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内,太医崔珑给姜知玉把完了脉,他在一旁,仔细思索着药方。
姜知玉躺在锦被里,打量着这个“自己人”。
崔珑身形很清瘦,气质儒雅,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无害,只有两撇八字胡透露出一丝精明。
崔珑原本只是太医院的正八品御医,当年沈贵妃的皇子落水,太医院无力回天,崔珑作为负责的太医,差点受到牵连下狱问斩,但靠着当时还是贵妃的梅太后力保,才被救了一命。
梅太后当时也是在赌,姜知玉一向身体好,但是不巧那年冬日患了咳疾久久不愈,她担心再拖下去会出大问题,于是只有搏一搏。
后来梅太后请太医给姜知玉问诊,崔珑把完脉,直接吓得浑身瘫软,跪在地上,显然是知道了其中隐秘。
如此重要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崔珑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死,二是上贼船。
刚刚死里逃生的崔太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此后便成了知道这个秘密的第四个人。
随着姜知玉登基,崔珑也从一个正八品御医升为了正六品院判,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皇上无虞,正五品院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因此还算忠心耿耿。
崔珑思索着写了两个方子,一个拿回太医院存档,另一个交给梅芳,她们会以自己身体不适另行抓药。
崔珑提着药箱,刚从寝殿内退出,便见一道绯色身影已静立在外殿,仿佛已等候多时。
陆时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崔太医。”
崔珑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见过陆大人。”
“陛下圣体如何?”陆时渊开门见山,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力道,“早朝时陛下尚精神矍铄,何以忽感不适?”
崔珑垂下眼帘,将早已备好的存档御脉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声音平稳答道:“回大人,陛下乃思虑劳神,肝气郁结,又兼外感风寒,邪客于表,以致营卫不和。故见头晕恶寒,腹中隐痛之症。并非急症,然需静养一两日,疏散郁结,调和营卫即可。”
陆时渊沉默了片刻,崔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移开,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分重量。
“有劳崔太医。”终于,陆时渊再次开口,“陛下年少,气血方刚,平日里还望太医多加留意,善为调养。”
崔珑面上愈发恭谨:“下官必当尽力,为陛下悉心调理。”
张秉德侍奉在一旁,闻言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酱瓜的问题。
崔太医刚走,张秉德就在外殿高声秉告,陆太傅前来侍疾。
姜知玉摊在床上,像一滩烂泥,她不需要侍疾,她想静静。
但是她刚刚在朝堂上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此刻已经风起云涌了起来。
水乱,才好摸鱼。
姜知玉此刻疼痛已经缓解了多半,她重新换上常服,让陆时渊进来。
陆时渊进殿,请了安。
姜知玉此刻坐在榻上,面色是失血的瓷白,眼下晕着淡淡鸦青,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苍白,偏生她瞳仁生得墨黑清冽,鼻梁挺直秀劲,下颌线条收束出清晰的折角,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疏朗的英气。
这样雌雄莫辨的容貌,正是她得以成功隐藏这么多年的最大凭仗。
陆时渊见姜知玉此刻的脸色不好,才信她是真病了。
姜知玉见陆时渊脸色也不好,便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身虽说是皇帝,但是她知道,陆时渊才是现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权者。
姜知玉上辈子辛辛苦苦工作,最后累得个猝死的结局。现在,她只想做咸鱼,少工作,多躺平,反正她只是个傀儡皇帝。
如今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之后更快乐地躺平。先苦后甜,她知道的。
在职场上,想做项目,就要向掌权者争取资源和支持,而要说服这个掌权者,得先看看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姜知玉决定先发制人:“太傅,是不是来为今日朝堂上的事而来?”
陆时渊立在堂中,看不出喜怒,说道:“陛下圣体违和,臣前来侍疾。”
姜知玉才不信他的鬼话,但是依旧很诚恳地问:“太傅可怪我任性?”
她并没有称呼“朕”,有一丝故意示好的意味在里面。
陆时渊淡淡地说道:“微臣不敢,只是滋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姜知玉点点头,让赵秉德给陆时渊看座沏茶,摆出了要详谈的姿态。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端起茶盏后,才摸着小案上的先皇实录,开口道:“太祖英明神武,武帝雷霆万钧,还有怀宗、仁宗的守成之功,我大姜建朝百年,凭借历任先皇功绩发展至今,实为不易。”
陆时渊不知道姜知玉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但是听她此番话说得诚恳,于是颔首道:“陛下圣明。”
姜知玉继续道:“半月前,朕在朝堂上会见周公,幸得太傅教导,认识到错误,才避免酿成大祸。”
不管怎么样,做错了事情先认错,让陆太傅知道自己是个知错就改明是非的好人。
姜知玉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时渊脸色,见他仍是秉持着自己“色容庄”的君子之道,喜怒不形于色。
姜知玉便有些痛心疾首地道:“朕近半月,上朝时认真观察列位官员,发现其中,暗中酣眠者不在少数。朕起初是生气,怒其不争!朝堂是何等庄严之地,商议的是天下大事,他们怎敢如此!”
陆时渊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于她能说出这番话有些惊讶。
姜知玉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羞赧,又缓缓道:“可后来,朕看着他们强撑眼皮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朕也曾如此。”
她话锋微转,恍然大悟一般:“朕才如梦初醒般知道了知道其中关键。如今,满朝文武都困在一个耗人精力的仪式里,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这朝会制度本身。太祖开国之初,每日朝会维持了朝堂的稳定,固定有功,但是百余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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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这个制度已经失去活力,继续运行只会让整个朝堂成为一潭死水。”
姜知玉努力说服陆时渊,希望让他相信,时代在发展,制度也应该跟着一起发展。
话说至此,陆时渊才真正正视面前这个小皇帝,他一开始也以为,姜知玉想对朝会进行改制,不过是贪图享乐,一时游戏罢了,实在没想到她已经有了如此深远的见地。
陆时渊不语,摸着茶盏,暗暗沉思。
姜知玉看他不表态,于是继续说道:“朕为了革除旧弊,才想着提出这样一个解决之法。”
陆时渊这才嗤笑了一声:“每月只开朔望两朝,就是皇上的解决之法?”
“朔望两朝是不可能的,朕希望的是五日一朝,”姜知玉面对陆时渊倒是很坦诚,她搬出迅翁的名言,“太傅可知道,人若是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开一扇窗,直接提出来,多半是要被群起反对的。可若他先嚷嚷着要掀了屋顶,等众人惊惶劝阻时,他再退一步,说‘那就只开一扇窗罢’,这事……往往就成了。”
偏僻入里的洞见,直指人性。这个比喻,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剖开了政治博弈中某种微妙的本质。
陆时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并非懵懂冲动。她知过往,鉴今朝,有锐意,更有谋算。
她,绝非甘于被旧制束缚之人。
姜知玉还在一旁再接再励:“五日一朝,既维持着百官与帝王的联络,系皇权之所在,也给朝臣留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处理各自的政务,每日殿内要臣的召对如常。”
皇帝也是需要歇口气的,我要七点起床!
姜知玉讲了一大堆道理,口干舌燥。
好在不是没有用,陆时渊用一种复杂而激赏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却比先前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松动:“陛下思虑之深,臣始料未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字斟句酌:“此事牵动甚广。陛下既已决意‘开窗’,臣不会做那堵在窗前的墙。然,如何说服百官,修订细则,此中万千钧重,需陛下亲自担起,圣心独断。”
简而言之就是,他不参与。
但是,不反对,就是默许。
姜知玉听懂了,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
她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向陆时渊虚敬一下:“有太傅这句话,便够了。”
……
陆时渊走出昭阳殿的时候,春光正好。
他步履依旧沉稳,沿着漫长的宫道向前,但是没人能看出,那步伐比来时,略轻快了半分。
皇上那份远超年龄的政治敏锐与务实手腕,让他心惊。
更让他,心潮澎湃。
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期待,正从他那被官场倾轧磨得近乎冷硬的心底破土而出。
陆首辅心情很好,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下月起,送至御前的奏折数量翻倍,增加至三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