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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霓虹怨影91

作者:米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至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缓慢的加速键。白天一点点变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基地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像沉默的血管。


    另一个易安的回应越来越频繁了。不再是三五天一次,而是每天都有。有时是清晰的意象,有时只是一缕模糊的情绪波动——疲惫、平静、偶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易安(本世界的)渐渐能分辨出这些波动的含义,就像熟悉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和习惯。她知道对方在深海里走了很久,知道那盏灯一直捧着,知道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近了。


    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易安照例坐在监护室外。窗外又在下雪,今年的雪格外多,基地的跑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扫车日夜不停地工作。她闭上眼睛,垂下视线。


    这一次,回应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而且不一样。


    不是意象,不是情绪,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声音。


    在她脑海里,另一个自己的声音,沙哑、虚弱,但确确实实地响起来:


    “……你。”


    只有一个字。但易安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玻璃窗内,那张沉睡了一百多天的脸上,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按在玻璃上,死死盯着里面。仪器依旧规律地响着,脑波曲线依旧平缓——但在那条几乎笔直的线的末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向上扬起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无意识的波动。那是苏醒的前兆。


    三分钟后,谭薇冲进了监护室。七分钟后,整个医疗中心的顶尖专家都被紧急召集。半小时后,陈锋、吴振、林雪、张宇、周明全部赶到走廊里,站成一排,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人说话。


    等待持续了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监护室的门终于打开。谭薇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但掩不住光芒的神情。她看向走廊里那七个(六个站着,一个坐着轮椅)死死盯着她的人,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


    “她醒了。”


    没有人欢呼。吴振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然后整个人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张宇和周明互相看了一眼,眼眶都红了,但谁也没说话。林雪扶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口喘着气,像是在把一百多天的压抑一次吐出来。陈锋坐在轮椅上,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许久之后,才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易安(本世界的)没有动。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扇门,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回了原位。


    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床上的人被仪器和管线包围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脱了形。但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沉睡时那种空洞的紧闭,也不再是深渊里那种遥远的漂浮,而是真实的、聚焦的、看向这个世界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缓慢地转动,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停在易安(本世界的)脸上。


    四目相对。


    那一刻,走廊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一个躺在床上,刚从深渊里爬出来,浑身是伤,筋疲力尽。一个站在床前,等了一百多天,用一根丝线维系着那盏锚灯。


    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易安(本世界的)听见了——不是通过那根丝线,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


    “……谢谢你……等我。”


    易安(本世界的)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床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极其微弱地,回握住她。


    这是第一次,她们用真实的皮肤触碰彼此。


    而不是隔着玻璃,不是通过丝线,不是依靠仪器。


    是真的。


    活着的,醒着的,回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振奋里。另一个易安(为了区分,医护人员开始叫她“小易”,而本世界的易安则被叫回全名,或者偶尔被戏称为“大易”)的身体状况极其虚弱,需要长时间卧床和密集的营养支持。但她的意识清醒程度,让所有专家都感到震惊。


    她不仅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第七组的每一个人,记得爆炸、地下通道、空间异常和被冲击前的所有细节——她还能清晰地描述那一百多天的“沉睡”里,她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谭薇在第三次谈话后,神色凝重地召集了一次闭门会议。第七组全员、山猫、韩骁、研究院的几位核心专家,全部到场。


    小易躺在床上,声音还很弱,需要谭薇偶尔补充氧气,但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


    “我掉进去的那个地方……不是昏迷。是我自己的意识,被那股信息洪流冲垮之后,自己筑起来的避难所。”她看着天花板,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但我不是一个人在里面。那个……‘点’,爆炸现场的那个东西,它也在。不是入侵,是……共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共存?”一位专家忍不住问。


    小易慢慢转过头,看向易安(本世界的):“你能感觉到吗?那根丝线。”


    易安点头。


    “那不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小易说,“那是……那个‘点’,用它残留的信息结构,把我们连接起来的。它不是恶意。它只是想……被理解。”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一百多天里,我一直在‘看’它。”小易继续说,“看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里。它太老了,比我们能想象的一切都老。它不是我们这个维度的东西,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巨大灾难里,被撕下来的一小块……‘碎片’。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存在,只是……疼。”


    疼。这个字眼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它在疼。”小易重复,“因为它是被撕下来的。它唯一的本能,就是寻找能理解它、能……触碰它而不被它撕碎的存在。我掉进去的时候,它找到了我。而我,因为那些适应性,因为调节器的保护,因为……”她看向易安,“因为外面有人在等我,我没有被它完全吞掉。我们达成了某种……平衡。”


    “所以你现在……”韩骁开口,声音异常谨慎。


    小易沉默了一会儿:“我还带着它。不是全部。只是一小片……印记。它在我意识的最深处,安静地待着。我不知道这会对我的未来产生什么影响。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向所有人,目光平静得近乎陌生:


    “那片区域的异常活性上升,不是偶然。那个‘点’在疼的时候,会释放出那些信息,会扰动周围的能量场,会吸引各种微小异常滋生。它本身不是敌人,但它的存在,是所有这些问题的根源。”


    “那你的建议?”山猫问,语气冷硬,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深的审视。


    小易的回答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我们得学会和它相处。不是消灭,不是驱逐。是理解它,安抚它,帮它……不再那么疼。”


    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但从小易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因为她刚刚从那里回来,带着那个“印记”,带着对那片深渊最直接的认知。


    会议没有立刻得出结论。但会后,山猫和韩骁被紧急召到更高层汇报。研究院连夜开始重新评估所有数据和方案。


    易安(本世界的)在会议结束后,独自来到小易的病房。她躺在那里,比刚醒来时稍微有了点血色,但依旧瘦弱得让人心疼。


    “你还好吗?”易安问。


    小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笑的东西:“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在下面待太久了。”


    易安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小易忽然说:“你在外面等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


    “我知道。”


    “那盏灯……”小易的声音更轻了,“是真的。”


    易安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又一次握住了那只瘦弱的手。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两个易安极其同步的、平稳的呼吸声。


    她们坐在深渊的边缘,刚刚把一个人拉回来。


    而深渊本身,还在那里,等着被理解。


    苏醒后的第七天,小易第一次被允许离开监护室,在轮椅上坐二十分钟。


    易安推着她穿过走廊,走到那扇能看到基地庭院的落地窗前。雪已经停了,阳光罕见地穿透云层,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小易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见到光。


    “我记得雪。”她忽然说,声音还很轻,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在下面的时候,有时候会梦见。很冷,但干净。”


    易安站在轮椅后面,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轮椅把手上,静静地陪着。


    走廊另一端,吴振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罐永远的能量饮料。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落在小易的背影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那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


    张宇和周明在更远的转角处,假装在研究墙上的消防示意图。他们比吴振更克制,但偶尔飘过来的眼神,出卖了那份小心。


    林雪从数据室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平板。她看到小易坐在窗前,脚步猛地顿住,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在距离两三米的地方停住,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易转过头,看着她。两个曾经一起在矿区小镇面对第一缕灰雾、在拆迁区的阴影里互相掩护、在地下通道里被冲击冲散的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


    林雪的眼眶红了。她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平板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


    小易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皮肤泛着久病后的苍白。


    林雪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再丢一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来了。”小易说。很轻,像确认。


    林雪点头,说不出话。


    傍晚,陈锋来了。他自己推着轮椅来的,左腿还有些拖沓,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停在距离小易的床两三米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她。


    小易也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削瘦许多的脸上,额头那道狰狞的疤痕已经褪成淡粉色,但眼神还是那个陈锋——沉静,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队长。”小易先开口,声音沙沙的。


    陈锋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活着就好。”


    只有四个字。但小易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肯定。


    吴振后来偷偷跟易安说,老陈回去以后,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护士进去送药的时候,看到他对着墙发呆,眼眶红着。


    易安没戳穿吴振说这话时自己的眼眶也红着。


    小易的身体恢复比预想的慢。不是因为伤势重,而是因为那个“印记”——她意识深处那片来自深渊的碎片,一直在缓慢地、持续地消耗着她的精力。谭薇的监测数据显示,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但大脑某些区域的活跃度始终高于正常人,像是在同时处理两种信息流:一种是现实世界的,一种是来自那个古老存在的。


    “它在跟我说话。”小易有一天忽然对易安说。那时易安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这是她新学会的技能,为了给另一个自己补充维生素。


    易安的手没停,但抬起头看她。


    “不是用语言。”小易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是用……画面,情绪,有时候是碎片。它不会表达,它只是把它的记忆……摊开给我看。”


    “看到了什么?”


    小易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不是这里。是另一个地方,另一种规则。它在那里,和很多像它一样的存在一起……活着。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它也不记得。只知道很疼,然后它就碎了,被撕下来,掉进缝隙里,一直往下掉,掉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卡在了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易安:“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疼。它只是本能地想被理解。所以当它感知到我能接收到它的信息,它就……抓住我。”


    易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动作很轻。


    “你怕吗?”


    小易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很久才说:“在下面的时候怕。现在……”她看着手里的苹果,那白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现在觉得,它可能比我还怕。它被困在那里,比任何生物都孤独,却连孤独是什么都不知道。”


    易安没再说话。她知道这种感受——那种被未知紧紧抓住,却又在恐惧深处生出某种奇异理解的感觉。她们毕竟是同一个人,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一月底,研究院终于通过了那个被反复争论了无数次的方案:尝试与小易意识深处的那个“印记”进行有限度的、高度可控的接触。


    不是消灭,不是驱逐,是对话。


    小易是唯一的媒介,也是唯一的翻译。


    方案的执行地点选在了植物园那棵老槐树附近。那里离地下那个“点”最近,也最安全——经过几个月的严密监控和能量疏导,那个“点”的活动已经趋于稳定,不再有爆发性辐射。研究院在它周围布设了多层能量抑制场和空间稳定锚,理论上可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第七组全员出动。陈锋坐镇临时指挥车,吴振带队负责外围警戒,张宇和周明贴身保护,林雪实时监测所有能量数据。易安(本世界的)陪在小易身边,负责在她万一陷入深度共鸣时,用那根丝线把她拉回来。


    “你确定可以吗?”出发前,谭薇最后一次问小易。她的眼神里有太多担忧——这个刚刚从深渊爬回来的人,又要主动踏进去。


    小易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感。她看着窗外那辆等待的运输车,轻轻点了点头:


    “它等太久了。”


    植物园的冬天很安静。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沉默地伸展。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那片空地中央,中空的树干里,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地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小易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易安(本世界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心里攥着一根她自己的调节器引出来的紧急唤醒装置——按下去,会释放一个强刺激信号,强行打断深度共鸣。


    林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紧张:“能量场开始波动了,很微弱,在可控范围内。”


    小易的呼吸变得很深,很慢。


    易安(本世界的)能感觉到那根丝线——它正在被另一种力量牵引,向着地底深处缓缓延伸。那片熟悉的寂静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靠近,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睁开眼睛。


    不是小易睁眼,是易安(本世界的)在感知层面,猛地“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一种存在本身在“注视”你时,意识里自然浮现的意象。那注视里没有恶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涌入意识的“信息流”——破碎的画面,纷乱的色彩,扭曲的几何结构,以及贯穿始终的、压倒一切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疼”。


    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痛。是存在本身被撕裂、被抛弃、被遗忘的疼。是亿万年困在黑暗中无法移动无法发声无法死去的疼。是想被理解却不知如何表达、每一次尝试都只会伤害到试图靠近者的疼。


    易安(本世界的)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那疼痛太庞大,太古老,太……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小易。她没有回头,眼睛依旧闭着,但她的手准确地握住了易安的手腕,用力,稳定,像一根锚。


    “你听。”小易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不是通过丝线,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回荡,“你在听,就够了。”


    那股淹没感缓缓退去。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涌入,但不再带着压倒性的力量。易安开始能分辨了——那些混乱的色彩里,偶尔闪过一些极其短暂的、近乎温柔的瞬间:温暖的光,柔软的触碰,同类之间无声的共鸣。那是这个存在在最久远的记忆里,还曾有过“同类”的时候。


    它失去了一切。只剩下疼,和疼里偶尔闪回的、快要熄灭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小易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出奇的平静。她看着面前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后那片灰白的冬日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易安(本世界的)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腕。


    林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能量场……稳定下来了。那个‘点’的辐射强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三。而且……波形变了,从混乱变成……规律的、缓慢的脉动。”


    “它在说什么?”易安轻声问。


    小易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积雪从树梢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远处,吴振站在警戒线上,枪口朝下,目光穿过树林,落在那个站在老槐树前的身影上。


    张宇和周明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绷了几个月的紧张,终于有了细微的松动。


    指挥车里,陈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缓缓靠进椅背。山猫站在他旁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近似放松的表情。


    “它在学。”小易忽然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笑的意味,“学不那么疼。”


    易安(本世界的)看着她的侧脸。那张与镜子里一模一样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向上弯着。


    她们站在深渊的边缘,刚刚完成了一次对话。


    而深渊,终于不再只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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