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文华殿西暖阁内,十数位重臣分列两侧,气氛肃然,这便是朝会取消之后,每天上午的便殿召对。
上一个钱粮议题结束,姜知玉没有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姜知玉从御案一侧单独拿起一本奏折,那奏折在一众厚重的文书中,显得颇为单薄,封皮也是最寻常的青绫。
“在议下一事之前,朕想请诸位爱卿,先看看这个奏本。”姜知玉声音清朗,将奏折递给身旁的赵秉德,“这是通政司刚送到的,户科都给事中赵朴所奏。”
奏折在内阁、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御史等重臣手中传阅。
各位大臣们面上不显,心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为何突然在召对上传阅一份科道言官的寻常奏本?
众人快速浏览,很快便发现这奏折“寻常”得有些扎眼。
奏折上开门见山即写到:“臣查,淮扬三府去岁水灾,朝廷明旨免除秋粮共三十七万石。然今春户部核销,三府实征粮册与免除数额多有出入,疑有州县假借灾名,行明免暗征之实。请旨速派专员核查,持免除底册与州县实征黄册对照核查,追缴奸吏,以实惠民……”
开篇没有一句颂圣,全文不过五百余字,数据清楚,疑点明确,诉求具体。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一眼,两人皆心知肚明。
这个奏折完全就是陆时渊授意手下的官员写的,两人要合伙做局诓骗其他人,少不得要相互打配合。
待众人阅毕,奏折被收回御案。
姜知玉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缓声开口:“朕观此奏,心中甚慰。诸卿皆国之栋梁,不妨说说,此奏好在哪里?”
次辅秦含章率先出列,他须发花白,语气沉稳:“回陛下,臣以为此奏开门见山,直指要害,无浮华虚词。”
秦含章早得了弟子的传话,他资历深,在朝臣中地位甚高,怕众人不敢开口,于是打了头阵。
工部尚书曹大贞说道:“臣以为,其佳处在于数据确凿。三十七万石,数额明确,使核查有据。”
曹大贞作为工部尚书,最擅长的是跟数据打交道。
户部尚书张沛补充道:“诉求极明,派专员持两册对照,具体可行,非空言。”
几位大臣纷纷发言,皆是从文章技法、实务角度褒扬,说的也都是实情。
待众人说完,姜知玉点了点头,道:“诸卿所言皆是,然朕以为,此奏最好之处,在于其心。”
她将奏折举起,郑重道:“科道言官,职在监察。赵朴此奏,非为搏直言之名,而是免除旨意下达后,仍心系于民。此乃通政务实之心 ,心中装着朝廷政令能否落地,装着百姓是否真实受惠惠,故而下笔,自然言之有物,无暇修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反观诸多奏章,下笔万言,颂圣不已,然于实事却语焉不详,或避重就轻,或干脆以华丽辞藻,将真正的问题掩埋,诸卿每日处理文书,想必深有体会。”
殿内鸦雀无声,不少大臣已垂下目光。
陛下这番话,看似褒奖赵朴,实则句句敲打在每一本冗长的奏章和背后的官员。
“故此,”姜知玉语气一转,斩钉截铁,“此奏所请,着户部、都察院即刻选派精干专员,前往淮扬三府,限期一月,彻查清楚,如有贪污欺民之实,涉事官吏严惩不贷,此为其一。”
“其二,户科都给事中赵朴,心存实务,奏对明切,着赏岁禄半年,赐织金文绮二端,以彰其通政务实之心,旨意明发,通传各部。”
两道口谕一下,殿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赏赐不算重,但“通政务实”四字的赞语和明发天下的待遇,却带有强烈的信号。
“今日召对,到此为止。诸卿且退,各自用心办事吧。”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退出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外,阳光刺眼。
几位尚书才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思。
“陛下此举……”户部尚书张沛沉吟。
“意在沛公啊。”吏部尚书沈邈低声道。
赏一个言官是小事,但是在所有要臣面前,赞扬这样一份简洁务实的奏折,并给与公开的奖赏,无疑是在敲打众臣:朕喜欢这种文风的奏折和办事方式。
“哼。”礼部尚书周叙一甩衣袖,从旁边走过,心情不太美妙。
张沛和沈邈看着周叙走远的背影,不再讲话,只心想看后续其他官员如何行事了。
而在殿内,姜知玉看着众臣退出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陆时渊才缓声道:“赵朴经此一事,便是众矢之的。他会成为一些人心中的邀宠新贵,也会成为另一些人眼中破坏规矩的靶子。”
姜知玉沉默片刻,随即扬起脸:“既已开头,便无退路。朕倒要看看,是务实之风先立起来,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根子,更难撼动。”
旗帜既然已经竖起,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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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文华殿的御案上,悄然出现了几份与众不同的奏折。
翻开来看,开篇虽仍有几句必要的敬语,但旋即转入正题,言辞清楚明确,虽文采不及往日华丽,读来却一目了然,省了寻章摘句的功夫。
这些奏折的出处,有都察院御史王砚之,兵部左侍郎宋铮,还有通政司的右通政张淳……
姜知玉翻阅着这些奏折,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风向,开始转了。
皇权在这个时代至高无上。有人拥护,有人追逐,有人争夺,当然也就有人嗅到了她释放出的信号,并且迅速做出了选择。
这不是简单的文风改变,而是一种政治站队的试探与投名状。
姜知玉和陆时渊商量之后,挑着其中重要的人,单独召见。
兵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相当于兵部的二把手了,姜知玉没想到宋铮竟是如此年轻,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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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貌堂堂,虽然掌管兵部,但是整个人却有一股独特的清贵气质。
御前单独召见,宋铮不见任何紧张,跪下堂下依旧身姿挺拔,如同松柏傲雪一般。
姜知玉拿起宋铮那本奏折,开门见山:“爱卿所奏京畿营裁汰老弱,补充新血一事,朕深以为然。开春正是整顿武备,焕发新机之时。”
宋铮心中一定,知道陛下看懂了他奏折背后的意图,便道:“陛下明鉴。京畿营乃天子亲军,贵在精悍。营中老弱,无益战力,但若粗暴裁撤,易生怨怼。故臣以为,当趁春日,以‘汰弱补强、转隶安置’八字为要,汰下者,可酌情转隶地方屯卫、驿站等,授以生计。空额则于京师各家中,择身家清白、体魄强健者补充。如此,老卒得养,新血得入,方是长久之道。”
“好一个汰弱补强、转隶安置!”姜知玉赞道,“此事便以卿为主,会同五军都督府相关将领细拟执行章程,尤其是转隶安置一项,务必妥当。”
宋铮闻言,精神大振,他和兵书尚书历来不和,而京畿营吐旧纳新是大事,多少人盯着,若是他能全权处理,无异于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利。
宋铮叩首,行礼道:“臣领旨,臣定不如辱命。”
“朕信你。”姜知玉微笑颔首,“去忙吧。章程拟好,直接呈来。”
下午和陆时渊批阅奏折时,姜知玉谈起宋铮,笑道:“朕平日里没注意,宋侍郎竟是如此的年轻,生得俊朗高才,还是当年科举的探花,想必打马游街的时候,必是掷果盈车的盛况。”
陆时渊道:“宋侍郎是宣威元年的探花,确是仪表堂堂,虽是寒门出身,但也让无数高门贵女想要下嫁。”
语罢,陆时渊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奇怪地看了姜知玉一眼,见她无知无觉一般,便没有再说话。
姜知玉当年才七岁,哪里知道这些绯色韵事,她此刻燃起了八卦之心,催促道:“然后呢?”
陆时渊被姜知玉催促着,无奈道:“定国公有意联姻,宋铮便娶了定国公之女,凭借定国公的势力进了兵部,其本人也有一身才华与抱负,因而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兵部侍郎。不过成婚两年后,宋侍郎的妻子离世,此后再未娶妻。”
原来如此,姜知玉听完了八卦,她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话锋一转:“太傅您也是状元,相貌更是远在宋侍郎之上,不知当年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是何等情状啊?”
“陛下说笑了。”陆时渊又端回了自己的架子,淡淡道:“臣当年不过一介书生,蒙先帝不弃才侥幸登科,游街之事也是依制而行,至于观者和议论如何,非臣所留心。”
陆时渊暗想,皇上真是改变了许多,从前见了他,都跟小鸡仔似的,如今胆子倒是越大了起来,连他也敢拿来调笑了。
姜知玉八卦之心被太傅冷冷淡淡地态度浇灭,只得重新捡起奏折继续看,最近连续召见了几位用奏折投诚的大臣。
风,起得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