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的生活都开始变得艰难。
以前网上都是炫富的，追着富二代喊老公老婆。
现在是哭穷的，哭没有未来，哭卷不动了，哭一眼望到头。
刷五分钟小某书，能刷出八个教你怎么省钱的博主，九个告诉你“普通人的出路在哪里”的视频。
张童童也在想出路，但她没发网上求助。
像她这种过得不上不下的普通人，APP上连求助的流量都没有……
早上卖完早餐，她坐在桌边算了半天卖水果的账。一个多月，利润一千三百多，听起来还行。但减掉她自己吃的那些卖剩下的残次果，成本吃出去六百多。
等于白干。
她把账本往床上一扔，发了半天呆。
然后她给李琳发了条微信：出来喝奶茶？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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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琳到的时候，张童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奶茶已经喝掉一半。
下午三点，奶茶店没什么人。阳光从玻璃窗映下，在桌上落了一道亮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琳坐下。
“你喝什么？”张童童把手机递过去，“我有电子券，十种口味任选。”
李琳划了两下，选了个椰咖，问道：“乐茶也开始做咖啡了？”
“跟风嘛。”张童童往窗外努努嘴，“现在来拍照的年轻人多了，什么都得备着。奶茶、咖啡、果茶，人家点什么你得有什么。”
李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点点头。
张童童托着下巴看她。
“你今天怎么没去卖水果？”李琳问。
张童童愣了一下，笑了。
“算了账，不想去了。”
李琳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奶茶。
张童童把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当当响。她看着那些冰块在棕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忽然觉得有点像自己。
“琳姐，”她开口，“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李琳看着她。
“卖早餐，卖水果，卖糖水。”张童童说，“换来换去，还是这些。三年了，和我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李琳没接话。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车铃响了几下。一个外卖小哥从窗前掠过，车后座的保温箱上印着平台的 logo，已经被晒得有点褪色。
张童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刚到广府那天。出站口人挤人，她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里走。
那时候她以为，出来就好了。只要离开那个家，只要自己挣钱，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她十九了，还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张童童回过神来，发现杯子里的奶茶已经温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琳：“琳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琳把奶茶放下。
“想那么多干嘛。”她说，“过日子不就这样，今天干今天的，明天再说。”
张童童愣了一下，苦笑着说，“怎么可能不想，连我四十岁的堂嫂都在问我未来有什么规划……”
李琳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想了半天，组织起语言。
“你算过细账没有？”李琳问，“你租房加水电，一个月多少？”
“六百左右吧。”
“吃饭呢？”
张童童想了想：“一千出头。”
“我花八九百。”李琳说，“你比我多点，一千二三够了。两千块，就够你还算舒服的过一个月了。”
张童童没说话。
“你只做早餐生意，一个月至少能挣五、六千。照这么算，其实你半个月挣钱半个月休息也行。”
李琳看着她，很诚恳的说，“存点钱，别让自己生病就可以了。别太累，其他的，想那么多没用。”
张童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琳说的没错。她每个月能存下来三四千，轻松自由度比厂工强多了。
可她还是慌。
进厂的人，看得见头——攒钱、回老家修房子、结婚、生孩子、再出来打工挣钱、最后回去养老。不管好坏，总有个方向在那儿摆着。
她呢？
老家是不可能回的。
摆摊攒够了钱开小店？可是开了店就能挣到在这里买房安家的钱吗？
自从堂哥堂嫂提醒她未来规划后，像是戳破了一层薄纸，明晃晃的危机就那么杵在眼前，躲都躲不掉。
她刷短视频刷得更勤了。
也不是真想刷，就是闲着没事，手指自己会往上划。
划出来全是那些——“二十岁应该有多少存款”“二十五岁之前必须做对的五件事”“普通人的最后一次逆袭机会”。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完了往下划，划完了接着看。越看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对，什么都没赶上。
好像二十五岁还没找到方向，以后就永远找不到似的。
她也知道这些是瞎说的。可是手指停不下来。
也可能是看那些来拍照的年轻人看的。
周末的时候，村里人多，成群结队地来。她们穿着好看时髦的衣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对着墙绘摆各种姿势，笑得很开心。有人帮忙拍照，拍完凑在一起看，叽叽喳喳的，说这张好那张不好。
一看就是大学生，或者刚毕业的白领。有正经工作，有周末，有未来。
而她呢？
她在工业区卖水果，在村口卖早餐，在路边卖糖水。风吹日晒，一天不干就没钱。
李琳说的那些她都懂——存钱，别生病，够花就行。可是够花就行之后呢？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琳姐，”她忽然问，“你真正想做什么？
李琳愣了一下。
“我？”
“嗯。”张童童看着她，“打个比方，假如你不用操心钱，你想干什么？”
李琳没马上回答。
窗外又有电动车驶过，这回是个送快递的。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那种听不清歌词的流行歌，音量调得很低，像是怕打扰谁。
过了好一会儿，李琳开口。
“修东西，卖。”
张童童歪着头看她。
“什么意思？”
李琳想了想，慢慢给她解释。
“小时候跟着嫲嫲，她捡废品。”她说，“捡回来的东西，有的还能用，修一修就能卖。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把所有捡来的东西都修好，再卖掉，多好。”
张童童听着。
“后来学了机械。”李琳说，“就一直想着这个事。”
张童童眼睛亮了一下。
“那挺好的啊！”她坐直了，“开个电器维修店，顺便卖二手家电，多好。石陂村这么多租客，肯定有人需要修东西，也有人想买便宜的。”
李琳摇摇头。
“在本村做不了。”
“为什么？现在修个洗衣机，开机费都五十了。”
李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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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秒。
“街坊邻居做的小生意，很多都不收我钱。”她说，“送点桔子，给点小菜。修家电，我也没法收他们多少钱，最多收个零件钱。”
张童童愣了一下。
这倒是。李琳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那些阿叔阿婶都认识她，小时候看着长大的。她要是开个店，一些小毛病，钱都不好意思收。
“那租客呢？”她问，“租客总要收钱吧？”
“租客都是修不如买。”李琳说，“一个电饭煲坏了，修一下几十块，买个便宜的也是几十块，他们直接换。”
张童童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那收废品修了卖呢？”她问，“你刚才不是说小时候就想过这个？”
李琳点点头。
“大四的时候，我想过干这个。”她说，“嫲嫲的三轮车我还特意留着。”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本村干不了。”李琳说，“已经有人先了。卖二手家电的坚叔、旺哥，都干了二十多年，整条村都认识他们。我再进去，三个人抢饭，谁都没得吃。”
张童童沉默了。
她看着李琳，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很少的人，其实想过很多，想得很远。
李琳比她大几岁，大学毕业，有学历，有技能，想得比她清楚多了。可就连李琳，也在这儿卡着，动不了。
“琳姐，”她轻轻说，“留给我们的机会，好像真的很少啊。”
李琳没说话。
张童童把吸管在杯子里又搅了搅。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奶茶变得温温的，甜味有点发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叹了口气，“你家里做生意的多，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琳想了想。
“李欢上次跟我聊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挑能说的，“都不太好。”
张童童看着她。
“我大伯直接半退休了。”李琳说，“广府生意不好做，干脆养老。”
张童童没说话。
她把奶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那点温温的暖意。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淡了一点，光带往桌边移了半尺。
“琳姐，”她说，“我好怕。”
李琳看着她。
“怕什么？”
“怕我一直这样下去。”张童童说，“挣一点，花一点，攒不下钱，也回不去老家。再过几年，我就二十五了，三十了，还是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
“那之后呢？到时候连早餐摊都干不动了，怎么办？”
李琳没说话。
奶茶店的门开了又关，进来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个穿粉色卫衣，一个穿白色外套，都背着那种小小的斜挎包，一看就是来拍照的。她们点了两杯奶茶，坐到角落里，开始翻手机，大概是看刚才拍的照片。
张童童看着她们活泼而不谙世事的脸。
“琳姐，”她转过头，“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李琳看着那杯已经快喝完的奶茶，没抬头。
“你是想多了。”她很肯定的说。
张童童愣了一下，等她往下说。
李琳没往下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开口。
“你问我怕不怕，我也怕。
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但我知道，坐在这儿想，想不出答案。”
张童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看他们是怎么想的。”李琳很认真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