检查记录,还要给需要先驱虫的喂药。我教你怎么做。”
“好。”李琳接过围裙,低头系带子时,手指的动作稳而利落。她戴上手套,橡胶边缘与手腕皮肤贴合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她转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笼子,目光落在里面那只蜷缩着的小狗身上,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平静专注。
---
石陂村成员代表会议召开那日,天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村委会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却早早就聚起了一片燥热的生气。
还不到两点半,长条会议桌旁就坐了个七七八八。来的清一色是各家户主,上了年纪的阿伯占了大半,指尖夹着香烟,吞吐间将天花板熏得朦胧;也有几位干练的阿姨,穿着羽绒服,面前摆着保温杯,正侧着头和邻座低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烟味、茶垢味、临时喷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还有一股心照不宣的、略显焦灼的期待。
李光坐在中段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正听隔壁的炳叔嘀咕:“……听说今年留用地那笔租金到账了,数目应该比去年好看点吧?”
“好看也要看怎么分。”斜对面的全叔弹了弹烟灰,“翻新、安防、保洁,哪样不要钱?账要算清。”
“再算清,该进兜里的也不能少。”另一桌传来英婶的嗓音,她在市场边开杂货店,算账最精明,“村里费用收得也不低。”
话题密密匝匝,核心都离不开那两个字:分红。
年底了,家家户户虽然不指望那点分红过年,可集体经济的“阳光雨露”诶——能多分一点自然是好的。
会议室靠后些的角落里,李琳独自坐着。她面前摊开一个素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坐姿端正,却与周遭熟络的交谈气氛有些疏离。她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年轻面孔,更是极少见的、以独立户主身份参会的女性。
偶尔有目光扫过她,带着些许探究,又很快移开,回到更紧要的“分红”话题上。李琳的视线落在空白的纸页上,耳中灌满了那些关于今年明年村里有多少钱的揣测与议论。
两点三十分整,村支书、同时也是石陂村经济联合社理事长的李振华——人称“稳阵李”——敲了敲话筒:“各位户主,代表,会议开始。大家安静一下。”
底下的嗡嗡声渐渐平息,香烟暂时被搁在一次性杯沿,保温杯盖拧紧,所有人目光聚焦到主位。
李振华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扶了扶话筒,目光在会场里缓缓扫过,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的笑意。“在讨论今年收成之前,有件我们村里年轻人做的好事,趁着人齐,我先讲两句,表扬一下。”
这话让不少人露出诧异的神色。年底会议时间金贵,支书很少开场不说“钱”的。
“最近,我们村里有一帮后生仔同后生女,”李振华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自发组织起来,做了一件……我认为几有心思、也几有远见的事。”
“他们自己揾工具,想办法,”他像在拉家常,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将村里那些冇(没)人理、到处生仔的流浪猫狗,捉起来,带去科学绝育。”
“绝育”这个词让会议室起了点微小的骚动。
“绝育完,养好后再放归。”李振华继续解释,“目的呢,系科学控制数量,减少它们生生不息又自生自灭的惨状,也减少发情打架、翻垃圾搞脏环境的问题。系对猫狗好,也对村子环境卫生有利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几个方向停了停:“牵头的是阿光家的仔,李文,医科大学生,出力最多的。”
“还有我们村的李琳以及阿杰、阿强、奶茶店小妹、杀鱼仔等等一班后生。他们自己摸底,自己筹备,报备村委会,做得有章有法,有头有尾。”
“哗——”随着支书点名,众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投向李光,又“唰”地转向后排角落的李琳。
李光先是愣住,随即胸膛下意识地挺高了些,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他感受到旁边炳叔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说:“阿光,你个好仔喔!”李光没答话,只是握着保温杯的手松了又紧,脸上的红光却掩不住——那是一种混杂着意外与被公开肯定的、实实在在的骄傲。
而角落里的李琳,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清晰念出、并与李文并列时,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着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恍然的、或许还有别的。
她垂下眼睑,视线落在笔记本的横线上,手中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包括前排似乎想回头看的李光,只是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暴露出一丝被置于公开赞誉之下、无所适从的不自在。
“我知道,可能有人觉得,后生仔搞这些系多此一举。”李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部分注意力从两个焦点人物身上拉回,“但我觉得,呢种有责任心、有爱心、有科学头脑的行动,正系我们石陂村需要的!年轻人有想法,肯落手落脚去做有益的事,无论大小,都值得肯定同支持!我希望各位户主代表,返去也同家里人,同街坊讲讲,多点理解同配合。”
他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颇为捧场的附和声。“系啊系啊。”“后生仔有心做好事,几好。”“阿光教子有方。”李光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好,闲话讲完。”李振华适时收住,笑容一敛,语气转向另一个话题,“下面,进入今日会议正题。请永强主任,向大家详细汇报本年度集体经济收支情况,同分红初步方案。”
李永强接过话筒,他的普通话比稳阵李好得多,非常标准:“去年全村集体经济营收2680万,比前年多50万。大头还是集体物业出租:石陂横一街的临街商铺、村西靠近汽配城的仓储厂房,还有村口那排公寓楼,全年收租1980万,租户基本没退租,都是长期客;村集体参股的批发市场,去年行情好,分红500万,比前年多40万;剩下200万是村道停车费、集体地块临时转租、充电桩分成这些零碎收入,一分一厘都入账了。”
话锋一转,他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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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出报表,指着投影屏幕上的明细:“全年总支出1520万。物业维护费340万,主要花在厂房防水翻新、商铺水电整改,还有汽配城仓储的消防升级;联社工作人员薪酬、办公杂费、水电费300万,跟去年持平,没乱涨工资,社保公积金都按规定交齐;村道修补、祠堂日常维护、公共区域保洁、消毒花了400万,去年蚊子搞出来两种病毒,村里防疫防控费用占了大头额外支出约150万元;税费和其他杂项开支480万。算下来净利润1160万,扣1000万集体积累补固定资产、留作项目周转,能拿来分红的实打实有160万!”
台下坐前排的阿伯戴着老花镜翻报表,抬手发问:“农批市场的分红稳不稳嘎?唔好今年多明年又少,心里完全没底喔。”
李永强立马应声:“放心,签了五年保底分红协议,只要市场正常运营,只会多不会少。报表后面附了协议摘要,大家回去能细看,财务室随时能查账。”
紧接着聊2026年预算,他点开新的预算表,思路清晰:“明年营收目标3000万,不求冒进但求稳增。首先稳住物业租金,商铺争取续签长约;给农批市场追加50万投资搞冷链配套,提升周转效率,争取分红涨到650万;村尾那片集体菜地,流转给专业合作社种有机菜,流转费能多收20万,还能带动村里阿婶去打零工。支出预算1700万:人员薪酬微调,主要是涨点社保基数;物业维护和消防整改多拨100万;留800万应急金,应付台风天抢修、厂房突发故障这些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李永强身上——到了最关心的分红环节。
他提高声音,语气笃定:“2025年人均分红定820元,比去年涨30元。”
抬手压了压喧闹,他接着说:“全村在册成员1951人,人均820元,总分红支出159.982万。腊月廿九统一打到大家农商行卡里,到时候留意短信提醒,不用扎堆跑财务室。节后有疑问随时核对,不耽误大家买年货、过年。”
台上李振华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接过主任的话题:“各位叔伯兄弟,阿婶阿嫂,还有后生仔女,同大家讲多件事啊。”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稳稳传开,“今年腊月二十六祭祖‘拜拜’,我们村决定,学习广府市区搞得最好的高村,也请一班师傅(道士)来祈福纳吉,做场法事。系想讨个好意头,希望明年全村顺风顺水,安安乐乐。”
他刚说完,台下就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水滚前的小气泡。
“学高村?人家高村人均分成都过万喔,我们村~八百二……”靠后排不知谁嘟囔了一句。
旁边立刻有压低的声音接上:“系咯,听闻人家请的系罗浮山真高功,好架势嘅。我们呢个预算……唔通请‘喃呒佬’(民间法事人员,略带调侃)?不要搞到失礼祖宗啊。”角落传来几声窸窣的笑。
李振华在台上听得明白,脸上没有表情,反倒好似早预料到。他双手向下虚按两下——
“听到喇,有人讲嘢仔(讲小话)。”他开口,语气随意,“说我们石陂村分红八百二,学人家请师傅,系不系死要面子?系不系这些钱不该使?”
他目光一一扫过去,不是责怪倒有几分“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理解。
“各位,头先永强主任的账目报得清清楚楚,这些钱,主要系用来维护我们村的物业、发展生产、保障大家分红嘅。请师傅这笔钱,系从祠堂宗族民俗活动经费度单独出,绝对唔会用到大家分红同集体积累的一分一毫。”
他停了一停,语气沉着,“为什么今年非要搞呢样?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大家心里清楚。疫情反反复复,我们村的铺租系不系波动很大?市场生意系不系特别淡?整个财政计划都被打乱了,最困难的时候,分红系不系没涨反而跌了?大家心里系不系都七上八下的?”
几句话勾起共同记忆,台下静悄悄,好多阿叔阿伯默默点头。
“我们村请师傅祈福,第一不系同人比排场,更不系同高村攀比。”李振华声线提高少许,斩钉截铁,“系为我们石陂村自己,为列祖列宗,和为在座每一位,驱散这几年的衰气,提振下士气喔!把过去几年的不顺、忐忑这些霉运统统送走,干手净脚、清清爽爽迎新年啊!”
见大家听入耳,他语气又放柔更加推心置腹:“请的人,大家放心,不系从街边随便拉个。系通过正经渠道,联系有观、有证的正经师傅团队。可能同高村请的‘高功’道士师傅有段距离,但我们祈福的心一样诚,仪式规矩一样会做足。我们图什么,系个仪式,系全村人聚在一起,借着祭祖,将条心拧成一股绳,将团火(心气)重新点旺的感觉!”
“祭祖,系怀念先人,更紧要系凝聚我们这些活人。”最后,他总结道,话语实在有力,“钱要稳揾(赚),这份想向好的心气和念想,一样要有?!这件事,就这么定啦!都希望大家腊月二十六,有空就来祠堂行行,一起参与,把咱们石陂村自己的福气,一起迎回来啊!”
12. 过年12
会议结束,人群便像开了闸的河水,从村委会二楼那间大会议室涌出来。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烟气、茶气、还有刚听完分红方案后或满足或算计的人声,混成一股热烘烘的潮流,顺着楼梯向下漫溢。
李琳合上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将笔插回封皮侧袋,她等前面几位阿伯叼着烟慢吞吞挪出门,才起身跟在人流末尾。刚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招呼:
“阿琳,等一步。”
是村支书李振华。他正被两个户主围着问明年菜地流转的细节,一边应着,一边朝李琳这边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候。
李琳停住脚,靠在一排白瓷砖上墙的冰冷墙角。前面往下涌的人流里,已有目光悄悄瞥回来,带着探究。她只当没看见,视线落在门外油漆脱落的栏杆上。
李振华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两人,踱步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阿琳,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下。”他开门见山,“你最近,工作定下来没有?”
李琳抬起眼:“还没有,稳阵叔。我想过完年再看。”
“嗯,快年关了,确实不急。”李振华点点头,像是随口拉家常,但话锋随即一转,“系这样,村里现在的网格员系隔壁村的陈子豪,你知道吧?她对我们村不熟,又系个女孩子面皮薄,村里打算再招一个专职网格员,这样一个网格长配两个网格员好开展工作。”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琳的表情。李琳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村呢,李井之前也做过三个月网格员,不过他打算考研,就辞职咯。”
李振华的语气更推心置腹了些,“我就想啊,阿琳你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稳妥,细心,有耐心。就像这次帮阿文搞那些猫狗的事,有条有理。网格员这个岗位,虽然琐碎,但也系直接为村里街坊服务,需要的就系你这样稳阵的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我可以跟镇上推荐。”
“网格员工资还系不错的,双休,工资四千多,五险一金齐全。”
楼道里最后几个人也下楼了,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李琳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指尖在笔记本硬壳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多谢稳阵叔看重。”她再抬眼时,语气是委婉的拒绝,“不过网格员的工作,我可能做不来。要处理很多家长里短,调解纠纷,我……不太会说话。”
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明确。李振华脸上笑容未减,他并不意外,只是似乎只是尝试这么一下。
“理解,理解。”他拍了拍手里的平板,语气依旧和煦,“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好。那行,你先忙,这事就当随口一提。工作慢慢找,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开口。”
“谢谢稳阵叔。”李琳再次道谢,微微颔首,转身下楼。
刚走出村委会大门,阴沉的天空下,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楼里积攒的闷浊。门口还聚着三两簇没散尽的人群,仍在兴奋地讨论着腊月廿六“拜拜”请师傅的细节。
李琳正要往南二巷方向走,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阿琳,一起走啊?”
是桂婶,旁边还跟着刚才会议上发言很积极的英婶,以及另一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阿姨。三人显然是在等她,或者说,是“碰巧”同路。
“嗯。”李琳应了一声,只好放慢脚步,与她们并肩。
“刚才稳阵李叫住你,系唔系有好事关照你啊?”英婶笑眯眯地,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好奇光,开门见山。
李琳简短回答:“没,就问问我工作的事。”
“哦——这系关心你呀!”桂婶接话,“怎么样,稳阵李给你指了条什么路?去他小舅子那个厂里?他小舅子不是开了个五金加工厂嘛,效益好像还可以喔。”
李琳摇头:“不是。是问我想不想做网格员。”
“网格员?”旁边那位阿姨立刻拔高了声调,脸上露出夸张的诧异兼同情的神色,“哎哟!稳阵李怎么想的哦,那么扎手的事情能介绍给你做?”
“就是啊!”英婶立刻共鸣,话匣子打开了,“阿琳你是不知道喔,那个网格员,名义上工资四五千,实际上呢?光试用期就2个月,还天天加班。手机24小时不敢关机,上面动不动就发任务下来要排查这个登记那个,今天要禁毒宣传,明天要防诈骗入户,后天又要检查消防安全……屁大点事都要拍照上传系统,烦都烦死!
村里那些老年人,门都不给你开,还以为你要骗他们钱!李井那后生仔,大学生喔,做了不到三个月,黑眼圈都出来了,听他老妈说,一个月工资扣得只剩下两千。那是人干的工作?”
她语速快,情感充沛,引得旁边路过的两个阿伯也侧目看了一眼。
桂婶叹口气,语气更“掏心掏肺”些:“阿琳,不是阿婶讲他稳阵李的坏话。稳阵李要是真为你好,真想关照你,凭他当支书的面子,在他小舅子厂里给你安排个文员、仓管什么的,清闲又稳定,不好吗?哪怕……
哪怕他说句话,把村里批发市场和村委会下面的垃圾回收,划给你做,都好过做网格员啊!那些虽然听起来不体面,但好歹是能落袋的实惠。你自己不做,你嫲嫲以前和废品收购站的人混那么熟,请个人找点门路就好了呀。”
那位阿姨猛点头,“网格员?那是掏空心血还不讨好的扎手事啊。你看隔壁村那个陈子豪刚来上班,听说绩效已经扣一半了,里外不是人。稳阵李这哪里是关照,分明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为李琳抱不平,剖析利害……
果然,英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突兀:“不过话说回来,阿琳啊,你大伯二伯他们……不是在市里开公司,做得挺大吗?我听说阿欢——你那个妹妹,过年回来开的车都好靓的。你怎么不去他们公司找个事做?自家人的公司,怎么也比在村里强吧?稳阵李这边,毕竟隔了一层。”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琳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能感觉到旁边几位阿婶的视线粘在侧脸上,像蛛丝。
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张丢弃的贴纸上上。垂在羽绒服口袋边的手指,指节微微向内扣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呼吸的节奏似乎慢了一拍,英婶的问题悬在那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的刺探,等着回应。
李琳没有立刻开口。她抬起眼,视线很轻地从英婶脸上滑过,没有停留,转而望向路前方空茫的远处。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似随意地拂了一下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有些慢,带着点刻意的痕迹。
“没这个打算。” 她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平直得像块木板,说完,她脚尖不易察觉地向外挪了半寸,身体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转向,似乎想从这无形的包围中寻个缝隙。
桂香婶和那位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却像一把凿子,猛地劈开了这黏稠的氛围。
“喂!几位靓姐,围住我们阿琳讲什么悄悄话这么开心啊?也说给我听听?”
来人是李洪,住在南三巷,五十出头,身材粗壮,在村口开了间摩托车维修铺,嗓门大,性格爽朗带点粗豪。他刚从旁边小店买了包烟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将自己横插进李琳和那三位阿姨之间,像一堵不太讲究但厚实的墙。“英姐,桂姐,阿萍姐,”他笑嘻嘻地,挨个点名,“会开完还不回家煮饭?在这里吹冷风,小心感冒喔!”
英婶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换上笑容:“洪哥啊,我们这不正关心阿琳工作嘛。稳阵李想让她做网格员,我们说工作太辛苦,不适合女孩子。”
“网格员?”李洪眉毛一扬,声音更大,“哦!那个啊!确实不是人干的!阿琳这么灵醒的女仔,去做那个屈才了!”他大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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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仿佛替李琳做了决定,“阿琳别听她们的,也别听稳阵李的,自己慢慢揾(找),不急!洪哥那边要是听到有合适工,第一时间告诉你!”
桂婶讪笑一下:“洪哥说得对,阿琳自己拿主意。我们也是瞎操心。行了,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三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便知趣地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边走还能听到隐约飘来的低语:“……阿洪出来充什么好人……”“……人家的事,他倒积极……”
见她们走远,李洪才转过头,对李琳咧嘴一笑:“几个八婆,就爱打听这些。阿琳啊,别往心里去~”
“没事,谢谢洪叔。”李琳低声说,确实松了口气。
“谢什么,应该的。”李洪摆摆手,“走,一起回去。这天气,阴阴湿湿,看着要下雨。”
两人并肩往南二巷方向走。刚拐进横五街,一阵激动的声音就从前头传来,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丢!学人请师傅做法事?我们石陂村有几多斤两自己心里没数吗?人均八百二!人家高村人均几万!请的是罗浮山下来的高功道长!我们请得起?请个‘喃呒佬’(街边师傅)来糊弄鬼啊!太公钱(宗族募捐的钱)就不是钱啦?那些钱,是大家份子凑的,还有出去发了财捐的,是公家钱!就这样拿来打水漂,听个响,充面子?呸!”
说话的是“大嘴公”,本名李福广,住在南三巷中段,年轻时在镇上集体工厂做过,后来下岗,靠一点退休金和房屋租金过活,平生最大嗜好和特长就是发表“高见”,牢骚满腹,对村里大小事务总要批评几句才显得自己高明。此刻,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巷子里几个被迫听他演讲的邻居——包括正在收衣服的炳叔老婆、以及路过停下来的卖豆腐阿婆——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什么驱散衰气、提振士气?我看是某些人想趁机捞吧!请师傅不用花钱啊?布置道场不用花钱啊?那些香烛元宝,这里头多少水分,谁说得清?”大嘴公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拿大家的公家钱,去填他们……”
大嘴公正要说“腰包”二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炳叔老婆的脸上,耳边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个慢悠悠、却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声音:
“福广叔,气性这么大?站门口喝西北风,小心喉咙痛啊。”
这声音……大嘴公脖子后面寒毛“唰”地立了起来,激昂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像稳阵李那个衰鬼呢?
就在他心脏提到嗓子眼的当口,一边的“日本佬”慢悠悠吐了口烟圈,压着嗓子,用恰好能让周围两三人都听见的气音“提醒”道:
“大嘴公,睇真滴(看清楚点),稳阵李在你后面喔……”
“嘶——”大嘴公倒抽一口凉气,方才那指点江山的激昂瞬间被惊慌取代。他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啊、啊哈哈……稳阵李?你、你开完会啦?我哪有意见……我就是……就是随口讲下,讨论下,讨论下村里大事嘛!呵呵……拜拜请师傅,好事!大好事!驱散晦气,全村兴旺!”
他语无伦次地找补着,额角都见了汗。
“噗嗤——”一声没憋住的笑从旁边肠粉店的档口传来。只见肠粉店老板“细头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刮板,脸上笑开了花:“哈哈哈!大嘴公,你转头看清楚再惊(怕)啦!係我同日本佬玩你啊!”
大嘴公一愣,猛地扭过头——巷子那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黄猫溜达过去。再扭头看日本佬,那家伙早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你两个衰仔!(你们两个坏小子)”大嘴公反应过来,老脸涨得通红,指着两人,气得跺脚。
“哈哈哈哈!”周围看完全程的炳叔老婆、卖豆腐的阿婆,还有几个路过的村民,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连原本被他“演讲”吸引的零星听众,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巷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13. 过年13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廿六。
清晨六点,石陂村的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黑得不彻底,亮也亮不起来。
空气里除了冬晨惯常的湿冷,还混杂着一股新鲜的、略带辛辣的草木灰气味——那是祠堂天井里,连夜垒起的临时土灶熄灭后残留的余韵。
石陂村李氏宗祠那对厚重的黑漆木门早已洞开,门楣上崭新的红绸球花在无风的空气里沉默地鲜艳着。
李琳被一阵与往日不同的窸窣声唤醒——
不是菜市场的喧嚣,也不是摩托车的轰鸣,而是一种有节律的、沉闷的“咚……咚……”声,间隔着模糊的吟诵,从不太远的地方传来,穿透3号楼的墙壁。她起身,推开朝着窄巷的窗户。
声音清晰了些,是鼓声,还有铃铎清脆的撞击,混在低沉的男声吟唱里,从祠堂方向飘来。巷子里比平时这个时候热闹,零星的村民正往那个方向走,手里提着装供品的篮子或塑料袋。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半旧的亮色冲锋衣,穿过南二巷,走向祠堂的路上,那仪式性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天色正从灰黑褪成一种朦胧的灰蓝,晨雾稀薄,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寒意。在这片微光映衬下,祠堂门前特意收拾出的空场,以及场中的景象,让刚随着人流挤到近前的李琳,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
最醒目的,是法坛前那抹紫色。
一道穿着紫色法衣的身影背对着大门方向,正微微俯身调整供桌上的器物。那紫色在冷白的灯光下并不刺眼,倒像陈年锦缎,泛着被香火与时光摩挲过的温润光泽。银线绣出的繁复云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胸前的北斗七星图案随着她俯身的动作,隐约流转过一丝幽微的星芒。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头顶,扣着一顶小巧的紫金冠,只有颊边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溜出来,被清晨潮湿的空气软软贴在颈侧。
她的指尖正轻轻掠过一叠杏黄色符纸的边缘,动作又轻又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回。
李琳本来是从祠堂侧门顺着人流挪进来的,她只是跟着前面阿婆的步子在向前走,然后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扫过那些布置得整齐到有些陌生的法坛陈设——
再然后,那抹紫色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视野。
她的脚步没停,向前迈出的步子却无声地滞涩了半拍,鞋底在粗砺的石地面上擦出轻微的拖曳声。
——是张罗宁。
那个几天前,由族里文叔介绍过来,刚租下南二巷3号楼302单间的女孩——
她的邻居!
——搬来时动静很小,一个过分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租客。
李琳的脖颈几不可察地向后仰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幅度,下颌的线条随之微微绷紧。她的目光穿过祠堂内开始袅袅升起的淡青色香烟,越过前面几个阿伯的肩头,牢牢锁定了那个紫色的背影。
张罗宁似乎对周围的视线毫无所觉。她检查完符纸,直起身。
就在这一刻,晨光似乎终于攒足了力气,变得明亮了些许,一缕金白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过高阔的祠堂门楣,恰好落在她正转过一半的侧脸上。
那张沉静的脸,此刻被紫金冠清晰的轮廓与这道突如其来的光线勾勒着。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专注垂视时眼睫的阴影,都显出一种李琳从未见过的、沉静的棱角。陌生,却又奇异地贴合这身装束与这个场合。
她侧耳听了听身旁一位年长道长低声的言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发髻上的紫金冠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轻轻一颤。随即转过身,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她伸出手,从坛边捧起那柄颜色深沉的紫檀木戒尺,尺身在她素白的掌中显得格外修长沉静。
没有片刻停顿,她走向坛前特定的方位,俯身,将戒尺横置下去——尺端与坛布上绣着的八卦坎位边缘精准对齐,分毫不差,仿佛那尺与那纹路本就该在那里相遇。
指尖离开温润的木尺,几乎在同一瞬,便顺势移向了旁边的净水盂。铜盂表面泛着幽暗的冷光,她的指腹在盂口边缘极轻地一触,仿佛在感知某种无形的刻度,随即手腕几不可察地一转、一压,盂口的角度便被调整至微微朝向东南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触碰到调整完成,不过一息之间。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已备齐的法器,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李琳的视线跟随着这些动作。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在冲锋衣下显得异常平缓。周围的人群在移动、低语,但她站着的地方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静止漩涡。
直到身后有人不小心蹭了她一下,低声说了句“借过”,她才仿佛被惊醒般,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向旁边让开了半步,但目光仍未完全从那个紫色身影上移开。
“我丢……紫袍!”旁边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是阿杰。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机已经下意识地举到胸前,“快看快看!紫色道袍!我只在游戏CG里见过!真家伙啊!”
他的声音吸引了好几个年轻人的注意。
“还真是紫色……不是说道士衣服颜色有等级吗?紫色是不是很牛逼的那种?”阿井也凑过来,伸长脖子。
“何止牛逼,听说叫‘天仙洞衣’,不是谁都能穿的!”奶茶店小妹压低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快快,拍清楚点!这发到网上绝对火!”
“等等,那人……怎么有点眼熟?”本地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
这时,年长的道长又低声向她说了句什么,张罗宁微微颔首,目光在坛上器物间最后巡梭一遍,确认无误。她这才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面前聚集的人群。视线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张望的脸,在某个方向——人群边缘那道沉静的深色身影上——略微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掠过,又仿佛是一种极淡的确认。随即,她便自然地移开视线,步履平稳地走向法坛中央,与其他几位道士汇合,准备开始接下来的仪程。
“我靠!”鬼仔却像被烫到一样,差点跳起来,手机都晃了晃,“是……是3号楼那个租客!超级琳家刚搬来的那个女租客。”
“什么?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仔?”本地猪也惊了。
“人肉!必须人肉!不对,不是人肉……是打听!她什么来头?隐藏大佬啊!”阿杰激动起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想立刻在什么群里分享这个爆炸性发现,“赶紧拍视频,这反差,这剧情……”
他的话音未落,后脑勺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哎哟!”阿杰痛呼一声,扭头,看见族里一位面色严肃的叔公——负责今天仪式秩序的李炳文文叔,正收回手,瞪着他。
“拍什么拍!举着个手机,像什么样子!”文叔压低声音呵斥,花白的眉毛拧着,“对经师道众要有恭敬心!这是祠堂,不是你们后生仔搞直播的地方!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文叔,那个紫袍……”阿杰还想争辩。
“紫袍怎么了?”文叔眼睛一瞪,声音压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高村请得,我们石陂村就请不得?少见多怪!”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旁边几个同样摸向口袋的年轻人,“都把手机给我收起来!祠堂里头,祖师爷面前,是你们举着那玩意儿乱拍的地方?惊扰了法事,冲撞了先人,这责任你们哪个担得起?”
他顿了顿,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再讲一次,今天,谁也不准拍照录像,更不准发到网上!再让我看见谁偷偷摸摸举手机——”他哼了一声,“就别怪我请他老豆来祠堂,当着祖宗牌位好好说道说道!”
文叔在村里辈分高,脾气倔,年轻人都有点怵他。阿杰讪讪地收起手机,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看看也不行嘛……封建迷信……”
“你说什么?”文叔耳朵尖。
“没、没什么!我说遵命,遵命!”阿杰缩了缩脖子,赶紧挤到人群后面去了。其他几个年轻人见状,也只好收起手机,但眼神依旧不住地往紫袍身影那边瞟,互相交换着震惊又好奇的眼色。
李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张罗宁身上。
法事在晨光与香雾中正式开始了。
主持法会的正是张罗宁。击鼓,鸣钟,沉厚的声响在祠堂梁柱间荡开,压下了最后一点嘈杂的人声。开坛、净坛、请神……一套古老而繁复的科仪,在她沉稳的引领下,次第展开。
她的动作舒展得近乎从容,却又精准到毫厘。步罡踏斗时,那双寻常穿着帆布鞋的脚,此刻稳踏方寸,紫色法衣宽大的衣袖与下摆随之流转拂动,在青石地面上划开一道道圆融而沉稳的轨迹。诵念经文时,她的声音清越而起,并非刻意高昂,却自然穿透缭绕的烟气,与身后道众低沉的经韵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本就是一体同源。执起法印,或挥动那柄仪式用的木剑时,手法更是干净利落,起落间不带半分犹豫滞涩,只有经年累月锤炼而成的熟稔与笃定。
她的存在,让这场原本在村民眼中略显陌生、甚至带着些观望心态的法事,多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尤其是村里的一些阿婆阿婶,原本只是看个热闹,此刻见到有如此年轻端正的女法师庄重行仪,眼神里的那份随意和质疑,渐渐被一种更认真的注视取代。
“这位女师傅……”站在李琳斜后方的一位阿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混合了新奇与某种不自觉的敬畏,“你看她……走那几步路,抬脚落脚的架势,稳得……啧,稳得不像寻常后生女。”
她的同伴眯着眼,目光紧跟着坛前那抹紫色的身影,也跟着咂摸了一下嘴:“系咯,不光稳。你瞧她手脚那份轻省,那份……那份‘定’,说不清,看着心里头都跟着静了似的。”
“就系这种感觉。”先开口的阿婶连连点头,目光里有种找到了恰当形容的恍然,“不慌不忙,可做出来的每样事,都像本该就那样……像在跳舞。看着……看着有点……不似在眼前,倒像隔了层什么,清清静静的。”
“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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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阵李这次请的人,真有点料。”
法事进行到“进表”环节,需要将书写着全村祈愿的疏文焚化上达。张罗宁上前一步,与主法道长配合。她手持朝简,朗声宣念表文部分段落,吐字清晰,音调顿挫有致。祠堂内鸦雀无声,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的法器轻响在梁柱间回荡。
念毕,她将表文置于铜盆中,旁边的老道长将它点燃。火焰腾起的瞬间,她垂眸凝视,紫色法衣被火光映照,边缘泛起一层流动的金红。那一刻,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与日常隔绝的、肃穆的光晕。
表文化作青烟,袅袅升向祠堂高阔的藻井。老道长退后半步,向张罗宁微微颔首。
张罗宁会意,转身,面向祠堂正厅深处——那里,在层层香烟之后,是李氏历代祖先肃穆排列的牌位神龛。她的神色愈发庄重,那抹沉静里,透出了一丝不同于方才与天地沟通的、更近乎于“禀告”的专注。
她引领着众道,步履沉稳地行至供桌前。那里早已由族老备好了祭祖的三牲、酒醴、时鲜果品。一位族中辈分最高的叔公,在李振华和文叔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代表全族,将三炷长长的清香递向张罗宁。
“恭请法师,为我石陂李氏列祖列宗,敬献馨香,通达孝思。”老人声音苍老而清晰。
张罗宁双手接过,指尖稳定。她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目视牌位方向,片刻凝神,仿佛在无声禀告。随后,她持香至额前,躬身,三拜。动作缓而深,每一拜,紫色法衣的衣袂都随之静静垂落、提起。拜毕,她将香郑重插入早已满布香灰的硕大铜炉之中。新香加入,青烟骤然浓郁,与原先的烟气融为一体,弥漫在牌位之前,仿佛一道沟通有无的帘幕。
“击鼓——鸣钟——跪拜——” 文叔苍劲的声音响起。
鼓声再次沉沉响起,比开坛时更显肃穆。钟鸣清越。
以族老和村干部为首,祠堂内的李姓男丁纷纷在蒲团或就地跪下。祠堂外的女眷和孩童则深深躬身。这一刻,无需任何指令,一种源自血脉和传统的默契笼罩了全场。先前的些许骚动、好奇的私语,全都消失了。只有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和那直击人心的鼓点。
张罗宁立于香案侧前方,开始用清晰而悠缓的腔调,诵念《祭祖文》。这不是艰深的道经,而是用文白相间的语言,回顾石陂李氏开基之艰、传承之德,禀告一年来村中大小事项,祈求祖先护佑子孙安康、宗族绵延。
她的声音在此时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诵经时的空灵,多了几分沉郁与恳切,如同一位沟通者,将生者的讯息与祈愿,透过香烟,递向彼岸。
李琳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深深弯下了腰。她的目光从地面抬起,越过前方起伏的脊背,看向那片被香烟缭绕的祖宗牌位。
祭文诵毕。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在文叔的引领下,跪拜的族人依礼叩首。每一次额头触地,都伴随着沉闷的轻响,汇聚成一种庄严的节奏。
“兴——”
众人起身。
张罗宁上前,执起酒壶,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洒在香案前的化宝盆边,完成“奠酒”之礼。然后,她退至一旁,将中心位置完全让给了李氏族人。
仪式临近尾声,普施吉祥。张罗宁与其他道士一起,将加持过的米粒、清水洒向四方信众。村民纷纷合十或微微躬身。轮到李琳这边时,几粒晶莹的米粒和几点清冽的水珠随着她手腕轻柔的动作飘洒过来。李琳没有像旁人那样闭眼或低头,只是静静站着。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礼成——!”
唱诵声落,法事圆满。祠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人声重新嘈杂起来。道士们开始收拾法器,动作依旧轻快有序。
张罗宁褪下了那件显眼的紫色法衣,交由一旁的助手仔细折叠收好,自己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深青色道袍,摘下法冠,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褪去那层耀眼的“光环”,她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气质安静、略显疏离的年轻女子,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行仪后的沉静气息。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村支书李振华和文叔那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态沉静自然。李振华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
祠堂内外,分“福肉”的热闹开始了。烧猪的香气、人们的谈笑、孩子们的跑动,迅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将刚才那场庄严法事留下的余韵冲散、稀释,融入年终岁末最世俗的欢腾里。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特别是阿杰,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想凑近又不敢,脸上写满了“想搭讪问个究竟”的渴望,但碍于文叔虎视眈眈的目光,只能干着急。
张罗宁似乎感觉到了那些视线,她抬眼,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次在李琳所在的方向停留得稍长了些。她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仿佛只是一个礼节性的致意,随即转身,跟随着其他道士,从祠堂的侧门安静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临时休息处的廊道后。
如同她突兀地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她的退场也平静而迅速。
14. 过年14
祠堂侧门的石阶还带着清晨的潮气,香烛燃烧后的余味固执地黏在空气里。
李琳手里提着个醒目的红色薄塑料袋,从门里走出来。袋子沉甸甸地坠手,里面是刚分到的一块祭祖猪肉,方方正正,隔着塑料传来烧猪肉特有的香气和余温。她低着头,没跟那些聚在门口寒暄的人扎堆,只顺着墙根的阴影,不声不响地往外挪。
侧门边上是一段青砖围墙,按照早年中式美学修得曲曲折折。李琳刚走到拐角,一个声音就从那阴影里递了出来,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超级琳。”
李琳抬眼,李欢就站在青砖灰墙前头,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在灰扑扑的背景里白得有点扎眼,像是特意挑了这个僻静又能瞅见门内动静的角落。她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妆,可眼圈底下那层淡淡的青色没遮住,手里攥着杯咖啡,纸杯已经不冒热气了。
“阿欢?”李琳停下脚步,她握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些,薄塑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等了你一小会儿了,”李欢往前走了半步,从墙角的暗处完全挪到光里,脸上跟着漾开一个笑。那笑容亮堂,可眼睛里的光有点散,是缺觉的人特有的恍惚,看人的时候像隔了层毛玻璃。“就想着分肉该从这边散,果然碰上了。”
“嗯。”李琳的视线在她大衣领口那枚设计别致的胸针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到她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上。“几时回来的?”
“前两天。乱七八糟的手续总算弄完了。”李欢说着,抬手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轻,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倦,连带着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一点。
“就是没想到,回来赶上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早上五点被我爸电话叫醒,跟他回来祭祖——”她学着父亲李润棠那种不容置疑的催促,自己先撇着嘴笑了,笑容里掺着点“真拿他没办法”的无奈。她没说累,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被强行从被窝里挖出来、骨头还没完全拼凑齐整的软劲儿。
“还好赶上了,不然得被他念死。”她顿了顿,举起纸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被那冰凉又走味的液体激的。她没再喝第二口,只是捏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祭祖的时候大伯站得靠前,人又多,我挤在后面没看见你们。”李琳的视线从李欢脸上滑开。
“可不是嘛,七八百号人,我也没在女孩堆里找到你。”李欢顺着话头接了一句,嘴角那点无奈的笑痕深了些。
她捏了捏手里的咖啡杯,塑料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正好,”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身体也不自觉地朝李琳这边倾了倾,米白色大衣的衣角蹭到了墙根斑驳的青苔,“我爸有句话,让我务必当面带给你。”她语气认真起来,脸上那层困倦的薄雾似乎散开了些,目光定定地落在李琳脸上,“中午别安排其他事,跟他,还有振华叔他们一起吃顿饭。”
“地方就在‘大大排档’。”
李琳没立刻接话。巷子那头传来汤猪亮吆喝阿黄的声音,清脆的单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她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晃了晃,发出哗啦的轻响。
“村里请做法事的师傅,”她看着塑料袋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烧肉,声音平平的,“我去干什么?”
“正经饭局。”李欢解释道,“我爸和几位叔伯作陪。他特意交代,让你一定到,”她略停了一下,意有所指,“都是……自己人吃饭。”说完,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李琳脸上,没移开。
风更大了些,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李琳手里的塑料袋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祠堂里边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吆喝声、谈笑声混在一起,衬得她们站着的这个墙角格外安静,只有风声呼呼地过。
李欢也不催。她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松松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杯壁。
过了几秒,也许更长一点,李琳抬起眼,目光掠过李欢的肩膀,看向祠堂方向那堵灰扑扑的墙。
“知道了。”她说。
“记住啊,十二点。他们那边收拾完就过去。”李欢笑容真切了些,“我实在困得脑子不转了,还得赶回市区,”她抬手看了看腕表,表盘设计简约,“下午还有朋友聚会,过年见。”
她说完,对李琳点了点头,转身就走。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开一道弧线,皮鞋踩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稳当的声响,朝着祠堂边停车场那辆白色轿车走去。车子很快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入村道混杂的车流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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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排档”最大的那个包间里,六张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热菜香、茶酒气和男人们低沉的谈笑声。主桌上,李润棠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羊绒衫,坐在村支书李振华右手边,正侧着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给旁边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递烟。
“理事长,几位叔伯,”李润棠未语先笑,“阿琳那孩子,这些年一个人在村里,多亏各位长辈照应。她性子闷,不会说话,以后有什么事,还得麻烦各位多看顾一眼。”他边说,边用打火机给族老点烟,手护着火苗,动作恭敬自然。
李振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笑呵呵地接话:“润棠你这话就见外了。”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时陶瓷底轻触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咯”一声,“阿琳系我们看着长大的,做事稳妥就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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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难得她心地善良。”
他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赞许:“就讲前两年啦,她租吴婆那间屋,吴婆年纪大,一个人住楼上。阿琳呢个女仔心细,时不时就过去看看,陪下讲说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后来真系多得她发觉吴婆屋里一天没动静,敲门都冇人应,她立刻找钥匙开门入去,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叫车送医院。”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她这份心,现在多少亲生的孙辈都未必能做到。”
桌边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讲到这个就激气!吴婆那个亲孙女,安琪·李,出国出到心都野晒!李琳同她争取见嫲嫲最后一面的机会,结果呢?一句‘工作忙’就推咗!真系……”
李振华轻轻咳了一声,用眼神止住了族老更激烈的言辞,脸上依旧挂着圆融的笑,顺势把话题带回来:“所以话,阿琳这个女仔真系难得。”他语气转回温和,“还有最近,阿文他们那班后生搞流浪猫狗绝育的事,阿琳也默默去帮忙。喂药、打扫笼子、安抚那些受惊的小动物——阿文他爸跟我夸了好几次,说阿琳手脚轻,有耐心,那些猫狗到她手里都乖顺不少。”
他说到这儿,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所以前排村里要添网格员,我第一个就想到她。稳重、细心、有爱心,她这样的后生女,不正适合为街坊服务咩?”他语气真诚,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发自内心的赏识。
“但系这个女仔啊,”李振华摇摇头,笑容里添了些长辈式的无奈,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就是太谦虚,她却总说自己能力有限,怕做不好这么重要的工作,想再学习学习,等过完年看看其他更适合的机会。”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润棠,语气温和,“年轻人懂得自省,不冒进,也是难得的优点哈。”
他这话讲得圆融周到,字字句句都在褒奖——赞李琳稳重,夸她有主见。可落到李润棠耳朵里,就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往李润棠脸皮上刮。
丢,一个网格员的临时工作——狗都嫌弃也值得拿来反复说?
李润棠脸上的笑容纹丝没动,嘴角的弧度甚至更上扬了些,眼尾堆起的细纹里都盛着妥帖的笑意。他伸手执起公筷,手腕稳稳地探向餐桌中央那盘清蒸东星斑,筷子尖精准地夹起鱼鳃下方最滑嫩的那一小瓣月牙肉,轻轻放到李振华面前的骨碟里。
“理事长讲得在理,年轻人多见见世面系好事。”他声音温厚,带着生意场上惯常那种令人舒坦的节奏,“来,试下这鱼,今日的火候几好,够鲜甜。”
话题就像沾了油的琉璃珠子,被他这句话轻轻一拨,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了一片和风细雨的寒暄里。
15. 过年15
酒过三巡,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空气里浮着酒气和热菜的余香。话题绕到了宗族祠堂上,几位头发花白的族老端着酒杯,絮絮地说着往年“太公钱”怎么用,去年奖励大学生给了几多钱……
等到一位叔公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如今人工贵,想将祖宗面前弄得光鲜些,总觉手头紧巴巴”时,李润棠才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酒杯放下。瓷杯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轻微的一声“叮”。
“叔公讲得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闲聊的细语静了静,“祖宗留下的基业,我们后辈面上都有光。我做晚辈的,能力有限,”他顿了顿,“正月那笔‘太公钱’,我这边,”他稍稍放缓语速,“添十万。不算多,就当给村里的小辈们做个样子,莫忘了根本。”
桌上安静了一霎。几位族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笑容重新在每一张脸上漾开,比先前真切了许多。
“润棠有心!”
“系啊,难得你时时念着村里。”
“阿棠出去闯荡廿几年,初心未变,好啊!”
李振华笑着端起酒杯,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我代村里多谢你了,润棠。这份心意,村里记着。来,敬你一杯。”
李润棠笑着举杯应了,杯沿略低于李振华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包间里其他几桌。敬酒的、寒暄的、聊得热闹的,他的视线在最靠门边、上菜通道旁的第六桌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李琳坐在那一桌的末位,正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像一抹淡淡的影子,几乎要融进墙壁的暗影里。
主桌这边酒过几轮,气氛愈发热络。按照广府这边酒席的规矩,主家敬完一轮,主客也该去其他重要席面回敬。李润棠拿起分酒器,给自己的杯子添至七分满,又顺手给旁边李振华的杯子也续上一点,这才端着酒杯起身。
“理事长,几位叔伯慢饮,我过去给道长们敬杯酒,表表心意。”他声音温和,姿态恭敬里带着主客应有的周到。
李振华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润棠你代表我们主家过去,更显诚意。”
李润棠离席,步履稳健地走到道士们那桌。几位村委和族老正轮番向那位祈福活动中担当副手的老道长和他的徒弟们敬酒,说着“师傅辛苦”、“法力高深”之类的客气话。他并不急着挤上前,而是等一位族老说完话,才稍稍侧身,见缝插针地举杯朝向主位的老道长。
“道长,今日法事圆满,辛苦了。”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挚,“我敬您一杯。”说着,先干为敬。
老道长慈眉善目,举杯回礼,也饮了一口。
李润棠放下酒杯,并不立刻离开:“对了道长,今日那位穿紫袍行仪的年轻师傅,真是法相庄严,令人印象深刻。怎么没见着一起来用个便饭?可是我们招待不周?”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席间随口的关切。
老道长捋了捋胡须,还未开口,旁边一位面庞清瘦、气质沉稳的中年道士便微微欠身,代为答道:“李老板有心了。那是贫道师姑,性子喜静,不惯这些热闹场面。法事一毕,便先行回去清修了。”他语气平和,顿了顿,又补充道,“师姑近来修行有所精进,愈发向往清静自在,若非必要,寻常宴饮酬酢,确是难请动她。”
“原来如此。”李润棠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交织的神色,连连点头,“年纪轻轻,便能不为俗务所扰,潜心修行,这种境界实在难得。今日法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庄严殊胜,可见师傅们都是有大修为的。”他这话说得诚恳,既赞了未到场的张罗宁,也捧了在座诸位。
桌上众人自然又是一阵附和,称赞声里不免添上了几分对这位“隐世”年轻高人的好奇与遐想。
这时,李振华也端着杯子走了过来,正好接上话头,笑着对老道长说:“今天真系多谢各位师傅,我们石陂村来年一定顺风顺水。”这话既捧了场面,也把话题从“紫袍师傅”处轻轻带开,重新落回对整场法事和道士团队的感谢上。
李润棠笑着又与老道长寒暄两句,这才礼貌地告退回主桌。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第六桌,李琳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正静静地望着面前喝了一半的汤碗出神,与周围的杯盘交错、人声喧嚷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李润棠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旋即又被更圆熟的笑容覆盖。他继续周旋于各桌之间,敬酒、寒暄、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酒席终于到了尾声。杯盘狼藉,人声渐歇。李润棠陪着李振华和几位核心族老站在包间门口送客,握手、拍肩、说着“慢走”、“新年发财”,脸上始终挂着妥帖的笑意。李琳没有凑前,她安静地坐在包间内靠墙的位置,那里光线稍暗,身后是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的转盘,她无聊的折着桌上的桌布。
等到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下零散的告别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李润棠才转过身,目光越过还在与最后一位族老低声交谈的李振华,准确地落到了李琳身上。他脸上那层应酬的笑容淡了些,朝她招了招手,手势简洁,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迟疑的意味。
“阿琳,过来。”
李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抬起眼,脚步挪动,走得平稳,但步幅不大,深色的帆布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离李润棠和李振华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完全并拢脚,站姿端正却隐约有些僵硬。她没有直接迎上李润棠的视线,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他胸前的纽扣,然后微微偏转,双手依然垂在身侧,只是右手的手指悄悄收拢,拇指的指甲轻轻抵住了食指的指腹。
李润棠看着她,脸上是长辈关切的神色,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网格员毕竟是临时岗位,长远看前景有限。我的意思呢,”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身旁的李振华,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又转回李琳,“你既然暂时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方向,不如趁这个机会,定定心,好好准备一下,先考个村官。”
他说话时,手指在身前轻轻点了点:“在基层扎扎实实锻炼两年,积累点实在的经验和人脉。然后,”他语气加重了些,“再想办法,往街道,或者区里考。一步步来,路才走得稳当。”他侧过身,朝向李振华,语气变得更为熟稔,“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你稳阵叔。刚才席上你稳阵叔还在各位叔伯面前夸你,说你心地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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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稳,他很看好你的。”
李振华适时地接过话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对李琳温声道:“阿琳啊,你大伯这个建议确实系为你好,路子也实在。村官虽然起点不算高,但系了解基层、锻炼人的好平台。以后真有心往这方面发展,遇到什么政策上、程序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来村委会找我问问,或者打电话也行。”他话说得既给了李润棠面子,又表明了自己愿意提供帮助的态度。
李润棠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琳身上,语气更缓了些:“需要复习资料,或者想找有经验的老师辅导一下,就跟你大伯母说,或者直接告诉我。家里帮你这点忙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琳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李润棠殷切的脸,又垂下,看着自己脚前光洁的瓷砖地面,上面映着水晶灯破碎的倒影。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嗯,好的,大伯。”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平平地应了一句。
李润棠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刹那。他看着李琳那副低眉顺眼、应完声便重新抿起嘴唇、视线落回地砖某处的样子,看着她那副明明听到了却不当回事敷衍应承的神态,它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气,猛地往上窜了一下。
这神态……
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反应……
简直和他老母当年一模一样!
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来,多少次了?他掰开揉碎了讲道理,分析利害,试图阻止老太太去捡纸皮放家里,好好一栋别墅被她堆成了废品收购站。他老母也是坐在那张红木椅上,听着,点着头,嘴里“嗯嗯”、“好好”地应着,眼睛却早就低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脚下。
答应归答应,可转头不照做,还是按着自己的逻辑来。
李琳虽然只是他老母捡回来的,可这副神态,这副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默的倔强,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比他们三个亲生的更像!
有时候……他看着眼前这张不吭声出气的脸,脑子里甚至会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要不是年纪实在对不上,他几乎要怀疑……
一股混杂着挫败、被无视的恼火——像是对着一条既定的、无法改变的河流徒劳投石——那情绪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堵在他喉咙口,又沉又涩。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了两下,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痹感。
这时,李振华轻轻咳了一声,拍了拍李润棠的手臂,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润棠,路总要她自己走嘛。阿琳心里有数的。”他转向李琳,语气依旧和蔼,“阿琳啊,你大伯也是为你好,好好考虑。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到村委会找我聊聊。”话是对李琳说的,但那笑容和眼神,却是朝着李润棠的,里面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了然,仿佛在说: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这番苦心……
李润棠迅速调整好表情,哈哈一笑,顺势接住李振华的话头:“理事长说得对。阿琳,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给大伯打电话。”他不再看李琳,转而热络地揽着李振华的肩膀,往门口走去,“理事长,我送你。今天这红酒不错,下次去我那儿,还有两瓶国外的……”
16. 过年16
李欢从石陂村开车回市区时,才早上十点。祠堂里香烛的气味似乎还黏在发梢,她把车窗降下半寸,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令人疲惫的余味。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赵洛莎发来消息:“到哪了?茶泡好了,第二泡正好。”
李欢瞥了一眼,没回。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转了个弯,驶入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赵洛莎住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的顶层。李欢拎着笔记本包走出电梯时,门已经开了条缝。她推门进去,满室暖黄灯光混着线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祠堂那种陈年的香火味不同,这是赵洛莎惯用的、某款小众线香的味道,清冽里带着甜。
“你可算来了。”赵洛莎从客厅深处的茶席边抬起头。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宋制长衫,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面前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白气。“我等你等得都快把这一饼茶喝完了。”
“路上堵。”李欢简短地应了一句,在玄关停下。她左手还拎着笔记本包,右手已经利落地勾住皮鞋后跟,轻轻一蹬——两只鞋先后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她光脚踩进去,脚底传来羊毛地毯细密的触感,带着室内的暖意。
她把笔记本包搁在茶几一角,这才直起身,环顾四周。赵洛莎这公寓永远收拾得像个精心布景的拍摄现场:靠墙的博古架上,各色茶器、香具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墙上挂着几套精工刺绣的汉服,广袖长裙,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角落那盏仿古宫灯静静立着,灯罩上绘着工笔花鸟。美则美矣,却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随时准备迎接镜头,而非生活本身。
李欢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厚重窗帘,微微蹙眉。她走过去,伸手抓住帘边,唰啦一声将它们向两边拉开——上午略显苍白的自然光一下子涌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过度依赖人工光源营造的“氛围”。她眯了眯眼,回头看向茶席边的赵洛莎,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大早上就拉上窗帘cos晚上,我真是醉了……能不能让阳光也上上班?”
阳光落在赵洛莎身上,她正执壶斟茶。暖黄灯光与自然光在她周身交融,让那身藕荷色宋制长衫的颜色层次更丰富了些。她闻言抬头,将一盏斟至七分满的茶轻轻推到茶几对面空位前,茶水澄澈,在混合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祭祖怎么样?”她问,声音随着茶香一起飘过来。
“就那样。”李欢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指尖。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打量着闺蜜——
赵洛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但眼底有种无所事事的空茫。这姑娘毕业三年了,一直这么晃悠着,喝茶、穿汉服、拍视频,她爸每个月按时打钱,不许她创业,也不催她工作。
“你爸没催你回去公司帮忙?”李欢问。
“催了啊。昨天还说要给我安排个闲职,就在他办公室外面坐着,每天签签到就行。”赵洛莎撇撇嘴,给自己也斟了杯茶,“我才不去。去了更不自由。”
李欢点点头,没多评价。她把茶杯放下,打开笔记本包,取出电脑。“说正事吧。”
笔记本电脑亮起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效果图、预算表、施工方案。赵洛莎凑过来,长衫的广袖扫过键盘。
“喏,两个方案。”李欢把屏幕转向她,“按你上次提的要求改的——改成了大一点的私人茶室,能拍视频,能招待同好,还得‘有古意’。”她说最后三个字时,语气里带了些微妙的揶揄。
赵洛莎眼睛亮了起来,手指滑动触控板,一张张翻看效果图。
第一张图:是茶室的外立面。青砖灰瓦,马头墙,典型的广府民居。但窗户改成了大面积落地玻璃,传统木格栅与现代玻璃的结合,既保留了韵味,又增加了采光。
“这是外观,”李欢在一旁解说。
赵洛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继续滑动,屏幕上的图像缓缓变换,下一组效果图加载出来——真正的、考究的宋代风格茶室,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第一张整体效果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彻底打通的、惊人的空阔感。
三百平米的空间,几乎完全“彻上明造”——所有梁、檩、椽等木构架完全暴露,不设天花吊顶。
粗大的月梁呈现出优美的弧形,两端微微上翘,截面是典型的琴面式样,线条温润有力。梁柱交接处是简洁宋代常见斗拱,结构清晰,装饰克制,与明清时期繁复的斗拱堆叠截然不同。
巨大的叉手(人字形斜撑)稳定着屋架,在挑高的空间里划出清晰的几何线条。整体木构采用“丹粉刷饰” 风格的淡赭色为底,梁栱边缘以白色或青绿勾勒,是《营造法式》记载的典型宋代彩画,古朴雅致,绝无艳丽。
空间并未用实墙分割。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可开合的格子门(宋代称“格子门”或“桯子门”)与落地板槅。这些隔断分别用细密的直棂和球纹格心组成,糊以素绢,光线得以柔和渗透,影影绰绰,保证通透感的同时,又划分出不同功能的区域。
在几个功能区的隔断区域,李欢放置了不同的屏风,有水纹屏风也有山水画屏,按照宋画夜宴图去分割空间……
第二张效果图是主茶室: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它并不是传统封闭亭子,而是一个抬高的、铺着簟席(精细竹席)的榻台。台上设一主一副两张宽大的榻(低矮坐卧具),而非明清的椅子。榻上置隐囊(软靠垫)、凭几。中间是一张造型极简的黑漆大案,用于陈列茶具。亭顶悬挂着一卷仿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四面并非竹帘,而是垂至地面的素色纱幔,风来时微微拂动。
第三张是赵洛莎最心水的茶器和香器陈列区—— 不是用的博古架,而是沿墙设一系列“棚”(分层搁架,宋代称“橱”或“棚”),上面陈列的器物是:青白瓷(影青)执壶、盏托、盖碗,建窑或吉州窑的黑釉、玳瑁釉茶盏,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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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或金银釦的檀木、藤编食盒。还会有风炉、汤瓶、茶筅、茶碾、罗合等全套宋代点茶器具。
化妆和汉服区设的是“书案” 与“交椅”(宋代开始流行的高足坐具,但形制古朴)。书案上有笔架、砚台、镇纸,风格简朴。
效果图的光影经过精心设计,并非均匀明亮,而是模拟自然光透过棂格、纱幔形成的斑驳与层次。
色彩体系是低饱和度、低明度的:原木的暖黄、土坯的微红、青砖的灰、席子的浅褐、瓷器的青白、纱绢的月白、墨色的黑……共同构成一种“古雅”、“沉静”、“疏朗” 的视觉感受。
没有任何一件物品是跳脱或炫耀的,一切都服务于那个“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的宋代美学世界。
“这是方案一,”李欢点了点屏幕角落的预算表,“完全按你说的,做考究的宋代风格。材料要用老木头、手工砖、定制仿古构件。茶亭的斗拱是真榫卯,不是装饰。这些——”她滑动到另一张细节图,“这些栏杆、窗棂,都得找专门的木工师傅手工雕。”
赵洛莎屏住呼吸,眼神近乎痴迷。“这就是我想要的……”
“预算三百个。”李欢平静地说出数字。
赵洛莎顿了顿。
“成本价。”李欢补充道,指尖在预算表那栏数字上点了点,“我没加设计费、管理费和人工,纯材料费用。”
“三……百万?”赵洛莎的声音弱了下去,像是被这个数字烫了一下。
“对。”李欢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早已预料的淡然,“光是宋代庭院,要做出你想要的‘一拳代山,一勺代水’的写意味道,精选的太湖石加上活水循环系统,起步就得三十万。”
她看着闺蜜逐渐僵硬的表情,心里那点恶趣味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她早就料到会这样,赵洛莎对“古意”的想象总是浪漫化的,从不联系实际造价。
“这还只是庭院。室内还有三百平米呢?”李欢继续往下说,字字清晰,“彻上明造的月梁、叉手,真榫卯的斗口跳,定制的格子门和落地板槅,尽量贴近《营造法式》做法的丹粉刷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她稍作停顿,让这些专业名词带来的分量感缓缓沉降。目光扫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尖,她知道,火候到了。
“而且,这些还只是硬装。”李欢的语调稍稍放缓,却更沉了,仿佛每念出一个词,都在赵洛莎心里押上一扎红票子,“软装——符合宋代形制的榻、案、棚、台,那些影青瓷、黑釉盏、素漆食盒,还有全套用来演示点茶的风炉、汤瓶、茶碾罗合……”她在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几乎一字一顿——“哪、一、样、不、烧、钱?”
不等赵洛莎完全消化完这连番的“重击”,甚至没等对方脸上浮现出完整的为难神色,李欢指尖已经利落地敲下按键,直接切换到下一个文件夹。
“所以,我还准备了方案二。”
17. 过年17
新的效果图加载出来,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赵洛莎脸上——
这一次,画面的基调明显不同——少了几分「方案一」那种令人屏息的、考究到骨子里的“古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功能分区与折中的雅致。
第一张效果图依旧是庭院——它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区域,一目了然。
景观区走的是现代简约中式风。地面以青灰色石板铺出小径,间隔着用白色小鹅卵石嵌出的海棠花纹样,算是苏式园林“花街铺地”的简化版。几丛南天竹点缀在角落,石缝间生出些蕨类与苔藓,营造出一种打理起来不算太费劲的“微缩自然”。一处角落里,象征性地堆叠了几块黄蜡石或千层石,算是太湖石和活水景观的“平替”。
至于户外茶座区,防腐木平台、仿原木桌椅、线条简化的“勾栏”式围挡,功能一目了然——这里是喝茶晒太阳的,仅此而已。
至于第二张室内全景效果图——空间布局清晰得像个说明书,完美体现了“仿宋风格,现代功能”这八个字。
赵洛莎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轻轻摩挲,一张张细看屏幕上的效果图。
嗯,分区确实明晰。核心区域被合理地切分为三块。主茶室的开敞感做得不错,保留了结构骨架——那些模仿宋式梁栱的木质线条,乍看抓住了几分简朴韵味,不过细看,还是能察觉到工艺上的明显简化。墙面是大量留白,地面铺着深灰色哑光砖,中心区域用一块深色地毯界定出茶席范围,矮桌与蒲团的配置很标准。
最引人注意的,大概是那排仿宋式格子门。全开时能将庭院景致作为背景引入,是个聪明且视觉效果突出的设计。
两个包间采用了不同思路。一间布置成宋式书房会客风格,书架画案等元素齐全;另一间则是极简的地台矮桌组合,强调私密性。
其他功能性区域也排列得清晰明了:包含更衣化妆的汉服体验区、配备现代设备的吧台备餐区、带独立卫生间的休息套间,以及必要的公共设施与过渡空间。
整体来看,是美观的,也是实用的。但赵洛莎看着屏幕,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她去过的、真正砸钱打造的那几家高端汉服会所——那种从踏入第一步就感受到的、无所不在的“质感”,那种器物、光影、甚至空气里都弥漫着用钱和时间堆出来的“讲究”。
眼前这个方案二……总感觉,嗯,好像差了那么几口气。像是精修过的网红店,好看,但少了点能沉下心的“底韵”。
李欢看到赵洛莎脸上露出的失望,适时的对她解说道:“我保留了最核心的宋代美学意象,”她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流畅划过,点亮一个个区域,“你看,开阔的空间感、原木色的主体构架、仿直棂的格子门、还有这些引景入室的巧思……都没丢。”
她话锋一转,语速加快了些,“不过,在具体工艺和用料上做了简化,更关键的是,我们明确嵌入了现代功能模块:汉服体验区、复古的茶饮吧,甚至规划了两间短期留宿的卧室。你和好朋友拍照累了,休息、聚餐、开party都没有问题。”
她轻点一下,调出一份清晰的预算表,将屏幕转向赵洛莎:“这是精算后的版本。核心材料——基础建材、设备、主要家具的硬成本,我能帮你锁在一百万。其他软装小件,我们边做边看,丰俭由你。而设计、监工、人工所有这些事儿,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这样满意吗?”
赵洛莎的视线在两个方案间来回移动,嘴唇抿得发白。李欢能看见她眼里的挣扎——方案一完美契合想象,但价格令人窒息;方案二现实得多,可那些简化处理,在她眼里大概都是“将就”。
安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只有茶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
李欢合上电脑,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洛莎。”李欢放下平板,声音沉了沉,“从去年春天你拽着我袖子,说要弄个‘六十平米能拍照的小茶室’开始——方案跟着你的眼光水涨船高。”
她屈指数着:“两个月后,你去完‘松间阁’,面积要加到一百二;夏天体验了私人会所,开始要求大气还要有古意,直奔两百平;十月国庆去了鹏城那家,回来就非要这个三百多平米带庭院的版本。”
李欢直视着闺蜜的眼睛,语气平直却清晰:“你的‘感觉’和要求一层层往上翻,可你找到的又租得起的场地呢?
——你想法很好,可总得落地才行。”
她稍微停顿,然后才抛出真正的筹码:“现在,机会来了。我家石陂村那栋老屋,之前租给人做酒楼,合同开年到期,对方不续了。我跟我爸谈好了,一楼,接近三百平米的室内加七十多平米的院子,”她伸出三个手指,强调这个数字,“免费给你用。你连最大头的房租都省了。”她顿了顿,“现在,到底做不做,给个准话。”
赵洛莎避开了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她犹豫时的习惯动作。
“我……我得再想想。”她小声说,“三百万的方案,我爸肯定不会同意。一百万的,我又觉得……不够味。”
李欢叹了口气,向后靠进沙发里。疲惫感又涌上来——
“洛莎,”她尽量让语气保持耐心,“做考究的,你做不起。完全仿古的中式装修得花大价钱。
你的茶室产生不了经济效益——它就是个私人爱好空间,最多拍点视频接点推广,回本都难。你爸不会给你出这个钱的,除非你能说服他这是个能赚钱的项目。”
“可是全国高端汉服茶室会所也就七八个,”赵洛莎抬起头,半无赖半撒娇道:“我想做第九个。做成标杆,做成所有同好都想来打卡的地方——”
“不,你不想。”李欢打断她,语气干脆得近乎冷酷,“或者说,你想,但你做不到。”
赵洛莎愣住了。
“那七八个‘高端会所’,背后要么是有集团资金支持,做品牌形象店;要么是老板自己就是资深藏家,砸钱玩票还有自己的生钱渠道。你一个业余玩家拿什么跟人家比?”李欢看着赵洛莎逐渐黯淡的眼神,声音稍微软了点:“我不是在打击你,但我们得现实点。不然——”她重新打开电脑,光标悬在另一个文件夹上,“我就打算做一版拿来出租的方案了。”
“出租?”赵洛莎愕然。
“嗯。如果你不打算做的话。”李欢点开那个标注着“方案C-备用”的文件夹,“我就准备把一楼做成复合空间——茶铺或者水吧只占一部分,另一半做成开放式工作室,可以办小型沙龙、手作体验、汉服租赁,方便出租出去。”
屏幕亮起,是全新的布局草图。茶室被压缩到一侧,另一侧则直接分割成几个方便装修改造的空间。风格更现代,更“可商用”。
赵洛莎盯着屏幕,脸色白了又白。良久,她才轻声问:“阿欢……你真打算创业啊?”
李欢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我这个专业,给人打工不如躺平。”
她说的是实话,她在国外学的是建筑与空间设计,在国外英国佬嫌她设计不够国际。回国后又发现,正经设计院熬资历累成狗,商业设计公司做的东西又大多乏善可陈。
高不成低不就。
“创业的话,有我老爸支持,至少糊口没什么问题。”
她关掉方案C,回到前两个方案的页面。“项目计划书和团队方案我在学校都已经做完了,上个月发给我爸看过,他没反对。”
“合作伙伴去年就找好了。一个是我直系学长,还有几个国内的学弟,都有实操经验,动手能力也强。再招几个有强迫症爱动手的学徒工和一个是做自媒体运营的助助理,架子就搭起来了。”李欢语速加快,眼里有了光,“石陂村地头熟,我们拿自家老屋做第一个项目,做成样板屋,拍改造全过程视频,做线上推广。只要这个做成了,后面接其他项目就容易了。”
她稍稍收敛了过于外放的情绪,但目光依旧紧紧锁住闺蜜,将最后的利害关系摊开:“所以,洛莎,不管你做不做这个茶室,我家里老屋开春都是要动工装修的。
你做,我免你五年房租,你得到梦寐以求的空间,我得了现成的精致案例和内容素材——我们双赢。
你如果不做,”她肩线微微放松,靠回沙发背,语气变得随意却同样有力,“我就按自己的规划装好,免费提供装修方案再租出去,或者做别的用途,横竖也不亏。”
赵洛莎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在她的印象里,李欢总是干练的、爽利的,做事有章法,但那种锐气通常包裹在得体周全的外壳下。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露出内里那种……近乎饥饿的野心,让她既陌生又隐隐被慑住。
“所以,”李欢把笔记本电脑又朝她推近了几寸,屏幕上的效果图和预算表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做,还是不做。今天必须定下来。”
赵洛莎被那目光灼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声音带着惯有的犹豫:“那就……做?”尾音上扬,更像是个小心翼翼的询问。
李欢简直要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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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股无奈给压下去。“我的大小姐,就算是方案二,一百万也不是小数目。
而且这只是你单纯的私人爱好,几乎没有盈利模式。万一——”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我是说万一,过两年你对汉服、对茶道的热情消退了,或者有了新的爱好,这一百万可就真成了沉没成本,连个能转手回血的东西都没有。你爸到时候会怎么说?你想清楚。”
这话戳中了赵洛莎最深的顾虑。她绞着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还是做吧,我最近,其实想了很多。”
赵洛莎吸了口气,语速渐渐加快,仿佛在说服自己,“不止是玩玩。我想……试着在短视频专注做汉服文化内容。不是随便拍拍穿搭,是更深度的——茶道、香道、宋式点茶、复原妆造、甚至空间美学。我需要一个能完全由我掌控的、质感在线的场景。阿欢,这个空间,就是我最核心的‘拍摄基地’。”
“转型做深度自媒体博主?”李欢冷静地接话,手指在预算表上点了点,“想法很好。但只靠接推广、品牌合作这些不稳定的收入,想赚回一百万装修成本?周期会很长,很长。而且内容赛道竞争多激烈,你应该比我清楚。‘有质感’的内容,制作成本和周期也同样‘有质感’。”
“我知道很难。”赵洛莎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执拗,“但我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总得……试着在一个地方深挖下去。就算最后没做成顶流,至少我为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尽全力试过了。这本身,不算完全浪费,对吗?”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对上李欢审视的目光,眼里有不安,有恳求,也有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至于我爸那边……我去说。我不说这是创业,不跟他要‘启动资金’。我就说,这是我想认真做点事的地方,是我未来的‘工作室’。
装修的钱……算我预支的。大不了,就当……就当他把未来几年打算给我的压岁钱、生日礼物,一次性折现给我了。”这个说法有点孩子气,她顿了顿,看向李欢,眼里带着点恳求,“但是阿欢,你……你得尽量给我做得有质感一点啊。不能太……‘平替’了。”
李欢看着她那副“割肉”又“期待”的模样,心里那点无奈终于化开,变成了些许柔和。她没说话,只是重新俯身,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放大效果图的某个局部——那是老屋后方一片略显荒芜的空地。
“质感,不全是钱堆出来的,有时候是‘景’借出来的。”她指着那片空地,语气恢复了冷静的规划感,“以前村里的田地都租给了外地的合作社,我家老屋后面的也都是,视野无遮挡。我去跟他们谈转包五亩出来。”
她指尖划过屏幕,仿佛在描绘未来的图景:“不种名贵花木,就种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或者按季节轮作水稻、油菜花。花钱不多,但效果绝对震撼。试想一下,从你的茶室格子门望出去,是铺天盖地的金黄向日葵,或者风吹稻浪——这景致,是任何人工造景都难比的。这笔承包和基础种植的费用,”她强调,“包在总预算里。”
“承包地的费用……真的全包在里面?”赵洛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跑了这个突然降临的好消息。
“包。”李欢点头,语气笃定,“我跟村里谈,我爸年年给祠堂捐钱,在村里多少有点面子,这点事情他们应该会行方便。租金给高一点把租期拉长。主要是把地拿过来,把景造起来。”
赵洛莎咬住了下唇,眼睛死死盯着效果图上那片被标注出来的空地,又飞快地抬头看了看李欢认真的脸。
“好。”赵洛莎说,声音起初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清晰、坚定,迎上李欢的目光:
“就这么定了。”
李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过完年就开工。”她说,像是宣布,又像是承诺,“三月前完成设计深化,四月动工,赶在夏天雨季前做完主体。七月软装进场,八月你就可以接收了。”
赵洛莎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李欢面前,突然伸手抱住了她。汉服宽大的袖子像翅膀一样裹住两人。
“阿欢,谢谢你。”赵洛莎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知道我磨叽……谢谢你推着我。”
李欢怔了怔,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肉麻。”但语气是软的。
松开后,赵洛莎脸上恢复了那种娇憨的兴奋:“那我先转你启动资金!需要多少?五十万够吗?”
18. 过年18
丽苑的灯光总是恰到好处,明亮却不刺眼,落在象牙白的骨瓷餐盘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粤菜:琥珀色的烧鹅泛着油光,清蒸鲈鱼的葱花被热油激出香气,一盅椰皇炖鸡汤正冒着袅袅白气。
李欢刚夹起一筷鹅肉,手机就在手边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亮起,“老妈”两个字在黑色背景上跳动着。
赵洛莎正舀起一勺鸡汤,闻声抬头。
李欢对她做了个“稍等”的口型,接起电话,声音放轻了些:“妈?”
电话那头传来郭美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令人安心的语调,但李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妥善掩饰后的焦躁:“阿欢,在吃晚饭吗?”
“嗯,跟洛莎在利苑。”李欢回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上那碟油亮的烧鹅上。
“哦,好。”郭美莲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爸回来了,心情……不太好。在书房闷着呢,晚饭也没怎么动。”
李欢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祭祖不是挺顺利的么?上午还好好的,又怎么了?”她微微蹙眉。
郭美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带着电波特有的微噪,有种无可奈何的意味:“还能为什么?觉得阿琳那孩子……不听话。”
她没有明说“发脾气”或更严重的字眼,但李欢立刻懂了——这八成跟中午那顿饭局脱不了干系。老爸要求李琳必须去吃饭肯定有他的目的,看来超级琳没如他的愿。
“他说阿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样子跟你嫲嫲当年一模一样。”郭美莲的声音低了些,“我劝了几句,也没什么用。你吃完饭……方便的话,回家一趟?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有事想跟你商量。”
李欢的左手无意识地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划动,“知道了妈,”她应道,语气平静,“我这边吃完就回去。”
“好,开车小心。家里给你留了汤,是你喜欢的粉葛鲮鱼汤。”郭美莲不忘补上这句,这才挂了电话。
李欢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布上,重新拿起筷子,但看着碗里那块原本诱人的烧鹅,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阿姨的电话?没事吧?”赵洛莎关切地问,彻底放下了手中的汤勺,身体微微前倾。
“没事,”李欢扯了个轻松的笑容,夹起那块烧鹅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用来安抚他人的敷衍,“我老爸呗,老传统艺能了。我这才回国几天,他得紧一紧我的皮,找点存在感,显示一下家长权威。”
赵洛莎听她这么说,脸上的关切稍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懂”的了然,但这份了然很快又渗入了别的情绪。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手肘支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她的目光有些飘远,不像是在看李欢,也不像是在看桌上的菜,更像是透过了利苑精致的装潢,看向了某个别处。
“不过说真的,阿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好羡慕你有个郭阿姨那样的妈妈。”
她的眼神转回来,落在李欢脸上,里面流露出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向往,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每次见到郭阿姨,都觉得她好……周到,情绪好稳定。说话做事永远那么妥帖,脾气好像永远不会失控。跟我妈——”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完全两个极端。”
她开始小声抱怨,这是她们之间熟悉的话题,带着点亲密友人间的肆无忌惮:“我妈每次跟我爸吵完架,那股火能烧到我身上三天。非让我回去,要么不停唠叨我爸的不是,翻旧账,要么就突然挑剔我这里那里,发型、衣服、说话声音大小……好像我是她的情绪垃圾桶兼出气筒。烦都烦死了,又不能真的跟她吵。”
李欢听着,心里有些复杂的感触翻涌上来。她当然知道自家老妈的好。
老妈郭美莲是老爸李润棠最稳固、最令人安心的后方,也是她和弟弟成长过程中从未缺失的温暖依靠与情感缓冲带。长久以来,在她印象里,老妈就像一座温度恒定的避风港。
可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李欢几次参与当地养老院和社区医院的志愿者活动,接触了那些长期扮演家庭照顾者、最终却积压了无数隐形情绪的人之后,她心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怀疑:老妈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周到”与“稳定”
——是天生的吗还是嫁给她老爸后……?
亦或是……在漫长婚姻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这个疑问刚冒出头又迅速被她按捺下去。它太复杂,太私密,也带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意味。
此刻,面对赵洛莎毫不掩饰的羡慕,李欢更不可能顺着这个话题深入。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鸡汤,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带离:“家家有本经,各有各的念法。对了,说起这个,你知道徐薇薇最近怎么样了吗?就我们高中那个总是考年级第一,后来去了京大那个。”
“啊?徐薇薇?她怎么了?”赵洛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微微睁大。
“听说跟她那个从大一谈到现在的男朋友分手了……”李欢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一个闺蜜圈新出八卦。
赵洛莎很快被带入新的剧情,时而惊讶地“真的假的?”,时而感慨地“哇,没想到她……”。李欢一边讲述着,一边分神想着一会儿回家要面对的老爸。
——中年老男人的爹味,真是难顶。
这念头像条滑溜的鱼,在她意识里倏地闪过。
她喝掉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鸡汤,鲜味犹在,但已失却了温度。结束八卦,她招来服务员结账,动作利落。
“走吧,”她对赵洛莎说,拿起椅背上的羊绒大衣,“我先送你回去。”
---
李欢把车平稳地停进自家别墅车库的固定车位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廊和客厅透过落地玻璃窗渗出几团昏黄柔和的灯光。
她轻手轻脚地解锁进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檀香和花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踢掉皮鞋,换上棉拖,打算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刚转过玄关的隔断,却看见母亲郭美莲的身影从楼上下来。
“妈,还没睡?”李欢压低声音。
郭美莲穿着丝质睡袍,外面披了件开衫,手里端着个空了的玻璃水杯,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母女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坐下,郭美莲才轻声开口:“你爸刚睡下,情绪太激动,血压有点上来,吃了药才稳住的。”
李欢一愣,真正感到意外了。老爸李润棠在经商二十几年,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她蹙眉,“为李琳也不至于……”
郭美莲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表面上,是因为阿琳那孩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爸觉得,他当着李振华的面帮她铺路,李琳的反应完全不识好歹。”
李欢几乎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话冲口而出:“李琳那性格,本来就不适合走考公那条路。她人闷,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在那种环境里得多难受?而且老爸也真是的,不提前和李琳商量好,就拉着稳阵叔说这个,指望李琳感恩戴德地表决心吗?她又不是木偶,哪能让他随便摆弄到哪条路上就走哪条。”
话说完,她才觉出有点过于直接,抬眼看了看母亲。郭美莲脸上没什么责备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她伸手理了理睡袍的腰带,缓缓道:“你爸……他也不是全为了阿琳。”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郭美莲没有立刻说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你爸手上几个主要项目都陆续出清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养老的物业公司在打理,基本算是半退休状态。”她语气平缓,“人一闲下来,又到了这个年纪,心理上……难免有些起伏。有点像女人更年期,找不到着力点,容易焦虑,也容易在一些小事上钻牛角尖。”
她抬眼看了看女儿,继续道:“这次回来祭祖,看到你振华叔在村里做得风生水起,官面上八面玲珑,宗族里也说得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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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你爸心里……可能就不太是滋味。”
话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曾经在广府混得还行,宗族里吃席坐主桌的李润棠,面对昔日或许不如自己、如今却在乡土权力结构中游刃有余的堂兄弟,那种微妙的失衡感和价值感缺失,被放大了。
“这还不算,”郭美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无奈,“你姑姑晚上打了个电话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李安琪安排李琳帮她家管理出租房子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埋怨你爸这个做大哥的,对自己老母捡回来的孩子不上心,还要靠隔房的不孝顺的晚辈来施舍一口饭吃……”
李欢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安琪·李没回来给吴婆送终的事,在石陂村这种宗亲脉络盘根错节的地方,传得无人不知。在家族内部,尤其是那些看重老规矩的老辈宗亲眼里,她的名字,已经和“不孝”、“忘本”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他们教育后辈的反面教材。
可如今偏偏是这个“污点”,给了李琳一份出租屋管理员的工作,事情还八卦到从村里传了凤城……
“你爸挂了电话,脸都青了,在书房闷了半天,晚饭也没怎么吃。我劝了几句,反而更激得他烦躁,血压一下就上来了。”郭美莲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吃了药,才算平静下来,早早睡下了。”
李欢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初的惊讶褪去,心里反而微妙地松了口气——事情的根源无非是她老爸面子受损、权威受挫,加上退休后价值感落差的焦虑……
这状态,跟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那些官员退休后不适应、容易为小事动气的八卦,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低声说,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郭美莲看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端起水杯,又放下,似乎有话想说。
“妈,还有事?”李欢察觉到母亲的欲言又止。
郭美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阿欢,阿琳那孩子……性格太内向了。失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吱一声。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把她当外人。现在弄得……让李安琪那种人踩到我们脸上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是一种“事情不该办成这样”的遗憾和轻微的不满。
李欢听懂了母亲的潜台词。她想起祠堂外李琳提着红色塑料袋、贴着墙根阴影走的样子,
“她大概……是不想给人添麻烦吧。”李欢说,语气有些淡,
“而且,跟她说什么呢?老爸给她指的路,她未必想走。我们给的建议,她也未必需要。”
她顿了顿,看向老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妈,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嫲嫲当年在路边捡到她,也许……送她去福利院才是更好的选择。”
她看到母亲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继续道,“不是我刻薄。你想想,嫲嫲年纪那么大,带着个小孩,生活不精细,观念也旧,天天领着她捡纸皮的那种环境……
李琳现在这种闷声不响、凡事自己扛的性格,不就是这么来的吗?如果是在福利院,至少有相对规范的环境和更多的可能性,李琳过得未必比现在差。”
郭美莲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挑开了一些她平时不愿深想的角落。她对李琳,确实存着一份淡淡的同情与歉疚。当年,因为各种原因的考量,最终是李润棠拍板,让李琳落在了石陂村他老母的户口上,而没有接到广府市区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件事被女儿点破,那份愧疚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有些旧事,翻出来也无益。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终止谈论的意味。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触感温暖而带着安抚:“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汤在厨房温着,想喝自己去盛。你爸那边……明天等他冷静些再说。”
“嗯。”李欢也站起来,“妈,你也早点睡。”
19. 过年19
逛花市的计划最终因为张圆舍不得休息挪到了农历年最后一天。
结果,李琳和张童童临时有事,原本热闹的出行名单上,只剩下了黄晓薇和张圆两个人。
大年三十上午,空气里飘着一种奇特的甜腻感,像融化了的水果糖黏在每一个角落。
花市迎来了最后一天的狂欢——价格牌上的数字纷纷“跳水”,但那些金桔、桃花和水仙,经过几天折腾,叶片边缘都卷起了微黄的倦意。人潮却更加汹涌了,各种声音搅拌在一起:阿姨们尖利的讨价还价、小孩兴奋的尖叫、拖车滚轮碾过水泥地的哐当声……
“圆圆!这边!抓紧我别松手!”黄晓薇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她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时不时回头抓住张圆的手腕。今天她身负重任——带领这位第一次见识广府花市的同学,完成“过年必须有的仪式感”。
张圆觉得自己快被这铺天盖地的绿色和鲜艳淹没了。原来“花市”不只是卖花!那些挂满小金桔、系着红绸带的树(黄晓薇说叫“年桔”),那些枝干盘曲、缀满密密麻麻花苞的桃树(“摆家里,走桃花运啦!”),还有无数她根本叫不出名字、叶片肥厚油亮的热带植物……一切都让她目不暇接。
“这是‘五代同堂’,看,像不像一堆小灯笼?寓意好!这是猪笼草,广府话‘猪笼入水’就是财源滚滚的意思哦!”黄晓薇的解说速度快得像电商直播,手指飞快点过一个个摊位。
张圆只能抱着刚刚被塞进怀里的一小盆年橘和一把富贵竹,晕乎乎地点头。竹节上挂着的小红卡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微微打湿,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植物清冽的汁液香,还有某种甜腻的花香,说不清是百合还是姜花。
耳朵里灌满了听不懂却觉得格外热闹的粤语,她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直挂着笑,一种闯入异世界庆典的新奇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姨,这两盆水仙,雕好花头的!银柳也要一束,对,果子红点的!”黄晓薇在一个摊位前蹲下,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付钱时,她眨眨眼,一句软糯的“阿姨,齐头数啦,好意头嘛~”便轻松抹掉了零头。转身,她把那束银柳塞进张圆怀里——毛茸茸的银白色芽苞间,挤着无数粒鲜艳欲滴的红色小果子,手感奇妙。
“拿回去插在花瓶里,不用水都能养好久,好看又省事。”黄晓薇拍拍手,一副“生活小窍门传授完毕”的得意模样,“过年嘛,家里总要有点‘颜色’,看着就开心啦!”
抱着满怀沉甸甸的“颜色”和那些听不懂却仿佛自带光环的“意头”,张圆觉得自己像个被节日强行塞满的礼物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掉了哪片象征着“财运”或“团圆”的叶子。
她看着黄晓薇拎着那个胜利归来的、印着胖乎乎“福”字的红色水桶,背影都透着“赚到了”的轻快,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周遭那些嘈杂的、热烘烘的喧闹,仿佛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嗡嗡作响的罩子,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
这南方的年味,真是特别啊,她迷迷糊糊地想,像一杯从未尝过的、用料复杂的热饮,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一股暖意正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这暖意和恍惚,一直持续到她们从花市的人海战术中成功“突围”,挤上公交,再晕乎乎地走回石陂村村口。下午的天光变得有些淡,像是被水洗过。就在那条熟悉巷子的入口,一阵“哐当哐当”的动静劈开了午后的慵懒。
只见一辆小货车歪斜地停着,后门大开。一个穿着鲜艳红色摇粒绒外套的身影,正像只忙碌的工蚁,从车上麻利地卸下一个又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啤酒和饮料的商标,堆在路边颇有气势。
是张童童。
她袖子高高撸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泛红的脸颊边。
“阿圆,细鬼妹!”张童童一抬头,眼睛像被瞬间点亮的小灯泡,隔着一段距离就脆生生地喊起来,手臂还扬了扬,手里抱着的纸箱随之危险地晃了晃,
“来得正好!江湖救急!帮我看一眼车和东西,我再去搬最后一趟!”
根本不等她们做出任何反应——张圆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怀里那盆罗汉松抱得更稳些——张童童已经“咻”一下把纸箱垛好,转身又灵活地钻回了货车昏暗的车厢里……
---
就在张童童在楼下巷子里哐当哐当卸啤酒箱的时候,李琳正在三楼自己那间301的小屋里慢条斯理的把拼好的立体模型做再次加工。
窗户关着,楼下隐约的动静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闷闷地传进来,反而衬得屋里过分安静。手机在床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嗡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李欢。
李琳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喂,阿欢。”
“超级琳,在哪儿呢?” 李欢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里有些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人语,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暖色的纱。隐约能听到郭美莲提高了一点嗓音在远处问:“……是阿琳吗?”
李欢似乎侧头应了一句什么,才又转回来说,“晚上来家里吃年夜饭吧,妈准备了好多菜,都是你平时喜欢的。”
李琳垂下眼睫,目光落到还没有修整好的模型上,“阿欢,谢谢你。不过……不用了。” 她停顿了半秒,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来让拒绝显得更自然,
“我这边和朋友约好了。” 这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朋友?张童童那算吗?
电话那头,李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里只有背景里细微的嘈杂。
“朋友?”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那也行,你们好好玩。” 她没有追问是哪个朋友——或者说,不重要。
“对了,” 李欢的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带着一点“顺便一提”但实则刻意的味道,“你隔壁的那位张师傅,张罗宁大师,不是一个人从外省过来的么?过新年她又人生地不熟,” 她略作停顿,“我爸上午还说说几位族老也惦记着,觉得该关心一下,又怕打扰了师傅清修。”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递了过去——
但她似乎担心李琳没听明白这层弯绕,又接了一句:“你有空的话,就……以隔壁邻居的身份,顺便帮忙照应一下?问候一声新年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话几乎点透,李琳终于听懂了。
“好,我知道了。” 李琳应下,她又赶忙追问一句:“初一上午你们在家吗?我过来给你们拜年。”
“都在的。嗯,那先这样,等你过来。” 李欢那边似乎有人在高声叫她,语气变得匆匆,“新年快乐啊,阿琳。”
“嗯,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李琳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嘴唇微动,补完了这句话。屏幕漆黑,映出厨房顶灯一点模糊的光晕。
她坐在椅子上楞了一下神,然后打开整理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她上午从市场带回的几个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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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袋。
她伸出手选了鼓胀着金黄酥皮的油角、圆润滚着白芝麻的煎堆、以及切得方正、裹着均匀糖霜的冬瓜片。
这几样是广府人过年邻里之间来往的“例牌”点心,按照广府习俗再装进一个烫金的红袋,既家常又体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分亲呢。
她提着这袋“例牌”点心走出301,反手带上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她在门前半步处站定,略吸了口气,抬起右手,曲起中指,用指节在门板中央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清晰,在安静的楼道里有节制地散开。
门内一片沉寂。
她垂下手臂,静静站着。大约过了十几秒,或许更短,门锁从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门向内缓缓拉开一掌宽的缝隙。
张罗宁出现在那道狭窄的光影切割之中。
她穿着一身毫无款式可言的深灰棉麻衣裤,宽袍大袖,布料柔软垂坠,更衬得身形清癯高挑。近距离下,可清晰对比出她的身量比李琳高出大半个头。
她骨架纤细,肩膀的线条在宽松衣物下显得薄而平直,但站姿有一种松而不散的稳定感。她眼窝略深,眼尾微微向下,看向李琳时目光静而淡,像冬日深潭的水面,映不出什么情绪,却自有重量。
不知是不是祭祖那天紫袍道服、执剑行仪的威仪印象尚未散去,张罗宁此刻虽然穿着常服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种岳峙渊渟般的沉静气场,无声地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门外年节的所有喧腾与热气都隔绝在外。
李琳看着她,不由自主哽了一下,打招呼的话堵在嘴边。她迅速调整呼吸,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礼貌笑容:“张师傅,新年快乐。”
她将手中那个醒目的红色烫金礼袋向前递了递,袋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点小吃,街坊例牌,过年应个景。”
张罗宁的目光从李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过于喜庆的袋子上,然后,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同样修长,指节分明把袋子接了过去。
“多谢。”她开口,声音不高,音色偏冷,但也并非全然冷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持距离的礼节。
袋子到了她手中,那抹红色在她灰扑扑的衣袍前显得有些不协调的鲜活。
“年夜饭……你准备了吗?”李琳顺着话头,语气放得更缓些,“村里过年,很多小店都关了。如果没准备,要不要……一起过?”
她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罗宁,等待回应。
张罗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道:“不用,谢谢你。”
李琳也没坚持,什么客套寒暄话都没出口。她只是很自然地收回了原本虚扶着袋子的手,点了点头,动作流畅:“好。”
她向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拉开了些许距离,让门口的压迫感减轻了些。“如果有什么需要,”她指了指自己301的房门,语气依旧平稳,“我在隔壁。”
“嗯。”张罗宁应了一声,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李琳的脸,然后门便轻轻关上了,依旧没什么声响。
李琳站在原地,面对302号门,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楼下猛地传来一声拔高的、拖着长音的呼喊,带着明快的笑意和烟火气,瞬间刺破了楼道里刚刚重新凝聚的安静:
“琳姐——!江湖救急~啤酒箱子要塌啦~”
是张童童的声音,穿透了好几层楼板,依然活力十足,甚至能想象出她一边扶着摇摇欲坠的纸箱一边跳脚的模样。
20. 过年20
“啤酒好像……进得有点多了。”张童童扶着院子里的啤酒箱,额角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她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刚走下楼来的李琳,“琳姐,你一楼那个空着的房间……能借我塞一下吗?就暂时放放!”
李琳看着院子里堆满的啤酒箱,又看看张童童那张被汗水糊得红扑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你干嘛不用三轮车运?非要一趟趟自己搬?”
“啊!”张童童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恳求变成了懊恼,“我完全忘了!只顾着从车上往下搬,根本没想到可以用你的三轮车转运!”
她垮下肩膀,整个人都蔫了,“我怎么这么笨嘛……”
李琳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拿了钥匙,打开104空房间的门。两人一起开始把院子里的箱子往屋里搬。
清出能让三轮车调头的空间后,李琳骑车,张童童坐在后面,一起去巷口拉最后一批货。
三轮车吱呀呀地驶过巷口的水泥地,停在那一小堆啤酒箱旁边。
黄晓薇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童童,你这记性呀!有车不用,非要当人力搬运工,是不是傻?”
“我、我只是一时忙忘了嘛!”张童童从车座上跳下来,脸更红了,不知是累的还是不好意思。她梗着脖子反驳:“再说了,劳动最光荣!哪像你,就只知道站在旁边看!”
“我这不是在帮你守护‘江山’嘛!”黄晓薇笑着去捏她的胳膊,两人闹成一团。
李琳停好车,没加入她们的斗嘴,只是默默地开始把路边的箱子往车上搬。张圆见状,也赶紧放下怀里抱着的花,过来帮忙。四个女孩不再多说,只剩下纸箱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调整重心的细微动静。很快,最后一批箱子就整齐地码在了三轮车上。
临走前,黄晓薇从自己那桶战利品里抽出几支最好的银柳和富贵竹,不由分说地塞给李琳、张童童和张圆:“来,见者有份!过年啦,家里添点彩头,好运连连哦!”
---
张童童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看着最后几箱啤酒被她们三个码进104。她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呼出一大口气。
“搞定!呼——累死我啦!”她转过身,对着李琳和张圆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琳姐,圆圆,大恩不言谢!晚上……一起吃年夜饭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彩,根本不等两人回答,就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吐出了自己完整的、显然酝酿已久的计划:
“吃完咱们就一起出门——我连摊位地点都考察好了,横一街放烟花那片空地,又宽敞又亮堂!除夕夜嘛,年轻人聚在一起守岁玩得晚,肚子饿了怎么办?肯定要出来觅食呀!烤肉加冰啤酒,绝配!”
她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热闹的摊档和攒动的人头。但很快,她的目光特意转向了李琳,“琳姐,”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和恳求的意味,“你跟我合伙嘛,真的,不让你白干,赚了钱我们对半分!你来帮我坐镇咯~”
眼见李琳唇瓣微微一动,眉宇间那熟悉的、淡淡的疏离感似乎要凝聚成拒绝的言辞,张童童心里一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了声音,飞快地祭出了那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
“哎呀,你先听我说嘛!你看,就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而且……而且你也知道,过年大家高兴,喝啤酒难免喝上头,万一、万一有哪个靓仔闹起来……”
她说到这里,故意蹙起眉头,做出一点担忧又依赖的表情,偷偷观察着李琳的反应,“有你在旁边镇着,他们肯定收敛。你都不用说话,就在那儿坐着,我心里就特别踏实!真的!”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又带着点依赖,李琳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没有立刻说出口。张童童眼见她态度松动,心头一喜,立刻趁热打铁,又将同样恳切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张圆。
“再说,我家厨房和阳台现在简直变成仓库啦,”她双手合十举到脸前,对着张圆做出一个超级诚恳的拜托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的,“堆满了准备摆摊的东西,连转身都困难。”
“所以——”她拉长语调,笑容变得明亮又带点小狡黠,目光转向那扇105的房门,“今年的年夜饭,就在圆圆的房间里解决,好不好?我仔细想过了,能塞下我们三个还不觉得太挤的,也就你这里啦!”
这个突然的提议让张圆愣了一下。在她的房间吃年夜饭?三个人挤得下吗?
想了想,还真只有她的房间没什么东西,如果把那张小书桌挪到连着阳台的过厅,三个人围着坐,好像……真的可以。虽然会有点挤,但说不定反而更有围炉取暖的感觉。
她看着张童童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又瞥见旁边李琳平静的侧脸和微微点头的弧度,她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空气里仿佛已经飘起了红烧肉的香气,过年的热闹声响会成为背景音,总比自己一个人对着出租屋的白墙泡方便面要有意思得多。
“当然可以呀。”张圆笑着点头,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吹鼓的气球,晃晃悠悠地涨满了胸口,“我……我可以煮一锅米饭,再把桌子收拾出来。”
张童童掰着手指数起来,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一个完美计划:“我负责带肉菜——早上汤猪亮汤送来的新鲜猪肉,至少可以做三个菜——一蒜香排骨、孜然烤肉、红烧肉。琳姐,你家里有什么?”
李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转了一圈,笑着开口:“我做个白切鸡,再蒸条鲈鱼,炒个蒜蓉青菜。”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又补充道,“广府的年夜饭,要讨个‘年年有余’的意头。”
“哇!白切鸡!清蒸鱼!”张童童几乎要跳起来,“这下齐全了!那我们约好六点半开饭?我早点把给肉炖上!”
那一刻,张圆忽然觉得这个临时拼凑的年夜饭计划,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竟然显得格外真实而温暖起来。
---
张圆推开张童童102房门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这个小小的房间几乎被各式各样的食材和器具填满了,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这……这也太壮观了吧!”
狭窄的过道地面上,几个透明的收纳箱摞成了半人高的小山,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所有空间。
箱子里分门别类塞着不同的东西:其中两箱是红白相间、还带着新鲜光泽的肉块;另一箱里,竹签串好的肉串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旁边挨着的箱子浸泡着切好的土豆片和藕片,清水漾着微微的白色;再过去是满满一箱择洗干净的青椒、韭菜和香菇;最靠边的那箱则挤满了各式调料瓶,瓶身上贴着用便利贴手写的“蜜汁”、“香辣”、“蒜香”标签。
张童童正蹲在靠墙的角落,小心地从嗡嗡作响的冰柜里往外掏东西。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喊:“圆圆!来得正好——帮我接一下这个!”
她递出来一个沉甸甸的不锈钢方盒,盒沿还凝着细小的冰霜。里面满满堆着腌成深褐色的五花肉片,酱汁浓稠,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放哪儿啊?”张圆双手接过那冰凉扎实的盒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摆——目之所及,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占领了。
“随便找个空处就好!”张童童的声音从冰柜深处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回音。
张圆踮着脚,侧身从几个收纳箱之间挤过去,好不容易把盒子临时架在了书桌边缘——那里已经摆着一碗切好的葱花和半碗蒜末。她站稳后环顾四周,看着这间被食材和器具塞得满满的屋子,忍不住感叹:“你这里……人都快进不来了。”
张童童终于从冰柜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冰屑,又顺手抹了抹围裙。她转过脸,咧嘴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乱是乱了点啦,”她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小得意,“但你看,腌好的肉串在这里,蔬菜在这里,酱料在这里——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她伸出食指,一个个点过那些透明的收纳箱,“等晚上出摊的时候,直接整箱搬上小吃车,多方便!”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仿佛这满屋的凌乱不是负担,而是某种值得骄傲的战绩。
她边说边走到阳台,递出来一整理箱的厨具:“我家里是没法做菜了,只能去你家。”
张圆好不容易侧身挤进过厅,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屋里那些装满肉的箱子。忍不住问:“这些肉……都是你今早准备的?”
“何止是今早。”张童童收拾着碗筷和一次性餐具,“是今天凌晨。亮叔——就巷尾卖猪肉的汤猪亮——他每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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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去屠宰场拉货,回来大概三点。我定了闹钟,两点半就爬起来了。”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刚杀的猪肉最好,新鲜,我买了半扇,汤叔帮我分切好。”她如数家珍,“回到家三点半,
我就开始处理。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腌的腌。等把肉串了一箱,天才蒙蒙亮。”
张圆听得目瞪口呆。凌晨两点半?她无法想象那种披星戴月、一个人在寂静的出租屋里埋头处理生肉的场景。“你……你就一个人?忙到现在?”
“对啊。”张童童的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小本生意嘛,能自己来就自己来咯。”
她走到收纳箱旁,拿起一串已经穿好的肉串展示给张圆看。竹签尖利,肉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红色的肉上沾着晶亮的酱汁和芝麻。“你看,自己腌的,和批发来的半成品口味完全不一样。广府人嘴巴挑剔得很,一口就能吃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张圆却听得心头沉甸甸的。“那你……批发来的那些鸡肉产品呢?”她指了指另外一箱贴着标签的箱子。
“哦,那些啊。”张童童摆摆手,“骨肉相连、奥尔良烤翅,半成品。做生意嘛,货品要丰富点才好吸引人,进得少,就当‘绿叶’衬一下。”她说着,又蹲下身,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几包真空包装的香肠和丸子,“这些也是,虽然是火锅料,但烤起来外焦里嫩的,特别受学生欢迎,走得快。”
张圆看着她麻利地清点、归类,动作快而不乱,显然对这套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目光落在张童童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不去的倦色上,张圆忍不住轻声问:“那……你从凌晨一直弄到现在,中间都没休息?身体撑得住吗?”
张童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差不多吧。中间眯了一小会儿,但没睡沉,心里惦记着事呢。”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不过最忙的就是今天了,第一次搞这个,没底。而且备料是最耗时间的,等东西都准备好,晚上出摊反而快。收摊回来洗洗刷刷,大概凌晨一两点能睡。明天……啊不,过了十二点就是明年了,明天大年初一,广府人讲究不出门,我也不摆摊,可以狠狠睡个懒觉!”
她说这话时,脸上绽放出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仿佛“睡懒觉”已是天大的幸福奖赏。
张圆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佩服,心疼,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触动。她之前只觉得摆摊是个辛苦活,但从未如此具体地了解过。
“一般的摆摊……都这么累呀?”张圆看着她忙个不停的背影,小声问道。
“哪有这么夸张啦!”张童童头也不抬,正利索地把几盒腌好的肉往大号保温袋里装,“正常出摊都是两个人以上哦,夫妻档、兄妹档、姐妹档最多了。两个人一起备料,出摊时一个烤一个收钱,还能轮换着休息,根本不会像我这样手忙脚乱啦。”
“像我今天这样,所有流程一个人扛……”她耸耸肩,嘴角扯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确实有点吃力。但没办法呀,我就一个人嘛。”
她弯腰抱起一个装满肉串的透明收纳箱,冲张圆眨了眨眼:“帮忙开下门呗!——不过说真的,也就过年这几天特别忙。平时我主要卖早餐、糖水什么的,准备起来简单多了,根本没这么复杂。”她侧身挤出门,夕阳光穿过巷子,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格外温暖,“肉串这种,也就是节假日年轻人聚在一起玩的时候才好卖。虽然累是累了点……”
走到院子中央,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但挣得也多呀!过年嘛,大家花钱都大方。辛苦这么几天,说不定能抵平时小半个月呢!”
张圆帮她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短短的大厅,来到院子。院子里那辆改装过的小吃车静静停着,车厢里已经摆放好了烤炉、铁板、调料架和一大桶食用油。张童童把收纳箱小心地放进车内的储物格,拍了拍手,叉着腰打量自己的“战车”,眼里满是成就感。
“好啦,这边搞定!”她转身,利落地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快起来,“接下来是年夜饭的‘特别行动’!”说着便俯身,从刚安顿好的箱子里拣出几样东西:一盒码得整齐的肋排、一块肥瘦相间的漂亮五花肉,还有一保鲜盒提前腌好的薄肉片。她把这些食材摞在一起,朝张圆晃了晃:“走!去你家,把这些变成大餐!”
21. 过年21
105房内,张圆已将小书桌挪到过厅,铺上张童童家洗得发白的蓝白格纹桌布。三把椅子挨着墙根——一把原配,两把是李琳从楼上拿下的折叠椅——局促地守著这场拼凑而成的团圆。
阳台上飘出滋滋的油响和浓郁的肉香。张圆正要去给掌勺的张童童打下手。这时,门被轻轻叩响了。
拉开门,李琳端著一盘摆得工工整整的白切鸡站在门外。鸡皮金黄透亮,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呼吸比平时稍快些,额前的碎发被楼道窗隙钻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楼上…还有两道菜。”
李琳说话的语气比往常稍急一些,尾音轻快地上扬,不像真的著急,倒像是被某种隐约的、轻飘飘的情绪托著。
她把盘子往张圆面前稳稳一送,指尖在冰凉的盘沿稍作停留,确认对方接稳了,便立刻收回手。甚至没等张圆回应,她已经转过身,快步朝楼梯走去。脚步比平时轻盈得多,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又连贯的嗒嗒声,一下一下,敲在昏暗的楼道里,竟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轻快。
没隔多久,她又出现在门口。这次手上端著一盘蒜蓉青菜——菜心碧绿油亮,一根根朝著同一方向码得整整齐齐。右手腕上还挂著个透明塑胶袋,里面几罐凉茶和汽水随著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当声。她先将青菜在桌上寻了个空处仔细放好,接著便从袋子里取出易拉罐,挨个摆在桌角。
第三次上楼时,她的脚步明显更稳了,不慌不忙。
再下来时,她双手小心地捧著一个略大的鱼盘,盘里卧著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修长完整,铺著的姜丝葱丝细如发线,淋过的生抽在莹白的鱼肉上淌出恰到好处的琥珀色光泽。
她将鱼盘稳稳放在桌子正中预留的位置,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鱼头朝向门的方向。那是广府年夜饭里“鱼头朝门,招财进宝”的老讲究。
放下鱼盘,她轻轻舒了口气。那气息很淡,几乎听不见。她站在桌边,目光静静地、缓缓地扫过桌上渐渐满当的菜肴。
看了片刻,她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表情淡得几乎抓不住,却让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些。
就在这一刻,她身上平时那种不好亲近的感觉,好像也被这满桌饭菜的热气悄悄融开了一点边缘,透出些暖意来。
“锵锵——最后一道,压轴登场!”恰在此时,张童童欢快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关掉灶火,端出一大盘孜然烤肉。焦香的肉片上密密撒著孜然和辣椒面,热气裹挟著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将这盘“硬核”美味往桌上一放,小小的方桌瞬间被色彩和香气彻底占满: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蒜香排骨、焦褐诱人的孜然烤肉,与另一边清淡莹润的白切鸡、碧绿油亮的青菜、鲜嫩软滑的清蒸鱼形成了奇妙而和谐的对比。电饭煲敞著盖,米饭温热洁净的蒸汽袅袅升起,与各色菜肴浓淡交织的香味融在一起,汇成一股实实在在的、将人温柔包裹的暖流。
“齐活!开动开动!”张童童一把扯下碎花围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她率先夹起一块自己最得意的蒜香排骨,迫不及待地咬下去,发出满足的咔哧轻响。
李琳默默给每人盛好米饭,才在最靠里的折叠椅上坐下。她先拉开一罐凉茶,喝了一小口,然后夹起一块白切鸡,在姜葱茸里轻轻一蘸,安静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张圆看著眼前这一切——
张童童现场做的红烧肉,李琳从楼上端下来的清蒸鱼,还有她自己煮的米饭。
如此不同的元素,竟在这个狭小的过厅里拼凑出了完整的、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酥烂入味,咸香中带著微甜;又尝了一口李琳的清蒸鱼,鱼肉鲜甜嫩滑,豉油调味恰到好处。截然不同的风味在舌尖交织,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屋外,零星的鞭炮声啪啦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在这个小小空间里,三个原本平行的女孩,被这一桌饭菜短暂地联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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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欢家的厨房里飘出暖融融的香气。餐厅的暖黄吊灯早已亮起,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晕,窗上新贴的福字窗花,在玻璃上映出一团朦胧而喜庆的红影。
郭美莲系着围裙,正将几碟精致的凉菜——琥珀核桃、凉拌海蜇、卤水金钱肚——端上桌。李欢在一旁帮忙摆着碗筷。
“妈,阿乐发视频来了。”李欢拿起嗡嗡作响的手机。
屏幕亮起,李乐穿着白大褂,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他双手合十,脸上堆满讨饶的笑:“姐,真走不开!导师盯著呢,资料跑完这一轮至少初七了……帮我多吃点妈做的白切鸡!”镜头一晃,旁边同样留守的师兄也凑过来,两人一起对着镜头喊:“妈妈(阿姨)新年快乐!”
郭美莲擦着手走过来,看着屏幕里儿子略显疲惫但笑嘻嘻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对着手机连声叮嘱:“知道啦,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呀。”
凉菜上齐,热菜也陆续端出。最后,郭美莲端上了今晚的“主角”——一个盛满鲍参翅肚、正在小炉上咕嘟微响的盆菜。浓郁的鲍汁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三人落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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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不久,那搁在桌上的手机便又热闹起来。家庭群的提示音叮咚作响,像一串串停不下来的电子鞭炮。
“准是凤城那边开席了。”郭美莲笑道,拿起手机点开。
妯娌王婵率先发来一张全景照片:铺着红桌布的大圆桌上,清蒸龙虾、姜葱炒蟹、豉汁蒸鱼摆得满满当当,油润光亮。
紧接着,侄儿李珩发来一段短视频:他和妹妹李瑜、弟弟李琸三个脑袋亲昵地挤在镜头前,举着果汁杯,声音清脆响亮:“恭喜发财!新年快乐!”背景里,二妹李润娴正笑着用开瓶器开一瓶红酒,二妹夫林潮生抱着孙子,二弟李润恒的提醒声隐约传来:“小心一点……”
几条带着热闹背景音的拜年语音紧随其后。郭美莲一条条点开,听着那熟悉的喧哗与笑声,眼角笑出了细细的、愉悦的纹路。
她按住语音键,声音温软地回道:“看到啦看到啦,菜好丰盛!阿珩是不是又长高啦?你们多吃点,玩得开心呀!”发送完,还不忘跟上一个“新年快乐”动态表情包。
电视里,春晚的歌舞节目热热闹闹地演着,音量开得不大,刚好添些喜庆的声响,又不吵人。圆桌旁只坐着三个人,却一点也不显冷清——家庭群里消息还在时不时蹦出来,夹杂着天南地北的烟火气。眼前这盆冒着热气的盆菜扎实又丰盛,鲍汁香浓,一看就是花了工夫的。
郭美莲用汤勺舀起一块炖得透亮的花胶,轻轻放到李欢碗里,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尝尝,今年这花胶发得好,软糯又不烂。”
李欢刚咬了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朋友从国外发来的烟花影片,配文“隔著时差沾沾年味!”她笑著把手机给妈妈看。
就在这时,郭美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问:“对了,阿琳明天是不是要过来拜年?”
“嗯,她早上过来。”李欢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下午通电话时说了,她早上过来给你和爸拜年。”
主位上,李润棠正舀起一勺瑶柱羹,闻言点了点头。他将汤匙送入口中,慢慢咽下,才开口,语气是家常的平淡:“明天上午我约了人饮早茶。”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妻子,“你们上午在家。正好,阿琳来了,你们陪她说说话。”
“知道啦。”郭美莲笑着应声,顺手给他碗里添了块挑好刺的鱼肉,“利是早就封好了,就等孩子们上门呢。”
电视里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品正演到热闹处。李欢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中,她轻轻吹了吹。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像点缀夜幕的星子,明明灭灭。
22. 过年22
除夕夜的寒意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搅得稀碎。石陂村横一街尽头那片原本用来停车的空地,此刻被几盏接在电线上的LED灯照得通明。
张童童那辆亮红色的小吃车就停在最中央,旁边撑起一个摆台放着各种菜品。
车子正面LED灯最亮的地方挂着一块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白板,上面用彩色记号笔写得满满当当:
【童童姐秘制·过年限定】
新鲜现腌猪肉类(每日汤猪亮直供):
招牌五花肉串 5元/串
蜜汁梅头肉串 5元/串
蒜香排骨 6元/串
黑椒猪柳 5元/串
孜然里脊肉 5元/串
南乳猪颈肉 6元/串
泡椒猪肉粒 6元/串
新鲜时蔬(当日市场采购):
烤韭菜 3元/份
蒜蓉茄子 10元/条
烤金针菇 3元/份
烤香菇 3元/串
烤土豆片 3元/串
烤四季豆 3元/串
烤娃娃菜 3元/串
方便选择(品牌半成品):
骨肉相连 4元/串
奥尔良鸡翅中 8元/对
奥尔良烤全翅 10元/根
台式香肠 5元/根
鱼豆腐/甜不辣 3元/串
大鱿鱼 10元/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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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使用鲁花花生油,放心食用!
除夕限定,卖完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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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童童摆的说是“烤肉摊”,其实是铁板烧。
铁板烧得滚烫,刷上薄薄一层花生油,肉串一放上去便“滋啦”爆响,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色蒸汽。张童童手里两把长夹翻飞,肉块在高温铁板上迅速收缩、变色,边缘泛起诱人的焦褐,油脂被逼出,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迸发出无比霸道的复合香气——那是腌料里蜂蜜的焦甜、蒜末的辛香、油脂的丰腴在高温下猛烈反应的结果。
这浓烈得近乎实体的香气,裹着铁板的热浪,在清冷的除夕夜空气里劈开一道暖烘烘的路径。它蛮不讲理地钻进每一个路过人的鼻腔,瞬间唤醒所有关于“美食”的本能记忆。
最先被这香气精准“捕获”的,果然是村里那些炮仗还没放够、嗅觉正灵的孩子们。
七八个幼儿园学历的小朋友先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攥着没点着的烟花棒,像被无形丝线牵着,吸着鼻子就围拢到摊位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板上那些正在滋滋作响、边缘泛起金黄焦边的肉串,挪不动步子。
“老板,好香啊!”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踮起脚尖,扒着柜台边缘喊,眼睛亮得像星星。
“香吧?”张童童头也不抬,手里的夹子利落地给一排五花肉翻了个面,语气里带着笑意,“想吃什么?姐姐请你们喝橙汁!”她说着,朝旁边的张圆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张圆立刻会意,拿出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纸杯,挨个倒了半杯橙汁递过去。
小家伙们欢呼一声接过来,捧着甜丝丝的饮料,却谁也不肯走,就挨挨挤挤地围在摊子边上。一边小口啜着橙汁,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张童童像变戏法一样料理那些肉串,时不时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叹。
有个扎羊角辫的六岁左右的小女孩甚至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儿童手表,笨拙地对着摊位上的二维码比划,奶声奶气地问:“姐姐,这个肉肉多少钱?我用自己的压岁钱买!”
孩子们的“战斗力”实在惊人,第一批围上来的几个小家伙再加上第二批十几个半大孩子,七嘴八舌间,展柜里摆得满满的肉串和菜卷已经空了一半。
摊位后面,两张临时支起的小折叠桌撑起了后场的忙碌。
李琳坐在其中一张桌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竹签和几大箱腌好的肉。她戴着透明手套,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下一下,穿肉、摆好,串好的肉串在旁边备料盒里渐渐码齐。
她垂着眼,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外头的热闹吵嚷似乎都被隔在了另一层世界里。
张圆则在摊位前后忙得团团转。围裙在她身上显得宽大,袖口挽了好几道。一会儿蹲下来从串好的整理箱里小跑着补到前面空了的菜篮里;一转身,又得招呼那些举着红包、跃跃欲试的小顾客,把他们领到旁边摆好的塑料小凳上坐好,再递上用小纸杯装好的橙汁。她额头鼻尖都冒了层细汗,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眼睛却亮亮地扫着各处,生怕哪里没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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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刚过,黄晓薇像一阵轻盈的风刮到了摊子前。她今天穿了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兴奋红晕。
“报告长官!黄晓薇准时前来支援!”她先对着张童童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然后笑嘻嘻地凑到张圆身边,“阿圆辛苦啦,接下来交给我!你去歇会儿,或者……”她眨眨眼,“去帮琳姐串肉?我看她那边存量快告急啦。”
张圆如蒙大赦,赶紧和黄晓薇交换了位置,来到李琳身边。李琳也没多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张圆让出位置,自己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些许。
黄晓薇一上岗,摊前的气氛立刻又活络了几分。她嘴巴甜,手脚也麻利,一边帮着张童童打包、收钱,一边和熟识的村民寒暄拜年,银铃般的笑声混在铁板烧的滋啦声里,格外有感染力。
真正的客流高峰,在九点半后悄然到来。
鞭炮声渐歇,年轻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出门溜达。
横一街空地上几盏明晃晃的灯和那股挠人的肉香,成了最天然的指路牌。先是几个染着头发、穿着时髦羽绒服的年轻男女晃悠过来,盯着白板上的价目表看了几眼。
“哇,猪肉串五蚊(元)?”一个戴耳钉的男生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调侃,“老板,你这是‘价格刺客’哦?街边烧烤都系三蚊哒。”
他旁边穿短款羽绒服的女孩凑近铁板看了看,笑了:“而且你这都不是炭烤,是铁板烧啦,冒充烧烤。”
张童童正将一把蒜香排骨在滚烫的铁板上铺开,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抬起眼,脸上瞬间绽开圆熟又亲切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靓仔,话不能这么说嘛~”
她手腕一翻,用长夹的尖头轻轻点了点旁边展台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肉串。“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我张童童的货,是不是从汤猪亮那儿拿的现杀鲜猪肉?”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夹子调整着铁板上排骨的位置,让每一面都均匀贴住滚热的铁板,发出细密的滋啦声,“排骨只选肋排,五花肉用的都是三层分明的靓货?”
“就连这些腌料啊,也是照着短视频国宴大师的教程,试了几次才定下来的。”她边说着,边麻利地用夹子给肉串翻了个面,让每一面都均匀地贴上滚烫的铁板,滋啦作响,“光香料就用了十几种,每样都得挑好的,成本当然不低啦~你尝尝就知道值不值了!”
说着,她拿起一个小油壶,手腕灵巧地一倾,金黄色的花生油呈一条细线,均匀淋在滋滋作响、微微卷边的肉串上。
“喏,看到没?鲁花花生油~”油滴接触滚烫铁板的瞬间,“嗞——”地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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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带着浓郁坚果香的白烟,香气猛地窜开。
“炭烤是有炭烤的风味,我这铁板呢,温度稳,锁得住肉汁,外头焦香,里头嫩滑,一样好吃得很。”她语气放缓,带着诚恳,手里的夹子却也没闲着,利落地给几串五花肉翻了个面,“当然啦,要是想实惠点,试试这些半成品嘛,骨肉相连四块,香肠五块,平靓正咯!”
她话音落下,手上正好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将烤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的五花肉串夹起,手腕在空中轻巧地抖了抖,沥去多余的油光,随即撒上一把自家调配的香料粉。
动作一气呵成,笑容始终明亮地挂在脸上,递给旁边等待的小朋友。
那耳钉男生被她一番话说得将信将疑,和同伴低声嘀咕了几句。“那……先来十串五花肉,五串排骨试试。”
“好嘞!”张童童声音清脆透亮,手上动作立刻快了几分。
她用长夹将生的五花肉串在滚烫的铁板上铺开,五花肉的肥肉部分接触高温的瞬间便欢快地滋啦作响,溢出晶亮的油花。她手腕灵活地翻动、按压,让每一面都均匀地烙上炽热铁板的纹路。肉块在精准的控制下迅速收紧、变色,边缘泛起一层均匀而诱人的焦糖色光泽,浓郁的肉香混着焦香升腾而起。
她看准火候,将烤好的肉串利落地夹到一旁的盘子里,手腕一抖,沥去多余的油分。接着抓起一罐独家调配的复合香料粉,手腕轻扬,均匀地撒在还冒着热气的肉串上,细密的粉末落在焦脆的表面,瞬间激发出更深层次的辛香。最后,她拿起一罐炒得金黄喷香的白芝麻,星星点点地撒在最上层。
“来,小心烫,慢慢吃。”她将这捧色香味俱全的成果装进印着可爱小熊的纸袋,笑容灿烂地递过去,“不好吃,不收钱!”
几个年轻人就站在摊子边,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下一秒,耳钉男生的眼睛瞪大了。五花肉外皮酥脆,咬破的瞬间滚热的肉汁混合着腌料的复合香气在口中爆开,肥肉部分完全不觉油腻,反而有种糯口的焦香。排骨更是入味至骨,蒜香浓郁,肉质紧实又不柴。
“我丢……真系好吃喔!”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三两口就干掉了一串,转头就对同伴说,“再要五串五花肉!不,二十串!那个孜然里脊也来二十串!”
羽绒服女孩也猛点头,一边斯哈着气一边说:“老板我没骗你,你这儿用铁板真是糟蹋了这猪肉。炭火烤会更好吃。”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迅速荡开。
周围聚集的年轻人肉眼可见地增多,几乎都是本村熟面孔或附近出租屋的住户。四张临时支起的折叠小桌很快坐满,后来的干脆站着,或倚在自带的小电驴旁。
点单声此起彼伏:“再来五串五花肉!”“韭菜两份!”“啤酒呢?冰的有没有?”
黄晓薇彻底陷入了“甜蜜的混乱”。她左手抓着点单用的旧笔记本,右手握着笔,面前同时挤着三四个催单的客人,脑子里的订单像一团乱麻。
“等等等等!一个个来!”
她试图维持秩序,声音却淹没在嘈杂里。眼看又有人举起手要加菜,她急得直接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哎呀!先扫码付钱!付了钱再告诉我你要什么!我、我搞不定了啦!”
这一嗓子,倒是让周围静了半秒。
紧接着,认识她的同村年轻人就笑开了。“哇,细鬼妹,大过年的,‘搞不定’这种话可不兴讲啊!意头不好哦!”一个染着棕发的男生笑着打趣。
旁边不认识她的生客也乐了,跟着凑热闹:“靓女,你要是去做兼职,老板肯定要亏到哭啊!”
23. 过年23
黄晓薇被说得脸颊发烫,又羞又急,偏偏手里还捏着写乱的单子,一时语塞。
正在铁板前忙得头也不抬的张童童抽空扔过来一句带着笑音的安慰:“没事没事!晓薇你收钱就行,配菜我自己来!”
这话总算给了黄晓薇一个台阶,她连忙点头,深吸一口气,举起二维码牌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点:“那……麻烦大家先这边付款哦!”
“圆圆,梅头肉卖完了!里脊也快没了!”黄晓薇看着迅速空下去的菜盒喊道。
“琳姐,加速加速!”张童童头也不回地喊,手上翻肉的动作快出残影。
几个熟识的年轻人在旁边起哄:“童童,就凭你这个手艺,年后别搞早餐了,直接晚上摆烧烤摊,一定爆。”
张童童正给铁板上的肉串撒最后一把芝麻,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笑答:
“大佬,你讲得轻松!
你知不知这些新鲜现腌的猪肉要花多少工夫?”
她夹起烤好的肉串装袋,递过去,这才抬起脸,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睛却亮得惊人,“今朝天未光三点钟拿肉,回来要洗、要切、要腌,还有素菜要打理呢,我手都僵咯。”
她说着,伸出还戴着食品手套的手,在空中虚虚抓握了几下,眉头眼睛都皱到一块儿,做了个实实在在的“酸疼”表情。
“多亏了琳姐帮我串肉,圆圆给我打杂,晓薇帮我收钱管人场,”她语气诚恳,也透着压不住的疲惫,“不然光靠我一个人,哪里转得过来咯?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喘了口气,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客人,嘴角又习惯性地向上扬了扬,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想吃点实在的、新鲜的,哪能省得了工夫?”
她摇摇头,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看现在这阵仗,过年过节临时弄弄还行。真要我转行专门干这个,我可搞不掂,这钱挣得太费工夫了。”
她这话刚说完,像是掐着点儿似的,两拨人恰好同时挤到了摊子跟前要加单。黄晓薇在客人那边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童童——!”,声音里半是求救半是忙乱;而李琳那边,虽然依旧没什么声响,但穿肉签的动作明显又快了几分,几乎带起了细微的风。这眼前的景象,比什么话都更能说明问题——她是真的分身乏术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运动卫衣、身材壮实的男生啃完手里的排骨,抹了抹嘴,看了一眼越发热闹却略显拥挤的摊位,忽然大声提议:
“喂!这样围着等,吃起来不够爽啊!谁家里有没有闲置的烧烤架?搬出来嘛!我们买老板的肉串,自己动手烤,不是更有气氛?”
这提议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
“我家有!”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立刻举手,眼睛放光,“去年就用过一次,差点忘了!”
“我家剩得有炭!我去拿!”另一个矮个子男生已经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了。
“我带折叠桌和椅子!”
看着大家踊跃的计划,张童童立刻大声补充一句,表示支持:“你们自己烤的话,买肉串送素菜。”
年轻人的行动力被除夕夜的兴奋感烘托到了极致。说干就干,不到二十分钟,这片原本只有一辆小吃车的空地,简直像被迅速搭建起来的临时乐园,模样大变。
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明显被匆匆擦洗过的便携烧烤架,一左一右地支在了张童童的小吃车旁边。那个板寸男生正蹲在一个架子前,和同伴埋头研究怎么让炭火烧得更旺些,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混着铁板烧浓郁的香气,空气里顿时多了种粗粝又热烈的烧烤氛围。
几张颜色、高矮都不太一样的折叠桌和塑料椅子也被搬了过来,凑在一起,虽然不太整齐,但围坐聊天、喝啤酒是足够了。
搬东西的人不止一两个,很快,空地上就以张童童的摊位为中心,自然形成了一个热热闹闹、却又乱中有序的露天烧烤区。
张童童的摊子更忙了,不过她手头的活儿不再是从头到尾包办的大厨,更像是个卖半成品的站点。主要任务就是手脚麻利地把客人点好的肉串、蔬菜递过去,配好烧烤料。
最多再飞快提醒一句“这个容易熟,翻勤快点哈”。要是客人需要,她还顺手给配上一小碟自己调的蘸碟干料,或者送份秘制的香料油。
李琳低头串肉的手快得几乎晃出了虚影,可刚码齐的一盘肉串,转眼就被前方的客人买走大半,补货的速度总也追不上消耗的节奏。
张圆活像只上了发条的小陀螺,不是在李琳桌边和张童童之间往返补货,就是提着啤酒送去炭火旁的桌子,还得顺手把空酒瓶和竹签收拢清理。
黄晓薇则像个机动救火员,这边刚麻利地擦干净一张腾出来的折叠桌,那边就凑到张童童身边,帮她递调料、装袋,或是扯着嗓子提醒一声:“排骨好了先给左边这位靓仔!”。
李琳面前那几个半透明的腌肉箱,如同退潮般迅速见底。深褐色的蜜汁梅头肉、红亮的南乳猪颈肉、裹着蒜末的排骨……一种接一种宣告售罄。她抿着唇,白皙的额角与鼻尖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间隙都没有,只是偶尔快速地眨眨眼,甩掉快要滑入眼睛的汗滴。
十一点刚过,张童童将最后两串孜然里脊肉从铁板上夹起,装袋递出,随即抬手关掉了铁板下方的燃气阀。她撑着操作台,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有空拿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和油光。
“新鲜肉串,全部卖晒(卖完)啦——”黄晓薇看了一眼菜篮,立刻领会,扯开有些沙哑的嗓子,朝还在炭火架旁和折叠桌边流连的年轻人们喊道。
她喊得响亮,可年轻人烧烤的兴致正如炭火般烧得正旺,哪里肯就此散去。
耳钉男生正在和同伴研究如何让鸡翅烤得更均匀,闻言头也不抬:“没所谓啦!我家冰箱还有我妈腌好的牛排,我打电话叫我细佬(弟弟)送过来!”
“我家有虾,冰鲜的,烤起来一样正!”
“等我,我回去拿两包肥牛卷!”
此起彼伏的打电话、发微信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活力。
甚至有个女生拿着自家带来的香肠和素菜,跑到张童童面前,不好意思地问:“童童,你这个香料粉……能不能卖我一点。”
张童童自己也累得胳膊发酸,听到这话却还是乐了。“卖什么卖呀,给你装点现成的吧。”她转身从调料箱里利索地拿出两个小袋子,麻利地各舀了几勺香料粉到一次性纸盘里,“喏,这个烤肉类,这个烤菜。”
打发走连连道谢的女生,张童童回过头,看向自己摊子后的三个同伴。
李琳终于停下了穿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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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正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因长时间重复动作而有些僵直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弯曲又伸直。
张圆已经直接瘫在了旁边那张小塑料凳上,眼睛没什么焦距地望着远处跳动的炭火,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黄晓薇也倚在折叠桌边,拿着一瓶矿泉水小口抿着,脸颊上忙碌一晚染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喂,三位大功臣,”张童童叉着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笑意却软乎乎的,“收工啦!剩下这点半成品,咱们自己烤了吃,就当庆功宵夜。”
她重新打开煤气,把剩下的香肠、骨肉相连慢慢煎烤。
煎到恰到好处,她利索地用夹子把香肠和骨肉相连夹起,直接分到四个一次性纸盘里,顺手递给凑过来的黄晓薇:“端过去先。”
自己则转身从保温箱里拎出几瓶冰镇啤酒,一起放到了旁边那张稍微清静点的折叠桌上。
“来啦来啦,庆功宴到!”
她扬声招呼,声音里带着忙碌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松快劲儿,“都别傻坐着了,过来吃点热的垫垫。忙活一晚上,可不能亏待自己。”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拖过一把塑料椅,几乎是“瘫”坐进去,满足地长叹一声。另外三个女孩也围拢过来,没人说话,只是拿起炙热的食物,就着冰凉的啤酒,安静地吃着。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在这简单的食物和凉意中,一点点松缓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得体大衣、约莫四十来岁的阿姨,提着一个小保温袋,朝着炭火区那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她们的小桌走了过来。
“阿琳?”阿姨在李琳面前停下,语气带着试探和熟稔。
李琳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竹签,站起身:“芳姨,你怎么来了。”
芳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炭火通明的烧烤区,语气熟稔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我儿子一个电话,说缺吃的,我这不就赶着送来了?阿琳,你呢?怎么没去你大伯家吃年夜饭?”
她是李琳姑姑多年的闺蜜,从小看着李琳长大。李琳不好意思的回答道:“在村里和朋友一起过年更好玩一点。”
芳姨伸手轻轻将李琳拉到人稍少些的角落,压低了些声音,话语却更直白了:“傻女,你大伯、二伯还有你姑姐(姑姑),他们就是你最亲的叔伯长辈了。过年过节,主动去市区探望,是小辈该有的礼数。亲戚间的情分,靠的是常走动。你不走动,难不成总等着长辈来问你?”
她拍了拍李琳的手臂,语气加重了些,“人情啊,是越走越亲的。你不主动,难道让做长辈的总是热脸来贴……嗯?”
李琳被说得有些无措,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有些含糊的笑:“我知道的,芳姨。我……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拜年。”
“明天?明天是初一!就该是今天一起吃团年饭。”芳姨看着她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声音又急又轻,
“你呀……从小就这脾气!多为自己将来想想!”她还想多说两句,但见李琳只是低着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最后只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行了,我也得去给我那饿死鬼投胎的儿子送吃的了。记得给你姑姐(姑姑)打电话!”
说完,芳姨摇摇头,转身朝着烧烤区热闹的人堆里走去。
24.过年24
大年初一上午十点,阳光正好,透过李润棠家客厅那扇宽阔的落地窗,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燃尽的沉香气息,混合着新鲜年桔的淡淡清香。郭美莲刚收拾完早餐的碗碟,正给客厅那盆蝴蝶兰浇水,门铃就响了。
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看见李琳站在院子外面,手里提着一个简洁的红色水果礼盒。郭美莲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打开了门。
“阿琳来啦!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坐!”
郭美莲侧身将门完全拉开,脸上堆满笑意,一边伸手去接李琳手里提着的果篮,一边熟络地念叨,“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做咩呀,太客气啦!”
李琳在玄关换上准备好的拖鞋,轻声说:“大伯母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她抬眼往客厅方向看了看,问:“大伯呢?”
“你大伯啊,一早就被几个老朋友拉去茶楼喝早茶啦,说要‘叹茶’倾偈(聊天)。”
郭美莲引着李琳往客厅沙发走去,语气亲昵又带着点对丈夫惯常的调侃。
安置李琳坐下后,她转身朝楼梯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地提高了几分,带着母亲特有的、半是催促半是宠溺的语调:
“阿欢——快起身啦!阿琳来拜年咯!”
话音落下,她便利落地转身走向餐厅边那套红木茶柜,取出一套待客用的细白瓷功夫茶具。
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她先用热水烫过杯盏,动作熟稔,一边夹取茶叶,一边自然地打开话头:“最近怎么样啊,阿琳?”语气如同所有长辈在年初一见面时那种周到关心的寒暄。
“还可以,就是——我,辞职几个月了。”
李琳接过那杯沏得色泽清亮的茶,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轻声道了谢。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捧着。
“我记得你之前是在开发区一家公司做跟单?做得挺不错的呀,怎么突然就不做了呢?”
郭美莲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飘起的热气,目光却一直温和地落在李琳脸上,带着长辈惯有的、让人难以回避的关切。
李琳微微垂眼,视线落在杯中缓缓舒展开的茶叶上,停顿了一两秒才开口:“公司做了一些调整,换了新领导,做得……不太顺心,就没继续了。”
“年轻人嘛,做得不顺心换个环境也正常,不用勉强自己。”
郭美莲理解地点点头,抿了口茶,语气愈发显得随意家常,
“那现在……是在看新的工作机会,还是有点其他打算?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句,你最近在帮安琪——就是吴婆那个出了国的孙女,照看她石陂村那栋老房子?”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茶余饭后偶然想起的闲谈。
“嗯,暂时帮她看一下。”李琳点了点头,承认得很简单。
她端起茶杯,终于小口喝了一点,目光安静地落在客厅那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上,没有主动延伸话题的意思。
郭美莲脸上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些,眼角的细纹舒展成柔和的弧度,整个人的姿态也更放松了,先伸手将茶几上的果盘往李琳那边轻轻推了推,语气温软:“吃点山竹,好甜的。”
然后,她又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仿佛在斟酌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
“帮忙是该帮的,”
郭美莲语气放得缓,带着点拉家常的意味,“她阿爷和你阿爷是从兄弟,她嫲嫲和你嫲嫲又是隔了一代的表亲。双重亲戚摆在那儿,不帮确实说不过去。”
她略作停顿,拿起茶壶自然地给李琳添了点茶,话锋像闲谈般轻轻一转:“你肯用心帮她打理,是最好不过了。不过呢,话说回来,现在外面请人做事的行情,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对时下物价的感慨,“我前两天听阿欢随口提了一句,说她们公司想招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新媒体,朝九晚五,扣掉社保,起薪都要五千往上了。”
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李琳,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依我看,你要是会这个,让她直接请你,自家姐妹在一起多好。”
李琳赶紧摇头,赶紧拒绝道:“大伯母,我学机械的,不会这个。”
“那你过完年有什么打算?”郭美莲顺势问,语气更关切了,“要不让你大伯帮你留意留意?他认识几家做建材的朋友,或许有合适的岗位?”
“不用麻烦大伯了,”李琳轻声但坚持地说,“我想先自己找找看,实在不行……再请大伯帮忙。”
“自己找也好,多看看。”
郭美莲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话锋又转了回来,语气变得更推心置腹,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那过完年,李安琪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人在国外,国内这摊事全托付给你,这是实实在在的信任,可也是实实在在的责任啊。”
她看着李琳,眼神里是长辈式的担忧。
李琳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她一直都在找出租管理公司想接手,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出租管理公司那么难找吗?”郭美莲语气里带着些诧异,“不会吧,现在市面上好多二手房东都在做这个呀。”
“找是能找到,”
李琳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就是他们给的价……都不太理想。李安琪想找个出价稍微高一点的。”
郭美莲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光洁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她的眉头已经微微蹙了起来,目光专注地看向李琳:“村里的房子……现在那么难租出去了?”
“不是难租,”
李琳赶紧摇头,解释得更清楚了些,“其实除了过年这个月空房会多一些,平时都挺好租的。
我们村的房子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租金便宜,好多在附近工业区或者物流园上班的人,宁愿每天多花点时间通勤,也愿意来这边租。
就是因为租金本身定得低,利润空间不大,那些出租管理公司觉得划不来,所以给的托管价格……就一直上不去。”
她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小口喝了一下。
郭美莲心里冷笑,暗骂李安琪算盘打得精,面上却愈发显得和气,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李安琪找你帮忙真是找对人了。我们阿琳做事,连你大伯都常夸,说稳阵李也提过你细致妥当。”
她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软,像长辈闲话家常般推心置腹,
“不过啊,正因为是亲戚,有些话才更得提前说开。你可千万别因为人家信任你,就想着去多要钱。亲戚之间,最难讲的就是这个‘钱’字,搞不好就伤了和气,你说是不是?”
李琳听了,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大伯母,我没多要。以前吴婆还在的时候,我帮忙都是自愿的,从来没提过钱。
后来李安琪接手,是她主动找我商量,说不能让我白干。她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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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房租,再给一千二工资,我……我觉得也可以,就答应了。”
“一千二?!”
郭美莲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险些没能维持住那妥帖的弧度。
她迅速垂下眼,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杯沿碰到牙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这时,李欢趿拉着毛绒拖鞋,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下来,头发乱蓬蓬的。
“妈,一大早吵什么呀……琳姐,新年好。”她含糊地打招呼。
“还早?都十点多了!阿琳专程来拜年,你快点去换衫洗漱,像什么样!”
郭美莲瞪了女儿一眼,转回头面对李琳时,脸上已换上慈爱笑容。她招呼李欢赶紧收拾,自己则继续陪着李琳喝茶说话。
等李欢洗漱完、换了身整齐的家居服下来,三人又坐着聊了会儿天。
茶几上的糖果盒开着,郭美莲不时劝李琳吃点开心果、糖莲子。
话题从工作慢慢绕到村里过年的热闹,张童童昨晚的烧烤摊自然也被提起,郭美莲笑着评价了句“后生仔女真係识玩”。
眼看快十一点半,厨房飘出煲汤的浓郁香气。
郭美莲这才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色利是封,转身回来,笑吟吟地塞进李琳手里。
“阿琳,利是,一定要收下。祝你新年新气象,心想事成,龙马精神!”
她语气热络又不容推辞,这是广府拜年坐定、叙过话、临近饭点时才给出的礼节,意味着真正的亲近和祝福。
紧接着她便说:“正好,汤也煲好了,午饭就在这儿简单吃一点。我炖了花胶鸡汤,蒸了条鲈鱼,还有你中意的白切鸡,都是家常菜~”
李琳接过利是封,那厚实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按广府习俗,利是封一般一百以下,没有这么厚的。
她抬起眼,看着郭美莲热情的笑脸,又瞥见一旁李欢也笑着点头,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再找借口,只是轻声说:“谢谢大伯母,又让你破费了……”
午饭果然如郭美莲所说,是丰盛而精致的家常菜。
花胶鸡汤醇厚,白切鸡皮爽肉滑,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还有一碟碧绿的生炒菜心。
席间,郭美莲忙着布菜,不时问李琳合不合口味;李欢则说起自己公司过年的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李琳话不多,但问及张童童昨晚的“战绩”时,也简单说了几句“生意很好,大家玩得开心”。
饭后,又喝了杯解腻的普洱茶,李琳看看时间,便起身告辞。
郭美莲这次没再强留,只是和李欢一起送到门口,将一早打包好的、用保鲜盒装着的萝卜糕和年糕递给李琳:“带回去吃,我自己做的,比外面的干净。”
“谢谢大伯母。”李琳接过,再次道谢。
“得闲多来坐,当自己家一样啊!路上小心。”郭美莲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挥手。
直到李琳离开,郭美莲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她关上门,回到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满桌狼藉的碗碟尚未收拾。
她看着玄关处李琳换下的拖鞋,又想起饭前那番关于“一千二”的对话,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无力感,又翻腾了上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丈夫李润棠发条信息说说这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收拾餐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