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时候,基地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新来的学员,在训练中调节器突然过载,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感知混乱。他大喊大叫,说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紧急送到医疗中心。谭薇检查后发现,是他的调节器参数设置有问题,加上训练强度太高,导致神经负荷过载。
调理了两天就好了。但那两天里,小易去看了他一次。
不是作为什么前辈,也不是作为教官。就是路过的时候,进去坐了一会儿。那个学员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白,看到有人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他盯着小易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你是那个……小易?”
小易在床边坐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听说你……”学员欲言又止,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光,“你那个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
“就是……掉进那个什么……空间裂缝里?躺了一百多天?”学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说你现在还能感知到那个……东西?”
小易看着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学员自己先撑不住了,低下头,声音小下去:“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小易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害怕吗?”
学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害怕就对了。”小易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但害怕完了,还得接着训练。因为以后要面对的东西,比你今天看到的,可怕一百倍。”
门关上了。学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易后来跟易安说起这事,易安问她:“你觉得他会懂吗?”
小易想了很久,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总得有人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害怕没关系。只要别让害怕把你吃掉。”
六月的某个深夜,林雪忽然冲进值班室,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那个‘点’有变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波形……变了!”
一群人睡眼惺忪地被拖到分析室,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那条已经规律了几个月、像心跳一样稳定的波形,正在发生缓慢的变化——不是混乱,不是爆发,而是一种……平滑的过渡。从原本那种单纯的、起伏的线条,逐渐演变出一种更加复杂的结构,像是简单的音符开始组合成旋律。
“它在干什么?”吴振揉着眼睛问。
小易盯着屏幕,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将感知探入意识深处的那个印记。
回应来得很快。不是疼,不是呼唤,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波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远处有一丝光,于是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
她睁开眼睛,说:“它在告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告别?”林雪的声音都变了调,“它要去哪里?”
小易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研究院紧急召开会议。山猫、韩骁、谭薇、以及几个从更高层赶来的专家,全部到场。第七组全员列席。
小易被要求详细描述自己感知到的一切。她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告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皱着眉头,“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被撕裂下来的古老碎片,它会‘告别’?它懂得什么叫告别吗?”
“它不懂。”小易说,“但它知道自己在变化。它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它想让我知道,它要走了。”
“走去哪里?”
小易摇头。
又是漫长的沉默。
韩骁忽然开口:“如果它真的走了,会有什么影响?”
林雪立刻调出数据:“从目前监测来看,它的能量辐射一直在下降,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如果它彻底消失……理论上,不会引发任何负面效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它存在了这么久,和周围的能量场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如果突然打破,可能会有一些……我们无法预测的、极微小的扰动。”林雪顿了顿,“不过,应该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山猫看向小易:“你觉得呢?”
小易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觉得……它不会伤害我们。它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我们。它只是太疼了,太孤独了,不知道怎么表达。现在它找到了表达的方式,也找到了……可以告别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它只是想让我知道。就像……就像一个朋友要走之前,跟你说一声。”
朋友。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曾经差点要了小易的命、让她沉睡一百多天的东西,被叫做朋友?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如果有什么能理解那种孤独,那种被撕裂、被抛弃、困在黑暗中不知多少年的孤独,大概只有从那里回来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接下来的日子,那个“点”的波形每天都在变化,像一首正在谱写的曲子,从简单的音符,逐渐演变出越来越复杂的旋律。林雪每天把最新的数据打印出来,贴在分析室的墙上。渐渐地,那面墙被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覆盖,像一幅诡异的、只有小易能读懂的壁画。
小易每天都会花一段时间,坐在植物园那棵老槐树下,闭上眼睛,和那个“点”进行无声的交流。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人问。易安每次都陪着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小易从植物园回来,脸色比平时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它明天要走。”她只说了这一句。
当晚,第七组所有人都没睡好。吴振在值班室里坐到凌晨三点,把一罐能量饮料捏扁了又捏扁。林雪反复确认着监测数据,手指一直在发抖。张宇和周明默默地检查着装备,虽然明天不需要出任务。陈锋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一动不动。
易安陪着小易,在驻地的屋顶上坐了一夜。
夜空很清,星星很多。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人很舒服。
“你在想什么?”易安问。
小易看着星空,很久才说:“在想,它会看到什么样的星星。”
“我们看到的这些?”
“也许不一样。”小易说,“它来的地方,星空可能不一样。也许没有星星,只有别的什么。也许它已经不记得了。”
易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小易的手。
两只手,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温度。
凌晨四点,林雪从分析室里冲出来,对着屋顶喊:“开始了!”
他们赶到分析室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已经守候了几个月的波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不是混乱,不是爆发,而是一种……燃烧。那条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复杂,像是把亿万年积累的一切,在最后的时刻全部释放出来。
小易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根丝线还在,绷得很紧,传递着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不是疼,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完成的感觉。像一部漫长的、无人能懂的史诗,终于写到了最后一个字。
最后一刻,那个波形猛地向上扬起,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然后——
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那个守候了不知多少年的“点”,消失了。
小易睁开眼睛。
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向上弯着。
“它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说,谢谢。”
分析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吴振把头转向一边,用力眨了眨眼。林雪趴在桌上,肩膀轻轻颤抖。张宇和周明并肩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座沉默的石像。陈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易安走到小易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七月底,基地里来了一批新的装备。其中有一套是为小易特制的——新型调节器,能够更好地处理她意识深处残留的那些感知波动。谭薇说,虽然那个“点”走了,但它留下的印记不会完全消失。小易需要学会和它留下的那些东西相处。
“会很难吗?”小易问。
谭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不会比你已经经历的那些更难。”
小易笑了。
八月的某个下午,第七组接到一个报告。辖区内一个老旧小区,有居民说地下室有“怪声”。不是异常,只是管道老化。处理完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吴振说,好久没去那家烧烤摊了。
于是他们就去了。
还是那个简陋的路边摊,塑料桌椅,油腻的菜单,炭火熏得人睁不开眼。老板还记得他们,笑呵呵地招呼着。吴振点了满满一桌,林雪难得没有拿出数据板,只是埋头吃。张宇和周明依旧沉默,但吃得很快。陈锋的左手已经能用筷子了,虽然还有些笨拙,但他坚持自己吃,不让人帮忙。
小易和易安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
“好吃吗?”易安问她。
小易咬了一口肉串,点点头。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远处,下班的人群开始涌出来,车流声、人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是那种最普通、最喧闹、也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小易看着这一切,忽然说:“它没有看过这些。”
易安知道她在说什么。
“它困在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年。”小易说,“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烧烤的香味,没有人的声音。它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
易安没说话。只是又递给她一串肉。
小易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说:“我现在替它看。”
易安看着她。
“替它看这些它没看过的东西。”小易说,“替它闻这些它没闻过的味道。替它……”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西沉的太阳,“替它感受这些温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风轻轻吹过,带来烧烤的烟火味和人间的喧闹声。街灯次第亮起,远处的城市开始闪烁。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让人忘记,曾经有人从深渊里爬出来,曾经有一个古老的存在在这里守候了不知多少年,然后在一个夏夜悄然离去。
“它知道吗?”易安问。
小易想了想,说:“也许不知道。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就够了。”小易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我知道它来过。我知道它走了。我知道它在最后的时刻,不是一个人。”
易安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小小的阅览室里,韩骁说过的那句话:“你们是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是关于职责的。后来她明白,这句话是关于存在的。
眼睛不需要说话。耳朵不需要呐喊。只需要在那里,看着,听着,记住。让那些无法被世界看见的存在,至少被一个人看见。让那些无法被世界听见的声音,至少被一个人听见。
这就够了。
吴振在那边喊:“再来十串羊肉!要肥一点的!”
老板应了一声,烤架上的炭火又旺起来。烟雾升腾,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融入暮色之中。
小易咬了一口肉串,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替你看过了。她在心里说。
夕阳落下去了。星星亮起来。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
而她们,还在这里。
八月末的时候,那个曾经问过小易问题的新学员,在训练中又出了点状况。不是调节器的问题,是他自己的心理防线。他在一次模拟对抗中,面对模拟的异常场景,直接崩溃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恐惧。
教官们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让他暂时退出训练,接受心理干预。但那个学员自己不愿意。他找到小易,站在她面前,嘴唇抿得死紧。
“我想继续。”他说,声音在发抖,“你说的那些话,我……我一直记得。”
小易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害怕没关系。只要别让害怕把你吃掉。”他抬起头,眼眶红着,“我不想被吃掉。”
小易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她说了一个地方。
第二天傍晚,那个学员来到植物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小易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小易问。
学员摇头。
小易指着那棵老槐树,指着树下那片土地:“这里曾经有一个东西。它比我们这个世界能理解的一切都要古老。它被困在黑暗里不知多少年,它很疼,它很孤独,它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它差一点杀死我。但它最后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谢谢。”
学员愣愣地看着她,听不懂。
“你不必听懂。”小易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它们有些是恶意的,有些不是。有些想伤害我们,有些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无论哪一种,你能做的,就是别让害怕把你吃掉。别让恐惧蒙住你的眼睛,堵住你的耳朵。”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因为有时候,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也需要被看见。需要被听见。”
学员站在夕阳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我会记住的。”
小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动。
远处,易安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会懂吗?”
小易想了很久,说:“也许不会。但也许,他会让另一个什么人懂。”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夕阳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九月的第一天,第七组接到一个新的任务。不是紧急的那种,只是常规的区域轮换。他们要被调到另一个辖区,接手那里的监控和巡逻工作。
临走前,小易又去了一次植物园。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再看看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粗糙的树皮,中空的树干,茂密的枝叶。阳光下,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任何曾经存在过那个古老“点”的痕迹。
但小易知道。它存在过。它在这里疼过,孤独过,最后告别过。而她是见证这一切的人。
足够了。
她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车。易安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她。
“走了?”
“走了。”
车发动,缓缓驶离植物园。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路边的树木中。
前方,是新的辖区,新的任务,新的未知。
小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田野,村庄,零星的厂房,远处城市的轮廓。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易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小易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们之间,早就不需要太多语言了。
“易安。”小易忽然开口。
“嗯?”
“明天吃什么?”
易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
“你想吃什么?”
小易想了想,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近的城市,那个藏着无数未知、无数危险、无数需要被看见和被听见的存在的地方。
“随便。”她说,“什么都行。”
车驶入城市边缘,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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