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洛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欢正坐在一楼茶室那扇还没装好的窗户底下，和美院那边讨论最后两幅墙绘的方案和时间。
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震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赵洛莎。
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始了。
“阿欢——！”
声音又娇又长，像一块化了的糖，拖得老远。
李欢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继续盯着电脑。
“嗯，说。”
“我要死了。”
“怎么了？”
“选不出来。”
李欢沉默了一秒。
“选什么？”
“衣服啊！”赵洛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变成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撒娇的抱怨，“你们村里麒麟那面墙绘，我回去想了好久，越想越睡不着——到底要穿什么才配得上它啊？”
李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
四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暖暖的，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
“所以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这个？”
“不然呢？”赵洛莎理直气壮，“你是总策划，你得负责。”
“我只是负责墙绘，不负责你穿什么。”
“那你也得管。”赵洛莎哼了一声，然后语气又软下来，“阿欢～你帮我想想嘛～我看了好多，眼睛都花了……”
李欢没接话。
她知道赵洛莎这个“选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她买杯奶茶都能在两种口味面前站十分钟，让赵洛莎给自己挑一套明制后妃级别的大礼服，那确实是要命的事。
“你又看了些什么？”这已经是赵洛莎第二次为礼服的事情骚扰她，李欢习惯了。
“好多……”赵洛莎开始掰手指，“云锦的，手工的，机制的，宋锦的，真丝的，满绣的，半绣的……我加了好几个裁缝的微信，发过来的图看得我头都大了。”
“价格呢？”
“手工云锦加满绣，十万往上，工期一年。机制的就几千，但那个质感……”她顿了顿，“我感觉配不上你们村那么有气势的麒麟。”
李欢“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宋锦的，手工的五六万到八万，工期半年多。机制的布料，一两千。”赵洛莎叹了口气，“真丝满绣的，三到五万，普通的就几千。但我又不想要普通的……”
“所以你现在卡在哪儿？”
“卡在……”赵洛莎想了想，“我想定那个手工宋锦加半手工满绣的，一万二，工期四个月，加上仿制的冠啊配饰啊，大概两万能拿下。但又觉得四个月好长，万一到时候不喜欢了怎么办？”
李欢听着她絮絮叨叨，没打断。
“阿欢，你说我要不要等那个手工云锦的？等一年，但那是真的好东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等不了一年。”
赵洛莎噎了一下。
“为什么？”
“你那性子，”李欢说，“等三个月已经是极限。一年？你早就买别的了。”
赵洛莎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真的很讨厌。”
李欢没反驳。
“可是那个麒麟……”赵洛莎的声音又软下来，“我那天站在它面前，真的觉得自己好浮啊……
哎呀……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
它卧在那儿，看我一眼，我就觉得自己穿什么都不对。”
李欢听着。
“阿欢，你跟我说实话，”赵洛莎问，“那个墙，你们画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打算让人拍照？”
李欢想了想，说了当时设计的初衷：“因为那是祠堂。”
她说，“村委、美院和我，我们三方都没想过让那面墙变成打卡的地方。
李欢站起来拎着椅子走到院子门口坐下。
她问赵洛莎：“广府的祠堂，你进去过没有？”
“进去过啊，你们村那个，上次李琳还陪我逛了一圈。”
“那你注意到那些灰塑、木雕、壁画没有？”
赵洛莎想了想：“挺旧的，但挺好看的。”
“对，就是‘挺旧但挺好看’。”李欢说，“那些东西，少说都有几十年上百年。它们在那儿，不是为了给人拍照的，是为了让人知道——这是祖上的东西。”
赵洛莎没说话，听着。
“村委那边一开始就讲了几个要求。”李欢继续说，“第一，不能遮住原来的灰塑，那是文物。第二，颜色不能太跳，要和青砖搭。第三——”她顿了顿，“不能画得太‘亲民’。”
“亲民？”赵洛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画成那种网红墙，粉粉嫩嫩的，谁来了都能往前面一站，比个心拍张照。”李欢说，“村委那些叔伯的原话是——‘祠堂重地，要庄重，不能让后生仔嘻嘻哈哈在那儿打卡，像什么样子’。”
赵洛莎“噗”地笑出来。
“他们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李欢也笑了，“开会的时候，有个族老还拍了桌子，说要是画成那种‘游客照背景板’，他就拿锄头来刨了。”
“这么严重？”
“广府人对祠堂的事，就是这么严重。”
赵洛莎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最后还是画了。”
“对，因为美院那边给了一个方案——不把它画成‘欢迎来拍’的样子，而是画成‘镇守’的样子。”李欢说，“麒麟在广府祠堂里，本来就是镇邪的。你去看那些老祠堂，屋脊上、照壁上，都有。它在那儿，不是让你来跟它玩的，是让你进来之前先抬头看一眼，心里有点敬畏。”
“所以那个眼神……”
“嗯。那个眼神就是故意的。”李欢说，“不管你怎么站，它都看着你。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你。那种感觉，不是‘人看画’，是‘画看人’。”
赵洛莎那边安静了很久。
“阿欢，”她开口，声音软软的，“我那天站在那儿，就是那种感觉。”
“嗯。”
“它看我，我看它，我觉得自己穿什么都不对。”
“那就对了。”
“对了？”
“对。”李欢说，“它在那儿，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还不够。还不够庄重，还不够稳重，还不够压得住场。这样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会穿得更认真一点，站得更直一点。”
赵洛莎又沉默了几秒。
“阿欢，”她说，“你们村委那帮叔伯，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李欢笑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她说，“但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什么效果？”
“就是——这面墙不是为了让人来拍的，是为了让人来‘见’的。”李欢说，“你拍了，它不会拦你。但你拍完回头看那张照片，会觉得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打卡照。是你在一个比你大的东西面前，站了一会儿。”
赵洛莎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不选云锦了。就那个宋锦的吧，一万二那个。四个月就四个月，等得起。”
“我一定要穿件配得上麒麟的礼服，和它拍一张能和它匹敌的照片。”
“你确定？”
“确定。”赵洛莎信誓旦旦。
李欢没忍住，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李欢刚把手机揣回口袋，又震了。
还是赵洛莎。
“又怎么了？”
“阿欢阿欢，”那边的声音又亮起来，“我刚想起来，你们村的墙绘现在搞了几幅了？”
“六幅。”
“六幅？这么快？”
“嗯。配合广府的花期，四月是三角梅，五月有黄金雨。”李欢顿了顿，“你要来拍吗？”
“要！”赵洛莎的声音拔高，“什么时候最好？”
“现在三角梅正好，就这几天，国风动漫女孩的墙绘上是一头的三角梅。很适合你们来打卡拍照。另外一幅还没开花要等五月底，金链花开得满了拍照才好看。”
赵洛莎在那边飞快地算日子。
“那我下周来拍三角梅那幅。”她说，“不过阿欢，你得跟我说实话——除了麒麟那幅，其他几幅水平怎么样？”
李欢沉默了一秒。
“行活。”
“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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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洛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水平，不差，但也没有麒麟那个用心。”
李欢说，“一分钱一分货，我给出去的钱已经超出预算啦。
这还是托我们高中的美术老师拉的美院人脉，没有中间商挣差价，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赵洛莎“哦”了一声，然后忽然笑起来。
“阿欢，你真的好奸商哦。”
“怎么奸商了？”
“你就给麒麟那幅下功夫，讨族老们的好。其他的随便画，全是吸引年轻人的网红稿。村里族老们高兴，流量也有了，人来了，村里人还能挣钱。你这叫……”她想了想，“一鱼多吃。”
李欢笑了。
“那鱼是我买的，网是我织的，最后鱼汤大家一起喝——我私人掏的钱，我拉的人脉请来的高手。村里街道得政绩，我落什么了？”
“那你不是白干了吗？”
“不白干。”李欢说，“最后一幅墙绘已经确定在你茶室的院墙上，花海墙绘，配你的私人茶室。到时候让你在圈子里露脸……”
赵洛莎那边安静了两秒。
“阿欢，”她开口，声音软软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甲方。”
“甲方？”赵洛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对，茶室是我的……你等等，我付钱了的！”
李欢笑了。
“对，你付钱了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赵洛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欢，那个什么……花海，你种了没有？”
“等你提醒，花都谢啦。”李欢揶揄她，“三月就种啦，向日葵。下个月就能赏花。”
赵洛莎那头惊喜得尖叫出声，“下个月？这么快的吗？”
“嗯。”
“五月就可以看了？”
“可以。”李欢说，“你要来的话，准备一套衣服，能配向日葵花海穿的那种。”
赵洛莎在那边已经开始盘算了。
“向日葵的话……穿什么颜色好？黄的？不行，撞色了。白的？太素。绿的？好像也还行……”
“你慢慢想。”李欢打断她，“还有一个月。”
“那我得住你们村。”
“嗯。”
“你陪我吗？”
“陪你吃饭可以，睡觉自己睡。”
赵洛莎在那边咯咯笑起来。
“阿欢你好冷漠哦。”
李欢没理她。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李欢听着电话那头赵洛莎絮絮叨叨地算日子、算衣服、算搭配。
“阿欢，你说我向日葵穿明制的还是宋制的？”
“都行。”
“什么叫都行？你得帮我选。”
“选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汉服。”
赵洛莎噎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我自己纠结吧。”她顿了顿，“阿欢，你们村的墙绘现在火了没？”
“还行。”李欢说，“有人来拍了，发到网上，慢慢有了一点流量。”
“人多不多？”
“周末多一点，工作日少一点。够用了。”
赵洛莎“嗯”了一声。
“那你们村那个……买流量的钱，花了多少？”
“没花。”
“没花？”
“一分没掏。”李欢说。
赵洛莎那边沉默了几秒。
“阿欢，你真的是……”她好像在找词，“太会算了。”
“怎么？”
“一只流浪猫疤脸，把你们村送上热搜。一幅麒麟墙绘，又火了一轮。现在几幅墙绘连着出，来的全是年轻人自发打卡。”她顿了顿，“这都第几波了？猫、麒麟、墙绘、花期然后还有五月的向日葵花海……一波接一波的。”
李欢没接话，听着。
“而且全是不花钱的。”赵洛莎的声音里带着点服气，“你们村是锦鲤附体了吧？”
李欢接过去，语气淡淡的，带着点笑意：
“锦鲤附体算什么？我们村这是
——八方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