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给我当牛马》
1. 第 1 章
奉天殿中,天光微明。
一座威仪而硕大的龙椅静踞于大殿中央,椅背高逾七尺,九条五爪金龙自江崖海水纹间破浪而出,鎏金浮雕,栩栩如生,在肃穆的殿内中流转着沉甸甸的暗金光泽。
椅臂雕作螭首吞柱的形制,虬结的龙身缠绕柱体,龙睛镶嵌黑曜石,无论从哪个角度仰望,都似被其冰冷凝视。
帝王坐高台。
此时,龙椅正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姜知玉穿着明黄十二团龙衮服,她身影微微晃动,十二旒白玉珠冕垂在额前,一点一点地跟着轻颤。
姜知玉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努力地抬起眼皮,她太困了,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此刻听着下面的大臣踢皮球,简直像听催眠曲。
三天前,姜知玉还是在大厂996的牛马社畜,最近项目收尾阶段,团队疯狂赶工,连续熬了一个星期夜之后,姜知玉猝死了,没想到一睁眼,就穿越到了这个大姜朝。
好消息是,她是个皇帝。
坏消息是,她是个女扮男装的皇帝。
她的娘嘞!
在一个封建男权社会里,原身假扮男人当了皇帝,还已经当了五年,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
姜知玉本以为,皇权至高无上,自己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皇帝需要每天凌晨三点钟起床,参加五点的朝会呢?这还不如现代的牛马呢!
姜知玉做牛马的时候,每天两三点钟才睡觉,现在作息一时还没有调整过来,晚上睡不了,白天又要听课又要见大臣,她已经痛苦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她不想再猝死了。
“请陛下定夺。”一道响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随后众大臣静穆恭听,殿中才安静下来。
刑部侍郎张瑾和顺天府府尹李文远站在朝臣队列之外,两个人刚刚已经吵得面红耳赤,直到刑部尚书徐远摸了摸自己的美髯,不经意间咳了一声。
张瑾会意,才俯身拱手,奏请龙椅上的明黄身影定夺。
姜知玉听他们吵了这么久,打着瞌睡也听明白了。
京城最近出现了十余起人口失踪事件,百姓到顺天府报案,请求查办,抓获凶手。
顺天府就相当于现代的北京市政府,负有行政管理和司法权的职责,可以直接处理此案。
但是府尹李文远声称这是在数省间流窜的团伙作案,提请刑部统一查案。
而刑部则认为此案应是地方首责,中央不应越俎代庖。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了半个小时,姜知玉哪怕理清了中间原委,但是她只当了三天皇帝,还不知朝堂深浅。
作为职场资深牛马,知道会上两个领导吵架的时候,其他人不要随便发言,于是,她决定把皮球踢出去。
姜知玉转头看向站在朝臣队列最前面的人——内阁首辅、天子帝师、当朝太傅陆时渊。
陆时渊如玉山清竹一般,立在文官班首。
他身着正一品仙鹤绯色朝服,玉带束腰,君子端方。面容是令人过目不忘的俊朗,眉骨很高,衬得那双眼睛异常深邃,鼻梁挺拔如削,唇线分明,总是习惯性地抿着,不怒自威。
姜知玉刚刚穿来的第一天,着实为陆太傅的风姿倾倒了一番,但是听他讲了三天课之后,姜知玉微微一笑,还是算了吧。
此刻朝堂机锋不断,姜知玉还是看向陆时渊,不耻下问道:“太傅以为如何?”
陆时渊被点到名,神色平静,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清晰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府尹与张侍郎所言,皆出自公心,亦各有其据。然当务之急,非辩权责之归属,而在速救百姓,安定人心。”
李文远和张瑾听了陆时渊所言,脸色先白又红。
陆时渊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臣斗胆建议,此案仍以顺天府为主审,李府尹领衔,限期半月,详查失踪原委。刑部选派精干员外郎一人、司官二人,进驻顺天府,协理此案。另请陛下从六科给事中钦点一人,随行监察,问案进度,每日一报,直呈御前。”
定调、明责、增援、督办,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姜知玉听得心里想给太傅鼓掌,不错不错,是个有能力干实事的当朝好牛马。
姜知玉点点头,沉下声音说道:“准,依太傅所言。”
八点,姜知玉终于结束了朝会,可以回宫吃早餐了。
宫廷的早膳,样式精致且种类繁多,今日有鸡汤煨煮的银丝面、羊肉水晶丸子汤、酥油白糖缠、蒸蛋膏……
大太监张秉德在一旁侍膳,这个工作要眼明手快,他需要观察皇上对哪道菜多看了一眼,便立刻适量布菜。
作为皇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太监,张秉德一向了解皇上的心意,但是今天,他的工作非常难做,因为皇上的眼皮都快黏上了,他根本猜不到皇上的想法。
“撤了吧。”姜知玉已经无心吃饭了,好不容易困意来了,她随便对付了两口,就想把人都赶出去,去榻上睡一会。
张秉德躬身回答:“是”,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巳时二刻,陆时渊已经在文华殿等了两刻钟,皇上还没有来,他放下茶盏,遣了一个小黄门去寻人。
张秉德则快急死了,每天巳时初到午时正,是皇上参加经筵的时间,陆太傅要授课一个半时辰,但是他现在怎么也叫不醒皇上,最后看见太傅遣人来寻,不得已狠狠推了皇上一把,才把人叫醒。
殿内铜漏滴答,檀香燃到第三炷时,殿门终于被推开一道缝。
姜知玉提着衮服的下摆,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贴着青砖地面挪进来,她脸颊一侧还留着方才在榻上小憩时,被刺绣云纹压出的淡红痕。
陆时渊立在讲案后,正将手中书卷缓缓合拢。阳光从东窗棂花格里斜切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淡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里凝着两潭深秋的寒水。
“臣,参见陛下。”陆时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陡然一沉。
姜知玉脚步一顿,那点侥幸心思瞬间散了。
她清了清喉咙,端出天子的架子往御座上走:“太傅久等了。”
陆时渊直起身,目光掠过姜知玉眼下淡青,又落在她脸颊那抹未褪尽的压痕上,停顿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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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皇上何故来迟?”
陆时渊的身量很高,姜知玉目测起码有185,因此问话时很有压迫感。
姜知玉这个冒牌皇帝,此刻正因为迟到心虚,嗫嚅道:“朕昨夜失眠,所以膳后小憩了一会。”
陆时渊并没有放过姜知玉,继续朗声说道:“今日卯时三刻,奉天殿朝会之上,陛下于李御史奏报江淮漕运时,颔首共计九次。其中三次,颔首后停顿逾三息,目睫低垂。最后一次,陛下龙体左斜一尺,幸得张公公及时托住……”
姜知玉被陆时渊说得头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我这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幸好此刻殿中仅他们两人。
姜知玉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他那双充满寒意的眼睛里,哑了火。
她泄了气,肩膀微微一垮,伸手揉了揉还在发酸的后颈。再开口时,那点端着的天子腔调没了,只剩下几分破罐破摔:“太傅,我真的,好困啊……”
姜知玉抬起眼,眼底因困倦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映着窗外的朝阳,亮晶晶的。
陆时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皇上这个耍无赖样子了。
当年先帝驾崩突然,十二岁的皇子匆忙登基,还是个孩子的小皇帝,为了逃避他布置的课业,经常撒娇耍赖,被他严厉训诫之后,才改了性子,逐渐有了帝王威仪。
陆时渊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他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臣今日请为陛下专讲《礼记·玉藻》与《容经》篇。”
陆时渊目光如沉水,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缓缓扫过她微歪的冠冕、松散的坐姿,以及脸上未褪尽的睡痕。
“《玉藻》云:‘君子之容舒迟,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九容,乃立身之基,更是帝王威仪之本。”
“足容重,故临朝步履稳如山岳,非如今日陛下仓促而入。”
他目光落在她尚未摆正的靴尖。
“头容直,故冠冕旒珠静垂如帘,可观不可蔽天颜,非……”
他顿了顿,未再点破她朝堂上那几次危险的“颔首”。
“色容庄,故喜怒不形于外,倦怠不露于人前。”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她犹带倦意的眼眸上,话在此处停下,意思却已昭然。
姜知玉刚开始还脸红,此刻已然破罐子破摔,脸皮堪比城墙一样厚,坦然地接受了陆太傅的指指点点。
陆时渊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青瓷小盒,置于御案,动作轻缓。
“薄荷膏,可解一时困乏。”他的声音丝毫不变,“然《容经》有训:‘仪正则威敬,形端则肃恭。’陛下,威仪非仅形于外物,更源于内省与克己的功夫。朝堂之上,天下耳目所系,陛下一念之懈,在史笔之下或成昏聩之证。”
姜知玉捧着陆太傅给的薄荷膏,发愁。
谁家好人凌晨三点钟起床不打瞌睡的呀,当个皇帝连睡觉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疏朗挺直的身影,心想,她要夺回皇帝的睡觉自由权!
2. 第 2 章
午时正,经筵结束。
姜知玉在文华殿的后殿暖阁用完了午膳。
她把张秉德叫到跟前,以要“仰慕先帝圣德,欲系统学习治国之道” 为名,下旨让他去藏书阁调取历任皇帝的实录记载。
姜知玉上辈子是大厂的项目经理,既要负责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跨团队协调工作,还要做风险评测与流程优化等等。
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堆,只为了用最小的力量办最大的事。
要攻克一个难题之前,先做项目的前期调研,这是姜知玉的习惯,她得先了解了解前任皇帝在这个岗位上的工作强度和推行的朝会制度。
张秉德很快从藏书阁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大堆厚厚的典籍:《太祖实录》《仁宗实录》《武宗宝训》……
姜知玉:“……"
竟然,这么多?!
但是,现在是春日,起床尚且如此痛苦,要是到了寒冬腊月,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折磨呢。
为了自己往后能晚点起床,苦一时算什么。
姜知玉咬牙,开始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发奋看书,看不懂的,就在经筵上问陆时渊。
陆时渊最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异常有耐心,对待姜知玉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因为他发现,皇上最近终于开窍了一般,经筵之上,不再插科打诨,变得勤奋好学,听闻近日吃饭睡觉都手不释卷,似有一代明君之相。
张秉德最近也很开心,因为皇上终于不让他偷偷往宫里带话本了,看的全是列位先皇的实录宝训。
他添茶的时候,看见圣上在武德朝的太祖旧档上批注“朔望大朝,可效”。
这分明是要效法先圣,做一代明君呐!
张秉德很激动,等圣上成了尧舜之君,史书上说不定也能带一句“内臣秉德,侍奉勤勉……”
想着美好的未来,他添茶添得更起劲了。
姜知玉在一天天看书中,渐渐适应了这个阴间时差,每天晚上九点钟睡觉,凌晨三点钟起床,半个月过去,她终于搞清楚这个朝代的情况。
开国皇帝姜太祖原本只是个屠夫,前朝昏庸溃败,气数已尽,他凭借一把杀猪刀杀出了一个天下。
作为开国皇帝,太祖最是勤勉,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五点开朝会,上午批阅奏折200件以上,下午要召见大臣、广开言路接见普通百姓、抽空阅读治国经书,晚上还要继续挑灯夜战,继续批阅白天没看完的奏折,最后十一点才睡觉。
姜知玉叹了一口气,每天竟然只睡四个小时,怪不得太祖头疾严重呢。
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现在沿用的朝会制度,就是最勤勉的太祖皇帝定下来的,除了每天五点到八点定时召开的常朝,还有初一十五两日的朔望大朝。
大朝仪式更加隆重,皇上得凌晨两点钟起床,先举行祭祀仪式,以示“敬天法祖”,大朝更偏重礼仪,以展示帝国威仪。
从太祖起,姜朝绵延至今,已经是第六代。
之后的怀宗、仁宗也延续了太祖的治国方略,虽然无功无过,但正好给了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问题出在第四任皇帝身上,姜世宗,也就是原身的爷爷。
世宗昏庸,行事喜怒无常,他爱江山更爱美人,政事荒废,沉迷后宫,曾经创造过一个月不上朝的记录。
其后妃数量庞多,所耗资费也庞大,行事奢靡,更有贪官不断进献新鲜美人,最后,他死在了女人身上。
后来身为太子的第五任皇帝姜武宗即位,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武帝励精图治,朝堂局面有了好转。
姜武帝不想跟自己老爹一样,天天在女人身上使劲,他有自己远大的抱负,因此登基后,他并不重女色,就只有当太子时生的两个儿子。但是他身体不好,只当了八年皇帝就驭龙宾天。
姜知玉能当上皇帝,纯粹是运气。她凭借原身的记忆,知道其中原委。
当年她娘梅行音和沈宛柔同为太子侧妃,沈侧妃先行诞下皇长孙,她娘一个月之后生下她,为了争宠一时糊涂,也谎称是个儿子。
谎报皇嗣信息,可是杀头的大罪,哪怕她娘后来清醒过来,后悔不已,也不敢再说实话,就一直捂着这个秘密,把姜知玉养大了。
没想到皇长子到十岁时,夭折了,过了两年,姜武帝也突然驾崩。
姜知玉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姜朝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当时的梅贵妃,现在的梅太后心情复杂地看着文臣武将们簇拥着自己的女儿,把她送上了皇位。
姜知玉看完这一本老姜家的秘史,不由得想发笑,真是一把荒唐言。
太祖勤勉,世宗昏庸,她假如宣布要改革这开国皇帝留下的朝会制度,恐怕满朝文武的头都要在奉天殿磕破了,只会认为她要效仿世宗皇帝,荒废政务,玩乐度日。
但是,她当牛马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企业天天把全体员工聚在一起开三个小时大会呀,效率低下不说,还纯纯折磨人。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要事不开会”,天天为了小事开大会折磨人,这老姜家爱开会的规矩,今天就让她来整顿整顿。
===
卯时正,奉天门外,晨雾未散。
姜知玉高坐御座,目光如常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左侧都察院的队列。
监察御史王砚之今日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昨日是他嫡亲兄长王砚亭的生辰。散值后两人约好,去正阳门外新开的吉祥楼小酌一杯。
兄长在通政使司做右参议,官场应酬多,撞见几位熟识的员外郎,热情难却,硬是拼成一桌,吃到戌时三刻才散。
王砚之吃完席,醉醺醺地回到家,新婚妻子张氏又小意温柔地照顾他,他没忍住来了一回,子时初才睡下,今早竟险些起不来床。
此时户部尚书张沛正在汇报京师米价,他中气十足地奏报完“米价已平,民情安堵”后,退回班列。
殿前出现了惯例中奏事已毕,等待圣裁的短暂寂静。
姜知玉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地穿透清冷的空气:“王御史。”
年轻的御史本来还昏昏欲睡,此时听见被天子点名,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出列时甚至趔趄了半步:“臣…臣在!”
姜知玉端着陆太傅教导的帝王威仪,缓缓道:“王御史素来关心民情,依你之见,此番平抑米价,诸般举措之中,最关键者为何?是严打囤积,还是官府平粜?”
王砚之的脸瞬间白了。他方才正在头脑混沉地见周公,哪里听见具体举措,只有支吾道:“臣……臣以为,皆…皆至关重要。”
姜知玉点点头,并不为难他,重新点了个名;“丰城侯乃国之勋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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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多识广。依侯爷看,现今米价每石几何?与上月相比,涨跌几分?”
正在打瞌睡的丰城侯李柄浑身一抖,如梦初醒,慌忙出班:“老…老臣在。”
李柄已年逾花甲,是世袭的勋贵,有资历但无实权,每天上朝就是走个过场,鲜少在朝会上发言,他想不到,为什么自己今天会被点名。
李柄汗如雨下,他连米价都是今天刚知道,哪里记得具体数字:“陛下,这个…大体是跌了,跌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许多人已暗暗看出端倪,屏住了呼吸。
王砚之和李柄两人此刻已经面如死灰,跪在青石板上,君前失仪,轻则罚俸降级,重则杖责撤职。
姜知玉的目光从下跪的两人移开,缓缓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她并未继续发难,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通过静谧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御史。”姜知玉再次开口,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冷冽,“你眼底乌青,想必昨夜又是为案牍劳形,忧心国事,辗转难眠吧?”
王砚之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御座,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还有丰城侯,年事已高,寅时出发,披星戴月赶赴宫门,一站便是两个时辰,寒暑不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朕坐在这里,尚觉腰背酸痛,何况尔等?”
陆时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不明白她是何意。
朝臣们纷纷垂下目光,许多人体会过那种极度困倦却必须强撑的痛苦,此刻竟被皇帝一语道破,心中五味杂陈。
八品以上的京官们,每日必须丑时起身,穿戴整齐后寅时出门,无论风霜雨雪,都要通过漆黑的街道上,赶往皇城。
抵达宫门后,众人在黑暗中排队,等待宫门在鼓声中开启,冬季须发结霜,夏季闷热窒息。
朝会时,大多数人都只是听众,但是散朝后,每个人都饥肠辘辘,身心俱疲,还必须赶回各自衙门处理一天的公务。
姜知玉看着朝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监察御史王砚之,丰城侯李柄,身负重任,立于朝堂,却鼾息暗通,于君前失仪,于国事失察,此风断不可长!罚奉三月,以儆效尤。”
王砚之和李柄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纷纷磕头谢恩。
“此等情状,岂独他二人之过?”姜知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太祖定制,每日朝会乃是期望君臣同心,日勤政事。然时移世易,政务之繁,远胜国初。”
陆时渊想起半月前,此刻振振有词的皇帝还在龙椅上打瞌睡,今日却点名指责他人,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听见龙椅上哪个明黄的清瘦身影说道:“与其贪图一个日日临朝的勤政虚名,不如务一个精神饱满的治国实绩。故,朕决意革新朝会,即日起,常朝取消,每月只举行朔望大朝。其余时日,各部院堂官须严守职司,精研业务,内阁奏事如常。”
奉天殿内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
礼部尚书周叙,今年五十岁,是三朝元老,历经世宗承平、武宗宣威和现在的景和三代,他听完小皇帝的话,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周叙出列叩首,头重重砸在石板上,声音洪亮而沉痛:“陛下!臣万万不敢奉诏!”
3. 第 3 章
周叙苍老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满朝文武这才醒悟过来,于是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跟着周叙伏首叩头,哀嚎道:“陛下!臣万万不敢奉诏!”
姜朝到了第六代,已经各府衙人员臃杂,每天上朝的人数达一千人,除了奉天殿内的三品要员外,其余人都站在奉天广场上。
殿外的官员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殿内所有官员都跪下哀呼,于是广场上的人也只有诚惶诚恐地跟着跪下。
景和帝姜知玉,十二岁时登基,其间政事主要由内阁辅佐。
所谓辅佐,其实就是内阁商定好方案,然后在朝会上提请圣裁,皇帝通常只需要说一句“准奏”、“依议”即可。
内阁把持朝堂日久,外廷文官早心有不甘。
景和帝如今已经登基五年,外廷不再同意皇帝做内阁的提线木偶。因此这一两年间,文官们多次在朝会上不经内阁直接奏报政事,提请圣裁。
陆时渊将这看作是对皇帝政务学习的考验,小事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年轻的皇帝决定,大事上他会直接公开辩驳。
内阁和外廷,早已势同水火。
但是今天,双方都没有想到,一向规矩老实的小皇帝,竟然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姜知玉此刻还不懂双方的弯弯绕绕,她坐在龙椅上,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人,唉,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咬文嚼字半天,累死人了,真是要打一场持久战。
周叙拖着自己的一把老骨头,跪在堂下,字字泣血:“孟子有云:‘君臣有义,父子有亲。’每日晨昏定省,朝会奏对,乃君臣大义之所系,天地纲常之体现。太宗祖制不可废,陛下欲止常朝,无异于自绝于百官,自疏于天下!”
姜知玉感觉到自己头重重的:好大一顶帽子!
但是她姜知玉作为职场资深牛马,开会吵架就没输过。
周叙见皇帝听完自己的话,并未动怒,反而轻轻颔首,以为说动了皇帝,不由得心里一喜,但随即他就听见皇帝说:“敢问周尚书,太祖时每日奏折数额几何,六部官员数额几何?如今每日奏折几何?六部官员几何?”
要办实事,就拿点数据说话。
周叙一时被问住,太祖临朝已经是百余年之前的事了,这种数额他怎么清楚,得问管理官员任免的吏部和奏章收发的通政使司。
姜知玉的项目调研不是白做的,她见周叙久久不说话,于是掷地有声地说道:“周尚书不知道,那朕来告诉你,太祖在位时,奏章日均两百件,今朝奏章日均一千件,太祖在位时,六部官员在籍共计287人,今朝官员共计1205人。武德初年,大姜户籍在册人数六千万,景和元年,户籍在册人数一亿两千万。”
众官员见皇帝清晰明了地吐出一个个数据,便知道她是有备而来,大气都不敢出。
姜知玉的声音拔高,回荡在寂静的殿内:“请问周尚书,如今人口翻倍,政务繁巨五倍,官员亦增五倍。然而,每日时辰并未多出一分!此题何解?”
周叙被问得哑口无言,姜知玉的目光扫过所有官员,最后钉回周叙脸上:“周尚书,你要求朕恪守太祖每日临朝之形,却对太祖时政务之实视而不见。这岂不是刻舟求剑,舍本逐末?”
扣帽子她也会,嘿嘿。
周叙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红得如猪肝一般。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学桐见状,往外跪了一步,说道:“陛下圣明,体恤下情,臣感佩于心,然有一言,不得不泣血上陈。国朝体制,以礼为纲,百官每日立于陛下之前,便知天命所在,皇权所系。若骤然削减朝会,恐致人心涣散,敬畏渐弛。”
这吵架的伎俩,先是给皇帝扣帽子,再是用臣意威胁。
姜知玉今天已经不再想和他们吵架了,她的第一步目的已经达成,不想再多费口舌。
不过让姜知玉最惊讶的是,今天闹得最凶的竟然不是她的古板太傅,平日里她打个瞌睡都要挨一顿讥讽,今天都要违背祖宗的决定了,陆太傅竟然一言不发?
陆时渊端正挺拔地跪在庭下,只是对舌战尚书的她,偶尔投来复杂而深沉的目光。
姜知玉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此事明日再议,今日先到此为止吧,退朝。”
此时,最高御前随侍,内官之首,司礼监掌印赵秉德已经懵了,双腿像打摆子一样颤抖,他服侍皇上五年,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吵架,原来那句“朔望大朝,可效”是这个意思!
所有先皇实录都是他去找的,惨了,这下史书里只会记载“阉竖秉德,助纣为虐……”
赵秉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听见皇上说退朝的话。
姜知玉等了三息,然后奇怪地看了赵秉德一眼,怎么还不喊“退朝”,等着我被这些人骂吗?
赵秉德被皇上瞪了两眼,才回过神来,他立即上前半步,面向朝廷上的百官,拉长音调,高声唱道:“退——朝——”
唱毕,三声鞭响,声音清脆震耳,响彻整个宫殿和广场,皇帝起驾回宫,群臣有序退下。
周叙跪得太久了,此刻已经腿脚麻痹,多亏了他的门生们上前,才七手八脚地把老尚书扶起来。
陆时渊也站了起来,他抖了抖朝服的下摆,准备离殿,却被周叙一行拦住了去路。
周叙此刻满脸通红,显然是被气的,他走到陆时渊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竖子敢尔!礼崩乐坏,君子不齿!”
这形状,就差直接往陆时渊这个内阁首辅脸上吐口水了。
今日朝会上,陆时渊一言不发,众人自然认为,今日皇上的举动,都是他授意的。
学生乱来,肯定是老师乱教的问题。
陆太傅很冤枉,因为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陆时渊还是没有辩解,他一言不发地绕开周叙离开,一路上收获了无数个白眼。
===
姜知玉今天早晨胃口大开,她不允许张秉德给自己布菜,把人赶到一边,然后自己吃了一碗银丝面,还夹了四次香腐、五次酱瓜、喝了六口牛乳……
姜知玉每多夹一筷子菜,张秉德就提心吊胆一次。
哎呦,真是愁死人了。
帝王用膳,有一条不成文的祖制:菜不过三口。
既是为了防止旁人窥知皇帝饮食偏好而下毒,也为了防止皇帝沉迷某味而伤身。
但是,张秉德此刻不敢开口劝诫,一是因为今天朝会上他神游天外,没被处罚已经是万幸,二是跟废除每日朝会相比,多吃两筷子酱瓜算得上什么。
张秉德缩了缩脖子,连礼部尚书都拿皇上没办法,他能怎么办。
吃完饭,照例还是得去文华殿上课。
陆时渊今日在朝会上一言不发,必有后招,现在去上课,也是一场硬仗。
姜知玉饱餐过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文华殿走,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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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半路,她就发现大事不妙了。
前两天,这具身体就开始腰酸,现在突然小腹坠痛,一股熟悉的暖流袭来……
姜知玉连忙叫停,变换轿撵方向,先回寝宫,外面太危险了!
张秉德慌里慌张地把腹痛的姜知玉送回昭阳殿,然后遣人去请太医,他就知道,那两筷子酱瓜有问题,不会有人下毒了吧?
张秉德悔恨不已,早知道这样,哪怕就是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他也要拦着皇上。
姜知玉回了寝宫,传话让梅芳姑姑和云岫女史来内殿。
梅芳原是梅太后的陪嫁丫鬟,现在是昭阳殿的掌事姑姑,云岫是梅芳女儿,比姜知玉大两岁,是昭阳殿的尚寝女史。
知道皇帝真实身份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这两人就是其中之二。一个是乳母,一个是一同长大的姐妹,原身和她们关系极亲密,呆在一起的时间,比梅太后还多。
姜知玉来了之后,害怕穿帮,所以这半个月都是敬着她们,不主动往前凑。
现在不凑不行了,她肚子太痛了。
“姑姑……”姜知玉蜷缩在床上,疼得冷汗直流,脸色苍白。
梅芳快步走到床前,眼里全是心疼:“这是怎么了,怎么疼成这样?”
“月事来了,这次特别疼……”姜知玉此刻已是气若游丝了。
云岫上前握住姜知玉的手,惊讶说道:“怎么这么凉!”语气里满是熟稔的担忧,没有半分臣子的惶恐。
她算着皇上的小日子应是后日,没想到提前了两天。
“陛下先别说话了,存些元气。”梅芳语气轻柔地安慰姜知玉。
云岫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姜知玉解除繁复的朝服冠冕,她动作既快又稳,褪下沉重的外袍和束胸后,迅速将一件柔软的月白色绒里寝衣裹在姜知玉身上,盖上锦被,再往被窝里塞了一个小巧的汤婆子。
虽然已经是春日,但是气温还没有很高,空气中残存了几分料峭寒意。
姜知玉换好了月事布,在被子里捂了一会,终于慢慢缓过来了。
“陛下,崔太医到了。”张秉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内殿私密,除了梅芳和云岫两人,其他人没有姜知玉的旨意,无召不得入内。
姜知玉此时已经收拾好一切,她点点头,让云岫把人放进来。
===
文华殿,铜漏滴答,今日皇上又迟到了。
陆时渊还等在殿中,他面色沉静如水,心思还萦绕在早朝时的那场交锋上。
朝会上他未发一言,是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帝王,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少年的成长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朝堂上言辞间的机锋与胆魄,已经远超他的预估。
这柄他亲手打磨的利剑,出鞘的寒光竟让他这个铸剑人也感到一丝心惊。
陆时渊等了一刻钟,才来了一个小黄门,告知皇上圣体抱恙,早膳后突发腹痛,今日经筵取消。
陆时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朝会时,皇上还言辞犀利,目光灼灼,将礼部尚书驳得哑口无言,那精气神分明好得很。不过一顿早膳的功夫,就病得无法开经筵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小太监低垂的发顶上,却让小太监觉得脖颈后寒毛微竖。
“臣知道了。”陆时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圣体违和,臣当侍疾问安,烦请公公引路。”
4. 第 4 章
昭阳殿内,太医崔珑给姜知玉把完了脉,他在一旁,仔细思索着药方。
姜知玉躺在锦被里,打量着这个“自己人”。
崔珑身形很清瘦,气质儒雅,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无害,只有两撇八字胡透露出一丝精明。
崔珑原本只是太医院的正八品御医,当年沈贵妃的皇子落水,太医院无力回天,崔珑作为负责的太医,差点受到牵连下狱问斩,但靠着当时还是贵妃的梅太后力保,才被救了一命。
梅太后当时也是在赌,姜知玉一向身体好,但是不巧那年冬日患了咳疾久久不愈,她担心再拖下去会出大问题,于是只有搏一搏。
后来梅太后请太医给姜知玉问诊,崔珑把完脉,直接吓得浑身瘫软,跪在地上,显然是知道了其中隐秘。
如此重要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崔珑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死,二是上贼船。
刚刚死里逃生的崔太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此后便成了知道这个秘密的第四个人。
随着姜知玉登基,崔珑也从一个正八品御医升为了正六品院判,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皇上无虞,正五品院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因此还算忠心耿耿。
崔珑思索着写了两个方子,一个拿回太医院存档,另一个交给梅芳,她们会以自己身体不适另行抓药。
崔珑提着药箱,刚从寝殿内退出,便见一道绯色身影已静立在外殿,仿佛已等候多时。
陆时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崔太医。”
崔珑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见过陆大人。”
“陛下圣体如何?”陆时渊开门见山,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力道,“早朝时陛下尚精神矍铄,何以忽感不适?”
崔珑垂下眼帘,将早已备好的存档御脉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声音平稳答道:“回大人,陛下乃思虑劳神,肝气郁结,又兼外感风寒,邪客于表,以致营卫不和。故见头晕恶寒,腹中隐痛之症。并非急症,然需静养一两日,疏散郁结,调和营卫即可。”
陆时渊沉默了片刻,崔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移开,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分重量。
“有劳崔太医。”终于,陆时渊再次开口,“陛下年少,气血方刚,平日里还望太医多加留意,善为调养。”
崔珑面上愈发恭谨:“下官必当尽力,为陛下悉心调理。”
张秉德侍奉在一旁,闻言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酱瓜的问题。
崔太医刚走,张秉德就在外殿高声秉告,陆太傅前来侍疾。
姜知玉摊在床上,像一滩烂泥,她不需要侍疾,她想静静。
但是她刚刚在朝堂上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此刻已经风起云涌了起来。
水乱,才好摸鱼。
姜知玉此刻疼痛已经缓解了多半,她重新换上常服,让陆时渊进来。
陆时渊进殿,请了安。
姜知玉此刻坐在榻上,面色是失血的瓷白,眼下晕着淡淡鸦青,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苍白,偏生她瞳仁生得墨黑清冽,鼻梁挺直秀劲,下颌线条收束出清晰的折角,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疏朗的英气。
这样雌雄莫辨的容貌,正是她得以成功隐藏这么多年的最大凭仗。
陆时渊见姜知玉此刻的脸色不好,才信她是真病了。
姜知玉见陆时渊脸色也不好,便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身虽说是皇帝,但是她知道,陆时渊才是现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权者。
姜知玉上辈子辛辛苦苦工作,最后累得个猝死的结局。现在,她只想做咸鱼,少工作,多躺平,反正她只是个傀儡皇帝。
如今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之后更快乐地躺平。先苦后甜,她知道的。
在职场上,想做项目,就要向掌权者争取资源和支持,而要说服这个掌权者,得先看看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姜知玉决定先发制人:“太傅,是不是来为今日朝堂上的事而来?”
陆时渊立在堂中,看不出喜怒,说道:“陛下圣体违和,臣前来侍疾。”
姜知玉才不信他的鬼话,但是依旧很诚恳地问:“太傅可怪我任性?”
她并没有称呼“朕”,有一丝故意示好的意味在里面。
陆时渊淡淡地说道:“微臣不敢,只是滋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姜知玉点点头,让赵秉德给陆时渊看座沏茶,摆出了要详谈的姿态。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端起茶盏后,才摸着小案上的先皇实录,开口道:“太祖英明神武,武帝雷霆万钧,还有怀宗、仁宗的守成之功,我大姜建朝百年,凭借历任先皇功绩发展至今,实为不易。”
陆时渊不知道姜知玉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但是听她此番话说得诚恳,于是颔首道:“陛下圣明。”
姜知玉继续道:“半月前,朕在朝堂上会见周公,幸得太傅教导,认识到错误,才避免酿成大祸。”
不管怎么样,做错了事情先认错,让陆太傅知道自己是个知错就改明是非的好人。
姜知玉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时渊脸色,见他仍是秉持着自己“色容庄”的君子之道,喜怒不形于色。
姜知玉便有些痛心疾首地道:“朕近半月,上朝时认真观察列位官员,发现其中,暗中酣眠者不在少数。朕起初是生气,怒其不争!朝堂是何等庄严之地,商议的是天下大事,他们怎敢如此!”
陆时渊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于她能说出这番话有些惊讶。
姜知玉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羞赧,又缓缓道:“可后来,朕看着他们强撑眼皮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朕也曾如此。”
她话锋微转,恍然大悟一般:“朕才如梦初醒般知道了知道其中关键。如今,满朝文武都困在一个耗人精力的仪式里,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这朝会制度本身。太祖开国之初,每日朝会维持了朝堂的稳定,固定有功,但是百余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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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这个制度已经失去活力,继续运行只会让整个朝堂成为一潭死水。”
姜知玉努力说服陆时渊,希望让他相信,时代在发展,制度也应该跟着一起发展。
话说至此,陆时渊才真正正视面前这个小皇帝,他一开始也以为,姜知玉想对朝会进行改制,不过是贪图享乐,一时游戏罢了,实在没想到她已经有了如此深远的见地。
陆时渊不语,摸着茶盏,暗暗沉思。
姜知玉看他不表态,于是继续说道:“朕为了革除旧弊,才想着提出这样一个解决之法。”
陆时渊这才嗤笑了一声:“每月只开朔望两朝,就是皇上的解决之法?”
“朔望两朝是不可能的,朕希望的是五日一朝,”姜知玉面对陆时渊倒是很坦诚,她搬出迅翁的名言,“太傅可知道,人若是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开一扇窗,直接提出来,多半是要被群起反对的。可若他先嚷嚷着要掀了屋顶,等众人惊惶劝阻时,他再退一步,说‘那就只开一扇窗罢’,这事……往往就成了。”
偏僻入里的洞见,直指人性。这个比喻,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剖开了政治博弈中某种微妙的本质。
陆时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并非懵懂冲动。她知过往,鉴今朝,有锐意,更有谋算。
她,绝非甘于被旧制束缚之人。
姜知玉还在一旁再接再励:“五日一朝,既维持着百官与帝王的联络,系皇权之所在,也给朝臣留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处理各自的政务,每日殿内要臣的召对如常。”
皇帝也是需要歇口气的,我要七点起床!
姜知玉讲了一大堆道理,口干舌燥。
好在不是没有用,陆时渊用一种复杂而激赏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却比先前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松动:“陛下思虑之深,臣始料未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字斟句酌:“此事牵动甚广。陛下既已决意‘开窗’,臣不会做那堵在窗前的墙。然,如何说服百官,修订细则,此中万千钧重,需陛下亲自担起,圣心独断。”
简而言之就是,他不参与。
但是,不反对,就是默许。
姜知玉听懂了,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
她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向陆时渊虚敬一下:“有太傅这句话,便够了。”
……
陆时渊走出昭阳殿的时候,春光正好。
他步履依旧沉稳,沿着漫长的宫道向前,但是没人能看出,那步伐比来时,略轻快了半分。
皇上那份远超年龄的政治敏锐与务实手腕,让他心惊。
更让他,心潮澎湃。
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期待,正从他那被官场倾轧磨得近乎冷硬的心底破土而出。
陆首辅心情很好,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下月起,送至御前的奏折数量翻倍,增加至三百本。”
5. 第 5 章
翌日,朝会照例。
众人看着按时出现的皇帝,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是真的担心皇帝一任性,不来上朝了。
姜知玉坐在御座上,年轻的帝王威仪初显,喜怒不行于色。
众人的目光暗自聚焦在礼部尚书周叙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学桐身上。
气氛,比昨日更加紧绷。
周叙手持笏板,姿态比昨日更显一种悲壮的决绝。
姜知玉不紧不慢地开口:“朕昨日说的朝会改制之事,众卿商议如何?”
周叙出列,他并未直接反对,而是先叩首,再开口,声音沉痛:““陛下,昨日圣谕,老臣与诸同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非为惜此残躯,实因忧心社稷根本。若仅余朔望,君臣几同陌路,政令何以畅达?奸邪何以杜绝?请陛下三思啊!”
紧接着,王学桐出列声援,言辞更锐:“周尚书所言,乃礼之根本。臣掌风宪,更须直言,陛下此举,恐开怠政之端。今日若可废朝会,明日是否可废经筵、废祭祀?礼制之堤,溃于蚁穴,请陛下三思!”
朝堂下议论声起,部分勋贵、言官随之附和,声浪渐起,众人伏首,言请皇上三思。
姜知玉还是不紧不慢的,她的目光落在周叙身上,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尚书,你熟读礼经。朕问你,《周礼》六官,以何为首?”
周叙一怔,谨慎答道:“回陛下,乃天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
“掌邦治,统百官。”姜知玉缓缓重复,声音清晰传遍殿内,“冢宰之责,是让百官每日站在殿前点卯,还是让六部各司其职,天下政令通畅,百姓安居乐业?”
不等周叙回答,姜知玉的目光扫过众臣,继续道:“王总宪担心朕怠政。那朕倒要问问,去岁三百余次常朝,议定了多少桩实事?又耗去了多少本该用于查验河工、巡查库银、审理积案的时间?真正的要务,哪一件不是在退朝之后,在各部堂、在内阁、在朕的殿内反复斟酌才定下的?”
朝堂官员众多,不是所有人都跟周叙、王学桐一派,有周、王这样明确反对的,也有暗中赞同不敢表态的,更有坐壁上观静观其变的,众人反应各异。
姜知玉字字珠玑,吐出的言辞却仿佛要人命一般:“周尚书,你捍卫的,究竟是礼的精髓,还是礼的枷锁呢?”
周叙听到这句质问,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一顿,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极其郑重地向着御座的方向,缓缓俯身下拜,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他已老泪纵横,声音却洪亮而悲怆:“陛下!老臣今日,并非在捍卫一副枷锁!老臣所守之礼制,乃是万千臣民遵守,垒了千百余年的江山基石!这并非枷锁,而是让农夫知何时耕作,让士子知何以进身,让边关将士知为何而战的秩序本身。”
说完,他伏地不起,肩膀因激动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朝会在一片震惊与死寂中结束。
退朝后,周叙并未离开,而是领着礼部、都察院和翰林院多个部堂的几十个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广场上。
众人脱下官帽,放在一旁,以“待罪”的姿态,进行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抗议。
退朝时的喧哗与议论声减弱,令人窒息的的沉默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一跪,就很有道德绑架的性质了。
原本态度不明的官员,见周叙领着一众大臣跪在奉天殿外,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尚书此举维护的,无疑是正统礼制的脸面,皇上虽然此刻言辞凿凿,但是背后的真正动机尚且不明。
帝王尚未长成,若是走了歪路效仿世宗皇帝,废常朝之后开享乐之风,此时不跪的人就是千古罪人。
武死战,文死谏,是官员从古至今留名青史的方式和至高荣耀。
于是,原本态度不明的官员也陆陆续续加入了周叙的队列。
姜知玉刚刚用完早膳,得知满朝文武都跪在了奉天广场上。
姜知玉:头痛……
职场的上下级相处,讲究一张一弛,双方在没有血海深仇的情况下,还是要相互依赖把事办下去,不想一拍两散,就不能直接撕破脸皮。
姜知玉估摸着,君臣之道相处也差不多。
于是,她让赵秉德把反对得最激烈的周叙和王学桐两人请到文华殿。
周叙和王学桐,听见皇帝召见,原本以为又是一轮交战,两人已然做好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
谁曾想,朝堂上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帝王,此刻态度亲和地给他们奉了茶,温言道:“春捂秋冻,这个时节最容易染上风寒,两位大人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叙此刻准备好交锋的一身火气,被憋得不上不下。
姜知玉坐在榻上,叹了口气,说道:“周尚书和王总宪二位的苦心,朕怎么会不明白?你们不是在为难朕,你们是在用你们的方式,替朕守着这江山最不容易被看见、却最容易崩塌的根基,规矩和人心啊。”
两人听完姜知玉这一番言辞恳切又掏心掏肺的话,不由得面色稍缓。
姜知玉:“周尚书,今日朝会上,朕对您步步相逼,可曾伤心了?”
周叙二十五岁中进士,朝堂沉浮二十余年,历经三皇,这种温和贴心又平等的对话方式,是他在前两代帝王的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
哪怕经过了今日朝堂上剑拔弩张地对峙,周叙仍有些动容:“皇上能明白老臣的心意,老臣感动不已,何谈伤心。”
姜知玉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没有君臣离心就好。周尚书历经三朝,王总宪执掌风宪,朕明白,你们今日这一跪,全是出自心底的道义与责任。这份心,朕若还不领情,便真是昏聩了。”
周叙和王学桐听了这样熨帖的话,心里都反复一股暖流经过,自己的心意能够被君王赏识和理解,是为臣者之大幸。
花了半天力气,两头倔毛驴终于被顺毛撸好了。
姜知玉这才话锋一转,带着淡淡的无奈与自嘲道:“老尚书可知,朕其实很羡慕你们,想跪就能跪,能告诉天下人‘我在坚持我认为对的事’。”
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朕呢?朕坐在这把椅子上,连跪的资格都没有。朕的坚持、朕的焦虑、朕夜不能寐时对着如山奏章感到的无力……朕能跪给谁看?又能说与谁听?”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她不能睡觉的时候,奏折看不完的时候,着实很焦虑啊。
周叙和王学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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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一眼,皆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眼光: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政,忧国忧民了?
姜知玉才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落寞地说:“你们怕朕坏了规矩,朕又何尝不怕?说到底,我们怕的都是时移世变,大姜的江山不稳啊,周尚书,王总宪,可曾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君王强硬不遵礼数,朝臣尚可以死相谏。
如今君王谦卑而怀柔,周叙和王学桐反而有些束手无策了,他们起身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心怀天下,是国之幸事也。”
姜知玉这才走下御榻,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交付一项绝密重任:“所以,朕今天请二位进来,不是要争个胜负。是朕需要二位帮这天下找一个两全法。朕知道,骤然改制,震动太大,但现状又非改不可。二位皆是国之柱石,德高望重,与其在广场上做无谓的消耗,让政务因此耽搁。不如,请周尚书和王总宪牵头商定一个具体的章程。”
王学桐此刻脑子有点转不动了,他不是进来吵架的吗?怎么被皇上劝得要站在同一边要牵头做事了?
姜知玉不等两人反应,继续画饼:“若能既保全规矩的体面,又周全了实干的效率,做成后便是一件不世之功。而完成这番功绩的,不在朕,全在您二位这样既守根本又通权变的股肱之臣身上。文武百官,当以周尚书和王总宪为榜样,史书上,亦会记下两位功臣的大名。”
姜知玉一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迷魂汤灌下去,两个老臣晕晕乎乎地领了命。
奉天广场上,文武众臣还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翰林院编修曹敬元,一向以耿介闻名,此刻被冷风吹得已经嘴唇发紫,却仍挺直脊梁。
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御史,也身形微微摇晃,全靠身边的人搀扶着。
周叙和王学桐回到奉天广场上,看着广场上跪满的大臣,每个人看着他们,脸上都写了四个字:结果如何?
被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微冷的春风拂面一激,两个人才醒悟过来:被皇上忽悠了。
“周兄……”王学桐回过味来了,他脸上那种被信任激励的红晕褪去,只是喉头干涩,低声唤了一句。
庭前立威,堂下怀柔。皇上,真是好手段。
她没有强压,甚至没有辩论,三言两语之间,便重新划分了阵营。而他们,居然就在那暖阁茶香中,心甘情愿地领了旨意。
周叙吃了憋,但此刻被众人盯着,他只得清了清嗓子,将胸膛里那股复杂的浊气缓缓吐出,扬声道:“诸位,陛下已然明察我等忠忱之心!然国事维艰,陛下亦有其深虑。陛下有旨,着老夫与王总宪,会同诸司,详议朝会改良之细则,务求于礼制、于实务,两不相妨!”
陆时渊原本也跪在广场上,闻言他轻轻笑了一下,半个时辰就让两个态度最激烈的大臣改变了阵营与态度,皇上还真是没有让他失望,这出戏越来越精彩了。
但是,周叙这些老狐狸,岂又是这么好打发的,且看他们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恐怕离陛下想要的“五日一朝”,还差得远呢……
陆时渊站起身来,抖了抖朝服下摆,准备离开,又被周叙拦住了路,周尚书这次一言不发,只是狠狠瞪了陆时渊一眼。
陆时渊:我很冤枉!
6. 第 6 章
陆时渊下朝回了内阁,在值房内遇上了正等着他的次辅秦含章。
秦含章已经年逾五十,是陆时渊的老师,两人朝堂上遵循着上下级的关系,私下却还是多以师生相称。
陆时渊微微弓身,拱手行了一个礼:“老师。”
秦含章不见外,他拉着陆时渊的手走到榻前,问道:“济川,近日朝堂局势多变,周叙那个老家伙我是知道的,陛下能叫他领了差事回去,这手段不像你教她的。”
济川,是陆时渊的表字。
陆时渊近前一步,低声说道:“学生未曾教过,陛下……已经自有章法。”
“哦?”秦含章有些惊讶。
陆时渊沉吟片刻:“初时,如利剑出匣,锋芒毕露,直指积弊根本。言语间,不讲体统,只问实效。现下,已经百炼钢化绕指柔。”
秦含章赞叹道:“恩威并施,想来陛下逐渐明白了为帝者的关窍。”
大姜传至第六代,朝堂看似欣荣,实则私下已经暗流汹涌。
如今朝堂已经到了关键的节点,效仿太祖则兴,效仿世宗则衰,何去何从,端看景和帝姜知玉如何行事了。
少帝长成,他们既有开心,亦有忧虑。
===
周叙领着王学桐一干人等,商议了五日,最后给姜知玉呈递了一个奏折,表示朝会可以每旬停两日。
姜知玉:我想每旬只开两日你信么?
奏折是经由内阁呈递上来的,显然陆时渊对其中关节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天开经筵的时候,姜知玉都觉得他憋着笑看笑话呢。
这帮老头子,软的不行,就只有来硬的了。
翌日朝会,文武大臣奏对如常,姜知玉忍着想打哈欠的反应,说了无数次“准奏”“依议”,终于等到朝会尾声。
姜知玉打起精神,重提朝会改制之事,并直接抛出了她的方案:“朕思虑再三,为求政务专精,避免空耗。自下月起,除朔望大朝外,常朝改为每十日一举。各部非紧急重大之事,不必上朝,可直呈内阁或于文华殿奏对裁定。”
话音落地,奉天殿死寂了一瞬,随即像滚油中溅入了冷水,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
“十日一朝?这……这成何体统!”
“十日才得见天颜一次,国事何依!”
周叙没有想到,自己给出的每旬停朝两日的方法,皇上竟然还是不满意,他激动地出列道:“陛下!十日!这已非改制,此乃……此乃近乎罢朝!请陛下三思啊!”
都察院的御史们紧随其后,引经据典,将“十日一朝”与历朝怠政亡国之君相类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原本观望的中间派官员,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唯有陆时渊,垂目而立,面色无波,仿佛眼前风暴与他无关。
姜知玉也端坐如钟,面无表情地听着朝臣的议论。
她在等,等着有没有人来做那个“中庸”之人,权利纷争下,总有人想跟皇帝站在一边。
就在群情最为汹涌,几乎又演变成集体谏阻之时,一个沉稳却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嘈杂:“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出列的是吏部尚书,沈邈。
沈邈,年逾四十,执掌吏部,管天下官员升迁调度,素以务实、寡言著称,他的开口,让喧闹为之一静。
沈邈持笏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陛下锐意求效,臣等感佩,周尚书等所虑,亦是为国深远。然则,十日之期确显疏阔,易生懈怠,亦恐下情壅塞。”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折中方案:“臣愚见,何不折中取数,改为五日一朝?”
“五日……” 广场上一片低哗。
沈邈继续道:“五日为期,既免日日趋走之疲,保臣工办公之精力,又不至相见过疏,负陛下勤政之初心。两不相妨,各得其所。”
许多务实派官员已在心中飞快盘算:五日一朝,意味着一月仍有六次面圣议政之机,远胜十日。又能节省大量站班时间处理部务,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姜知玉沉默了片刻,仿佛也在权衡中。然后她转头,认真地看向周叙:“周尚书,沈尚书此议,你以为如何?”
周叙张了张口,却又吐不出话来,皇上此刻虽然言辞通达,但是面色已然不善。
从仅保留朔望两朝,到如今五日一朝,对于帝王来说,已经是大大的让步了。
周叙哽了半晌,只能沉重道:“赵尚书之议,确比十日之期……稍为周全。”
姜知玉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大臣:“诸卿以为呢?”
奉天殿内一片窃窃私语,但先前那种激烈的反对浪潮,已然平息。
许多人都在微微点头,或沉默不语。
这已是默许。
“好。” 姜知玉也仿佛被说服了一般,说道:“沈爱卿所奏五日一朝之制,思虑周全,张弛有度。便依此议,着内阁会同礼部、户部,细化章程,昭告施行。”
“陛下圣明!” 官员们躬身领命。
周叙此刻面色沉郁,从坚决反对废除常朝,变成了不得不接受这个“五日一朝”的新制。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掉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节奏里,但此时却再也无力掀起更大的波澜。
姜知玉很满意,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虽然每个月还是要熬六天夜,就当是加班了。
她给赵秉德使了一个眼色,赵秉德会意,便往前一步,高声宣布退朝。
退朝时,姜知玉与陆时渊目光交汇。
陆时渊朝她微微颔首,眼底深处那了然的微光一闪而过。
这朝会改制,就如同一出折子戏,连周叙这样的老臣,都未曾发现自己身在戏中。
两害相权取其轻。
皇帝,拿到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朝会的新章程在姜知玉的催促之下,很快拟定了出来了。
朔望朝保持如常,另外常朝逢五、逢十召开,每日上午开经筵的时间,改为重要朝臣召对,听奏专项急务,咨询政情得失。
每天上午不用再上陆太傅的课,姜知玉更开心了,每天听些之乎者也,着实有些为难她了。
二月初一,朝会新制推行第一日,群臣照例来到黑暗中排队,等待宫门开启。
谁知一来,便见一列小黄门排列在甬道上:皇上吩咐他们来给大臣发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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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红枣和生姜熬的热汤,一碗喝下去,满肚皆暖。
赵秉德亲自端了一碗姜枣汤,奉给周叙:“周大人,请用点茶汤吧。”
周叙哼了一声,接过茶汤。
赵秉德温言安慰他道:“周大人之心若明月昭昭,陛下岂有不知,此番特地吩咐奴才来给周大人奉茶,便是望周大人切莫君臣离心,陛下与大人所做之一切,皆是为我大姜昌盛。”
“父子君臣,理应真心关爱,陛下已然知晓诸位大人上朝的辛苦,便吩咐内臣,冬春熬姜汤,夏秋煮凉茶,皆为诸大人身体考虑。”
周叙大大喝了一口茶,不搭理张秉德的话,脸色倒是好了不少。
皇上赐汤,乃是皇恩,勋贵要员们看重恩典。而对于品级低下的官员来说,这口汤却是真实的感动。
赵铭喝了一口茶汤,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感慨到:“皇上仁心呀!”
赵铭是从七品的吏部检校郎,他举人出身,在吏部档案房待了十年。
三品以上的官员出行,自然有高门大户的马车,内有暖炉热汤。但是他品级低微,俸禄微薄,官场上又难免人事往来,因此经济上一直比较拮据,之前上朝都是步行,前几年才攒钱买了一匹马。
但是寒夜骑马,难免灌了不少冷风,此刻能喝上一口热汤,已是幸事,不由得真心实意地感谢皇恩浩荡。
张秉德回来时,姜知玉穿好了祭祀的朝服,她开口问:“百官形状如何?”
张秉德干了一件大好事,此刻喜笑颜开的:“回禀陛下,诸位大臣皆感怀陛下寒夜赐汤,宽厚仁慈,皇恩浩荡。”
姜知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煮姜汤的初心,就是企业的员工关怀。百官日夜辛劳,上位者的适当关心,能让大家感怀于心,做起事来更加又干劲。
职场牛马,怎么也逃不出领导的千层套路。
古代的牛马没怎么见过这一招,因此格外的感恩戴德。
===
朝会改制第一天,姜知玉兢兢业业地完参加凌晨的朝会和上午要臣的便殿召对。
可怜的皇帝,才中午十二点,一天便工作满了八个小时。
想着今天晚上就能睡一个完整的安稳觉,明天不用上朝,姜知玉才稍稍安慰了自己冰冷的心。
她拖着充满牛马怨气的身躯,用完午膳后,去文华殿批奏折。
一进殿,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姜知玉指着桌案下多出来的一箱子奏折问:“这是什么?”
她知道虽然现在每天的奏折数量上千,但是也不是每一本皇帝都需要亲自批阅,内阁会选出其中重要的一百五十本送至御前。
送奏折来的内阁中书舍人张勉还候在一边,立马答道:“回陛下,太傅吩咐,从今日起,每日呈送陛下御览的奏章,皆按此例。”
姜知玉眼皮微微一跳:“此例?朕看这分量,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
张勉未察觉异样,带着一丝讨好道:“陛下明鉴。太傅吩咐,陛下聪慧勤勉,已堪大任,当遍览诸司奏牍,以通晓国政全貌。故命臣等将各司奏折增加一倍,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姜知玉:!!!
总有奸臣想害朕!
7. 第 7 章
陆时渊这个黑心肝的,果然招数都在后头呢,她好不容易舌战群儒,争取到了朝会改制的机会,现在奏折又来了。
人家太祖皇帝一天才批两百本奏折呢,怎么她就要批三百本了!
作为一个傀儡皇帝,姜知玉此刻敢怒不敢言,于是只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勉。
张勉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拍错马屁了?
首辅愿意让皇上多批阅奏折,实际是在放权,咋圣上看着还不开心呢?
姜知玉让张秉德把一头雾水的张勉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姜朝的政务处理流程和制度,已经非常完善。
各部的奏章先送到通政使司,登记后转送内阁,内阁阅览奏章后,用墨笔在一张纸票上草拟出处理意见,贴在奏章上转呈御前。
皇帝批阅奏章后,用朱笔做出最终裁决,称为“批红”。
批红后的奏章送六科廊审核无误后,抄发相关衙门执行,最终流程文件存于皇史宬。
姜知玉来了快一个月了,其实在处理奏折一事上还是比较轻松的,内阁呈上来的文件都附好了处理方案,她通读一遍之后,用朱笔写上“准奏”“已览”“知道了”这样简单几句话就行了。
如今批阅的奏折量加倍,显然陆时渊另有深意,仿佛真的是想培养她当一个好皇帝。
姜知玉穿越到这个朝代非常突然,她原本只是一个兢兢业业工作的牛马,工作能力强,上司赏识,下属尊敬,谁料一朝猝死,突然当上了皇帝。
当了一个月皇帝的姜知玉,整个人的想法还处于非常矛盾的阶段。
她既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加班加点地干活,累死自己,又不想成为古装剧里那种纵容朝堂黑暗,让百姓艰难度日的昏君。
既要自己活得轻松,又想要政治清明,属实是有点难为她这个新手皇帝了。
陆时渊这个内阁首辅,看起来还算靠谱,姜知玉原本想继续抱着他的大腿生活,反正原身也抱了五年了。
但是陆首辅原本掌权掌得好好的,咋突然愿意放权给她了呢,真是让皇帝摸不着头脑。
姜知玉认命地打开奏折,开始读起来。
往日的奏折,姜知玉都当个故事看。但是现在,她想快点把三百本奏折看完,问题就出现了。
“伏惟上古尧舜之世,野无遗贤,朝无幸进……”
这段是先贤往圣的叠甲。
“天道昭昭,圣德巍巍,陛下承乾御极,泽被八荒……”
这段是拍皇上马屁。
“臣本陋质,承蒙天恩,督学西陲,夙夜匪懈……”
这段是说自己活干得兢兢业业。
……
一本奏折,已经读完十页了,还没有看到真正要汇报的事情是什么。
这对么?
姜知玉耐心性子,继续往下看,终于在最后部分,看到一段“科举冒籍之弊,似较往岁为多……”
原来是讲蜀地科举冒名顶替的事。
姜知玉:……
谁教你们这么汇报工作的?
千言万语说完,竟然还没有说到重点,简直是增加徒劳的无用的工作。
这么多长篇累牍的奏折要看完,一下子就到了晚上,姜知玉晚膳都是在文华殿的暖阁用的。
张秉德伺候在一旁,看着皇上这个勤奋的样子,又开心又心疼。
以前皇上看批阅奏折的时候,还要偷偷看会话本,如今也不开小差了。
这又是熬夜看奏折,又是给大臣们送热汤,皇上真真是长大了,勤政爱民得很!
张秉德与有荣焉般,挺了挺腰杆:内臣秉德,也要辛勤侍奉!
已经到了子时,平日里姜知玉早就该睡觉了,今天还在看奏折,幸好明天不上早朝。
姜知玉“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本,明白所有人的奏折都写得一样又臭又长。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明天就去找陆时渊诉苦!
===
明日不开朝会,所有官员都只用巳时初去府衙上值即可。
这一晚,每个人的夜都很长。
陆府。
陆晓山把灯花又剪了剪,道:“郎君,已经丑时了。”
陆时渊还在继续看奏折,他喝了口茶,应道:“知道了。”
春耕将至,皇上需要在仲春之月选吉日,带领文武百官去城郊进行“耕耤礼”。
帝王亲耕,以示重视农桑。
顺天府早已在筹备此事,只是其中细枝末节,陆时渊还需要一一详察……
周府。
周叙躺在床上,他年纪大了,觉本来就不多,明日是第一次止常朝,他心中抑郁难平,更是睡不着觉了。
周叙心中苦闷,只觉得自己纵容少帝玩乐,做了千古罪人,思虑万千,竟然捂着被子偷偷擦起了眼泪。
周叙的妻子王氏,两人是少年夫妻,相伴至今,王氏知道丈夫是个死脑筋,又爱面子,于是只有装作睡梦中翻了个身,轻轻搂住了他……
王府。
王砚之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他近来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自从他在朝堂上会见周公被圣上点破,并以此为由头提出要改制朝会,众人心生不满,不敢挑圣上的毛病,但是经常在他面前讥讽挖苦,王砚之是有苦说不出。
如今朝会改制一事尘埃落定,大家不敢再对他横眉冷对,否则就是违抗圣上的旨意。
他现在是浑身舒坦,今晚时间很长,王砚之搂着自己温柔的亲亲发妻,又来了一回,才满意地睡过去……
夜半,京城下起了小雨。
雨势由小渐大,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青瓦上,沙沙地作响。
官员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松了一口气,今夜,终于不用再冒雨出门了。
夜雨助酣眠,姜知玉来了这么久,第一次睡到天亮。
这一觉,真是神清气爽。
早膳是在昭阳殿用的,姜知玉开心得酱瓜都多吃了两口,引得张秉德欲言又止。
姜知玉发现了,自从她不让张秉德给自己布菜之后,每天吃饭时,他就老是一脸便秘地站在自己旁边,多吃一筷子酱瓜他都要皱两下眉头,比老母亲还管得严。
不让他站在一边伺候,他又要哭丧着脸难过一天,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张秉德本来年纪也不大,今年才十七岁,原本伺候她的是个老太监张九祥,也就是张秉德的干爹。
姜知玉登基之前,老太监感染风寒去世,留下个干儿子张小八哭得鼻涕横流地给他收尸。
原身见了之后,心有不忍,便点了张小八来身边伺候,赐名张秉德。
原本也只是个随身伺候皇子的小太监,不过后来姜知玉一人登基,鸡犬升天,年纪轻轻的张秉德便成了内臣之首。
姜知玉夹了一筷子酱瓜,撇了一眼张秉德的表情,道:“张小八,朕用膳的时候你再皱着眉,就把你发配到御膳房去洗菜。”
张秉得好久没有听过自己的小名了,听见此话,立马诚惶诚恐地跪下:“奴才知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姜知玉假装严厉地恐吓完小太监,才心情很好地继续吃饭。
只是没想到,太后回来了。
姜知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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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一直没见过太后。
据说年后,梅太后就去了皇家寺庙祈福。这次祈福的法事做得很大,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所以太后才一直没有回来。
梅太后在众多宫女太后的簇拥之下,进了昭阳殿。
姜知玉一边打量她,一边行礼。
太后梅行音,是个年近四十岁的美妇人,她穿着绛紫色的缎面便装,只簪了一支简素的玉簪,显然从寺庙回来还来不及换装。她装扮清雅,但依旧遮不住通身雍容的贵气,行动间还带有一丝寺庙的檀香。
梅太后看见姜知玉之后,快步上前,语气是止不住的担忧:“我儿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姜知玉被太后扶起身,说道:“母后不用担忧,开春胃口有变,过阵子就好了。”
张秉德刚刚受了训斥,很生气,皇上每天吃这么多,明明胖了,咋还说瘦呢?
但是内臣秉德,敢怒不敢言……
太后看了一眼左右宫人,众人会意,训练有素地退至殿外,轻轻合上了门。
梅太后这才拉着姜知玉的手,低声说到:“我在佛门清净之地都听说了朝会改制的事,说礼部尚书带着众人在奉天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皇上都不曾改变心意,执意要推翻太祖旧制。我的儿,你可莫要糊涂啊。”
姜知玉:???
他们顶多就跪了半个时辰,怎么就变成三天三夜了?!
姜知玉表示很冤枉,但她还是要安抚太后:“母后听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以讹传讹罢了。”
太后拉着姜知玉在榻上坐下,她握着姜知玉的手,掌心异常温暖:“我的儿呀,你长大了,胆子也大起来了,竟然连太祖旧制都敢改了。”
姜知玉心说这算什么,还比不过您用女儿假冒皇子来得胆子大。
姜知玉拍拍太后的手,道:“时移世异,太祖旧制到了今天不合适了,那就该改,母后不必担心,儿臣自有章法。”
梅太后原本是个世家贵女,金樽玉养地长大,年少时也是不知天高地厚,飞扬跋扈的性格,不然怎么敢犯下这等冒认皇嗣的糊涂事。
事情发生之后她知道了严重性,头上随时悬着一把剑,性格才逐渐收敛,近些年来行事越发温和低调了。
梅太后轻轻拉着女儿的手,温柔又心疼地问:“可是他们在朝中为难你了?
姜知玉闻言,心头蓦地一软。
上辈子母亲早逝,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关怀,真心而热切。
原身与这位母亲,在深宫之中相依为命,共同守着那个惊天秘密,感情也远比她最初设想的要深厚得多。
姜知玉微微摇头,声音也放得柔和:“母后,我没事。朝中也无人能给我气受。改制之事,也是得了陆太傅的默许,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梅太后听闻有太傅默许,才放心地点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纹的香囊,轻轻塞进姜知玉手心:“这是我在佛前供奉了许久的,能宁神静气。朝事繁重,我儿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姜知玉握紧那枚犹带着体温和檀香的香囊,她点点头,笑容真切:“嗯,我听母后的。您也多用些早膳,寺里清苦,回来该好好补补。”
太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嗔怪道:“还管起我来了。”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母女间一次寻常的交心。
姜知玉陪梅太后用了早膳,才去文化殿会见朝臣。
当然,今天的主要任务还有找陆时渊诉苦!
凭什么不打一声招呼给我安排这么多工作!
8. 第 8 章
每天上午在便殿召开的小会,与奉天殿上需要三呼万岁的朝会相比,要显得随便很多。
这种形式就更类似于现代企业开会了,文武大臣直接汇报自己手上的要务,皇上可以直接提问或者做出决断。
姜知玉坐在御塌上,陆时渊坐在左下首,参会的要臣们依次列席两边。
这种小会,姜知玉充分发挥了当傀儡皇帝的自觉,每当大臣汇报完事情之后,她的主要功能就是提问:“爱卿有何解决方案?”“太傅以为如何?”
待群臣讨论完毕,她最后再总结一句:“准奏。”
在她承上启下的作用下,会议就得以正常的进行。
今天的小会结束得很快,群臣散去,只剩下姜知玉和陆时渊两个人。
姜知玉知道时机来了,她佯装打了个哈欠,问道:“太傅昨夜可曾安眠?”
陆时渊态度温和,答道:“回陛下,臣昨夜丑时正入睡,卯时六刻起身。”
姜知玉打哈欠的动作僵住了,晚上两点钟睡,六点半起……如此勤奋,你这话让我怎么接啊。
姜知玉准备了一路的“朕昨夜批阅至子时,目眩神疲”被堵在了喉咙里。
“太傅,”她索性省了所有铺垫,直接指向桌案上那叠明显增高的奏折,声音干巴巴的:“朕不明白,为何每日需批之奏折,增加了这许多?”
陆时渊抬起眼,他目光依旧清明沉稳,视线停留在姜知玉的脸上。
“回陛下,”他语气平和如常,落在寂静的阁内,“经筵既已改制为上午咨政,圣贤典训不可偏废。陛下既然坚持革新,改制朝会,追求‘务实’二字。”
陆时渊将“务实”两个字念得略重,然后看向桌案上的奏折:“臣将经筵讲读之务,移入下午奏折批阅之中,最是务实。每日申时,臣会来暖阁内处理政务,陛下批阅奏折时,若有不懂的,臣可随时解答。”
啊?姜知玉脑子里“嗡”了一声。
先前独自批阅奏折,虽然枯燥,但还有一份自由。如今,要换成她坐在夫子眼皮底下写功课!
“太傅之意是,”她扯出一个近乎牙疼的表情,“朕如今,是连批奏折时打瞌睡,都会被当场捉住了?”
陆时渊垂下眼帘,掩去一丝上扬的弧度,语气依旧恭肃板正:“陛下说笑了,臣在此,是为陛下解惑,非为监工。”
姜知玉还想辩驳,却被陆时渊的话截住。
“陛下当知,一份奏折背后承载着多少钱粮实数、人事关联、利害权衡。一份请求拨款修堤的奏折,所列物料市价是否公允,民夫调派是否合理,以往同类工程成败如何。一份弹劾官员的奏折,其中有多少实据,多少门户私怨,又牵扯何方势力。陛下欲为明君,便需知米粮如何入库,河工如何计银,刑狱如何覆核。”
这段话说得坦诚而恳切,将奏折中那些皇帝批阅时会忽略的庞杂信息,层层剥开。
姜知玉心里有些复杂,似乎陆时渊不想让她当一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而是真心想要把她培养成一个明君。
连她一个外来的皇帝都看出来了,如今外廷的文官与内阁势同水火,陆时渊看似显赫,实则如刀尖行路,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如今竟然还要放权于她,他在兵行险招。
陆时渊继续说道:“陛下,务实之能,还需在此等看似最枯燥、最耗时的奏折批阅中,寸寸磨砺而来。”
他看向她,目光里只有纯粹授业者的专注:“从今日起,臣在此陪陛下同阅。陛下有任何不明,无论数字、典故、人事、律例,随时可问。”
姜知玉哑然,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抱怨作业太多的学生,却发现老师通宵备课,准备带她精读每一道难题,怪不好意思的。
奏折繁杂冗长,必然要改,但是眼下刚刚改完朝会,不好马上再大动干戈,还得再等等。
“……太傅所言,甚是在理。”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悻悻坐回御案之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那如小山般的奏本。
“若无其他要事,臣先行告退,申时再至。”陆太傅躬身行礼。
姜知玉挥挥手,让他走了,然后伏在榻上,无力地说:“赵秉德,把你的新话本找出来给朕看看。”
心情抑郁,没有手机玩,只有先给自己找点其他乐子了。
赵秉德:啊?
怎么又想起这一茬了!
赵秉德这厮,自己虽是个无根之人,但却最爱看男男女女之间恨海情天的故事,有次没藏好,怀里突然掉出来一本,被原身看见了。
原身长在宫廷,看的都是正统的四书五经,哪里见过这等大胆又传奇的市井话本,由此开了眼界,便一发不可收拾,还天天催着赵秉德带新的话本进来。
赵秉德自知自己领着皇上走了歧路,生怕被太后和太傅发现怪罪,只有捏着鼻子听姜知玉使唤。
赵秉德犹犹豫豫地奉献出了自己的存货,然后千叮万嘱:“皇上,您可千千万万小心着些,要是被旁人看见了,奴才可是要被杀头的。”
这话说得,可怜又可爱。
姜知玉接过话本,点点头,郑重道:“放心,朕会保全你的。”
赵小八忠心耿耿,又会解闷又会逗趣,是这皇宫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姜知玉算是知道了,为什么皇上总是留着身边阿谀奉承的小人不杀,太会提供情绪价值了,得留着。
赵秉德得了保证仍不放心,走到外边给开小差的皇上望风。
姜知玉便喜滋滋地看起了话本。
嗯,这叫劳逸结合。
===
姜知玉用完午膳,便在文渊阁继续批奏折。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热,澄澈的光线透过高窗明瓦,斜斜铺在光洁的地上,青砖间流转起了淡淡的金光。
申时,陆太傅如约而至。
陆时渊步履从容,行走间,绯色仙鹤补子公服在阳光中划过沉静而庄重的弧线,他身上带着清冽的松墨气息,入殿便冲淡了殿内沉香的蜜意。
“臣,参见陛下。”
“太傅请坐。”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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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他撩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动作舒展流畅,君子端方,清贵之气仿佛与生俱来。
随行的小厮上前给他铺陈常用的墨宝。
姜知玉想起自己上午看的话本,讲的是寒门状元郎与公主之间的爱恨纠葛。
状元郎虽出身寒门,但是一身清贵气质令公主芳心暗许。公主有意婚嫁,状元也对公主有心,但是他一身抱负又不甘只当个清闲无实权的驸马,于是两人之间便开始纠缠、拉扯,最后公主放手另嫁他人,状元郎婚配高门贵女,有情人生生分离,好生凄惨。
如今看陆时渊进门这通身的清贵气质,姜知玉想,要是那状元郎如同陆太傅一般,如竹如玉,郎艳独绝,公主芳心暗许,也还是情有可原。
说起来,陆太傅如今已经二十有七,放在古代,已经是大龄剩男,怎么还不娶妻?
陆时渊如今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本身就是个传奇。
据说当年,年仅十四岁的他和名动天下的大儒辩经,一战成名,后来十六岁中状元,二十岁入内阁,期间办成了不少大事,成为内阁首辅的时候,不过二十二岁。
身居高位,又才貌突出,这等条件,不用他自己找,愿意主动结亲的人不胜凡数,但是陆时渊就是直接地回绝了众人。
陆时渊此刻坐在姜知玉左下首,手腕悬稳,落笔无声。
他时而停顿凝眉细思,时而翻阅旁边自带的旧档卷宗核对,已经完全沉浸在奏折中。
阳光在他身旁,衬托得侧脸轮廓分明,长睫垂落,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纯粹的对待政务的审慎与郑重。偶尔有微风穿过殿门,拂动他官帽下露出的几缕鬓发,他也恍若未觉。
姜知玉看着如此俊美的太傅,随即想到他不仅自己不娶妻,也不让皇上娶。
在这个时代,十七岁的皇帝,早就应该大婚册立皇后了。按照礼制,皇帝大婚之后,便是公开宣告已经成年,随后即可亲政。
姜知玉十四岁时 ,便有大臣提议为皇上选妃,陆时渊称皇上三年孝期未满,驳回。十五岁时,群臣再请,陆时渊称皇上学业未成,不允。如今姜知玉十七岁了,陆时渊还没有允过皇上的婚事。
梅太后和原身也怕女扮男装的秘密被揭穿,于是就顺水推舟同意了陆时渊的做法。
如今,从陆时渊愿意放权的态度来看,他不是不愿意皇帝亲政,而是单纯不想皇上大婚啊!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奇怪:陆太傅,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要是真的如此,那自己这个他悉心教导的弟子,五年间朝夕相对,又可爱,又乖顺,又听话。
这很难不爱啊!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的侧脸,思绪已经彻底放飞,神游天外。
陆时渊在繁忙的政务中抽出空,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只见对方已经目光游离,神出天际,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几声。
姜知玉这才回过神,她用复杂而决绝的目光看了一眼陆时渊:太傅,朕是女人!我们没有未来的!
9. 第 9 章
陆时渊稳坐如钟,翻了一页奏折,说道:“陛下,批阅奏折,贵在专心。心念纷杂,则目中之字皆为浮影,难察其里。”
姜知玉被点破了也不恼,她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只道:“太傅如此光风霁月,才貌俊美,朕一时看出了神。”
被拍了马屁的陆时渊依旧不开心:“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这等轻浮浪语,还是少说出口的为好。”
姜知玉继续道:“朕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傅解惑。”
陆时渊以为是奏折的问题,于是放下手中的笔箸,道:“陛下请讲。”
姜知玉:“太傅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您生得俊朗高才,但是为何至今仍未成家?”
陆时渊没想到问的这等私事,只随意道:“臣志在朝堂,惟愿专心辅佐陛下,廓清宇内,无暇他顾。”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因这句突如其来的“成亲”之问,蓦然惊起一片波澜。
他凝视着御座上少年天子的面容,看着那眉眼间的促狭笑意,忽然解读出了另一重含义。
皇上已是大婚之龄,自己却一直不允,莫非今日是来试探口风?
寻常人家子弟,十七岁早已定亲。但是这些年,他却以各种理由,将一波波奏请选妃的奏疏强硬压下。
大婚之后,便是亲政。
之前陛下仁弱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性未定,易受旁人左右。
过早亲政,年轻的皇帝未必有足够的能力与手腕去驾驭群臣,届时皇权旁落,朝局纷乱几乎可以预见。
然而近来观陛下心性已逐渐坚韧,能明辨利害,那么适时大婚,稳定国本,也非不可为之。
陆时渊慎重开口:“陛下,可是觉得宫中寂寥,有意选妃立后了?”
“没有!”
姜知玉没想到引火烧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为惊慌而微微拔高。
选妃?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侍奉在一旁的赵秉德身体一颤,显然被皇上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姜知玉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态度过于激烈,容易引起太傅误会,于是连忙收敛神色,露出一丝少年人的羞涩:“朕……朕,已有心仪之人,只是她嘱咐我要勤奋政务,否则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这样说也好,免得太傅对自己想入非非,断了他的念想。
陆时渊没想到,皇上竟然还对自己吐露了这等心事,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人情窦初开,实属正常。
想到皇上最近的改变,也许亦有此女的劝慰之功,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皇上慧眼识珠,看中的姑娘也聪慧贤良,当属良配。”
赵秉德晴天霹雳:?!!
陛下有心上人了?陛下天天跟我在一块,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姜知玉害怕被继续追问下去,于是直接抓起一本奏折,转移话题道:“太傅,都察院御史陈介弹劾江宁巡抚赵元岑挪用织造银两填补地方亏空一事,为何内阁的票拟意见是如此?”
附在奏折上的内阁纸票上,写着:陈御史风闻奏事,其心可嘉。然织造银关系内供,赵元岑巡抚江有年,素称勤谨。着户部会同工部,核查江宁近年织造银项及缎匹成色数目,据实回奏。赵元岑着据自陈。
陆时渊问道:“陛下以为,应当如何处理呢?”
姜知玉有些困惑:“为何不直接派钦差或锦衣卫去江宁查账,而要发回六部文牍往来?这岂不是给犯错之人留足时间弥合证据?内阁此举,是否在和稀泥?”
陆时渊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赵元岑,承平二十年进士,二十五岁任翰林院编修,二十八岁任工科给事中,三十二岁任建阳知府,因治河有功,三十七岁擢升建阳布政史,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四十三岁出任江宁巡抚。赵元岑此人,行事老练,才干突出又勤谨爱民,在地方官僚和百姓中颇有威望。现下正在修建江宁的海塘堤坝,陛下,他若是挪用专款,给修堤的民工发工钱,此事该如何处理?”
姜知玉沉默了。
陆时渊继续道:“此事关键或许不在赵元岑是否挪用了那几万两银子,而在于若严惩他,江宁正在进行的海塘工程是否会立刻瘫痪?江宁官场是否会人人自危,进而消极怠工?”
陆时渊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方财政常捉襟见肘,而京中各部往往只管下达任务,不给足钱粮。挪用有时是地方官员的无奈之法。此弊在制,不尽在人。”
姜知玉明白了,内阁此举,无异是给了各方台阶,最后不过是对赵元岑从轻发落,此事便轻轻揭过。
到底是要追求一个绝对正确但可能引发地方反弹的处理,还是得到一个大致公允但能维持政务运转的结果?
陆时渊选择了后者。
陆时渊继续道:“陛下认为,陈介为何此时弹劾?是有人指使,还是他为人刚正,敢于直言?”
姜知玉在朝堂时日尚浅,还不知其中势力关系隐秘,于是只摇了摇头。
“陈介,江宁人士,宣威五年进士,乃是户部尚书张沛的门生。而当年赵元岑出任江宁巡抚,是工部尚书曹大贞力荐。张、曹二人不合由来已久,赵元岑要是下去了,张沛便有了机会,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手。”
陆时渊的话说得直白而犀利,他想让姜知玉明白,监察是一把利刃,弹劾很少是单纯的对错,更多的是,权力与权力之间的碰撞。
姜知玉知道陆太傅是在真正地教她帝王之术,于是点点头,说道:“朕明白了,感谢太傅教诲。”
要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持续运转不停,既要平衡利益,又要洞察人心,还要靠制度驱使,处理其中繁杂的关系,实为天下第一大难事。
皇权巍巍,看似无所不能,其实做起事来,也左右掣肘。
而当今的制度,能把一个好官逼得做坏事,也是疲敝久已。
姜知玉开始真正地意识到,陆时渊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不是天子,但却掌摄政之权。
无数人想要把他拉下马,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近的是粉身碎骨,刀山火海,远的是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姜知玉不解,陆时渊性如皓月,清冷皎洁,既不恋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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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好美色,那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思虑间,这句话竟然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阳光挪移,悄悄爬上了陆时渊的桌案上。
他整个人沐浴在暖金色的光中,坦荡笑道:“臣一求天下海晏河清,二求辅佐圣上成为一代明君。此生唯此二愿,再无他求。”
君子心怀明月,眉宇间,尽是疏朗和正气。
姜知玉听完,都有点感动了:陆太傅为国为民,真是天生当牛马的好料子。
日渐西斜,奏折还没看完,姜知玉让赵秉德传膳,留了陆时渊一起用。
被皇帝邀请一起用膳,是天大的恩典,陆时渊自然也不会推辞。
陆时渊这个老师,严厉有余而亲和不足,因此原身很是怕他,两个人并不亲近。
姜知玉来了之后,两个人才开始逐渐亲近起来。主要原因还是,姜知玉想要好好哄着陆时渊给自己干活。
席间,为了以示亲近,姜知玉亲自给陆时渊布菜,她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那碟仔姜鸭丝上。
“朕看太傅近日清减了些,这鸭丝开胃,太傅尝尝。”
说话间,一筷掺着细密姜丝的鸭肉,已稳稳落入陆时渊的瓷碟中。
陆太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口味清淡,性味浓烈如姜蒜之物,向来极少沾染,其中最不喜姜气,府中饮食从不用姜。
可御赐之食,又是陛下亲手所布,不好推辞。
“谢陛下隆恩。”他敛目垂首,执起银箸,夹起那缕姜丝与鸭肉,送入口中。
辛辣的姜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陆时渊面上纹丝不动,但是喉结几番微动才将口中之物艰难咽下,然后面皮上瞬间腾起一丝被辛气激出的薄红。
姜知玉见他吃得痛快,自己胃口也好,用了些菜,末了还笑道:“看来太傅喜欢这姜味?正巧,今日御膳房还做了一道甜品,说是温补驱寒。”
随即,赵秉德捧了一盏甜白瓷盅上来,揭开盖子,浓郁的姜汁与牛乳混合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是姜撞奶。
陆时渊手指攥紧了银箸,心里充满了拒绝,方才那一筷子鸭丝的余威尚在,这满满一盅……
陆时渊起身行礼,面色如同英勇就义一般:“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方才用膳已足,实在无法再纳珍馐。陛下所赐,臣不敢辞,可否容臣带回府中,慢慢品尝?”
他说得很诚恳,推拒得委婉至极,却隐隐透出一种誓死不再当场吃一口的模样。
姜知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光风霁月的陆太傅,不爱吃姜。
她有些想笑,忍了忍才勉强崩住脸,说道:“哦~既如此,便依太傅。来人,将这道姜撞奶仔细装了,让太傅带回府去。”
陆时渊暗暗吐了口气,紧绷肩膀才松弛下来:“谢陛下体恤。”
当晚,批阅完奏折的陆时渊,提着精致食盒走出文华殿时,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姜知玉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陆时渊要是以后再动不动就训她,她就请他吃姜,哼哼。
10. 第 10 章
姜知玉不想干活,想当咸鱼不假,但是朝堂势力错综复杂,何况自己还捂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她不想把小命交到别人手里。
最好的方法就是,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活让下面的人去干。
因此姜知玉,在跟陆时渊一起批阅奏折时,格外专心。
大半个月过去,她对整个朝堂局势,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姜知玉觉得,是时候提提这个奏折又臭又长的问题了。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坐在对面,勤勤恳恳地批阅奏折,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太傅,如今内阁每天会收到多少份奏折,批阅完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陆时渊沉思了一下,道:“内阁每天收到的奏折约三百本,由次辅带领内阁大学士三人初阅,需四个时辰,臣复核需两个时辰。”
姜知玉将面前一份辞藻华丽、长达二十余页的奏折推至案边,说道:“朕今日批阅此本,通篇读罢,方知所言不过府州内各县驿道破损,请拨银一万两修缮。然其开篇必溯尧舜,中段广论仁政,结尾再颂圣德。朕寻这一万两,如沙海淘金,耗时费力。”
陆时渊神色未动,只道:“此乃臣子敬上之道,亦是周全之法。”
姜知玉将心里的气都发出来:“所有官员的奏折,皆是文风骈俪,道德先行,其中少不得有自我标榜。若天下奏章皆如此‘周全’,每日三百本,其中多少时辰是耗于沙海淘金中?”
陆时渊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正视着姜知玉道:“陛下之意是?”
姜知玉:“礼敬在心,不在文,国事在实,不在繁。朕想与太傅商议,可否立一简易章程,令奏报之言,务求简实?”
陆时渊敛下长睫,似在沉思。
姜知玉目光灼灼,继续道:“太傅每日复核票拟,亦需从浩瀚文字中提炼要害,想必也不胜其烦。”
陆时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执行:“陛下可知,此例一开,将触犯天下文心?通政司收本、六科发抄,乃至翰林清议,皆以章奏文采为绳墨之一。此令一下,恐有群臣反对,称天下章奏将沦为商贩胥吏之牍,文脉斯文扫地。”
姜知玉则言辞更加犀利:“太傅,文以载道。奏章之道,在于通达政务,利济生民,若文章华美却遮蔽其道,华美便是罪过。如果天下读书人,追求的都是这样浮华空洞的文章,这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姜知玉将早已拟好的腹稿,字字清晰吐出:“官员所呈报的奏本,需要按以下范例,一曰首段明义 ,凡奏事,首段必直陈何事、何地、何求,不得逾三百字。二曰事证分离 ,核心诉求与论证之典故、数据分列。若需引经据典以证其策,可另附章节。”
陆时渊知道,皇上所求的“务实”又来了,但这不只是关于几份奏折,而是关于信息传达、权力运作、甚至才学如何被衡量的深远变革。
陆时渊说道:“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成。若欲行之,当有缓冲,有示范,有赏罚。”
陆时渊一开始就没有明确反对,姜知玉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太傅是支持自己的,于是喜滋滋地道:“明天上午,便殿召对时,朕再跟六部商议。”
姜知玉这次决定换个方式,不再直接在朝堂上吵架了,先小范围各个击破。
姜知玉最近处理政务的效率明显加快,因为她学会了跳过一段段废话,今天难得能六点钟按时下班,陆时渊婉拒了姜知玉的用餐邀请,迅速离开。
姜知玉百无聊赖地逛了御花园,再大的园子,逛了一个多月,也该逛腻了,她想玩手机,想吃垃圾食品。
这皇宫里的食物,确实精细而鲜美,山珍海味,时令鲜蔬,烹调都讲究养生平和,但是吃多了讲究的味道,此刻却分外想念垃圾食品那种简单粗暴、直击灵魂的快乐。
皇上想吃什么,还用纠结吗?
姜知玉直起身,对随侍的宫人道:“摆驾,去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内监得了信,连滚爬爬地迎出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近来行事愈发难以捉摸的年轻皇帝,突然驾临这烟熏火燎之地是为何故。
赵秉德也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他最近的心思都在皇上的心上人身上,他把出现在陛下身边的女使奴婢,都通通盘点了个遍,都没有发现可疑人物,难不成人在御膳房?
姜知玉目光扫过毕恭毕敬的御厨们,说道:“朕今日,想吃点新鲜的。”
“请陛下示下!”总管叩首,心里把各种珍贵食材飞快过了一遍。
姜知玉回忆着炸鸡的滋味,说道:“取些上好的鸡翅、鸡腿来,要皮肉饱满的,再备上细白面粉、鸡蛋和一锅清油,要能没过鸡腿。”
总管听着,感觉不像一道宫廷名菜,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想如何烹调?是清炖、红烧,还是……”
“炸,做炸鸡。”姜知玉直接道,她来了精神:“面粉里打入鸡蛋,加少许盐和胡椒调成面糊,鸡肉用调料腌过片刻后裹满面糊,放入油锅中慢慢炸,炸到外皮金黄酥脆,里面熟透之后捞起,油热之后二次复炸,捞起就成了。”
这个世界没有面包糠,她也不知道用什么做,只好用面粉替代了。
总管冷汗都下来了,这听着像是市井食铺里卖与脚夫行商果腹的粗食!他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皇上身后的赵秉德。
赵秉德还没吃炸鸡都快上火了:“陛下,此物恐过于油腻燥烈,有伤圣体……”
“朕知道,”姜知玉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朕今日就想吃这个,照做便是。记住外皮要酥脆,里面要鲜嫩多汁。”
众人得了令,便只有按照命令行事。
一时之间,御膳房内为着炸鸡忙乱起来。
姜知玉也不走,就坐在院中一株海棠树下等着,过了一会,鼻尖便渐渐萦绕起了炸鸡的香气,这香味熟悉又陌生,但是奇异地抚平了此刻她身处异乡心底的一点焦躁。
约莫半个时辰后,总管亲自捧着一碟炸得金黄灿灿、热气腾腾的鸡腿上前来,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细磨的辣椒粉。
姜知玉眼睛一亮,为了顾着帝王的威仪,才努力慢条斯理地开吃。
“咔嚓——”轻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混着肉香的汁水随即蔓延进口腔中。
姜知玉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好幸福!
姜知玉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赏赐完御膳房的众人,才让张秉德拎着食盒回宫。
路上,赵秉德汇报说长公主姜贞宁进宫了,正在太后宫里陪着说话。
姜贞宁驸马前些年病逝,如今一个人住在宫外的公主府,姜武宗去世后,她一个失了父兄的长公主,寡居在外,太后少不得一个月会召她进宫两次,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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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联络感情。
说是寡居,但也算不得寂寞,因为天下人皆知,姜贞宁府上养面首数不胜数,谁人能得宠,全凭长公主的心意。
姜知玉听说了,立马想去瞧瞧这位女中豪杰,她让张秉德转驾慈宁宫。
姜知玉踏进殿内时,梅太后正与一位华服女子对坐叙话。
那女子听见通传,从榻上起了身。
“儿臣给母后请安。”姜知玉先行礼,目光顺势落在那女子身上。
这便是先皇的幼妹、当今的长公主姜贞宁了。论辈分,她是皇帝的皇姑母。
姜贞宁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明媚而鲜妍,梳着时兴的高髻,簪着赤金点翠钗和数支珍珠步摇,一身绯红织金牡丹纹的宫装,衬得她气色极好,通身都是天家金枝玉叶的骄矜与鲜活。
“贞宁见过皇帝陛下。”姜贞宁起身行礼,姿态优雅,声音清亮,目光却大方地迎了上来。
“皇姑母不必多礼,快请坐。”姜知玉虚扶一下,按礼称之,三人重新落座。
梅太后早就听说了御膳房的消息,她蹙着眉头,满是无奈:“皇帝,听说你去御膳房点菜去了,闹得鸡飞狗跳的,你如今是一国之君,行事当有威仪体统,岂可如孩童般任性?”
话语虽重,语气却更多是担忧她失了分寸,惹人非议。
姜知玉赔着笑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只是今天偶尔想起一道古书里的做法,想尝尝鲜。御厨们手艺了得,做得很是可口,儿臣连忙送过来给母后和姑姑尝尝。”
说话间,宫人已捧上两个食盒,打开盖子,炸鸡散发着霸道的香气,瞬间压过了殿内清雅的熏香。
梅太后和姜贞宁都尝了尝,太后口味清淡不大喜欢,倒是姜贞宁眼前一亮:“外酥里嫩,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要是佐一些露酒,更是合适。”
姜知玉想长公主真是会吃,炸鸡配不了可乐,那佐些清甜的小酒也是可以,于是她命人取了露酒来佐餐。
姜贞宁吃得眉眼弯弯的:“陛下,您这方子可能赏我?我回府也让厨子试试,我府上厨子多,下次也请您过府来尝尝其他新鲜滋味。”
姜贞宁也是个爱吃的,酷爱搜寻天下美食,姜知玉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梅太后瞧着,下面两个小的都不让自己省心,对姜贞宁说道:“你呀,心思总不在正道上。前几日还听说又召了一个新人入府,成何体统,你若真有合心意的,便让皇上或哀家做主,寻个妥帖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还惦记前头那个……”
“皇嫂,”姜贞宁截住了梅太后的话,“我如今这般甚好,自由自在,前尘往事,我也都已经忘了。”
梅太后了解她脾性,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叹口气:“你自有主意,哀家也管不了你。”
姜贞宁连忙转换了话头,说了些宫外的趣事,气氛才一时活络起来。姜知玉也觉得这皇姑母是个妙人,生动又鲜亮。
晚膳用罢,天色已暗,姜贞宁起身告辞。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梅太后才幽幽道:“贞宁这孩子,看着风光,心里也苦。早年那桩未成的婚事……不提也罢。她性子虽烈,眼光也毒,却是真心之人。皇帝,你若有心,便多护着她些。”
姜知玉点点头,道:“儿臣知道。这世间对女子苛责颇多,能如皇姑母这样鲜亮有趣的人,不多了。”
11. 第 11 章
晨光初透,文华殿西暖阁内,十数位重臣分列两侧,气氛肃然,这便是朝会取消之后,每天上午的便殿召对。
上一个钱粮议题结束,姜知玉没有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姜知玉从御案一侧单独拿起一本奏折,那奏折在一众厚重的文书中,显得颇为单薄,封皮也是最寻常的青绫。
“在议下一事之前,朕想请诸位爱卿,先看看这个奏本。”姜知玉声音清朗,将奏折递给身旁的赵秉德,“这是通政司刚送到的,户科都给事中赵朴所奏。”
奏折在内阁、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御史等重臣手中传阅。
各位大臣们面上不显,心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为何突然在召对上传阅一份科道言官的寻常奏本?
众人快速浏览,很快便发现这奏折“寻常”得有些扎眼。
奏折上开门见山即写到:“臣查,淮扬三府去岁水灾,朝廷明旨免除秋粮共三十七万石。然今春户部核销,三府实征粮册与免除数额多有出入,疑有州县假借灾名,行明免暗征之实。请旨速派专员核查,持免除底册与州县实征黄册对照核查,追缴奸吏,以实惠民……”
开篇没有一句颂圣,全文不过五百余字,数据清楚,疑点明确,诉求具体。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一眼,两人皆心知肚明。
这个奏折完全就是陆时渊授意手下的官员写的,两人要合伙做局诓骗其他人,少不得要相互打配合。
待众人阅毕,奏折被收回御案。
姜知玉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缓声开口:“朕观此奏,心中甚慰。诸卿皆国之栋梁,不妨说说,此奏好在哪里?”
次辅秦含章率先出列,他须发花白,语气沉稳:“回陛下,臣以为此奏开门见山,直指要害,无浮华虚词。”
秦含章早得了弟子的传话,他资历深,在朝臣中地位甚高,怕众人不敢开口,于是打了头阵。
工部尚书曹大贞说道:“臣以为,其佳处在于数据确凿。三十七万石,数额明确,使核查有据。”
曹大贞作为工部尚书,最擅长的是跟数据打交道。
户部尚书张沛补充道:“诉求极明,派专员持两册对照,具体可行,非空言。”
几位大臣纷纷发言,皆是从文章技法、实务角度褒扬,说的也都是实情。
待众人说完,姜知玉点了点头,道:“诸卿所言皆是,然朕以为,此奏最好之处,在于其心。”
她将奏折举起,郑重道:“科道言官,职在监察。赵朴此奏,非为搏直言之名,而是免除旨意下达后,仍心系于民。此乃通政务实之心 ,心中装着朝廷政令能否落地,装着百姓是否真实受惠惠,故而下笔,自然言之有物,无暇修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反观诸多奏章,下笔万言,颂圣不已,然于实事却语焉不详,或避重就轻,或干脆以华丽辞藻,将真正的问题掩埋,诸卿每日处理文书,想必深有体会。”
殿内鸦雀无声,不少大臣已垂下目光。
陛下这番话,看似褒奖赵朴,实则句句敲打在每一本冗长的奏章和背后的官员。
“故此,”姜知玉语气一转,斩钉截铁,“此奏所请,着户部、都察院即刻选派精干专员,前往淮扬三府,限期一月,彻查清楚,如有贪污欺民之实,涉事官吏严惩不贷,此为其一。”
“其二,户科都给事中赵朴,心存实务,奏对明切,着赏岁禄半年,赐织金文绮二端,以彰其通政务实之心,旨意明发,通传各部。”
两道口谕一下,殿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赏赐不算重,但“通政务实”四字的赞语和明发天下的待遇,却带有强烈的信号。
“今日召对,到此为止。诸卿且退,各自用心办事吧。”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退出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外,阳光刺眼。
几位尚书才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思。
“陛下此举……”户部尚书张沛沉吟。
“意在沛公啊。”吏部尚书沈邈低声道。
赏一个言官是小事,但是在所有要臣面前,赞扬这样一份简洁务实的奏折,并给与公开的奖赏,无疑是在敲打众臣:朕喜欢这种文风的奏折和办事方式。
“哼。”礼部尚书周叙一甩衣袖,从旁边走过,心情不太美妙。
张沛和沈邈看着周叙走远的背影,不再讲话,只心想看后续其他官员如何行事了。
而在殿内,姜知玉看着众臣退出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陆时渊才缓声道:“赵朴经此一事,便是众矢之的。他会成为一些人心中的邀宠新贵,也会成为另一些人眼中破坏规矩的靶子。”
姜知玉沉默片刻,随即扬起脸:“既已开头,便无退路。朕倒要看看,是务实之风先立起来,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根子,更难撼动。”
旗帜既然已经竖起,风,就要来了。
===
几日后,文华殿的御案上,悄然出现了几份与众不同的奏折。
翻开来看,开篇虽仍有几句必要的敬语,但旋即转入正题,言辞清楚明确,虽文采不及往日华丽,读来却一目了然,省了寻章摘句的功夫。
这些奏折的出处,有都察院御史王砚之,兵部左侍郎宋铮,还有通政司的右通政张淳……
姜知玉翻阅着这些奏折,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风向,开始转了。
皇权在这个时代至高无上。有人拥护,有人追逐,有人争夺,当然也就有人嗅到了她释放出的信号,并且迅速做出了选择。
这不是简单的文风改变,而是一种政治站队的试探与投名状。
姜知玉和陆时渊商量之后,挑着其中重要的人,单独召见。
兵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相当于兵部的二把手了,姜知玉没想到宋铮竟是如此年轻,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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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貌堂堂,虽然掌管兵部,但是整个人却有一股独特的清贵气质。
御前单独召见,宋铮不见任何紧张,跪下堂下依旧身姿挺拔,如同松柏傲雪一般。
姜知玉拿起宋铮那本奏折,开门见山:“爱卿所奏京畿营裁汰老弱,补充新血一事,朕深以为然。开春正是整顿武备,焕发新机之时。”
宋铮心中一定,知道陛下看懂了他奏折背后的意图,便道:“陛下明鉴。京畿营乃天子亲军,贵在精悍。营中老弱,无益战力,但若粗暴裁撤,易生怨怼。故臣以为,当趁春日,以‘汰弱补强、转隶安置’八字为要,汰下者,可酌情转隶地方屯卫、驿站等,授以生计。空额则于京师各家中,择身家清白、体魄强健者补充。如此,老卒得养,新血得入,方是长久之道。”
“好一个汰弱补强、转隶安置!”姜知玉赞道,“此事便以卿为主,会同五军都督府相关将领细拟执行章程,尤其是转隶安置一项,务必妥当。”
宋铮闻言,精神大振,他和兵书尚书历来不和,而京畿营吐旧纳新是大事,多少人盯着,若是他能全权处理,无异于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利。
宋铮叩首,行礼道:“臣领旨,臣定不如辱命。”
“朕信你。”姜知玉微笑颔首,“去忙吧。章程拟好,直接呈来。”
下午和陆时渊批阅奏折时,姜知玉谈起宋铮,笑道:“朕平日里没注意,宋侍郎竟是如此的年轻,生得俊朗高才,还是当年科举的探花,想必打马游街的时候,必是掷果盈车的盛况。”
陆时渊道:“宋侍郎是宣威元年的探花,确是仪表堂堂,虽是寒门出身,但也让无数高门贵女想要下嫁。”
语罢,陆时渊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奇怪地看了姜知玉一眼,见她无知无觉一般,便没有再说话。
姜知玉当年才七岁,哪里知道这些绯色韵事,她此刻燃起了八卦之心,催促道:“然后呢?”
陆时渊被姜知玉催促着,无奈道:“定国公有意联姻,宋铮便娶了定国公之女,凭借定国公的势力进了兵部,其本人也有一身才华与抱负,因而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兵部侍郎。不过成婚两年后,宋侍郎的妻子离世,此后再未娶妻。”
原来如此,姜知玉听完了八卦,她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话锋一转:“太傅您也是状元,相貌更是远在宋侍郎之上,不知当年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是何等情状啊?”
“陛下说笑了。”陆时渊又端回了自己的架子,淡淡道:“臣当年不过一介书生,蒙先帝不弃才侥幸登科,游街之事也是依制而行,至于观者和议论如何,非臣所留心。”
陆时渊暗想,皇上真是改变了许多,从前见了他,都跟小鸡仔似的,如今胆子倒是越大了起来,连他也敢拿来调笑了。
姜知玉八卦之心被太傅冷冷淡淡地态度浇灭,只得重新捡起奏折继续看,最近连续召见了几位用奏折投诚的大臣。
风,起得越来越大了。
12. 第 12 章
二月十五,宜破土、祭祀、祈福,是个大吉日。
耕耤礼,便定在这一天。
耕耤礼,是天子躬耕耤田的仪式。
皇帝需要在这一天,祭祀先农神,然后扶犁驾牛,亲自耕田,向天下宣告农为邦本,祈求风调雨顺。
耤田由礼部和顺天府尹共同选定在京城南郊,规规整整的“一亩三分地” ,寓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姜知玉穿着特制的青色织金云纹御耕服,头戴翼善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和京城百姓的远远围观下,缓缓登上先农坛。
此时的先农坛,彩旗迎风招展,犁亭的黄金色帐幔随风飘扬。
顺天府尹在附近的两个县,选了数十名年纪较大并农事经验丰富的老叟帮助耕犁,场内还有一头专为皇帝准备的“正牛”和十三头“公卿牛”,皆是披着黄罗销金牛褡背,整装待发。
姜知玉在祭祀台前,依礼上香、奠帛、献爵,诵读祷文,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一丝不苟地做完了祭祀环节,面上看着镇定自若,其实心里已经慌乱如麻。
因为她怕牛啊。
小时候去乡下奶奶家,她被发疯的牛追着满山跑的回忆还历历在目,此后她对牛便有了心理阴影,看见牛就绕得远远地走。
吉时已至,姜知玉无法推脱,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走到了那头“正牛”旁。
这头牛比姜知玉想象的要大得多,它肩背的肌肉在阳光下起伏如丘,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披着鲜红的彩绸,却更衬出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对弯而尖锐的乌黑牛角,像两柄未经打磨的天然兵刃,牛鼻喷出的白气在春寒中清晰可见,一双漆黑的眼睛温顺之下暗藏野性。
两相对视,姜知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能慌。
她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脸上还维持着帝王的体统和威仪,但是袍袖下的手臂肌肉已经微微绷紧,后背窜过一丝冰凉的寒意。
慌乱间,一道沉静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移近了姜知玉右后方半步之遥的位置。
陆时渊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土垄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稳定地传入她耳中,只有两字:“无妨。”
陆时渊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却给了人勇气一般,让姜知玉翻涌的心绪逐渐冷静下来。
紧接着,两名老叟扶起了御耕的金龙犁,陆时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握下三寸,稳。目视前垄,非视牛。”
姜知玉闻言照做,扶犁的瞬间,却心里一沉。
好重!
“陛下,重心前倾,牛行甚稳,无需惧之。”
陆时渊沉稳的声音,让姜知玉安心不少,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推——” 礼官长声喝道。
姜知玉左手执黄龙绒鞭,右手扶金龙犁,身体前倾,用力推动犁铧,泥土便在锋刃下顺从地翻开,露出深褐色的湿润剖面。
姜知玉费力地推着犁耙,在耤田中走三个来回,算是为全国春耕犁开了第一块土地。
天子“三推”完成,她才松开手,候补的亲王勋贵们依次上前,驾着公卿牛完成后续的“五推”、“九推”。
姜知玉退回专设的观耕台御座,坐下的瞬间,才感到快虚脱了一般,后怕和疲惫涌了上来。
好在有陆时渊在,姜知玉的目光飘向百官前列那个挺直如松的身影。
陆时渊也已经退回原位,他绯袍玉带,风姿依旧清贵绝伦,侧脸在春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陆时渊的目光沉沉,看着下方勋贵公卿们,如同游戏一般驾着耕牛来回。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场的贵人们都不事农桑,真正的农田在远方,真正的农人在乡野,他们的饥寒饱暖,远比今日坛上坛下的礼仪更为沉重。
礼罢,皇帝还要在先农坛旁的斋宫,接受官员和百姓们的祝贺,并赏赐今天来帮助耕犁的耆老农夫和宴请官员。
午宴之前,姜知玉终于有了短暂休息的时间。
今天是姜知玉穿越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道朱红色的宫墙,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姜知玉找到了站在耤田前的陆时渊。
陆时渊见她独自过来,躬身行礼:“陛下还有何吩咐?”
姜知玉看着他,直接道:“太傅,朕不回宫了。”
陆时渊眉头一蹙:“陛下,仪程已毕,当回宫处理政务。”
姜知玉:“那些奏折晚几个时辰看,天塌不下来。朕要在这周遭走走。”
陆时渊俊朗的眉宇间显出严厉之色,用沉静的目光盯着姜知玉。
姜知玉被看得心虚,突然有种上班时想要请假出去玩,在领导面前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理由的感觉。
姜知玉:不对啊,我才是皇上。
于是,她又挺起腰。
陆时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龙体贵重,为安全计,当早些回宫为好。”
他不同意。
姜知玉笑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傅,朕每天坐在高高的殿堂上,听着大臣们奏报各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可他们到底吃的是什么米?喝的是什么水?街巷是否真的整洁?多久才能吃上一次肉?脸上是菜色还是红润?朕一概不知。”
陆时渊闻言,心下略有动容。
姜知玉则紧紧盯着陆时渊,问道:“太傅,你呕心沥血,日日督促朕批阅那如山奏折,学那治国之道,难道最终是想培养出一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吗?”
陆时渊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他看着帝王年轻而执拗的脸庞,那上面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倔强。
“陛下所言,确有至理。”他缓缓道,“闭目塞听,确非治国之道。若陛下执意要去,臣必须同行,今日宫门落锁前,须得回宫。”
姜知玉眼睛一亮,她压下嘴角的笑意,点点头:“好,依太傅所言,朕都听你的。”
两刻钟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从先农坛侧门悄然驶出,走上通往市井的道路,姜知玉换了寻常锦服,陆时渊同样换上了深色的直裰,坐在一旁,两人商量好要以师生相称。
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最近的宛平县辖下的一处市集,此处位于三镇交界处,交通便利,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交易的草市。
姜知玉下车后,打量着完全陌生的世界,眼前的景象却与她的想象颇有差距。
以前在古装剧上看的市集,多是繁华富庶,场景热闹喧嚣。
但真实见到古代的集市,确实另外一番场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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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集市的街道还算宽敞,但两旁店铺大多门面陈旧,旗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售卖的多是些寻常的物件,如粗布、陶罐、农具、本地出产的菜蔬等,间或有一两家兼卖些针头线脑或劣质糖块的杂货铺。
街道上的行人倒是不少,多是短褐布衣的乡民,面容黢黑,步履匆匆,目光多在必需品上逡巡,罕有在那些稍显奢侈的货摊前流连。
姜知玉和陆时渊两人走在此地,虽然已是身穿寻常的锦袍,但是两人通身的贵气,已经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摊贩们一看两人便是富贵之人,少不得上前推销一番。
两人找了一个茶肆坐下。店小二用粗陶杯上了茶,茶叶细碎,味杂微苦。
陆时渊一路上都在观察姜知玉的反应,此刻坐下来之后,便开口问:“少爷,是否作何感想?”
姜知玉幽幽叹了口气:“这集市……似乎比我想象中冷清些,货品也单调。”
陆时渊目光扫过街景,声音低沉:“此地非商路要冲,乡民多以耕种为生,产出有限,购买力自然不强,真正的钱货大宗,多在县城或府城。”
女主问道:“商业不兴,朝廷的商税收不上多少吧,国库如何充盈?”
陆时渊道:“立国之本,在于农桑。去岁国库岁入田赋占七成有余,盐课占两成,其余杂税、市舶等合计不足一成。”
七成靠田赋,这意味着国家的财政命脉极度依赖农民收成,一旦有天灾人祸,税收立刻锐减,抗风险能力极弱。
古代的士农工商都有些严格分明的阶级限制,但是国库没钱,什么事都做不成。
姜知玉正思索着这个时代如何才能在保持社会稳定的情况下,发展商业赚钱呢?旁边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妇人的哭声。
一个衣衫陈旧的中年妇人正在路边给另一红衣妇人下跪,她声泪俱下,哭哭哀求到:“求求仙人,求求仙人,救救我的孩子……”
另一妇人见她哭得可怜,也心有戚戚然,怜悯地说道:“大嫂莫慌,只要你入了长生教,仙人定会保有你的孩子长命百岁。”
中年妇人感恩戴德一般,连连点头,忙道:“我愿意入教!我入教!”
红衣妇人闻言,神色谨慎地左右环顾,然后迅速扶起中年妇女,在她耳边一番密语,听不真切说的什么。
姜知玉和陆时渊目睹了这一幕,两人四目交汇,眼底都透露着谨慎。
当朝律令明确规定,严禁民间一切巫术邪.教,以防妖言祸众,影响社会稳定团结。
姜知玉也知道,一个国家的思想意识形态必然要管控好,民众的情绪和思想都容易被煽动,一旦被人利用,就极易产生暴乱。
不知这“长生教”起源何处,但是如今天子脚下都已经波及,想必其他地方已经教众广布。
陆时渊正想说,此时宜当速速回城,命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严查此教门,清剿窝点。
姜知玉已经冲了上去,她握住那个红衣妇人的手,神色动容道:“大嫂,你这是什么教?我父亲也已经病入膏肓,多处寻医问药都不得,仙人可能救救我父亲?”
她神情激动,仿佛真是一个为父亲病情费力操心的孝子。
陆时渊:……
先皇早已驭龙宾天五年有余。
皇上……怎可如此亵渎……
13. 第 13 章
但是此刻,显然姜知玉的安危更加重要。
陆时渊走上前去,拽住姜知玉的胳膊,道:“少爷,老爷的病已经有了大夫精心调养,不日便会康复。”
姜知玉更是哭天抢地:“先生,您别拦我。我父亲的病我最清楚,多少大夫都说药石无医了,今日好不容易遇着一个仙人,还请仙人赐福!”
陆时渊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向稳重的皇帝,竟然还有这如同伶人唱戏的一面。
姜知玉紧紧握住红衣妇人的手,言辞恳切道:“大嫂,您也救救我父亲,求求仙人赐福啊!”
红衣妇人看这两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也知他们不是普通人人,害怕惹不起,本来不欲跟他们打交道。
但仙人教导他们要心怀善念,看这小公子孝心如此感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红衣妇人上前一步,在姜知玉耳边低语道:“今天长生教将会在附近云清山上举行仙人祭,小公子如果愿意,可以同我一起去。”
姜知玉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既然要一同前去,姜知玉便留下来与红衣妇人攀谈。
不一会儿,姜知玉就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个红衣妇人原来叫王四娘,是附近大胜乡的村民。
三个月之前,王四娘无意中得知了县城西郊来了一个长生教。她本是半信半疑,当时正好自己家的羊走丢了一只,她去求了仙人保佑,没想到两天后那只羊竟然真的回来了,由此她开始就对长生教深信不疑。
姜知玉:……
古代的人这么好骗吗?有没有可能是羊自己走回来的?
王四娘还列举了教中其他人的情况,比如张大虎的儿子高烧三天三夜不退,仙人赐福之后痊愈了,李四丫的丈夫失踪了,仙人赐福之后找回来了……一系列的事情说得神乎其神。
姜知玉心有疑问,但是面上还是频频点头,似乎也被这个大仙能力折服。
刚刚想要救儿子的中年妇女,叫李春桃。她儿子五日前便开始腹泻不止,人已经拉虚脱,大夫都说没救了,她听了这些“神迹”,激动不已,似乎抓住了儿子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四人便结伴,一同前往云清山。
黄四娘和李春桃走在前面,这时陆时渊才有时间和姜知玉细细商量,他不认可道:“深入贼窝,凶险万分,若有闪失……”
“太傅,”姜知玉也收起伪装,目光清亮而坚定,“正因其凶险,才不能视而不见。若它只是骗财,摸清其运作,朝廷可精准打击,可这世上最凶最狠的兵器不是利刃,而是人心,人心若被蛊惑,王朝覆灭不过须臾之间。”
陆时渊还是不同意:“就算是如此,但是何须亲自出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先回宫,派我等探查便可。”
姜知玉也摇摇头:“既然这么久都没被朝廷发现,要么是这个长生教隐藏得够好,没有被人抓住尾巴,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不管是哪一个,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次寻找又要花大力气了。我们先多探听些信息,到时候再由官府处理。”
姜知玉顿了顿,道:“况且,我们并非毫无准备,暗处不是还有人吗?”她指的是远远跟着的便装侍卫们。
陆时渊已经发现,这些时日皇上的心性越发坚定,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将满腹担忧化为谨慎:“到时候见机行事,不可妄动。”
云清山在草市西边,却是个偏僻之地,越走山路越渐崎,人烟渐少。
行至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时,竟有八九个手持棍棒柴刀、面目狰狞的汉子突然从路旁冲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黑脸匪徒,他厉声喝道:“都站住了!把值钱的东西留下!就饶你们的狗命!”
黄四娘和李春桃本就走在前面,与姜知玉隔了五六步的距离,此刻两人被突然出现的匪盗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陆时渊也瞬间将姜知玉护在身后,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软剑,眼神凌厉地看向匪徒。
那为首的黑脸盗匪见状,直接一手拉过王四娘,把柴刀架在她脖子上,喝道:“快些把钱财交出来!”
似乎不同意立马就要血溅当场。
黄四娘此刻已然被吓傻了,她哆哆嗦嗦地哭求道:“好汉饶命,别杀我呀!别杀我呀……”
暗处的侍卫见状,也准备冲出来。
人命重要,姜知玉转头给陆时渊递了一个眼神:别硬拼,先救无辜!
她按住陆时渊的手,状似害怕地紧张道:“好汉刀下留人,我们给钱!给钱!”
陆时渊明白了姜知玉的意图,点了点头。
匪徒们见他们识相,果然放松了些警惕。
黑脸盗匪继续劫持着黄四娘,其余人骂骂咧咧地过来抢夺包裹。
姜知玉扯下腰间的钱袋,扔到他们手中:“都在这儿了。”
陆时渊强忍着一剑了结眼前匪徒的冲动,面无表情交出了手中银钱,心中飞速计算着侍卫动手的时机。
没想到这时,异变再生。
山路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呵斥:“何方毛贼,敢在此地惊扰善信?”
只见十来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汉子疾步而来。他们行动迅捷,手中拿着短棍,看似不起眼,但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转眼就将几个山匪围住。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男子,他面皮白净,眼神锐利,正是刚才开口说话的人。
“是……是长生教的护法师兄们!” 黄四娘如同见到救星,失声喊道。
那几个盗匪也显然认得这些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色厉内荏道:“王护法!这……这是我们的地头!你们长生教也管得太宽了吧!”
王护法冷笑一声:“普天之下,凡信长生仙人者,皆受庇护。此几位乃我教诚心善信,岂容尔等惊扰?还不速速滚开,否则莫怪我等替天行道!”
山匪似乎对长生教颇为忌惮,互相看了看,骂了几句晦气,竟真的收起刀棍,归还钱财,悻悻退入山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王护法这才转向惊魂未定的黄四娘等人。
他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脸上已换上和煦的笑容:“教使感应到此地有善信遇险,特遣我等前来接应。看来诸位果真是与我教有缘,得仙人庇佑,化险为夷。”
黄四娘和李春桃已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口中不断念到“感谢仙人庇佑”。
姜知玉原本以为这个救助不过是恰巧,但是听这位王护法说是因“感应”而来,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
姜知玉看了一眼陆时渊,见他眼中的谨慎更浓,便明白他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四人跟着王护法一行人,继续前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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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
姜知玉和陆时渊两人,仍是跟在队尾。陆时渊在她耳边低语:“我观这队人训练有素,似乎都是练家子,刚刚盗匪一事也有蹊跷。”
姜知玉闻言点了点头,道:“一会见机行事,不对劲就撤。”
穿过一片密林,便是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平台,背靠陡峭山崖,前方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平台中央,用粗糙巨大的山石垒砌成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祭坛,坛中央插着一面更大的黄旗。
祭坛周围,聚集了约莫一两百人,多是普通的百姓,其中多数是像李春桃这般满面愁苦的妇人,也有不少形容憔悴的男子。
王护法将姜知玉等人带到人群边缘,便与其他几位同样装束的护法汇合,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扫过新来的几人,尤其在姜知玉二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时渊始终半垂着眼,做出谨小慎微的模样,实则他的五感都已调动到极致,默默记下场地布局、护法人数和可能的出口等。
不多时,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穿着黄色法衣,自称“刘教使”的中年人登上祭坛。他面向那黄旗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长生仙人,普渡众生。
姜知玉在台下站着,有点想笑,因为今天上午,她还是站在祭坛上的人,下午便参加了别人的祭祀。
仪式过后,便是“赐福”。
几名灰衣汉子抬上几个大木桶,用木勺给每个到场的人分了一碗略微浑浊,带着甜味的液体。
刘教使高声道:“此乃仙人赐下的仙露,饮之可祛病强身,净化身心!”
陆时渊接过碗,凑近闻了闻,又小心尝了点,是掺了少量粗糖的凉水。
果然,周围响起一片激动的低呼:
“甜的!真是仙露!”
“多谢仙人赐福!”
“仙人慈悲!仙人慈悲!”
黄四娘和李春桃更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脸上焕发出充满希望的光彩。
陆时渊与姜知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糖在此时确是稀罕物,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用糖水换取众人的初步信任,手段简单却有效。
“仙露”分发完毕,祭坛下的气氛已经逐渐热切。
刘教使立在祭坛上,开始口若悬河地宣扬长生教教义与仙人庇护的神迹。长生仙人教导人要行善积德,一心向善,诚信祈福之下,就会得到仙人庇佑,比如王大娘在仙人庇佑下走失多年的儿子突然回家,李二供奉福禄后瘫痪的妻子竟能下床……
刘教使的言语情真意切,且极有煽动性,把一切巧合或杜撰之事都归功于仙人赐福,下面的百姓更是听得心驰神往,希望好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接着,便到了“请福”环节。
刘教使拿出一些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符箓,声称其中蕴含仙力的“福禄”,请回福禄之后诚心供奉,虔诚祷告,仙人感知其诚意,便会派使者来为其排忧解难。
为了显示仙人高洁,这些黄纸福禄都没有明码标价,只说全凭大家的心意供奉。
言外之意自然是钱出得越多,心意就越诚恳。
人在面临困境走投无路时,自然会寄希望于神灵帮助,这是哪个时代都一样的事情。
于是,人群中开始骚动……
14. 第 14 章
一些人早已被说动,他们掏出口袋中里的银钱,上前“请福”。
姜知玉在旁看着,低声地陆时渊说道:“这是个骗局。”
陆时渊微微颔首,道:“聚众敛财,编造神迹,看着场面,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种环境下,人都有从众的心理。原本还在犹豫的人,见有人带头“请福”,于是也开始拿出积蓄。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狂热,铜钱银角不断流入旁边的几个大木箱。
姜知玉思忖片刻后,脸上也开始堆起焦虑的神情,她挤到前面,恳切地对着祭坛上大声道:“教使!教使慈悲!”
刘教使目光落在姜知玉身上,见她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便态度和善地问道:“这位善信,有何难处?”
姜知玉眼眶一红,演技全开:“教使,小可家父身患恶疾,遍请名医皆言药石无医……”她声音哽咽,“方才听闻仙人神通,小可愿奉资财,只求仙人垂怜,救我父亲一命!”
说着,她用眼神示意陆时渊:给钱。
陆时渊心中无奈叹息,面上却配合地掏出一个分量不小的钱袋,恭敬奉上。
那沉甸甸的钱袋让刘教使眼睛微亮,他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善信孝心可嘉,仙人定能感知。只是……”
姜知玉急问道:“只是什么?”
刘教使故作沉吟:“寻常福禄,恐难应对如此重症,需得更大诚心,直通仙人眼前。”
姜知玉表现得急切无比:“求教使指点迷津!只要能救家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刘教使捋了捋胡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善信既有此至诚,或可有一线机缘,现在副教主正在山中,她是仙人座前真传弟子,道法通玄,只是……副教主轻易不见外客,更遑论为人施法,耗损修为。”
“求教使代为引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姜知玉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同时又给了陆时渊一个眼色。
陆时渊会意,又从袖中摸出两小锭银子,悄悄塞入刘教使手中。
刘教使手指一捻,银锭入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也罢,看在善信一片孝心,诚心可鉴的份上,便为你破例一次。且稍待片刻,待此间法事毕,便带你去后山静室,将你所求禀明副教主。”
“多谢教使!多谢教使!”姜知玉连连道谢。
退回陆时渊身边时,姜知玉手心已微微出汗,真是又紧张又兴奋。
陆时渊靠近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太冒险了。”
姜知玉目光盯着祭坛上继续蛊惑人心的刘教使,低声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先去会一会那个副教主。”
祭坛下的信众,麻木又狂热。
李春桃挤在人群堆里,好不容易花光全身银钱才抢到一个福禄,还感动得谢天谢地,恨不得立马回家供奉起来,只求自己的儿子能够早日康复。
姜知玉看着那些狂热的人,低声道:“这些普通信众,来这里皆是心有所求,若是朝廷强行武力镇压,到时候他们不会恨自己受到这假仙欺骗,只会恨官府打破了他们心中唯一希望,以后便容易成为暴民,更视官府为仇敌。”
陆时渊沉吟道:“需得想个办法,从长生教中找出问题,让民众相信这是个邪.教。”
两人静立在广场上,直到法事结束,信众们逐渐散去,刘教使才上前道:“二位善信,请随我来。”
他们被引着,绕到祭坛后方,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朝后山走去。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几间倚着山壁搭建的木屋,与山民居所无异。
刘教使将他们带到最大的一间木屋前,示意他们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木屋门扉紧闭,窗户也糊着厚厚的纸,看不清内里情形。
姜知玉与陆时渊对视一眼,皆打起精神。
陆时渊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做好了随时应对危机状况的准备,姜知玉则继续维持着那份焦灼的孝子神态。
不多时,刘教使便从屋里出来,低声道:“副教主愿意见你们,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只见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类似檀香的气味。
陈设也简单,只有简单的桌椅床榻,不同的是四面墙上,各挂着一幅法相各异的仙人画像。
桌前,端坐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明黄色法衣,头上只用一根木簪绾了个简单的髻,她面容普通,但气质沉静,眼神慈和。一眼望去,竟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架势,与姜知玉预想中的邪.教头目形象大相径庭。
副教主见了两人,平静地开口道:“两位善信,请坐。”她声音也如其人,温和舒缓,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
姜知玉便连忙拉着陆时渊行礼:“拜见教主!求教主救救我父亲!”
副教主轻轻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温言道:“刘教使已将二位的情况告知于我。善信孝心感人,仙人亦会垂怜。只是……”
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停顿和无奈,“凡尘重疾,牵涉因果业力,需得大法力沟通上界,方能有一线转机。”
姜知玉忙道:“求教主施展大法力!无论需要什么,小可一定办到。”
副教主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善信诚心可嘉。此番若要为你父逆天改命,需得三日后午时,阳气最盛之际,于前山设下祭坛,还需我亲自主持,六大教使十二护法布阵,共同诵经祈福,恳请仙人降下仙霖,涤荡病气。”
她语气平和,却将场面描述得极为宏大庄重。
“此法极耗心力修为,非至诚至信者不可为,且布设法坛、请动护法、备置法器,皆需非凡之物,耗费甚巨……”
副教主话说一半,似乎又有所顾忌。
姜知玉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便道:“教主放心,所耗资费,小可必当全力承担。请问五十两纹银可够?”
副教主沉默着,不说话。
不够。
姜知玉很上道:“小可定备下百两纹银酬谢,只求仙人赐福。”
副教主不置可否,只道:“善信孝心感人,必能得仙人庇佑。”
这便是满意的意思了。
胃口倒是不小,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一个正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了。
姜知玉还是佯装感激道:“多谢仙人与教主垂怜。待家父康复之后,小可愿意出资为仙人和教主修建祠立像,灯火长明,供养不息。”
不管怎么样,先哄住眼前这个教主再说。
画饼,永不过时。
副教主也没想到这个白面小生如此大方,便猜测她涉世未深。于是她脸上慈悲之色更浓,缓缓道:“善信如此慷慨,乃是众生之福。不瞒二位,我本姓张名月娘,家中行二,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幸得一夜仙人入梦,点化我姐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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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以经文妙法,方知世上真有长生。”
张月娘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语气真诚,仿佛自己真是得遇仙人,舍己渡人的仙使。
“我姐妹二人自此发愿,要广布仙人妙法,如今家姐已经功德圆满,前往仙人座前侍奉。我留此地,便是为了替仙人继续广布善行。”
姜知玉听完了故事,脸上更是露出震惊与崇敬:“原来教主竟是真仙点化!此番能遇上教主,定是我父命不该绝!三日之后,小可定当备足钱帛,前来请福。”
张月娘满意地点点头,道:“届时,你父姓名、生辰八字、病状详情,需写在黄表纸上,置于坛心。你本人亦需斋戒沐浴,诚心祈祷,其余,便交给仙人吧。”
姜知玉连连点头,心里却好笑,若这神棍若是真的能使那暴毙的先皇起死回生,那满朝文武都该来给她磕头道谢。
张月娘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诚心”事项后,便端茶送客。
姜知玉和陆时渊恭敬退出木屋,刘教使便殷勤地送他们出去。
离开时,姜知玉和陆时渊还在一路上打量周遭形状,一切设施都是寻常形态,除了一小木屋外,特设有四人把守,不知藏了什么宝贝。
姜知玉不料与其中一守卫四目相对,对方神色紧张,眼中全是谨慎。
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跟上刘教使,最后刘教使将二人送至祭坛外,跟姜知玉约定三日后巳时还在此地碰头,便各自散去。
离开了云清山范围,确认无人跟踪,陆时渊才沉声道:“六大教使、十二护法、百两白银,排场倒是不小。”
姜知玉冷笑道:“她胃口也不小,我算是当了一回被宰的肥羊,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祭坛设在三日后。
三天时间,够做很多准备了。
姜知玉想到那个被人把守的小木屋,料想其中定然有重要机密。这个长生教来此地设坛不久,设施和守卫都不够齐备,因此派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夜探不算难事,便细细跟陆时渊商量后续安排。
下山途中,姜知玉还想起那个为儿子求福的李春桃,一片爱子之心可怜又可悲,她心有不忍,便请陆时渊明日安排一个大夫,去替她儿子看看病。
陆时渊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有安排,只是没想到想皇上竟也还挂念。
两人坐上马车后交代完所有,精神紧绷了一天的姜知玉便有些昏昏欲睡,她在昏暗的车厢中沉默下来。
陆时渊见姜知玉在一旁小憩,一开始她的脑袋放在窗框上,马车上下颠簸,竟然头磕痛了也没醒,而是换了个姿势,垂着头继续睡,于是脑袋又开始“小鸡啄米”。
他笑了一下,皇上今日唱了好一出大戏,想是累极了。
今日皇上面对贼人,临危不惧亦有勇有谋,还能以百姓为重,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了。
他原本一直希望皇上能早些成熟,堪当大任,真到了这一天,自己竟然内心还有些感慨。
陆时渊此刻的心底,竟莫名生出些老父亲般的欣慰。
只是旁边的人并不省心,她昏睡中脑袋重重朝前点了几下,险些摔倒。
皇上又变换了个姿势,头竟然朝他的肩膀偏过来,陆时渊见状,叹了口气,但还是挪没有动,任由皇上把头放在了自己肩膀上,随后自己也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只等今夜安排暗卫上山,探明小木屋中的机密再做决断。
15. 第 15 章
回城之后,陆时渊按照张月娘的说法,开始着人探查其身份。
这一查,还真查出点故事。
张月娘一家原本住在正武县,父亲张彦成是个秀才,在县城中的私塾当先生,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唤雪娘,小女儿唤月娘。
这个时代读书人地位高,私塾先生也有学生的束脩和孝敬,因此家底也还算殷实,张彦成便打算让大女儿招婿,为自己养老送终。
张雪娘相中了一个父亲的学生,谁曾想对方竟是个狼子野心之人。入赘之后,设计卷走张家所有钱财,张彦成一气之下重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张月娘此时已经怀孕,两姐妹顿时无依无靠,幸好她们随父亲读过书,便靠着替人抄书养活生计。
张雪娘怀上的那孩子,取名叫张福生,从小聪慧,她便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但张福生长到七岁,不知为何便卧床不起,张雪娘伤心至极,开始带着孩子寻医问药。
这几年间,张月娘也成亲了,嫁给了一个卖豆腐的摊贩,但是她过门没多久,丈夫便在卖豆腐途中溺水身亡,婆婆嫌弃她是个丧门星,也把她赶出了家门。
于是两姐妹又住到了一起,相互扶持,一起照顾张福生。
突然有一天,邻居乡亲听说两姐妹竟然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中两人得到长生仙人点化,传授法术,竟然可以上通仙灵,为众生祈福。有人半信半疑地去找过两人做法,竟然真的心想事成,两姐妹的名声,便逐渐传播开来。
姜知玉此刻坐在榻上,凝神听着陆时渊讲两姐妹的故事,她喝了一口茶,问道:“张月娘前日说她姐姐已经功德圆满,侍奉仙人去了,难道已经去世了?”
陆时渊沉吟道:“有此种可能。另外,根据打探到的消息说,两姐妹性情不同,姐姐为人温和,妹妹却性格刚烈,亦有可能已经分道扬镳。”
妹妹性情刚烈?那想必前日看见的应该是伪装的样子。
陆时渊继续道:“前夜派出的暗卫回来报,那木屋中空空如也,但是有人居住过的迹象,许是张月娘见有外人进入,已经秘密转移其中人物。”
姜知玉点点头,并问道:“太傅以为,这长生教只是一个民间兴起的敛财教派,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陆时渊:“我观那日教中护卫,行动步伐比寻常乡民沉稳得多,彼此配合也有章法。”
姜知玉想起那些汉高祖斩白蛇,“ 大楚兴,陈胜王”的例子,知道但凡有人想要起势,总要搞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以示自己是上天授意的正义之师。
这个长生教是个大隐患,必定得要根除才行。
陆时渊继续道:“臣已经派人继续探查长生教在外地的情况,张月娘一个副教主来了京师,那教主、张雪娘还有张福生几人的踪迹也需探查清楚。”
姜知玉点点头,陆太傅办事一向很靠谱。
第三天很快到来,姜知玉和陆时渊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云清山的会面地点,身后还跟着几名扮作长随的精干侍卫,以及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刘教使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果然如约而至,且抬着箱子,脸上笑容愈发真切,便引着众人上山。
前山的祭坛被重新布置过,换上了大量黄绸、符幡,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午时将至,阳光直射在山间,将祭坛照得一片明亮。
张月娘头戴莲花冠,身着明黄法衣,立于坛心。刘教使等六大教使,分列两侧,再外围是十二名灰衣护法,众人手持法器,在祭坛上站得笔直,氛围庄严而肃穆。
法事开始。
张月娘开口诵经,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格外清晰,她用一种吟唱的声调,赞颂长生仙人的功德与神通,并祈求仙人赐福,驱除病气阴邪。其余教使、护法声调齐整地在旁附和。
这个故弄玄虚的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张月娘将姜知玉呈上的黄表纸在坛心火盆中焚化,高声道:“诚心已上达天听!仙人慈悲,福泽将至!”
法事结束。
不待对方多言,姜知玉便主动示意,命随从打开了那口木箱。阳光下,满箱铜钱反射着黄澄澄的光。
承诺好的百两纹银,早已在法事前交给了刘教使,这些是另外的钱。
姜知玉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多写各位教使护法为家父祈福,为替我父广积福缘,小可备此微仪,聊表谢意,凡今日在场出力者,人人可来此领取十文钱,同沾仙人福泽!”
在场的人闻言有钱可以领,都面露喜色。
那百两纹银,很难流入底下人手中,但这种教派,人心复杂,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张月娘的,此举便是洒下鱼饵,就看有没有人上钩。
她现在可是一只金光闪闪的大肥羊。
张月娘没想到她还有此举,不过她也对姜知玉的上道很满意,微微颔首道:“善信周全。”
分发铜钱的过程井然有序,意外之财,总是让人喜气洋洋,领钱者无不连连道谢。
陆时渊一边发钱,一边小心观察,发现其中约莫有一半人,虎口与掌心都有茧痕,那是长期练习兵刃留下的痕迹。
法事完毕,又发了钱,气氛很是和谐。张月娘便盛情邀请姜知玉这位“大善信”一同用些斋饭再下山,姜知玉顺从答应。
席间饭菜简单,用的都是山野的素菜粗粮。张月娘与几位教使作陪,主要仍是宣扬长生教义,并称赞姜知玉的孝心,还有意无意打听上次所说的建祠立像一事,姜知玉自然无有不应,继续慷慨激昂地画饼。
用餐过半,姜知玉想要更衣,便去了屋后靠山的茅厕。
回来经过一个山洞时,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从山洞中伸出,抓住她的袖子。
姜知玉一惊,随机反应过来,便顺从地被人拉进洞中,竟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眼神紧张,手指死死攥着她,压低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后生!莫声张!听婆子一句话!”
“你……”姜知玉稳住心神,故作警惕地看着她。
“你爹的病,他们治不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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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语速极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心,“这长生教完了!早不是以前的样子了!现在这个副教主,还有那些人,心是黑的!你莫信他们!”
“婆婆何出此言?教主方才还为我举行了法事……”
老妇人急得直跺脚:“真要救你爹,得找前任教主!只有她知道真正的祈福消灾之法,她才是真得了仙人点化的!”竟然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但姜知玉还是欣喜不已,终于抓到关键信息!
她反手握住老妇人的手腕,急切问道:“前任教主在哪里?婆婆您告诉我!”
那老妇人的手颤抖地指向身后的方向:“就在这后山往东半里的山洞里,不过有人看得紧,婆子我也没办法……”
她话还没说完,崖壁上方传来其他人的走动和咳嗽声。
老妇人受惊般松开手,不敢再讲话,只挥手让姜知玉离开。
姜知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不改色地回到饭桌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与陆时渊目光一触,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斋饭很快结束。姜知玉再三道谢后,还请了“福禄”,才与陆时渊一同下山。
直到走到安全处,姜知玉才将山洞老妇人的话告诉陆时渊。
前任教主,极有可能就是张雪娘,那务必要把此人救出来。
陆时渊干脆道:“今夜就行动,我命一支暗卫前去,天明便可知分晓。”
姜知玉知道此事凶险,道:“做好接应,多带点人手,不要受伤。”
陆时渊微微颔首。
两人商议完事情,车厢里开始陷入沉默。
姜知玉有点困,但是她不敢再睡觉了。因为上次睡着,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靠在陆时渊的肩膀上,她顿时尴尬得脚趾能扣出三室一厅。
她现在是个男人,男人啊!
陆时渊倒是神色如常,竟然没有丝毫不自然,还淡淡地说了句:“陛下今日操劳,还请早些歇息。”
姜知玉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尴尬,终于到了宫门口,她飞似的逃下车,遇上了来接自己的张秉德。
张秉德已经等在宫门多时,他哀怨地瞅着皇上从马车上下来,最近陛下出宫都不带他了。
想当初有话本子,可都是两个人都一起看的,怎么现在出宫玩还撇下他了呢?
张秉德心有疑虑,难不成是出去私会心上人?
他心里还没有忘了上次陛下说的心上人这回事,看来宫里没有,人应该是在宫外了!那为什么太傅能见他不能见!
张小八心里很有怨念。
===
当晚,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一支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悄悄来到云清山。
众人一路警戒,来到山洞前,静候时机,直到一阵迷烟随风散开,山洞前看守的护卫逐个倒下。
领头的暗卫点燃火折子进了洞中,见关着的是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此刻也已经晕倒。
他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带走。”
16. 第 16 章
翌日,姜知玉听说山洞里的人擒住了,现在正看押在陆时渊府上,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陆时渊正在府内候着,见了姜知玉先行礼:“参见陛下。”
姜知玉摆摆手,直接问道:“人在哪里?”
陆时渊道:“正在后院,还未醒。”
只是已经到下午了,迷药劲儿估摸着也快过去了。
那中年妇人已经醒了,她发现自己不在山洞中,便小心地观察起来,看见有人来,更是谨慎。
姜知玉进门发现人已经醒了,便上前殷勤道:“教主,您醒了。”
此妇人与张月娘的相貌有五分相似,只是面容更加沧桑,想来应该就是她的姐姐张雪娘。
张雪娘听闻对方称自己为教主,她有些疑惑:“你是?”
姜知玉将自己为救父到处求法的事情道来,最后只说自己是得了一个老妇人的指点,才专门去救出的她。
张雪娘听闻自己已经脱离了长生教,不由得泪水涟涟,问道:“那月娘她……副教主她现在何处?”
“副教主昨日为我做完了法,现在应该还在云清山上。昨日我遇到的那老妪说现在教里都是黑心人,救不了我父亲,老教主,这是怎么回事?”
张雪娘被关押已经有一年有余,本以为此生已经难以再见天日,今日得救,便不再做他想,只悔恨道:“小公子,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教,我只是略懂些医术,如果你信得过,便让我替你父看看病。”
姜知玉与陆时渊对视一眼,心下了然,继续问道:“你不是遇见真仙点化吗?为何说没有长生教了?”
张雪娘痛苦地闭上眼睛,回忆道:“我姓张名雪娘,有个儿子叫福生,虽是福生,但却是个命苦的孩子……”
张雪娘想起自己的儿子,语气开始哽咽:“那孩子早慧,三岁就可识千字,五岁便可将大儒经典倒背如流,我开心得不得了。忽然有一天,福生同我说,身上没力气,我起初只当是他玩累了,结果后来,竟然发展到无力提笔写字,走路经常摔跤,最后……连床都下不得了。我抱着他,那么小小的一个,到处寻医,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他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只靠一口汤药吊着命……”
“眼见着家里最后积蓄都要耗光,连给孩子抓药的钱都没了……” 张雪娘脸上泪水纵横,“就在那时候,我的妹妹月娘回来了,她刚刚丧夫,婆婆算命说是她八字硬克死的,便把她赶回家来。”
“家中已经无米下锅,可是人还要活命啊,月娘就给我出了个主意。她说,这世上的人,信神佛,信命数,咱们就编一个‘真仙点化’的故事,自然有人求上门来。”
“我走投无路,福生也奄奄一息,已经顾不得许多,便同她扯了这个谎,果然,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
“最开始来的人,只是些小病小灾,我因为福生的病逐渐会些医术,便用仙人庇护,赐下仙露的说法帮他们治病。在仙人的名头下,这点微末医术竟被传得神乎其神,上门的人越来越多,收到的钱财也越来越多。”
“我心中有愧,不敢多花一文钱,所得钱财除了给福生治病,其余的都用在前来求仙的人身上,他们心中有所求,我便花钱努力帮他们实现。治病的,穷困的,欠债的……我想着,也是给我儿积些阴德,能让他好转。”
“谁知道,我的福生撑了三年,还是……去了,我的心也死了,便想着解散了长生教,可谁知月娘不同意啊。她说,世道艰难,众人愚昧,收些香火钱有何不可,我们……便大吵了一架。”
“我们断断续续吵了两个月的架,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引了些人入教,那些人行事做派完全不似常人,最后一次争吵,她便伙同那些人,把我关了起来,对外声称我已经功德圆满,羽化登仙。”
“我已经被关押一年有余,送饭的婆子是我从前的人,还偶尔给我传信,听说他们已经遵从仙人旨意换了新教主,也不再花钱帮助他人了……长生教,已经完了……”
张雪娘将自己的故事,断断续续道来。
姜知玉和陆时渊听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用编造的谎言,靠着愧疚赎罪的“善行”,逐渐兴起了一个教派,而发展到如今,却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控制。
张雪娘悔恨道:“我满身罪孽,不知道何处赎罪,小公子,你莫要再受骗了。”
姜知玉只道:“老教主,有许多人,他们因着你过去的帮助,还留在教内,却在帮张月娘哄骗更多的人,你愿意站出来帮助他们醒悟吗?”
张雪娘闻言,眼泪再次滚落出来,她痛苦地点了点头。
姜知玉道:“好,那你先在此住下,后面的事听我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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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教要在三月初三举行长生祭,这是张月娘编撰的仙人诞辰。这一天,附近所有的教众都会来参加祭典和“请福”,是个大肆敛财的机会,张月娘会亲自主持祭典。
姜知玉等的就是这一天。
长生祭越来越近,张月娘最近止不住心慌,右眼皮直跳。
张雪娘失踪了,她既担心姐姐的安危,又害怕她被别人利用戳破教内机密。
刘教使敲门进来,有事汇报。
张月娘忙问:“人找到了吗?”
她面色慌乱,脸上已经没有了副教主温和慈爱的神情。
刘教使摇摇头:“没有,但是收到教主来信,最近各地不太平,我们在京师附近,更要低调谨慎行事。”
张月娘闻言,失望道:“知道了,待明日的长生祭举行完,便约束众人,减少外界活动。”
三月三,阳光和煦。
姜知玉坐在马车上,她掀开帘子,看见云清山下的农田已经纷纷开垦,只等蓄满水之后,天气暖和些就可以育苗插秧了。
马车停在山脚,她和陆时渊带着随从,还有乔装打扮的张雪娘一同上山。
半路上竟然又遇到了李春桃。
李春桃此时面色已经红润,脸上不再愁云满布,她惊喜道:“小公子,竟然是您。您父亲的病可是好了?”
姜知玉在这件事情上攀扯,便胡乱地点点头。
李春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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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双手合十拜了拜,欣喜道:“我们真是都得了仙人庇佑了,半月前我请了福回去,第二天便有位神医上门,替我儿医治,一副药下去就痊愈了,定是仙人听见我的祷告,派使者下来救助。”
姜知玉:……
真是苦笑不得,竟然还为他人做了嫁衣。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到长生祭开始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约莫聚集着七八百人了,人人脸上带着对仙人的虔诚和期待。
姜知玉和陆时渊隐立在祭坛的边缘。
吉时至,张月娘身着绣满云纹仙鹤的金色法衣,在众多教使和护法的簇拥下,肃穆地登上高台。
张月娘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神圣,她庄严地宣讲着长生仙人的无上恩德,引得台下信众阵阵呼应,气氛越来越热烈。
是时候了。
张月娘和姜知玉对视一眼,然后摘下帷帽,一步步,缓缓登上祭坛。
当她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些前排的老信徒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他们难以置信道:
“那……那是?”
“真像老教主啊!”
“不是说老教主功德圆满,侍奉仙人去了吗?”
祭坛上,张月娘的声音也被出现的声影打断,她死死盯住自己逐渐走上台的姐姐。
张雪娘站定在祭坛的另一侧,她的目光沉痛而悲伤,语气中有些哀求:“月娘,收手吧。”
张月娘闻言心中一紧,五指紧紧握成拳头,立马低声喝道:“把人带下去。”
刘教使立马带着几名护法上前,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岂敢扰乱祭典。”
说罢,便要捉拿张雪娘。
“住手!”另外几个年纪颇大的护法猛然站出来,还不待随行的侍卫出手,他们便已经挡在了张雪娘身前。
这些人,是张雪娘最早的一批受惠者,后来成为了长生教最忠实的信徒,怎会认不清人:“她真是老教主!”
众人听说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老教主不是羽化登仙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让副教主收手是什么意思?”
……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刘教使见势不对,开始带着人强硬上前,另一边的人也强势抵抗。
眼看两边蛮力推搡起来,张雪娘提高了声音:“诸位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狂热的脸:“我是张雪娘,但不是什么功德圆满的仙人!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
张月娘的脸色铁青,张雪娘不再看她,转向人群,开始讲起自己和长生教的故事,从儿子患病,到姐妹合谋,再到她被关押囚禁。
原本站在张雪娘这边的人,听完故事,也面露迟疑愣住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张月娘面色阴沉,她厉声道:“妖言惑众!此人是妖邪假扮,乱我教众之心!
“啪”一个供奉仙人的馒头,扔在张雪娘身上。
始作俑者是人群中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他激动道:“你胡说,怎么会没有仙人?我等都是受过仙人恩惠的。”
17. 第 17 章
人群中再次相互推搡起来。
那黑瘦的汉子眼眶通红:“那年冬天,我婆娘病了,三个娃饿得直哭,遇上天灾收成不好,实在活不下去了。我想把三丫卖给人牙子换点粮,但是我舍不得啊,心里跟刀割一样,我在仙人香案前跪了一夜,求仙人给条活路!没想到第二天,真的在门口捡到二两银子,这不是仙人赐福是什么?”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少被仙人“庇护”过的老信徒们的共鸣,他们纷纷附和,并质疑地看向张雪娘。
张雪娘看着那汉子,看见他眼中的虔诚与感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道:“王桑,那钱……是我放的,你在香案前哭了一宿,我也是做父母的人,怎会不知你的痛苦。那钱我用黄布包着,放在了你院里的枣树下。”
那汉子见张雪娘竟然一下子说出其中细节,一时呆愣住了。
张雪娘转头,望向更多面露震惊的人,道:“赵花儿你儿子发烧喝的药,郑罗娘你家屋顶漏雨的修补钱,李大钟你受饿时院子里出现的米粮……这些你们以为是仙人显灵,其实都是我用众人供奉的银钱所做。”
点到名的人,见自己身上的“仙迹”被戳破,全都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原来所谓的“仙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在谎言与愧疚中,保留的良知与悲悯。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被彻底撕开。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冲击得心神剧震。
信仰,开始崩塌。
有人无助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而现场还有一大部分人,没有得过仙人“庇护”,却已经花费了许多银钱在长生教内,他们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于是神情激动,开始骚乱起来,脸上全是愤怒和不甘。
“什么狗屁仙人……我呸!”
“全都是骗子!还钱!”
“还钱!还钱!”
有人开始想要冲上祭坛,捉拿教主和一众教使护法们。
要是暴乱发生起来,就难以控制了。
陆时渊见时机差不多了,拿出口哨吹了一声,清越的哨声穿透山野。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官兵,纷纷从密林中现身,上前将众人团团围住。
姜知玉侧过头,问陆时渊:“带兵之人可稳妥?”
这长生教后面的人还尚不清楚,如果背后藏着朝廷要员,本次抓捕只是走个过场,那就白费力气了。
陆时渊低声答道:“南城兵马司指挥周承业,此人只认令牌,不认人情。五城兵马司巡捕邪.教,本是分内之事,不会惹人疑窦。”
姜知玉点头,不再多问。
周承业一身青灰色的官服,他登上祭坛,亮出令牌高声喝道:“吾乃南城兵马司指挥周承业,奉旨捉拿妖言惑众,擅立邪教者,无关之人,验明正身后,即可放尔归家。”
台下的百姓听说是朝廷的大官,立马害怕地纷纷下跪。
还有不甘心的人,一边下跪一边哭道:“青天大老爷,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的银子……”
周承业被众人吵得心烦,再次厉声喝道:“不得喧哗!尔等受欺者,稍后自有问话!”
张月娘还立在祭坛上,此刻她被官兵捉拿,充满恨意地看着旁边张雪娘,声音凄厉地喊道:“是你!都怪你!害死了父亲!现在还要毁了我!”
张雪娘听完妹妹的话,脸色一白,几乎快要站不住。想起前尘往事,她悲痛欲绝,确实都怪她,都怪她,为什么听信了韩昱的花言巧语,引狼入室。
张月娘已经完全疯了,她温和的面容不再,表情恐怖,怒喊着充满诅咒的话。
“哈哈哈哈张雪娘,你也有你的报应,不然怎么会生下那个短命鬼儿子。”
“哈哈哈哈姐姐,我们都不得好死……”
张月娘回想起自己的这一生,她十五岁父亲去世后,便没有了好日子过。
抄书好累啊,累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两只手生满冻疮,又痛又痒,慢慢地化脓……
眼瞎找了一个早死鬼,成亲前哄得她千好万好,但成亲后不过半月,就任由婆母对她磋磨打骂,不闻不问……
做豆腐也好累啊,三更睡五更起,一颗一颗捡豆子,一锅一锅煮豆腐,她做啊做,做啊做,怎么也做不完那些活儿……
饿肚子的时候,她四处去求人,求求给口饭吃,求求救救孩子,但没人理会她的求助,却有人泼她泔水,朝她吐痰……
后来有了钱,姐姐还要去帮助那些曾经欺负她们的人,但她恨不得,恨不得将那些人扒皮抽筋……
现在要去监狱里,又冷又黑的监狱……
张月娘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啊。
她猛地转身,大力撞上官兵手上的刀,血水立马滚滚地从腹间流出来……
张雪娘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到,意识到张月娘做了什么,她哭着跑上前,抱住慢慢倒下的妹妹,眼泪一颗颗滴在月娘脸上。
张月娘瘫倒在地,想起了她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姐姐和她围着父亲,一边一个抱着腿撒娇,央着父亲买糖糕吃,那首歌谣真好听啊。
“糖糕甜,糖糕糯,阿父吃了乐呵呵……”
“雪儿乖,月儿俏,捧块糖糕喂花猫……”
好想,好想回到小时候啊……张月娘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场异变,有虔诚的信徒开始大声哭喊,也有胆小的人不敢再看血腥场面,害怕得瑟瑟发抖,更有人看见骗子死了直呼“大快人心”……
台下一时又开始乱哄哄,周承业皱着眉,让官兵把人抬下去,然后再次喝止住下面的人。
一队官兵开始有序地安排盘问,另一队则去后山搜索藏匿的钱财和人物。
姜知玉也被吓住了,她没想到张月娘会直接撞刀自尽,一个现代人看见这种场面,还是被吓得背心发凉,心里涌起阵阵寒意。
两人坐上回城的马车,山上的嫌犯抓捕和百姓安抚都交给了周承业。
姜知玉等心里稍安后,才问道:“外地长生教的情况探查得如何了?”
陆时渊道:“长生教五年前兴起于平阳府正武县,前三年多在平阳府内传播,后两年分成三支,张月娘领的这一支北上,一支留守平阳,还有另一支南下。富庶之地教众少,倒是穷苦之地教众甚多,已着都察院移文十三道御史,严查各布政司内长生教分支,巡按御史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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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奏。”
这个时代,民智未开,百姓极易受到煽动和蛊惑。管理好下层民众的思想,是任何一个朝代保持稳定的重中之重。
姜知玉思索着,问道:“如今邸报的传播与作用如何?”
利用新闻的传播教化,就是最基础的管理方法。
陆时渊稍稍沉吟,道:“除密疏与特谕‘不发抄’外,奏章经六科抄发后,会通过邸报下发,天下官员皆可通过邸报知晓朝堂的政情与国策。”
邸报是官方发行的文书,相当于官僚系统的内部文件,虽然民间有专门的“抄报房”,有士绅靠其了解政治风向,学子靠其猜押科举考题,但是真正流传到市井百姓中去的,不多。
姜知玉继续问:“邸报是专给官员看的,有没有给百姓看的?”
陆时渊:“普通百姓间,识字的不过十之一二,无此专供民间的报纸。”
姜知玉叹了一口气,道:“要教导民众辨是非,明事理,知进退是件难事,想要杜绝长生教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太傅可有什么好方法?”
陆时渊道:“百姓教化多依靠乡约民俗,若有纠纷,多先由家族长老,当地乡绅调和解决,无法解决才会报官法办。各乡里原本就设有申明亭,用以惩前毖后,邑人共戒。”
既然有原本的框架,那便好办了。
姜知玉思索过后,道:“既有申明亭,那便再发一个''申明报'',每旬一刊,张贴至亭中,由各地族老乡绅传达给乡民。其除了摘抄邸报必要政策之外,还专写全国的典型案例,用以痛斥作奸犯科者,表扬德美兼具者,以时事教化万民,宣扬天威。本次长生教之事,便可载入其中,广而告之,免有民众再受欺瞒。”
“陛下言之有理,回去后臣立即着人商讨此事,草拟细则。”陆时渊微微颔首,随后意有所指道,“太祖开国时,曾经颁布《社学条例》,要求每五十户立社学一所,强制15岁以下幼童皆需入学,违者父兄责罚①。但世宗在位三十年间,社学凋敝……”
姜知玉不知道之前竟已有这样的普及教育,既然如此,她斩钉截铁地说:“既有社学旧制,那便再兴起来。”
唯有开民智,才能替大家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读书、学艺、经商、学医……总有一条路能让人活下去,不至于天天在地里刨食,一直苦哈哈地过日子。
国家的经济,才有发展起来的可能。
这个时代的人过得太苦了,失去父亲庇护便会像张雪娘一般被逼上绝路,遇上天灾便会像王桑一样卖儿鬻女,一场小病就能要了李春桃儿子的命……
姜知玉第一次明确感知到自己作为一个皇帝,手中的权利关系着多少人的生死。
她看着陆时渊,眼神清亮而坚定,缓缓说道:“太傅,我想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让人人都有衣穿,有饭吃,有学上。”
就像,她曾经的世界一样。
这话说得朴素而直白,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大声疾呼,但是陆时渊听懂了这是皇上发自心底的声音,他心中感动,喉间竟然涌上一股酸意。
陆时渊顿了顿,才哑声道:“陛下有此心,是百姓之幸。”
再兴社学,一个新的时代悄无声息地来临。
18. 第 18 章
长生教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姜知玉出宫放风的时间结束,只得又回到宫中,老老实实干活。
最近呈上来的奏折,知情识趣的人不少,简明扼要,直切重点。
姜知玉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心情好了不少。
直到文华殿召对时,通政史杨季正出言道:“陛下,臣有本奏。”
姜知玉道:“杨卿请说。”
杨季正已经执掌通政司十二年,为人很是老练,他道:“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是为通政。通政司经手天下章奏,节写副本,分类急缓,常以‘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自勉。”
姜知玉适时做好领导的夸赞:“杨卿自是勤勉敬业。”
杨季正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沉痛道:“但近日,臣观朝堂章奏之风,大异于往昔。原本引经据典、辞采粲然之章,日渐稀少。然章奏,乃载道之器,非徒陈情达事之简牍。奏对以文,乃士大夫体统所在,若唯以简为尚,以直为美,则天下士子竞相效仿,文理之轻视,必自章奏始。”
现在的朝堂上,大臣奏对,国策下发,都遵循文、礼、法的制约。
奏章改制一事,必有人出言反对。
这话可以由主管礼制与科举的礼部来说,可以由执掌风宪的都察院来说,但是由杨季正这个通政使头一个出言反对,就很耐人寻味了。
通政司,又称“银台”,是所有奏章上奏的第一道关口。
朝臣和百姓建言、陈情、申述的奏本,必须经这道关口投进。通政司收到奏本后,会在有多人在场的公厅内,启视奏章实封,节写副本。
所谓节写副本,就是先为诸多奏折写一个摘要,概述其中缘由,再连同原封一起,根据事情轻重缓急,送至内阁、御前,这样既能保证皇帝能够亲览原件,又留存摘要备查。
如果说内阁是皇上的秘书处,那么通政司就是收发室和摘要台。
而关键就在节写副本一事上,通政司的节写只能摘,不能改,不能批,看似寻常,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操作。
什么信息会被略过,什么重点会被摘要,筛选信息之后再进行传递,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权力。
因此简化奏章一事,其他部门不痛不痒,但却是实实在在先削弱了通政司的权力。
姜知玉的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屁股决定脑袋,杨季正这个通政司的最高领导,自然心有不甘,他陈述完自己的意见,不卑不亢地站在殿中。
皇上半月之前才赞赏过赵朴的文章通政务实,他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和皇上作对了。
姜知玉沉默着,并不驳斥杨季正的话,她目光悠悠,轻飘飘地落在下面的人身上。
最近皇上行事,越发通达老练,心性也越加坚定,她不再是过去那个内阁的提线木偶,圣意逐渐难测起来。
文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几位尚书低头不语,工部尚书曹大贞垂眸盯着地上的石板,仿佛上面突然生出了花纹,周叙却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
有人将目光偷偷转向陆时渊,见他这个内阁首辅也依旧不动如山。
长大的皇上有了自己的想法,必然会和臣子争权,不知陆首辅会作何应对。
宋铮也站在下方,他微微抬头,却与姜知玉的目光撞个正着。
宋铮是个聪明人,此刻皇上的目光朝他看来,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杨大人此言,恕宋某难以苟同。”
宋铮往外站了一步,向御座行了个礼,他目光坦荡,不见任何惧色:“杨大人说‘章奏,乃载道之器’。宋某斗胆请教,何为‘道’?”
杨季正眉头微蹙:“道者,圣贤之理,治平之要……”
“既是圣贤之理,治平之要,”宋铮不待他说完,声音平稳地接上,“那赵朴赵大人所奏追查免征钱粮被州县截留一事,使朝廷恩惠实落百姓,算不算‘治平之要’?”
杨季正一怔。
宋铮继续道:“赵大人那篇奏章,宋某读过。全文五百二十三字,无一颂圣,无一用典。可他查清了去岁三十七万石免征粮的去向,指出了账目的七个疑点,提出了核查之法,五百二十三字,字字载道。”
宋铮的声音平实,并不激昂:“杨大人忧心士子不知用典,可那被州县截留的三十七万石粮,若不能追回,今春便有数万户百姓需卖儿鬻女方能完税。百姓可不会用典,他们只想活命。”
宋铮起于寒门,他为百姓说的这句话,无异于把通政使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了。
兵部尚书卢庚的脸色不好看,杨季正跟他是亲家,而宋铮这个兵部左侍郎,却公然在堂前驳斥杨季正,无异于也是在打他卢庚的脸。
杨季正此时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宋铮!你……”
“二位爱卿。”眼见着吵架的事态要升级了,坐在上首的姜知玉终于开口。
她语气温和,却将殿内的声浪轻轻按下。
姜知玉看了看杨季正,又看了看宋铮,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宋卿说奏折精简是好,杨卿说斯文扫地是忧,说的都是实话,也都有各自的道理。”
“赵朴那一份奏折,是朕亲口夸的,旁人愿意学,朕也愿意看。”姜知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但朕没说立刻便要天下章奏尽改此式。”
姜知玉看向杨季正,声音带了一分安抚:“杨卿执掌通政司十二年,尽心尽力,朕是知道的。文风不可骤改,旧制不可尽废,但宋卿之言也在理,不如先由兵部、刑部、工部试行半年,观其成效。”
杨季正嘴唇微动,似欲再争,却见御座上那道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并无征询之意,只是告知。
宋铮在堂下轻轻勾了勾唇,他用投诚之举,换得了皇上的支持,也是好事。
兵、刑、工三部,皆是事务繁重的实权部门,奏折改制一事,对他们有利而无弊。
卢庚虽然此时心中有气,但还是和曹大贞、徐远二人一起领旨。
至于吏、户、礼三部以及都察院等,都是更加尊文守礼的部门,不好妄动,还需得再放一放,后续精简之风成势,自然有人会主动加入。
奏折改制是大事,非一日之功,姜知玉知道急不得。
姜知玉又继续望向杨季正,笑容和煦:“杨卿方才说,恐天下士子轻视文理之学,朕深以为然。”
杨季正刚才被压了一道,此刻听闻此言,既有着气恼,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知玉缓缓道:“太祖时期,曾立下社学旧制,然时移事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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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社学凋敝,朕欲承太祖旧制,再兴社学,众卿以为如何?”
这些老狐狸天天骂她废旧制,轻文理,如今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最好不过,便用太祖堵住他们的嘴。
既是复兴太祖旧制,众臣自然不好说什么。
但户部尚书张沛站了出来,道:“陛下,再兴社学,教化万民,此乃千古德政,然此事涉及田产钱帛,不得不奏明御前。”
姜知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讲。
张沛声如洪钟,道:“太祖时期,社学的办学经费,主要由学田收息和官府拨补共同承担。今要再兴社学,经费一事上,还需重新再议。”
学田,就是朝廷专门拨给社学的田产。
土地田产,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资源。社学将学田出租给佃农耕种,收取地租用于办学,先生束脩、校舍修缮,日常开销等费用都从里面出,且无需纳税。
社学除了特殊困难时期需要官府拨补外,正常情况下,能够靠着地租收入自主经办下去。
但如今社学凋敝,原因其实有很多:比如学田被乡绅强吏侵占,私下买卖;比如人口少的家庭,孩子也要在家里干农活,没空上学;还比如想要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因为承担不起笔墨纸砚的费用而不了了之……
唉,真是无钱半步难行。
姜知玉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头都大了,普及义务教育真的好难啊 !
姜知玉最终将目光看向陆时渊,再次说出了那句话:“太傅以为如何?”
再兴社学一事,本就是陆时渊在皇上面前有意提及,他自然有办法。
陆时渊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清查学田,整顿积弊,方可稳固办学根基。”
陆时渊的话说得很轻巧,但是殿内听说此言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各府各县,皆有学田,涉及整个姜朝领域。若要清查,那背后必然牵扯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豪强乡绅。
这朝堂上,谁无座师?谁无同乡?官官相护下,说是学田清查,几乎也无异于是一次朝堂的大清查。
殿内的官员们,无不冷汗直流。
文华殿,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情况。
姜知玉自然也想清楚了其中关键,但是,朝堂旧弊,不破不立,那就干!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姜知玉点头应允,敲下尘埃落定的一锤:“那边依太傅所言,就由太傅总领此事吧。”
任务发放给了陆时渊。
姜知玉自认为是一个有体贴的领导,下属既然有此决心,那自然要给他施展的舞台。
今日的议事便到此结束。离开的众人,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心里有鬼的人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去。
周叙却心情很好,原本朝会改制之后,他每次见了陆时渊都要吹胡子瞪眼的,今日却终于给了陆时渊好脸色。
若说再兴社学一事,除了陆时渊,第二开心的人就当属周叙了。社学再兴,到时候天下的百姓臣民,无不受到礼乐教化,那该是何等的礼仪之邦呀!
周叙朝畅想着美好的未来,朝陆时渊微微拱手,才施施然离去。
陆时渊会意,也轻轻笑了一下。
19. 第 19 章
内阁值房,陆时渊正在和秦含章议事。
秦含章端着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才开口问道:“济川,那长生教,真是你和皇上无意中发现的?”
陆时渊笑而不语,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皇上日渐长大,借此事再看一看她的心性,最好不过。”
皇上虽然做事越加稳重,但性格也更活泼了,耕耤礼有机会出宫,必然不会放过外出游玩的机会,
长生教入京一月,便被他发现,此教虽能妖言惑众,但却来京时日尚浅,根基不稳,用做琢玉之器最好不过。
果然,皇上没有让他失望。
现下,长生教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张月娘自杀,其余贼人都已落网,还在其中发现了当初上山时打劫的匪盗一行。
匪盗打劫,长生教从天而降救苦救难,百姓自然无不心怀感激,便容易被蛊惑,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如今案件应经移交三司会审,还在继续追查背后之人。
倒是张雪娘的处理比较特殊,本是贼首,又常有善举,还主动站出来揭发贼人,功过相抵,陛下网开一面,已经送返原籍。
如今借教化民众一事,再兴社学,清查学田,惩治贪吏豪绅也更加顺理成章了。
这天下的读书人,就属腰杆和笔杆子最硬,在兴学的名头下,作奸犯科者难免要收敛些,不敢狂妄放肆,能够减少很多阻力。
自古以来,清查贪污防腐的人,都九死一生。
秦含章还是担忧道:“此事凶险万分,定要慎之再慎。”
秦含章昨日回家之后,为清查学田一事卜了一卦,卦象却是吉中藏凶,扑朔迷离。
秦含章极擅占卜,当年他一卦算出陆时渊乃左辅右弼之大才,能辅助帝星,扭转王朝气运,便用尽全力,帮助陆时渊登上高位。
他本是先皇太傅,姜武帝与他亦师亦友,信任万分。当年他也曾算出先帝临朝八年,将有一死劫,本想借运躲过,但哪怕是天子,也终是天命难违。
临终之前,先帝本想将少帝托付于他,但是他也已经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年活头,他将陆时渊的卦象告诉了先帝,于是才有了先帝托孤于陆时渊的结果。
陆时渊出身河阳陆氏,祖上出过名动天下的儒圣陆九山,其创立的儒学心论,开一代先河,对天下文脉影响甚广。
陆时渊在深厚的家学渊源下,自小便天资不俗,长大之后更是秉承圣人规训,克己守礼。
如今由他来再兴社学,确实最好不过。
清查学田一事,在朝堂上轰轰烈烈地讨论开了。
众人都瞅着,想看陆时渊会拿哪个州府第一个开刀,却迟迟不见有何动静。
姜知玉也疑惑了,陆时渊接下了清查学田这等大事,却迟迟不见具体章程。
直到十日后,陆时渊给她上了一道密疏,里面写着最关键的一句话:龙兴之地,可作首善之区。
龙兴之地,就是皇帝的老家。
原来陆时渊打的是这个主意,果真是个狠人啊。
姜知玉放下条陈,故作为难道:“太傅可真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姜太祖当年靠着一把杀猪刀打下江山,后来虽然定都顺天府,但龙兴之地却在乐源府。太祖登基后,还在乐源为父母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皇陵,据说宫阙殿宇,壮丽森严。
乐源府在京城以南,是算个富庶之地,但地位却非常特殊,一是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勋贵众多,各支的后代在当地繁衍至今,有了不小的规模;二是从太祖起,朝廷便在乐源府设立了中都留守司和皇陵卫,军户众多,远超一般府县。
陆时渊道:“龙兴之地,情况最为复杂,若能以此为首善之地,一是彰显陛下圣明,昭告天下此次再兴社学之决心,二是杀鸡儆猴,乐源的学田若能处理妥当,他地自然不敢再作徒劳反抗。”
姜知玉不接陆时渊的话,转而语气里带着飘忽说:“说来也怪,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太祖在乐源祭祖,烟雾缭绕,百官肃立,太祖站在皇陵之前,回头看了朕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陆时渊闻言,抬眸看她。
“今日太傅就上书,要在乐源清查学田。”姜知玉似乎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太祖早有感应,入梦告知于朕。”
陆时渊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太祖托梦”的神话,而是皇上编扯的借口,一个想出宫的借口。
果然,姜知玉下一句就接上了,她笑眯眯地道:“太傅,朕和你一起去吧。”
姜知玉出了几次宫,心变野了,她已经不想天天呆在这个宫墙内。
“太傅要清查龙兴之地,朕没有异议。不过想当年太祖在位时,曾经三次南巡祭祖,如今他老人家既然有心托梦于朕,朕也少不得要去乐源走一遭的。”
陆时渊要去乐源府给众勋贵、军户剥下一层皮,不是一件容易事,稍有不慎就要担上一个“苛待功臣”“惊扰陵寝”的罪名。
她目前就陆太傅这一个得用的好牛马,可得好好护着。
陆时渊垂眸沉思了一会。
天子南巡祭祖谒陵,不是小事,通常会带上文武百官,在当地举行隆重的祭礼,并下诏蠲免当地赋税,赏赐父老。
而乐源府的学田清查,天下瞩目。
查得好,社学再兴有了根基,朝廷办学的威信便立住了。
查不好,勋贵敷衍反弹,各地观望效仿,社学之事便可能功亏一篑。
陆时渊思考清楚,便缓缓躬身,揖了一礼:“陛下孝思感天,太祖托梦,此乃祥瑞之兆,亲谒皇陵,理所应当。”
姜知玉:嘻嘻,成了。
清查乐源学田和南巡祭祖的事情,便就此定下了。
大臣们也属实没有想到,乐源府竟然成了第一个被宰的羔羊,那可是龙兴之地,简直是踢到了一块铁板。
户部值房,烛火摇曳。
户部左侍郎郑文昭眉头紧锁:“大人,乐源那地方,勋贵扎堆,背景深厚,哪一家的田是好动的?陆首辅第一个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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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府开刀,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户部尚书张沛搁下奏折,慢悠悠抬起眼皮:“马蜂窝?文昭,你想想,陆时渊身后站着谁?”
郑文昭一怔。
“他位高权重,如今更是简在帝心,还能说动了陛下一起南巡祭祖,满朝谁不敬他三分?”张沛端起茶盏,“勋贵们拳头再硬,敢砸向那一位?”
郑文昭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依大人的意思,咱们户部,该怎么办?”
“全力配合。”张沛呷了口茶,“乐源府的学田账册,这些年一直是糊涂账。你明日就挑几个精干的老人,把旧档都翻出来,整理成册,陆时渊那边需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沉:“那些吃了的,到时候自然也得自己吐出来。”
郑文昭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大人高见。”
既然事情已定,礼部便开始着手安排南巡祭祖一事,陆时渊则带着户部一起,起草清查学田的事宜章程。
朝堂上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这两件大事,另一头,姜知玉却发现了另一件大事。
她长胖了!
昨日她去给梅太后请安,梅太后仔细端详着她,屏退左右之后,道:“皇上的身体,似乎越加丰腴了。”
姜知玉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发育的最后时期,竟然还长了一点。
最近两个月来,每日用膳时,她不让赵秉德管自己,随心所欲地吃吃喝喝,几十天下来,显然成效可观了。
但是长胖这件事,是真的会要命啊!
原本她身姿清瘦,还勉强维持着雌雄莫辨的形态,但是长胖之后,脸上挂了肉,女儿家的娇憨便显露出来一分。
夏天就要来了,到时候衣衫轻薄,更是容易捂不住身材,那是真真的要命了!
姜知玉也有些忧愁,她隐晦说道:“近日胃口好,回去之后朕多注意些。”
减肥!她要减肥!
于是给皇上布膳这件事,又重新回到了张秉德身上,能够重新投喂皇上,张秉德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有他张秉德,必然给陛下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姜知玉还给自己增加了运动,马上就要外出,不会骑马怎么行,于是每天下午,她又抽出了半个时辰学习马术。
===
乐源府距顺天府有三百余里,按照帝王出行的仪仗,日行三十里,大约需要走十天,加上祭祖和往返的时间,约莫需要花一个月。
礼部准备好一切,择定吉日,圣驾定于四月初一启銮。
消息传出,乐源府那些平日里鱼肉百姓的勋贵豪绅,无不人心惶惶。
消息灵通者,已开始暗中运作。归还学田、补缴欠租、销毁旧契……只求在圣驾抵达前,把自己洗得干净些。
陆时渊当然不会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抹平痕迹。启程前半月,一队锦衣卫已悄然南下,潜入乐源,昼夜监控各家动向。
四月初一,终于到了……
20. 第 20 章
四月初一,帝王出行的仪仗整齐排列在正阳门外,皇帝御衮冕,百官具朝服。
吉时至,鼓乐齐鸣,一行人升辇出宫。
本次南巡,计划从顺天府出发,走南北驿道,过房山,入豫北,经过涿州、驻良、昌池、新广等地,最后到达乐源。
据说,第二任皇帝姜怀宗也曾南巡祭祖,其出行的规模最大,随行人员数量甚至达万人,耗时三个月。当周叙也提出这个方案时,姜知玉一票否决。
开玩笑,这么多人出去,有的京官想趁出行捞一笔,沿途官员想趁此主动巴结京官,“两厢情愿”之下,銮驾到处,岂不如同蝗虫过境。
本次出行的仪仗,人数最终定在了一千人,随行的包括文武百官、护卫、仪仗、后勤等。
出行之前,姜知玉严厉申明,若被发现有谁在途中收受贿赂,立马革职查办,以杀头论处,上峰连坐,降三级。重罚之下,众臣倒是很规矩。
一路行来,姜知玉的屁股已经被颠痛了。
“陛下,已经入了驻良县,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到许府了。”张秉德在外禀告。
姜知玉掀开车帘,已经出了山路,眼前豁然开朗,车驾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到了一片开阔地带。夕阳下,农人还在田里劳作。
姜知玉的目光□□活的农人吸引,他们裤腿挽到膝盖,一手握着嫩绿的秧苗,一手快速地将秧苗插入水田,看见有声势浩大的车驾仪仗行过,他们才好奇地抬起头来观看。
一路走来,沿途官员提前得知消息,早就把官道打扫得一尘不染,沿途设施焕然一新,不少地区还有百姓专门夹道欢迎,似驻良县这般淳朴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看来陆时渊所言非虚。
圣驾出行,晚上多以当地县衙或富商宅邸为行宫,对于当地官员和富商来说,能得天子下榻,是天大的恩典。
今夜的住宿,便安排在已经致仕的前御史许善长府中。
这许善长,也是前朝响当当的人物,据说是个直脾气的老头,多次跟先帝当堂吵架,好在先帝惜才,他没有下狱,反而一路升官,最后官拜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当然期间也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他母前去世,许善长回乡奔丧,丁忧三年。丁忧结束之后,许善长已经患病身体不好了,加上朝中多的是人不想让他回去,于是便就此不再起复。
姜知玉出发前,听闻许善长的事情之后,心有敬佩,于是便提议顺道探望许善长。
车驾继续前行,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前,抵达了许府。
这宅子不大,青砖灰瓦,但在暮色里,透着一股清寒的正气。
官拜正三品,已经是朝廷要员,多少人毕生只能止步于五六品。哪怕是致仕的正三品,皆有无数人巴结,没想到这许善长竟然还维持着如此朴素的作风,倒是让人更加刮目相看了。
许府门前早已灯火通明,许善长头发花白,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率领一家老小数十口,齐齐跪在门外。
“草民许善长,恭迎圣驾!”
姜知玉在张秉德的搀扶下下了车辇,道:“许老快请起,是朕冒昧叨扰了。”
许善长顺势起身,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帝,一边不卑不亢道:“陛下言重了,老朽这寒舍能迎圣驾,是天大的恩典。”
姜知玉扶起许善长,却无意中看见他的手,手指粗大,且皮肤粗糙厚实,虽然努力洗干净了手,但指甲缝里依然能看见残余的泥土,几乎跟地里干活的农民的手一样。
这不该是一双曾经三品要员的手。
姜知玉有些疑惑,但不好在众人面前询问,只有先按下不表,然后被一行人簇拥着,进了许府。
许善长已经致仕六年,自己曾经在朝堂上的名声,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不知道为何天子要来许府下榻,他有些摸不准现在这个皇上的脾性。
待姜知玉进了府,刚在堂前坐下,许善长便转过身,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陛下,草民有罪。”
姜知玉眉毛一抬,问道:“许老何出此言。”
许善长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容禀,十日前,驻良知县登门,说圣驾将过此地,要从每个村征召百姓,清扫官道,搭设彩棚香案,待圣驾至时,百姓跪迎……”
许善长的身姿跪得挺拔,直言道:“但眼下时节,正是插秧的节骨眼,若是为迎驾,误了农时,今年百姓们的收成就毁了!故许某拒绝了知府的要求,今日陛下亲临,百姓无知,若有惊扰不周,罪在草民一人。”
语罢,伏首朝姜知玉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这老头,说是个直脾气,原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眼。他以“不误农时”为由,姜知玉若是还要怪罪他,那简直会被扣上一个骄奢淫逸的罪名。
姜知玉起身,扶起许善长,道:“许老何罪之有,倒是朕要感谢您,如此为民着想,当是此地百姓之福。”
如此不畏皇权,为民着想,倒真的是个好官。
晚饭时,许善长一人陪着姜知玉和陆时渊、秦含章还有其余六部尚书同桌用膳。
许善长本有两个儿子,都在隔壁府衙做官,听闻皇上要来家里住,都想着回家来,在皇上跟前露个面,结果两人三日前刚刚回到家,就被许善长骂得狗血淋头,不等皇上来,就灰溜溜回了任上。
饭菜陆续上桌,菜式正常,口味自然比宫里的御厨要差上三分,但是舟车劳累了好几天,姜知玉也不挑了。
最后上来的米饭,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米粒圆润饱满,粒粒分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米粒软糯却不粘牙,嚼之愈香。
“这米……”姜知玉眼睛微微一亮,“跟平常吃的不一样。”
许善长赞道:“陛下慧眼如炬,这是老朽种的新米,去岁刚刚收上来。”
姜知玉想起许善长那双粗糙的手,不禁问道:“许老现在,还要亲自种田吗?”
许善长哈哈一笑,直接道:“陛下明鉴,今天上午,老朽还在田里插秧呢!”
同桌的几位尚书闻言,都面面相觑,陆时渊也微微一笑。
许善长倒是很坦荡:“当初老朽在朝堂上屡次犯禁,每次都想着要是被罢了官,就回家种田,幸蒙先帝不弃,方能为官多年。告老还乡之后,病过一阵,大夫来看,说是气脉不通,要多加活动,老朽便在后院开了几垄地,种点豆子瓜果,后来觉得不过瘾,又把城外那几亩薄田捡了起来。”
姜知玉不由得赞道:“您还真是老当益壮。”
反正,她是没有力气种田的。
许善长指着碗里的米饭说:“这是县里推的新品种,老朽去年试种了两亩,没想到收成不错,米也好吃。”
姜知玉又夹了一筷子米饭,细细品味,转而问道:“这新品种,产量如何?”
许善长听出了这位年轻皇帝的言外之意,道:“回陛下,比老朽以前种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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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要多出一成!而且这米抗旱,去年豫北干旱,旧种减了收,这新品种竟没受太大影响。”
耐旱,且多出一成。
姜知玉的表情凝重起来,她想起了前世,华国有一位举足轻重的水稻之父,研究出的水稻,解决了上亿人口的吃饭问题。
她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许善长:“许老,这样好的品种从何而来,目前有多少个县在种?”
许善长道:“此品种传入驻良县,不过两三年,来自一个交趾商人手中,县城里督管农桑的付主簿无意中得了此种,便开始着人试着育苗,不过旁人都不敢种,倒是老朽看着新奇,上手种了两年。”
百姓的土地都金贵,谁敢花费一年的时间,来种这不知底细的新品种,要是砸在手里了,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饿一年肚子,倒是许善长这种退休的闲人,愿意种着玩。
姜知玉目光灼灼,道:“许老,这样的好品种,只种两亩,太可惜了。”
许善长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陛下的意思是……”
“推广。”姜知玉斩钉截铁,“让更多的人种这种米,让更多的田地长出这样的粮食。”
要是能够把水稻的亩产提高一成,交完税之后,百姓手中剩的粮有更多,日子会更好过一些。
户部尚书张沛已飞快地在心里拨起了算盘,当前百姓种的粳稻,每亩的收成在三石左右,一亩多一成,若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那便是……
许善长愣了片刻,忽然站起身,退后半步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姜知玉连忙起身扶住他:“许老不必如此,这品种是您种出来的,要谢,也是朕替天下人谢您。”
如今豫北以南,水稻都应经开始插秧,错过了育苗期,便无法再次种植。
许善长答应献出稻种,姜知玉便命户部的人带着新种连夜北上,去往气温更冷的北方,赶着把秧苗培育出来,今年便能先培育一批稻种出来,为明年的大规模种植做准备。
这一顿饭有了意外的收获,可谓是吃得宾主尽欢,姜知玉都开心得多饮了两口酒。
不过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最后酒意上头,竟然有些醉了。
姜知玉回房的路上走得颠颠倒倒的,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的大秘密,死活不让人扶。
张秉德像伺候祖宗一样跟在后面,连声哎呦哎呦,生怕陛下摔了自己。
陆时渊不放心,跟了上去。
月色皎洁,姜知玉穿过游廊,像一只捉不住的猴子,东倒西歪窜进了花园里,最后走累了,才扶着一块假山石停下。
她乐呵呵地道:“陆时渊,我好开心呀……”
醉鬼说话也含糊不清,陆时渊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是看皇上今夜失态,他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发现了新稻,她很开心,开心得都喝醉了。
陆时渊看着眼前的醉鬼,哪里有个帝王的样子,但是他还是不由得心里也跟着软了两分。
姜知玉确实很开心,来了这么久,她终于才终于觉得自己脚踏实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自己有了一些用处,能真正为百姓做一些事。
于是,她开始鬼哭狼嚎地唱歌……
精通音律的陆太傅:好难听。
张秉德哄了半宿,才终于把皇上哄回房里,交给云岫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以后还是不能让皇上饮酒了。
明日,还要继续出发,赶往下一个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