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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霓虹怨影90

作者:米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意渐深,基地的梧桐开始大面积落叶,每天清晨都能在道路上铺开一层湿润的金黄。清扫车规律地驶过,将落叶卷起又碾碎,空气中弥漫着枯叶与泥土混合的、略带萧索的气息。


    第七组的日常巡逻在这三个月里,变成了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每天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监测点,同样的数据记录,同样的沉默返回。辖区内的异常事件报告数量没有明显上升,也没有下降,维持在一个让人疲惫又不敢松懈的低位水平。处理的大多是老问题:某个废弃厂房又有流浪者声称看到“会动的影子”(排查后是反光与心理作用的叠加);某段下水道再次检测到微弱的非自然低频声波(布设长期监测点后确认是老旧管道的共振频率);某户居民坚持自家宠物行为怪异(结果是猫年纪大了,认知功能衰退)。


    琐碎,重复,消耗耐心。


    但没有人抱怨。吴振把每一次出勤都当作演练,从路线选择到队形保持,从通讯测试到撤离预案,一遍遍打磨,不厌其烦。张宇和周明依旧沉默地配合着,将巡逻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舞蹈。林雪的数据库越来越庞大,她开始能凭借极其细微的数据波动,提前判断出某处微弱的异常信号是“需要关注”还是“可以忽略”,准确率在缓慢但稳定地提升。


    陈锋已经完全脱离了轮椅,可以独立行走,只是步伐比从前慢,左腿偶尔会拖出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痕迹。他没有急于恢复高强度训练,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情报分析和战术推演上,每天固定花两个小时,研究辖区内所有异常点的历史数据和当前状态,寻找可能被忽略的关联性。


    易安(本世界的)则是那个维系着所有人、也维系着那根丝线的人。


    每天傍晚,她会准时出现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有时待十分钟,有时待半小时,有时待到深夜。她没有固定的时长,也没有固定的仪式,只是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将那根感知的触须极其轻柔地探入那片寂静的海域。


    回应依然是微弱的、间断的、如同深海回音般的波动。但她越来越熟悉这些波动的“纹理”了——哪种是深眠状态下的无意识翻动,哪种是靠近意识表层的、半梦半醒的模糊觉察,哪种是……那沉睡的灵魂在漫长黑暗跋涉中,偶尔停下来,“倾听”外界声响的片刻。


    她开始能分辨出这些细微的差别。就像老水手能通过海浪的声音判断风暴的距离,就像夜巡者能通过巷道的回声感知是否有异样的存在。这不是技术,是日复一日、静默守望中沉淀下来的本能。


    谭薇定期评估她的感知状态。数据证明,这种“被动共鸣、主动等待”的方式,对她的神经负荷远远低于之前那些强行接触的训练。调节器的参数已经被稳定下来,不再需要频繁调整。她的头痛发作频率降到三个月来的最低点。


    “你找到了一种和她的状态共存的方式。”谭薇在最近一次评估后说,“不是征服,不是对抗,甚至不是治疗。是……陪伴。”


    易安觉得这个描述很准确。她不是在拯救另一个自己,只是在陪她走这段黑暗漫长的路。在深渊边缘,做一盏微弱但坚定的锚灯。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易安照例坐在监护室外。秋雨敲打窗户,将玻璃上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室内,仪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那条脑波曲线依旧平缓,如同深海中几乎静止的洋流。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触须探入。


    起初是熟悉的寂静——那片深沉的、近乎绝对的空,比任何物理上的黑暗都更加彻底。她在这片寂静中等待,不急不躁,像守夜人等待黎明。


    然后,她捕捉到了。


    不是以往那种无意识的波动。是更清晰、更有方向性的——一次主动的、缓慢的“靠近”。


    就像一个人在水底沉睡太久,忽然感知到水面上有光,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游了一寸。


    易安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条几乎平直的脑波曲线上,出现了一个微小但明确的凸起。不是应激反应,不是外界刺激引发的被动波动。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发自深海的微弱信号。


    林雪的终端立刻发出提示音。她几乎是弹跳着扑到屏幕前,手指颤抖着调出分析模块。


    信号极其简短,只有两个清晰可辨的意象——比上一次更加稳定,更加有“存在感”。


    “还在。”


    “冷。”


    易安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被解码成文字的波形。玻璃窗内,那张沉睡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呼吸依然缓慢平稳,看不出任何苏醒的迹象。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这不是深渊边缘无意识的呓语。这是那个在万米之下的灵魂,第一次主动抬起头,确认水面上那盏锚灯——确实还亮着。


    “冷。”易安低声重复这个字眼。不是求救,只是陈述。她把自己封存在那么深、那么冷的地方,已经很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将手掌贴上玻璃。凉意依旧,但她不再觉得那是阻隔。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在这里。”


    深秋的雨下了一整夜。易安没有离开监护室,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每隔一段时间,就闭上眼睛,让那根丝线短暂地垂入深海,确认那片寂静中依然有微弱的光点。每次垂入,都能感知到那个光点——比三个月前亮了那么一点点,稳定了那么一点点。


    像在深海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礁石。


    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遍了第七组。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陈锋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在战术板上标注今天的巡逻重点,但标注完一列数据后,他停顿了很久,手指悬停在半空。


    吴振正在训练场,听到消息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刚才被中断的射击练习。弹着点的分布比之前更密集了,几乎全部落在靶心。


    林雪把自己关在分析室里,将那两次信号的波形图并排放置,反复比对,试图找出任何可能预示进一步好转的规律。她后来告诉易安,第二次信号的稳定性比第一次提高了约百分之十七,这不是偶然波动,是主动意识控制能力在恢复的证据。


    张宇和周明在交接巡逻班次时,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没有语言,但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久违的、极其克制的光芒。


    易安在傍晚时分,再次来到监护室外。她没有急着去感知,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张脸。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不是怀着焦虑和等待去看,而是怀着……某种接近确信的东西。


    她坐下来,闭上眼睛,将丝线垂下。


    这一次,她感知到的不仅是那个微弱的光点,还有——极其模糊、几乎像是错觉——一种缓慢的、向着水面方向的流动。


    不是在回应她。是在确认方向。


    确认那盏锚灯的位置。


    确认自己没有被遗忘。


    确认那片无边的黑暗里,还有一条可以游回去的路。


    易安睁开眼睛,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韩骁在那间小阅览室对她说的话:“你们是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关于职责的比喻。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眼睛不需要说话。耳朵不需要呐喊。眼睛只需要一直睁着,让黑暗中的同伴能看到一点光。耳朵只需要一直听着,让深渊里的回响有一个归处。


    这就是她现在的角色。不是战士,不是救世主,甚至不是治疗者。


    是一盏灯。


    窗外,雨停了。深秋的夜空难得地清澈,几颗星子悬在城市光污染的边缘,很淡,很遥远,但确实亮着。


    易安将手收回。颈后的贴片传来平稳的温热。


    她起身,走向门口,准备去完成今天剩余的巡逻任务。


    身后,监护室里,那条近乎笔直的脑波曲线上,又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这次没有任何可解码的意象。只是单纯的、缓慢的——一次呼吸的加深。


    仿佛沉睡者翻了个身,朝向了窗户的方向。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第七组已经在那个节奏里走了很久。


    雪不大,细碎的、几乎是试探性的那种,落在基地的跑道上迅速化成水,只在草丛和树梢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易安站在监护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草地,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四个月。


    四个月。一百多天。


    足够让一个人从濒死的重伤中恢复,足够让一支被打散的队伍重新找到站立的姿势,也足够让那根从深渊垂下的丝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


    另一个易安的回应不再是偶尔的波动了。在那次“还在”和“冷”之后,她又发出了几次信号——极其简短,每次间隔三五天,有时是一个模糊的意象(“黑”、“远”、“慢”),有时只是一次加深的呼吸,有时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条脑波曲线上出现一个极其微小的、无法被仪器识别为任何信息的凸起。


    但易安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确认。是深渊里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抬头看一眼那盏锚灯是否还亮着。


    林雪将这几次信号全部记录、分析、比对,最终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结论:这些信号的间隔在逐渐缩短,稳定性在逐步提高,而且,出现的时间点,与易安(本世界的)每天傍晚去监护室“陪伴”的时段,高度吻合。


    “她在等你。”林雪看着数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感知到你的存在,然后给你回应。”


    易安没有说话。她已经知道这个了。那种感觉太清晰——每次她垂下那根丝线,不用太久,三五分钟,有时更短,那片深沉的寂静里就会出现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沉睡的人在梦境边缘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于是朝那个方向翻个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锋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轮椅上(那天复健太累,左腿有些吃不消),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薄雪上,许久才开口:“她什么时候能醒?”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谭薇的估计是最谨慎的: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永远维持这种状态——不是昏迷,而是意识进入了一种人类从未记录过的、与深层异常信息共存的“适应期”。


    “我们等得起。”吴振在旁边闷声说。他刚结束巡逻回来,作战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捏着那罐永远喝不完的能量饮料。他的变化是最大的,那种从前的躁动已经被一种更沉稳的东西取代,眼神锐利,但不再锋芒毕露,像一把开了刃却收进了鞘的刀。


    张宇和周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易安知道他们不是在安慰她。他们是认真的。这支队伍在深渊边缘失去了一个队员,又几乎失去第二个,现在剩下的五个人,加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已经把彼此绑得太紧,松不开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巡逻、训练、监测、等待。第七组的生活被这四件事填满,没有空隙留给多余的情绪。辖区内的异常事件依旧琐碎,依旧消耗耐心,但每个人处理起来都更加从容了。吴振带队出勤时的指令越来越简洁,张宇和周明的配合越来越流畅,林雪的数据分析越来越精准,陈锋的远程指挥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队长了,即使他还在恢复期。


    易安的“陪伴”成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傍晚,暮色四合时,她会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坐下,闭上眼睛,垂下视线。


    深海里那个微弱的光点,依旧在那片无边的寂静中悬浮。但易安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不再只是“悬浮”了——它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着水面的方向移动。


    不是游动,不是挣扎。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方向,于是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需要很久的停顿和喘息,但方向,不再迷茫。


    冬至那天,基地破例给每个小队发了一袋速冻饺子。食堂里难得有点过节的气氛,几个“潜龙”小组的人聚在一起,热热闹地煮饺子、抢醋、互相损着谁包的饺子露了馅。


    第七组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吴振破天荒地没有抱怨肉馅太少,张宇给每个人都倒了杯热水,周明默默把最后一颗饺子让给了林雪。陈锋吃得慢,左手还有些不听使唤,筷子使起来笨拙,但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看他。这是默契——他不需要那种同情。


    易安吃完,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该去监护室了。


    她起身,披上外套,穿过走廊,走过那段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监护室的灯光柔和,仪器低吟,那张沉睡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玻璃窗外坐下,闭上眼睛。


    垂下的丝线触及那片熟悉的寂静。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同。


    不是波动。不是涟漪。不是那些她习以为常的、细微的确认信号。


    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前所未有的——意象。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浓重的水雾:一双手,正在缓慢地向上伸。不是挣扎,不是求救,只是伸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被放进手里。


    易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第二个意象:那双手里,出现了极其模糊的轮廓——是一盏灯。很小,很微弱,但确实亮着。那双手捧着灯,捧得很紧,像捧着唯一能取暖的东西。


    第三个意象:捧着灯的人抬起头。那张脸,是易安自己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不是镜子里那双眼睛,而是更深、更疲惫、更远的——是另一个易安的脸。


    然后意象消散。深海回归寂静。


    易安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看向玻璃窗内。那张沉睡的脸上,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弧度。


    不是笑。只是一种……放松。


    林雪的数据第二天早上送到了她手上。那个时间点,另一个易安的脑波曲线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波形——不是凸起,不是波动,是一个持续了整整十七秒的、近乎清醒状态下的稳定信号。


    “这不是无意识反应。”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激动,“这是……她在主动向你传递信息。用她能用的唯一方式。”


    信息的内容?林雪无法解释。那种信号太复杂,太个人化,完全是基于两个人之间那根独特的感知丝线编织出来的。只有易安能懂。


    易安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意象的具体内容。那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


    但当天傍晚,她再去监护室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


    她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将手掌贴上去,隔着那层冰冷的屏障,对着那张沉睡的脸,轻声说:


    “我收到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冬至的雪,比初雪大一些,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在地上铺起一层真正的白。


    玻璃窗上很快积起薄薄的雪,模糊了里面的影像。易安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手掌贴在窗上,感受着透过玻璃传来的、仪器运转的轻微振动。


    深海里,那盏灯亮着。


    捧着灯的人,还在一步一步往上走。


    而她,在这里,在岸边,会一直亮着那盏锚灯,直到那个人走出水面,睁开眼睛,重新看到这片落雪的天空。


    身后,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吴振、张宇、周明、林雪,还有被搀扶着的陈锋,不知什么时候都来了。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


    陈锋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其他人心领神会,各自找地方坐下,或靠墙,或倚着长椅,就这么沉默地陪着。


    监护室外,七个身影,在冬至的雪夜里,静静地守着一扇窗。


    窗里窗外,都是灯。


    而这次,等待的尽头,已经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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