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欢在横八街的工地上。
她蹲在那一堆刚卸下来的钢筋旁边，工头老孙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孙哥，你跟我讲实话。”李欢把那根钢筋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这是我要的标号吗？”
她派了助理时不时去李琳的宅基地那边抽查，果然发现有的钢筋标号不对。
老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几个工人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阿欢，”老孙压着嗓子，“你听我讲，这个标号其实也够用，村里的房子都是这么起的，十几年都没事——”
“我不管别人怎么起。”李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图纸给你的时候，标号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当时可以提。现在钢筋都下了，你跟我说这个？”
老孙讪讪地笑了一下：“我想着能省点是点，对你也没坏处……”
“孙哥。”李欢打断他，“我没压你价吧？没拖你款吧？该给的我一分没少给，你就这么给我省？”
老孙不笑了。
“你这话说的……”他搓了搓手，“行行行，我换，我马上让人换。这批钢筋我拉走，重新进。”
李欢看着他，没说话。
老孙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又补了一句：“阿欢，我跟你爸合作，十几栋的小区都做过。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乱来的人。这回是你孙哥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李欢垂目：“孙哥，咱们照图纸办事就行。”她说，“你不用替我省，我也不用你赔。换了就行。”
老孙连连点头，转身朝那几个工人喊：“还站着干什么？把这些给我装回去！”
李欢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老豆（老爸）。
接起来，那边先开口。
“阿欢，你那些短视频拍得怎么样了？”
“还在拍素材。现在装修才到基础工装，第一批短视频剪出来要等五月初。”
“这么久？”李润棠那边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半山那边，你罗叔叔隔壁的别墅卖出去了，两千多万，全款。听说买家是个三十岁的外地网红。”
李欢没说话，听着。
“他隔壁是栋毛坯房，这可是个机会。”李润棠的语气微微有点急：“年轻人肯定要找年轻设计师，审美才合得上。”
李欢“嗯”了一声。
“我托你罗叔叔帮忙打听，看能不能搭上线。”李润棠说，“但你也得做点准备。你以前在英国做的那些项目，还有现在村里老宅装修的，该整理整理，该发发。小某书、小抖，都放上去。”
他顿了顿。
“我这边遇到朋友好推荐，总得有个东西给人看。不然我说你做得再好，人家一搜，什么都搜不到，怎么信你？”
李欢又“嗯”了一声。
李润棠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放软了一点。
“行了，我就说这个事。你忙你的，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那通电话之后，李欢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工地边上愣了几秒。
老孙还在那边吆喝着装车，钢筋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的。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她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社交媒体成了新的名片。
现在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放进那个小小的屏幕里。所有人都在找不同的角度，拍不同的自己。
---
此时石陂村另一栋楼的四楼，王姐刚洗完碗，正坐在沙发上歇着。
前几天发的那条小黑在阳台上玩弄毛线团的视频，评论区又有人留言了。
——“好漂亮的乌云啸铁”
——“呀，镇宅猫啊，云吸猫都不够啊，多多拍视频上来……”
——“还有没有别的？没看够。”
晚上她给儿子发微信。
“儿子，我那个账号好多人评论，让我多发视频。”
儿子回得很快：“妈你火了？”
“火什么火，就几十条评论。”
“几十条不少了。”儿子发了个偷笑的表情，“你拍的小黑，网友都喜欢。”
王姐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他们让我多发，你说发不发？”
“发啊，干嘛不发。”儿子说，“对了妈，你那个视频是竖着拍的吧？”
“竖着？什么意思？”
儿子直接发了视频通话过来。
“妈，你拍视频的时候，手机这样拿——”他在视频里比划，“竖着拍是那种手机看的，横着拍是电视那种。你要想正经做，就横着拍，清楚，看着也舒服。”
王姐听得似懂非懂。
“还有，”儿子继续说，“小抖有个扶持计划，叫什么Z计划，专门给新人创作者的。你去看看，符不符合条件就申请一下。好像有收益，虽然不多，但也是钱。”
“收益？发视频还有钱？能挣多少？能帮到你爸吗？”
“有啊，不过不多，几块钱十几块那种。”儿子笑了，“你先别想钱，先好好拍。”
挂了电话，王姐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沙发另一端，团成一个黑球，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尾巴尖还在轻轻动，一下一下的。
王姐看了它一眼，把手机举起来，横着，蹲在沙发边凑过去。
小黑睁开眼睛，看了镜头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只露出半只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王姐低头看回放。
画面里小黑团在那儿，乌黑的一团，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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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里亮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她看了两遍，没发。存进相册里。
第二天她研究了一下午那个Z计划。
申请流程不复杂，填个表就行。她填到一半卡住了——要填创作方向。她想半天，打了几个字：记录我家猫抓蟑螂。
提交了。
过了两天，手机弹出一条通知：恭喜您加入Z计划，您的视频将有机会获得创作收益。
她没太当回事，继续拍她的猫。
又过了几天，她闲着没事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多了一个“收益”按钮。
点开一看：1.47元。
她愣了一下，往下翻了翻，才发现是前两天发的那条小黑看电视的视频，有人看完了广告。
王姐把手机举到小黑面前。
“小黑你看，”她说，“你挣了一块五。”
小黑正蹲在窗台上看外面，回头瞥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王姐也不恼，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一块五不多。但这是第一次，她发的东西，有人看，还有钱。
她想起手机里还存着好几条小黑的视频——蹲猫砂盆的，看电视的，在窗台上发呆的。之前拍了就拍了，存着懒得发。现在翻出来看看，每条都觉得挺好。
她把那几条视频翻出来，一条一条重新看。
有一条是小黑看电视的。画面里它蹲在茶几前面，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屏幕上有什么东西在跑，它的眼睛就跟着那个方向转，小圆脸绷着，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尖也跟着轻轻晃。拍到一半它忽然回头，看了镜头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在问：你拍我干啥？
王姐看笑了。
她把这条视频传上去，横屏的，配文写：“它看电视的时候最乖。”
点了发布。
晚上睡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播放量：八千多。
点赞：三百多。
评论：二十几条。
——“它真的在看电视啊？”
——“几个月大的猫？”
——“这猫从特定角度看，神态还蛮严肃”
——“咦，小黑猫和隔壁UP主的猫像双胞胎”
王姐一条一条看完，嘴角还翘着。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声。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在她脚边团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王姐伸脚碰了碰它。
“听见没，”她说，“人家让你多发。”
小黑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
王姐闭上眼睛。
脚边那团毛茸茸的暖意还在，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台小马达。
她忽然想，明天拍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