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照例。
众人看着按时出现的皇帝,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是真的担心皇帝一任性,不来上朝了。
姜知玉坐在御座上,年轻的帝王威仪初显,喜怒不行于色。
众人的目光暗自聚焦在礼部尚书周叙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学桐身上。
气氛,比昨日更加紧绷。
周叙手持笏板,姿态比昨日更显一种悲壮的决绝。
姜知玉不紧不慢地开口:“朕昨日说的朝会改制之事,众卿商议如何?”
周叙出列,他并未直接反对,而是先叩首,再开口,声音沉痛:““陛下,昨日圣谕,老臣与诸同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非为惜此残躯,实因忧心社稷根本。若仅余朔望,君臣几同陌路,政令何以畅达?奸邪何以杜绝?请陛下三思啊!”
紧接着,王学桐出列声援,言辞更锐:“周尚书所言,乃礼之根本。臣掌风宪,更须直言,陛下此举,恐开怠政之端。今日若可废朝会,明日是否可废经筵、废祭祀?礼制之堤,溃于蚁穴,请陛下三思!”
朝堂下议论声起,部分勋贵、言官随之附和,声浪渐起,众人伏首,言请皇上三思。
姜知玉还是不紧不慢的,她的目光落在周叙身上,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尚书,你熟读礼经。朕问你,《周礼》六官,以何为首?”
周叙一怔,谨慎答道:“回陛下,乃天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
“掌邦治,统百官。”姜知玉缓缓重复,声音清晰传遍殿内,“冢宰之责,是让百官每日站在殿前点卯,还是让六部各司其职,天下政令通畅,百姓安居乐业?”
不等周叙回答,姜知玉的目光扫过众臣,继续道:“王总宪担心朕怠政。那朕倒要问问,去岁三百余次常朝,议定了多少桩实事?又耗去了多少本该用于查验河工、巡查库银、审理积案的时间?真正的要务,哪一件不是在退朝之后,在各部堂、在内阁、在朕的殿内反复斟酌才定下的?”
朝堂官员众多,不是所有人都跟周叙、王学桐一派,有周、王这样明确反对的,也有暗中赞同不敢表态的,更有坐壁上观静观其变的,众人反应各异。
姜知玉字字珠玑,吐出的言辞却仿佛要人命一般:“周尚书,你捍卫的,究竟是礼的精髓,还是礼的枷锁呢?”
周叙听到这句质问,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一顿,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极其郑重地向着御座的方向,缓缓俯身下拜,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他已老泪纵横,声音却洪亮而悲怆:“陛下!老臣今日,并非在捍卫一副枷锁!老臣所守之礼制,乃是万千臣民遵守,垒了千百余年的江山基石!这并非枷锁,而是让农夫知何时耕作,让士子知何以进身,让边关将士知为何而战的秩序本身。”
说完,他伏地不起,肩膀因激动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朝会在一片震惊与死寂中结束。
退朝后,周叙并未离开,而是领着礼部、都察院和翰林院多个部堂的几十个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广场上。
众人脱下官帽,放在一旁,以“待罪”的姿态,进行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抗议。
退朝时的喧哗与议论声减弱,令人窒息的的沉默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一跪,就很有道德绑架的性质了。
原本态度不明的官员,见周叙领着一众大臣跪在奉天殿外,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尚书此举维护的,无疑是正统礼制的脸面,皇上虽然此刻言辞凿凿,但是背后的真正动机尚且不明。
帝王尚未长成,若是走了歪路效仿世宗皇帝,废常朝之后开享乐之风,此时不跪的人就是千古罪人。
武死战,文死谏,是官员从古至今留名青史的方式和至高荣耀。
于是,原本态度不明的官员也陆陆续续加入了周叙的队列。
姜知玉刚刚用完早膳,得知满朝文武都跪在了奉天广场上。
姜知玉:头痛……
职场的上下级相处,讲究一张一弛,双方在没有血海深仇的情况下,还是要相互依赖把事办下去,不想一拍两散,就不能直接撕破脸皮。
姜知玉估摸着,君臣之道相处也差不多。
于是,她让赵秉德把反对得最激烈的周叙和王学桐两人请到文华殿。
周叙和王学桐,听见皇帝召见,原本以为又是一轮交战,两人已然做好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
谁曾想,朝堂上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帝王,此刻态度亲和地给他们奉了茶,温言道:“春捂秋冻,这个时节最容易染上风寒,两位大人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叙此刻准备好交锋的一身火气,被憋得不上不下。
姜知玉坐在榻上,叹了口气,说道:“周尚书和王总宪二位的苦心,朕怎么会不明白?你们不是在为难朕,你们是在用你们的方式,替朕守着这江山最不容易被看见、却最容易崩塌的根基,规矩和人心啊。”
两人听完姜知玉这一番言辞恳切又掏心掏肺的话,不由得面色稍缓。
姜知玉:“周尚书,今日朝会上,朕对您步步相逼,可曾伤心了?”
周叙二十五岁中进士,朝堂沉浮二十余年,历经三皇,这种温和贴心又平等的对话方式,是他在前两代帝王的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
哪怕经过了今日朝堂上剑拔弩张地对峙,周叙仍有些动容:“皇上能明白老臣的心意,老臣感动不已,何谈伤心。”
姜知玉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没有君臣离心就好。周尚书历经三朝,王总宪执掌风宪,朕明白,你们今日这一跪,全是出自心底的道义与责任。这份心,朕若还不领情,便真是昏聩了。”
周叙和王学桐听了这样熨帖的话,心里都反复一股暖流经过,自己的心意能够被君王赏识和理解,是为臣者之大幸。
花了半天力气,两头倔毛驴终于被顺毛撸好了。
姜知玉这才话锋一转,带着淡淡的无奈与自嘲道:“老尚书可知,朕其实很羡慕你们,想跪就能跪,能告诉天下人‘我在坚持我认为对的事’。”
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朕呢?朕坐在这把椅子上,连跪的资格都没有。朕的坚持、朕的焦虑、朕夜不能寐时对着如山奏章感到的无力……朕能跪给谁看?又能说与谁听?”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她不能睡觉的时候,奏折看不完的时候,着实很焦虑啊。
周叙和王学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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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一眼,皆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眼光: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政,忧国忧民了?
姜知玉才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落寞地说:“你们怕朕坏了规矩,朕又何尝不怕?说到底,我们怕的都是时移世变,大姜的江山不稳啊,周尚书,王总宪,可曾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君王强硬不遵礼数,朝臣尚可以死相谏。
如今君王谦卑而怀柔,周叙和王学桐反而有些束手无策了,他们起身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心怀天下,是国之幸事也。”
姜知玉这才走下御榻,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交付一项绝密重任:“所以,朕今天请二位进来,不是要争个胜负。是朕需要二位帮这天下找一个两全法。朕知道,骤然改制,震动太大,但现状又非改不可。二位皆是国之柱石,德高望重,与其在广场上做无谓的消耗,让政务因此耽搁。不如,请周尚书和王总宪牵头商定一个具体的章程。”
王学桐此刻脑子有点转不动了,他不是进来吵架的吗?怎么被皇上劝得要站在同一边要牵头做事了?
姜知玉不等两人反应,继续画饼:“若能既保全规矩的体面,又周全了实干的效率,做成后便是一件不世之功。而完成这番功绩的,不在朕,全在您二位这样既守根本又通权变的股肱之臣身上。文武百官,当以周尚书和王总宪为榜样,史书上,亦会记下两位功臣的大名。”
姜知玉一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迷魂汤灌下去,两个老臣晕晕乎乎地领了命。
奉天广场上,文武众臣还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翰林院编修曹敬元,一向以耿介闻名,此刻被冷风吹得已经嘴唇发紫,却仍挺直脊梁。
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御史,也身形微微摇晃,全靠身边的人搀扶着。
周叙和王学桐回到奉天广场上,看着广场上跪满的大臣,每个人看着他们,脸上都写了四个字:结果如何?
被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微冷的春风拂面一激,两个人才醒悟过来:被皇上忽悠了。
“周兄……”王学桐回过味来了,他脸上那种被信任激励的红晕褪去,只是喉头干涩,低声唤了一句。
庭前立威,堂下怀柔。皇上,真是好手段。
她没有强压,甚至没有辩论,三言两语之间,便重新划分了阵营。而他们,居然就在那暖阁茶香中,心甘情愿地领了旨意。
周叙吃了憋,但此刻被众人盯着,他只得清了清嗓子,将胸膛里那股复杂的浊气缓缓吐出,扬声道:“诸位,陛下已然明察我等忠忱之心!然国事维艰,陛下亦有其深虑。陛下有旨,着老夫与王总宪,会同诸司,详议朝会改良之细则,务求于礼制、于实务,两不相妨!”
陆时渊原本也跪在广场上,闻言他轻轻笑了一下,半个时辰就让两个态度最激烈的大臣改变了阵营与态度,皇上还真是没有让他失望,这出戏越来越精彩了。
但是,周叙这些老狐狸,岂又是这么好打发的,且看他们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恐怕离陛下想要的“五日一朝”,还差得远呢……
陆时渊站起身来,抖了抖朝服下摆,准备离开,又被周叙拦住了路,周尚书这次一言不发,只是狠狠瞪了陆时渊一眼。
陆时渊:我很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