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发到小抖的那条视频,居然有人评论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一看——一百多个赞。
王姐愣了一下。
这个账号她注册好几年了,拢共就发了十几条视频。点赞最多的那条,也就二十多个赞,里头好几个还是亲戚点的。
一百多?
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拿远点,又凑近点,确认没看错。
一百三十七个。
底下还真有几条评论。
——“这猫好可爱啊,眼睛金的!”
——“抓蟑螂打工猫,哈哈哈哈哈人设好萌”
——“这是啥品种啊?想养”
王姐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把手机举到小黑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有人夸你呢。”
小黑正蹲在沙发旁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
王姐也不恼,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进厨房和面去了。
从那之后,她就多了个心眼。
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择菜,眼睛就跟着小黑转。
小黑看电视的时候,抓蟑螂的时候,蹲在窗台上发呆的时候,翘着尾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
——她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觉得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有意思。
但她不怎么发。
用她的话说,“我发那么多干啥,谁看啊。”
儿子打视频过来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儿子在那头笑她:“妈,你这叫有流量,你不懂。那猫火了你就跟着发呗。”
“火什么火,一百多个赞就火了?”
“一百多个不少了,你之前才几个?”
王姐想想也对,但挂了视频,她还是懒得发。拍归拍,存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看,自己乐呵乐呵。
直到那天,她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两袋菜往厨房走。
路过客厅,余光扫到沙发那边,她停住了。
小黑蹲在茶几正前方,尾巴圈着脚,仰着脸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一群狮子在草原上追角马。小黑的脑袋跟着狮子跑动的方向慢慢转,耳朵一抖一抖的,连尾巴尖都跟着节奏轻轻摆动。
狮子扑倒角马的那一刻,小黑整个身子往前一探,两只前爪都从地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然后角马不动了。小黑的前爪慢慢落回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喵呜”。
王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菜都忘了放。
她轻轻把菜放在地上,摸出手机,蹲下来,慢慢往前挪。挪到沙发旁边,镜头对准小黑的侧面,按下录制键。
拍了大概一分钟。小黑始终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电视。狮子开始吃肉了,它舔舔嘴。狮子吃完趴下休息了,它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拍到快结束的时候,小黑忽然转头,看了镜头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亮亮的。
然后它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王姐松开手机,低头看回放。看着看着,又看笑了。
她把视频传到网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配文她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
“我雇来抓蟑螂的猫,现在成天看电视。它还学会叹气了。”
点了发布。
---
第二天早上,王姐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愣了。
九百多个赞。
评论区刷了几十条。
王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抵着床头,手指往上划。评论区一条一条往外蹦:
——“这猫太有灵性了,叹气那段我反复看了三遍”
——“金色的眼睛!!好漂亮啊”
——“抓蟑螂打工猫再就业——电视评论员”
——“同款猫,我家的只会睡觉”
王姐翻到最后,想跟那谁说一声,一扭头才想起来——金大勇一晚上没回来。
她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客厅。
小黑刚从外面回来,趴在给它做的猫窝里打盹。听见动静,耳朵往后转了转,没睁眼。
王姐蹲下来,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戳了戳。
小黑的眼睛眯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合上。
“哎,别睡。”王姐把手机递到它面前,“你看,你火了。”
小黑的眼睛又眯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屏幕,又瞥了一眼王姐。然后它把脑袋往爪子里一埋,继续睡。
王姐也不恼,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
“行行行,你睡你的。早上给你做鱼吃。不过下次拍你的时候得配合点啊,别老回头瞪我,网友们说你凶……”
小黑的耳朵往后转了转,听见了,但没动。
王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哗啦响起来。
小黑趴在窝里,耳朵慢慢转回原来的方向,眼睛还闭着,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王姐给小黑做猫饭的时候,301的李琳也买菜回来,同样准备做猫饭。
她从菜市场买了两袋子肉菜。
一个装着鸡胸肉、鸡肝、两条小黄鱼。
另一个装着瘦肉、几根筒骨,还有一盒猪肝。
鸡胸肉切成丁,鸡肝剁碎,小黄鱼去头去内脏。不锈钢小锅接半锅水,把肉丁倒进去,开小火慢慢煮。另一个灶眼上,大锅烧水,筒骨焯一遍,捞出来放进砂锅,加水,姜片,盖上盖子。
猫饭先熟。鱼和鸡肝的香味飘起来,勾得人有点饿。她把火关了,晾在一边。
疤脸的伤员营养餐要炖久一点。她看了看砂锅,转小火,盖上盖子。
然后她站在灶台前,把那些塑料袋叠起来,塞进用纯净水桶做的简易收纳桶。
收纳桶里已经攒了一叠袋子,都是买菜攒的,留着装垃圾用。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她瞥了一眼,没走过去。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昨天买的,吃了两顿还剩一点。她拿出来,切了,放进另一个碗里。猫饭里可以加点蔬菜,老狸花最近有点便秘。
她擦完手,走到桌边坐下。把手机拿起来,划开,点进招聘软件。
已读不回的那些,还挂在聊天列表里。有几个显示“HR在线”,但消息发过去三天了,没动静。
她往下翻了翻,又看到几个新岗位——电商打包,时薪十八,不交社保。快递分拣,夜班,晚八到早五……
四月初了,石陂村附近的新岗位越来越少,在页面上的都是些常年招新但连简历都不读的钓鱼岗。
她划过去,又划回来。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吱的一声刹车,有人在巷子里喊:“蓝丛,你在吗?”
接着就是自家一楼一个西南口音在回答:“来喽,来喽~”
李琳把手机扣在桌上。
砂锅盖子里冒出白气,咕嘟咕嘟的,肉香味比刚才更浓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已经白了,骨头在锅里翻滚,油脂撇掉一层,还剩薄薄的一圈。
明天还得买肉。
疤脸一天两顿,老狸花和小黄猫各一顿,再加上小黑偶尔溜过来蹭饭……
她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翻到今天那页,用笔在后面写:筒骨12,瘦肉18,鸡胸15,鸡肝3,小黄鱼8。
总数写在下面:56。
前天是48。再前天是53。上周加起来,三百多。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砂锅还咕嘟着。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缕白气往上飘。
手机还扣在桌上。
没响过。
李琳把猫饭悄悄送去了六号屋,回来路上,手机响了——
“喂,是阿琳吗?”
——不是人事招聘的电话,是隔壁三巷的洪叔。
李洪说话很急:“你赶紧过来我家,你的租客在这里。”
他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很快。“赶紧,打起来了。”
李琳愣了一下:“报警了吗?”
“不能报!”李洪压低声音,“你先过来再说。”
南三巷在二巷隔壁,李洪的维修铺在巷口,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电动车,地上散落着轮胎和扳手。铺子旁边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过一个人,通往后面的2号楼。
李洪站在过道口,看见她来,招手:“快快快,二楼。”
李琳跟着他往里走,过道窄得只能一前一后进去。
楼上传来吵嚷声,男人的嗓门,骂骂咧咧的,偶尔夹杂着推搡的闷响。
“怎么回事?”她问。
“几个送外卖的,打起来咯。”李洪头也没回,“我铺子里正修车呢,听见楼上不对劲啊,上去一看,好几个人在推搡。我喊了几声,没用。”
走到二楼,楼梯口挤着几个人。李琳认出其中一个——蓝丛。
三号楼106的租客,黑黑瘦瘦的滇省女人,平时见她都点头笑笑。这会儿她站在人群边上,手伸着,像是在劝又像是在拦。
她旁边三个男人已经推搡到墙边。两个穿外卖马甲的年轻人互相揪着领子,一个男的不知是拉还是打,另外一个女的倒是在拉,但拉不动,急得直跺脚。
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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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靠在屋里的墙边,腿上打着石膏,脸色发白,一声不吭。
“行了!”李洪嗓门大,往里一吼,“你们想闹大是不是?不行我真报警了!”
那两个人停了一下,手还揪着,没松。嘴没停,你一句我一句地骂。
“你他妈说谁出歪主意?”
“就你!刚才不是你给他说的,还避开我们?怎么,你忘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了也是说给他听的,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他是我姐夫!”
李琳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那几个人。
穿外卖马甲的,不穿外卖马甲的,加上那个女的,五六个。过道窄,两个人并排转个身都费劲,他们几个挤在这儿,闷得透不过气。
李琳没说话,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把音量开到最大,把屏幕对着他们,开始点110。
那个女的眼尖,一把冲过来抓住她的手:“别别别,不能报警!”
旁边蓝丛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房东,别报,我们自己解决。”
李琳看着他们。
那女的三十出头,穿着一家电器厂发的印了厂标的长袖T恤。手也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她抓着李琳的手不放,眼眶有点红。
“美女,”她说,“求你了,别报警。”
李洪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啦行啦,”他摆摆手,“都不要好吵啦。你们的事情,我先前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啦。都系好心,但这件事是不可以闹大的。万一有人听到捅出去,你们几个都麻烦啦。”
他指了指屋里那个腿上有伤的:“尤其是他,工伤鉴定还没下来吧?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还想不想要赔偿了?”
那男的低着头,没吭声。
几个人慢慢松了手,退开几步。过道安静下来,只剩喘气声。
李洪把李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那几个,有你的租客吧?”
李琳点头。
“让她先把人弄进屋,”李洪说,“别在楼道里吵了,再吵,整栋楼全知道咯。”
李琳看了一眼过道,那几个人还堵在那儿,推搡是停了,但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呛声。那个女人倒是进了屋,蹲在她老公旁边,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琳走过去。
“蓝丛,”她说,“让你老乡都进屋,别在这里吵了。万一被人举报……”
蓝丛愣了一下,点点头。她走过去,朝那几个打架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往屋里走。
门关上了。
李洪把李琳喊回一楼铺子里,这才凑过来。
“那女的在厂里上班。”他压低声音,“脚受伤那个是她老公,送外卖的。那三个打架的,一个她弟,两个她老公同事。”
李琳点点头。
“你那个租客,跟他们几个一起,好像是提着东西去看病人的。”李洪说,“我今天在铺子里,听见二楼吵起来,赶紧上去。一上楼,就听见他们在吵工伤赔偿的事。”
李琳没说话,听着。
“那男的,就是受伤那个,一直在旁边说‘无心的、无心的’。”李洪叹了口气,“但那几个人打起来了根本不理他,说的话还挺伤人的。这种事我也不好报警,这两公婆出来讨生活不容易,我就把你叫来了。”
李琳愣了一下:“洪叔,你是说那男的……”
李洪摆摆手。
他开修车铺二三十年,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
他粗略给李琳讲了讲里面的门道。
“这种事,其实很多送外卖的都知道。”他说,“他们一天跑十几个钟头,想拿一万块的工资也没那么容易。得冲业绩奖,又是风里雨里的,神仙也吃不消。有人就想了个办法——猛冲几个月业绩,然后找个机会出个小车祸,拿工伤赔偿歇几个月。”
李琳听着。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多,真敢做的人少。”李洪摇摇头,“骑电动车又不是躺小车前面去碰瓷,万一遇到个手生的司机,命都没了。”
他顿了顿。
“我听他们吵架,大概是这么回事:当老公的,有意无意受了伤。今天他同事过来,偷偷问他这事儿,结果被小舅子听见了。然后……问着问着就打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都是拿命挣钱的可怜人,两公婆里边的女的,生了三个都在老家。上个月还问我说这边有没有接收小孩读书的便宜学校。她想换个小时工,好带小孩……”
李琳没接话。
她忽然想起蓝丛租房那天说的话——
“我一个人在广府,小孩在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