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春天来了。
基地里的梧桐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远远看去,枝头笼着一层极淡的绿雾。训练场上的人多了起来,新一批的“潜龙”学员在跑圈,呼喝声穿透晨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第七组的驻地还是老样子。那间由旧车库改造的值班室里,泡面味儿和枪油味儿混在一起,窗户上贴着林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能量监测曲线图,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像某种诡异的装饰画。墙角的战术板上,标注着辖区内的各个重点监控区域,有些标记已经存在了半年以上,边缘被触摸得发毛。
小易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训练场上的新学员。她已经能独立行走了,虽然还不能跑,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行动已经不需要人搀扶。谭薇说这是“医学奇迹”——其实不是,只是她在深渊里养成的耐心,现在用在了复健上。
“看什么?”易安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看他们。”小易接过水杯,没有回头,“像看以前的自己。”
易安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远处。那些年轻的、尚未见过真正深渊的身影,在晨光里奔跑,喊着口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确信——确信自己训练的一切都有意义,确信自己将来能战胜一切。
“我们以前也这样。”易安说。
“嗯。”小易喝了口水,“现在不这样了。”
不是抱怨。只是陈述。
陈锋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回头。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只是左腿偶尔还会拖出一点点痕迹,不注意看不出来。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两口深井,但井底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光,也许是别的。
“九点的例会,别迟到。”他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又走了。
这是陈锋的风格。从那次重伤后,他话更少了,但每一个指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像锚。
吴振在会议室里等他们。他难得没有捏着那罐能量饮料,而是正正经经地坐着,面前的战术板上贴满了各种标注。看到易安和小易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现在的话也少了,但那种从前的沉默是压抑,现在的沉默是沉淀。
张宇和周明已经在整理装备。这两个人永远是到得最早的,也永远是走得最晚的。他们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林雪是最后一个冲进来的,手里抱着平板,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得吓人。“数据出来了!”她一进门就喊,“那个‘点’的辐射强度持续下降,已经降到基线以下了!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小易:“它发出的信号波形,开始出现周期性的规律。不是混乱,是……像呼吸。”
小易没有意外。她知道那是为什么。
例会的内容依旧是日常巡逻和重点监控。植物园那片区域被划为“长期观察区”,不需要频繁进入,只需要定期监测数据。那个“点”在冬末的那次对话后,就一直保持着极其规律的、缓慢的脉动,像睡着了一样。
山猫在会议结束前难得地出现了一次。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第七组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小易身上。
“研究院那边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做一次全面评估。”
小易想了想:“下周吧。这周复健还有几个项目。”
山猫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一贯冷硬的语气说:“活着就好。好好活着。”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振第一个打破沉默:“山猫这是……在关心人?”
“闭嘴。”林雪推了推眼镜,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巡逻、训练、监测、等待。第七组的节奏几乎没变,但底下的东西变了。那些曾经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紧张感,被一种更持久的、更沉静的东西取代了。
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流,终于进入平缓的流域。
小易的复健进行得很顺利。每天上午,她会在医疗中心做各种恢复训练,下午则回到驻地,跟着大家一起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分析数据、整理档案、接听转来的异常报告。谭薇说,再过一个月,她应该就能参与轻度巡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可能回到从前那个小易了。
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那个“印记”。
它还在她意识深处,安静地待着。大部分时候,它就像不存在一样,只是偶尔,在深夜,在小易独自一人的时候,它会发出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疼,不是呼唤,只是……确认。确实还有人记得它。
小易学会了和它相处。不是对抗,不是压制,是接受它在那里,像接受身体的一部分。
有一次,易安问她:“它还在说话吗?”
小易想了很久,才回答:“不是说话。是在……陪着我。”
“陪?”
“它知道我在这里。”小易看着窗外的暮色,“知道我不会忘记它。这就够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辖区里出了一件小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有居民报告说夜里总能听到“磨牙的声音”,特别瘆人,但白天去看,什么也没有。这种事情放在以前,吴振可能会觉得烦——又是一起无聊的噪音投诉。
但这次,他带队出勤时,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他们在地下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是暖气管道的热胀冷缩,加上地下室回音,才形成那种类似磨牙的诡异声音。不是异常。
回来汇报的时候,吴振说:“白跑一趟。”
陈锋看了他一眼:“不是白跑。确认了,就能让居民安心。”
吴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但那种眼神,以前没有。
小易后来跟易安说:“吴振变了。”
易安想了想:“我们都变了。”
小易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你倒是没怎么变。”
“我也变了。”易安说,“以前我只知道等。现在我知道等的是什么。”
四月初,研究院那边传来消息:那个“点”的辐射强度,已经连续三十天稳定在基线以下,且波形呈现出极其规律的、类似心跳的脉动。根据小易的建议,研究院尝试用极其缓慢的、与它的波形同频的能量脉冲,对它进行“安抚式”接触。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接触启动后,那个“点”的波形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被激怒,不是混乱,而是……靠拢。它开始主动调整自己的频率,去贴合那个安抚性的脉冲。
就像两个生命,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小易被紧急召到研究院,亲自参与了第二次接触。她在深度专注状态下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
“它在回应。”她对围上来的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它在学习怎么和我们交流。不是用疼,是用……别的。”
“什么别的?”谭薇问。
小易想了很久,最后说:“也许有一天,它能告诉我们它从哪里来。也许,我们能帮它找到回家的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回家的路。对于一个被撕下来的、困在这个世界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碎片来说,这个词的意义,没有人能想象。
当小易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那不只是幻想。
春深的时候,基地里来了一批新学员。其中有一个女孩,眼睛很亮,话很少,训练时总是一个人默默加练。有一次,小易在医疗中心做复健,正好遇到那个女孩来体检——她的调节器参数需要调整。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那个女孩看了小易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易没在意。但后来她听林雪说,那个女孩是这一批学员里感知能力最突出的,被称为“小易安”。
“小易安。”小易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易安在旁边说:“你当年也是这么被人看着过来的。”
“我知道。”小易看着窗外,那些年轻的学员在训练场上奔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种被看着的人。”
“习惯就好。”易安说。
小易转过头看着她:“你习惯了?”
易安想了很久,最后说:“没有。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有人在等着我,有人在需要我。这就够了。”
五月的某个傍晚,第七组难得地聚了一次餐。
不是正式聚餐,就是吴振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堆烧烤食材,在驻地的院子里支了个简陋的烤架。张宇负责生火,周明负责串肉,林雪负责在一边用数据板记录“烧烤过程中的热辐射分布”。陈锋坐在轮椅上(那天左腿不太舒服),手里拿着一串烤焦的鸡翅,表情严肃地研究着焦黑的程度。
吴振在烤架前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翻肉一边骂骂咧咧:“这破炭,点了一个小时!老子都能去执行一次任务了!”
小易和易安坐在院子角落的旧沙发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肉。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烤肉的烟雾袅袅上升,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以前没这么吃过。”小易咬了一口肉,含糊地说。
易安看着她:“以前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易安想了想:“不知道。但现在,我想吃。”
林雪凑过来,把数据板举到她们面前:“看,这个温度曲线,最完美的烤制区间在这……”
“林雪!”吴振在烤架那边吼,“别拿你那数据板靠近我的肉!上面全是消毒水味儿!”
“这是清洁过的!”
“我不管!”
张宇和周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继续默默地串肉。
陈锋终于啃完了那根焦黑的鸡翅,抬头看向角落里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夕阳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轮廓镀成模糊的金色。一样的脸,一样的安静,一样地吃着烤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那时候他分不清谁是谁,只能靠位置分辨。现在,他一眼就能看出区别——不是因为外表,是因为她们坐在那里的方式。一个微微侧向另一个,眼神里有守护;一个笔直地坐着,眼神里有深渊带来的平静。
她们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老陈!”吴振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再发愣,肉都被林雪数据板上的细菌污染了!”
陈锋收回目光,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从烤架上拿起一根新的。这次不是鸡翅,是羊肉串,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他咬了一口,看向正在烤架前忙碌的吴振,看向端着盘子来回走动的张宇和周明,看向还在试图用数据说服吴振的林雪,看向角落里那两个安静的身影。
夕阳继续下沉。烤肉的烟雾在暮色中变得朦胧。远处,训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年轻的学员留下的足迹和汗水,被晚风吹散。
这不是结束。
辖区里还有无数的异常事件等着他们处理,那个“点”还在等待着被进一步理解,黑市网络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潜伏,城市上空的能量背景还在缓慢抬升。深渊从未消失,它只是暂时平静。
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院子里,在烤肉的香味和队友的吵闹声中,有一瞬间,他们忘记了那些。
只是吃。只是笑。只是在。
小易把最后一块肉吃完,抬头看向正在变暗的天空。第一颗星已经亮起来,很淡,在暮色的边缘闪烁。
“在想什么?”易安问。
小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如果有一天,那个‘点’真的找到了回家的路,它会看到什么样的星空。”
易安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们都知道,那一天也许很远,也许永远不会来。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此刻,深渊里的那个存在,也在用它的方式,感知着这份温暖。
吴振在烤架那边吼了一声:“最后一轮了!谁还要!”
林雪立刻冲过去:“我要!给我留两串!”
张宇和周明慢悠悠地走过去。陈锋也挪动着脚步,进入那个烟雾缭绕的中心。
角落里,小易和易安依旧坐着。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灯光次第亮起。
这个春天,终于走到了深处。而她们,终于走到了可以并肩看着暮色的地方。
不是终点。只是又一个开始。
小易忽然开口:“易安。”
“嗯?”
“谢谢。”
易安转过头看着她。小易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那第一颗星已经更亮了,旁边又亮起了第二颗。
“谢什么?”
小易没有回答。但她伸手,握住了易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两只手,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温度。一只从深渊归来,一只从未离开。
易安反握住她。
烤肉的烟雾在夜色中升腾,笑声从烤架那边传来。基地的探照灯光束开始规律地扫过天空,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星海。
而她们,在这里。
在这片曾经被深渊注视过的土地上,在无数个明天即将到来的前夜,就这样坐着,就这样握着,就这样活着。
夜空里的星星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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