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渊稳坐如钟,翻了一页奏折,说道:“陛下,批阅奏折,贵在专心。心念纷杂,则目中之字皆为浮影,难察其里。”
姜知玉被点破了也不恼,她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只道:“太傅如此光风霁月,才貌俊美,朕一时看出了神。”
被拍了马屁的陆时渊依旧不开心:“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这等轻浮浪语,还是少说出口的为好。”
姜知玉继续道:“朕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傅解惑。”
陆时渊以为是奏折的问题,于是放下手中的笔箸,道:“陛下请讲。”
姜知玉:“太傅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您生得俊朗高才,但是为何至今仍未成家?”
陆时渊没想到问的这等私事,只随意道:“臣志在朝堂,惟愿专心辅佐陛下,廓清宇内,无暇他顾。”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因这句突如其来的“成亲”之问,蓦然惊起一片波澜。
他凝视着御座上少年天子的面容,看着那眉眼间的促狭笑意,忽然解读出了另一重含义。
皇上已是大婚之龄,自己却一直不允,莫非今日是来试探口风?
寻常人家子弟,十七岁早已定亲。但是这些年,他却以各种理由,将一波波奏请选妃的奏疏强硬压下。
大婚之后,便是亲政。
之前陛下仁弱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性未定,易受旁人左右。
过早亲政,年轻的皇帝未必有足够的能力与手腕去驾驭群臣,届时皇权旁落,朝局纷乱几乎可以预见。
然而近来观陛下心性已逐渐坚韧,能明辨利害,那么适时大婚,稳定国本,也非不可为之。
陆时渊慎重开口:“陛下,可是觉得宫中寂寥,有意选妃立后了?”
“没有!”
姜知玉没想到引火烧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为惊慌而微微拔高。
选妃?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侍奉在一旁的赵秉德身体一颤,显然被皇上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姜知玉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态度过于激烈,容易引起太傅误会,于是连忙收敛神色,露出一丝少年人的羞涩:“朕……朕,已有心仪之人,只是她嘱咐我要勤奋政务,否则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这样说也好,免得太傅对自己想入非非,断了他的念想。
陆时渊没想到,皇上竟然还对自己吐露了这等心事,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人情窦初开,实属正常。
想到皇上最近的改变,也许亦有此女的劝慰之功,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皇上慧眼识珠,看中的姑娘也聪慧贤良,当属良配。”
赵秉德晴天霹雳:?!!
陛下有心上人了?陛下天天跟我在一块,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姜知玉害怕被继续追问下去,于是直接抓起一本奏折,转移话题道:“太傅,都察院御史陈介弹劾江宁巡抚赵元岑挪用织造银两填补地方亏空一事,为何内阁的票拟意见是如此?”
附在奏折上的内阁纸票上,写着:陈御史风闻奏事,其心可嘉。然织造银关系内供,赵元岑巡抚江有年,素称勤谨。着户部会同工部,核查江宁近年织造银项及缎匹成色数目,据实回奏。赵元岑着据自陈。
陆时渊问道:“陛下以为,应当如何处理呢?”
姜知玉有些困惑:“为何不直接派钦差或锦衣卫去江宁查账,而要发回六部文牍往来?这岂不是给犯错之人留足时间弥合证据?内阁此举,是否在和稀泥?”
陆时渊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赵元岑,承平二十年进士,二十五岁任翰林院编修,二十八岁任工科给事中,三十二岁任建阳知府,因治河有功,三十七岁擢升建阳布政史,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四十三岁出任江宁巡抚。赵元岑此人,行事老练,才干突出又勤谨爱民,在地方官僚和百姓中颇有威望。现下正在修建江宁的海塘堤坝,陛下,他若是挪用专款,给修堤的民工发工钱,此事该如何处理?”
姜知玉沉默了。
陆时渊继续道:“此事关键或许不在赵元岑是否挪用了那几万两银子,而在于若严惩他,江宁正在进行的海塘工程是否会立刻瘫痪?江宁官场是否会人人自危,进而消极怠工?”
陆时渊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方财政常捉襟见肘,而京中各部往往只管下达任务,不给足钱粮。挪用有时是地方官员的无奈之法。此弊在制,不尽在人。”
姜知玉明白了,内阁此举,无异是给了各方台阶,最后不过是对赵元岑从轻发落,此事便轻轻揭过。
到底是要追求一个绝对正确但可能引发地方反弹的处理,还是得到一个大致公允但能维持政务运转的结果?
陆时渊选择了后者。
陆时渊继续道:“陛下认为,陈介为何此时弹劾?是有人指使,还是他为人刚正,敢于直言?”
姜知玉在朝堂时日尚浅,还不知其中势力关系隐秘,于是只摇了摇头。
“陈介,江宁人士,宣威五年进士,乃是户部尚书张沛的门生。而当年赵元岑出任江宁巡抚,是工部尚书曹大贞力荐。张、曹二人不合由来已久,赵元岑要是下去了,张沛便有了机会,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手。”
陆时渊的话说得直白而犀利,他想让姜知玉明白,监察是一把利刃,弹劾很少是单纯的对错,更多的是,权力与权力之间的碰撞。
姜知玉知道陆太傅是在真正地教她帝王之术,于是点点头,说道:“朕明白了,感谢太傅教诲。”
要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持续运转不停,既要平衡利益,又要洞察人心,还要靠制度驱使,处理其中繁杂的关系,实为天下第一大难事。
皇权巍巍,看似无所不能,其实做起事来,也左右掣肘。
而当今的制度,能把一个好官逼得做坏事,也是疲敝久已。
姜知玉开始真正地意识到,陆时渊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不是天子,但却掌摄政之权。
无数人想要把他拉下马,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近的是粉身碎骨,刀山火海,远的是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姜知玉不解,陆时渊性如皓月,清冷皎洁,既不恋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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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好美色,那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思虑间,这句话竟然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阳光挪移,悄悄爬上了陆时渊的桌案上。
他整个人沐浴在暖金色的光中,坦荡笑道:“臣一求天下海晏河清,二求辅佐圣上成为一代明君。此生唯此二愿,再无他求。”
君子心怀明月,眉宇间,尽是疏朗和正气。
姜知玉听完,都有点感动了:陆太傅为国为民,真是天生当牛马的好料子。
日渐西斜,奏折还没看完,姜知玉让赵秉德传膳,留了陆时渊一起用。
被皇帝邀请一起用膳,是天大的恩典,陆时渊自然也不会推辞。
陆时渊这个老师,严厉有余而亲和不足,因此原身很是怕他,两个人并不亲近。
姜知玉来了之后,两个人才开始逐渐亲近起来。主要原因还是,姜知玉想要好好哄着陆时渊给自己干活。
席间,为了以示亲近,姜知玉亲自给陆时渊布菜,她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那碟仔姜鸭丝上。
“朕看太傅近日清减了些,这鸭丝开胃,太傅尝尝。”
说话间,一筷掺着细密姜丝的鸭肉,已稳稳落入陆时渊的瓷碟中。
陆太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口味清淡,性味浓烈如姜蒜之物,向来极少沾染,其中最不喜姜气,府中饮食从不用姜。
可御赐之食,又是陛下亲手所布,不好推辞。
“谢陛下隆恩。”他敛目垂首,执起银箸,夹起那缕姜丝与鸭肉,送入口中。
辛辣的姜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陆时渊面上纹丝不动,但是喉结几番微动才将口中之物艰难咽下,然后面皮上瞬间腾起一丝被辛气激出的薄红。
姜知玉见他吃得痛快,自己胃口也好,用了些菜,末了还笑道:“看来太傅喜欢这姜味?正巧,今日御膳房还做了一道甜品,说是温补驱寒。”
随即,赵秉德捧了一盏甜白瓷盅上来,揭开盖子,浓郁的姜汁与牛乳混合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是姜撞奶。
陆时渊手指攥紧了银箸,心里充满了拒绝,方才那一筷子鸭丝的余威尚在,这满满一盅……
陆时渊起身行礼,面色如同英勇就义一般:“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方才用膳已足,实在无法再纳珍馐。陛下所赐,臣不敢辞,可否容臣带回府中,慢慢品尝?”
他说得很诚恳,推拒得委婉至极,却隐隐透出一种誓死不再当场吃一口的模样。
姜知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光风霁月的陆太傅,不爱吃姜。
她有些想笑,忍了忍才勉强崩住脸,说道:“哦~既如此,便依太傅。来人,将这道姜撞奶仔细装了,让太傅带回府去。”
陆时渊暗暗吐了口气,紧绷肩膀才松弛下来:“谢陛下体恤。”
当晚,批阅完奏折的陆时渊,提着精致食盒走出文华殿时,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姜知玉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陆时渊要是以后再动不动就训她,她就请他吃姜,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