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的合唱起时,《歌唱祖国》的旋律像面被风猛地扯开的红旗,带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大礼堂里铺展开来。肖丽杰站在队伍最前头,脊梁挺得笔直,领唱的调子比刚才在后台时稳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淬了劲,刚劲有力地撞在空气里。身后的同学们跟着合上,声部算不上完美,高低音的衔接还有点生涩,却透着股憋足了的认真——体育委员孙鹏扯着嗓子,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微微跳,军绿色的短袖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结实的轮廓;学习委员周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像落了星子,嘴唇抿成条直线,把每个音符都咬得瓷实,仿佛要在空气里刻下痕迹;连刚才在台下还发愣的几个男生,此刻也都张着嘴,腮帮子微微鼓着,把“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仿佛要把胸腔里的劲儿全灌进歌词里,让整个大礼堂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只是这歌声里,少了些二班那种浸在骨子里的笃定。像赶路的人望着远方的灯火,脚步是急的,踏在地上的声响都带着股往前冲的意思,心里却少了点“一定能到”的坦然。王教官在侧台听着,眉头悄悄蹙了半寸。他懂这感觉——就像当年第一次参加跨区演习,背着三十斤的装备在泥地里跋涉,明知目标就在前方的山头上,可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每一步都陷进烂泥里,心里总免不了打鼓,那股子劲儿里,藏着点没底的慌,却又偏要咬着牙往前挪。
《东方红》的旋律接上来时,调子沉了些,像夕阳落在山坳里,带着点厚重的温情。肖丽杰的声音微微发颤,尾音飘得有点不稳,像是怕唱错了词,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乐谱,指腹在“太阳升”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把那处的纸都蹭得起了毛边。同学们的声部也有些松散,有的起高了,像被风吹得往上飘的纸鸢,晃晃悠悠找不准方向;有的压低了,像陷进泥里的脚印,闷得听不真切,高低错落得像不齐的台阶,磕磕绊绊地往上走。周明悄悄拽了拽身边的女生,用口型说“低一点”,那女生红了脸,睫毛颤了颤,赶紧把调子往下压,却又压过了头,引得旁边的人跟着晃了晃,像风吹过的麦浪,起了阵小小的涟漪。
台下有了点细碎的动静,有人悄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王教官的手心冒出点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在全团面前领唱《东方红》,也是这样,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词,一开口就慌了神,高音唱劈的那一刻,台下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像有无数双眼睛钉在背上,烧得他脖子发烫。可就是那回,团长在后台拍着他的肩说:“慌啥?唱错了再唱,年轻人犯错,天塌不了。”此刻看着台上的孩子们,他突然想把这句话也说给他们听,哪怕他们听不见。
到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调子陡然一转,像平地起了阵风,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冲劲。大家像是卯足了劲,声音齐刷刷拔高,孙鹏的嗓子都喊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带着点粗糙的沙粒感,却还是扯着脖子往上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校徽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生活委员赵小梅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指节都发白了,身子却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向日葵;连侧台的王教官都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嘴唇抿成条直线,哼到“他指给了人民解放的道路”时,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惊得旁边扛摄像机的刘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他才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把声音压了回去。
这股子劲里带着股不服输的执拗,像春天刚冒头的芽,顶着冻土硬往石缝外钻,哪怕叶尖被冻得发蔫,也非要探出头看看太阳。王教官听着,心里那点悬着的慌慢慢落了地,反倒腾起股热乎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他知道这声音里的不完美——有跑调的,像脱缰的小马找不着归途;有抢拍的,像急着赶路的人超了车;有唱错词赶紧往回找的,像迷路的孩子慌慌张张往家跑,可就是这些不完美凑在一起,像一群跌跌撞撞往前跑的孩子,摔倒了也不喊疼,爬起来接着往前冲,那股子憨劲,比任何精准的和声都让人心里发颤,像有只手轻轻攥住了心脏,又暖又酸。
三首歌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落在空气里,没有二班那种绕梁的绵长,却像块扎实的石头,稳稳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台下先是静了两秒,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像是在消化这股生猛的热乎劲,随即响起一片掌声。这掌声不算雷鸣,没有震得人耳朵发鸣的气势,却透着股真诚的热乎,像冬日里围炉烤火的暖,一点点漫开来,裹住了台上的每个人。
“好!”前排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鼓励的意思,像给赶路的人递了碗热汤,暖到了心窝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班不赖!”后排的男生们跟着起哄,喊得比刚才为二班喝彩时温和多了,少了些咋咋呼呼的张扬,多了点实打实的认可,像是在说“兄弟,这把你尽力了”。
校领导们也点着头,张副校长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对着身边的教导主任说:“有股子冲劲,年轻人就得这样,不怕不完美,就怕不敢往前闯。”教导主任笑着点头,眼里的赞许明明白白,像写在脸上的肯定。
肖丽杰站在台上,攥着乐谱的手还在抖,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可脸上却慢慢绽开个笑。那笑带着点不好意思,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又有点松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都轻轻垮了垮,连背脊都比刚才柔和了些。同学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紧张像潮水般退了,都浮出点笑意——输了吗?跟二班那浑然天成的默契比,好像是。可心里那点因为较劲憋的别扭,却被这阵友好的掌声泡软了,像被晒暖的棉花,轻轻蓬了起来,松松软软的,透着股舒服,像雨后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想往里头钻。
王教官在侧台看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有团热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却暖得人眼眶发烫。他知道,这歌声里没有二班那种信仰浸润出的通透,没有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却有另一种东西——是拼尽全力后的踏实,像农民收完了地里的庄稼,哪怕产量不算最高,也对得起一整年的汗水;是明知不完美也敢往前冲的执拗,像自家孩子摔了跤,哭着抹掉眼泪,也要梗着脖子爬起来的憨劲。那股子劲里,藏着最朴素的认真,比任何技巧都来得金贵,像埋在土里的金子,看着不起眼,却闪着实打实的光。他抬手抹了把脸,这次指尖沾的不是刚才的湿意,是实打实的热汗,带着体温,烫得人心里发暖,把刚才那点尴尬的凉意全驱散了。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混着几声“三班加油”的喊,不像刚才二班演唱时的较劲,倒像朋友拍着肩膀说“下次再来,咱好好比”,带着股坦荡的热乎。肖丽杰深吸一口气,领着大家鞠躬,腰弯得很实,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耳朵红扑扑的。下台时,她回头望了眼舞台,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撒了把碎金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同学——孙鹏正用袖子擦汗,把额前的碎发都蹭得立了起来;周明在整理被风吹乱的乐谱,一页页抚平,动作仔细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赵小梅偷偷往嘴里塞了颗润喉糖,腮帮子鼓鼓的,脸上还带着红,像熟透的樱桃。肖丽杰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叮叮当当地在空气里散开,像颗石子落进水里,把大家的笑都引了出来,一串一串的,在后台的走廊里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室的甜。
“刚才我是不是跑调了?”有个女生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语气里带着点忐忑,眼睛却亮闪闪的。
“我才是,把‘新中国’唱成‘新中果’了,”孙鹏挠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幸好没人听见,不然可丢大发了。”
“周明你刚才拽我干啥?我那调挺准的啊!”一个男生拍着周明的肩膀,故意板着脸。
“准啥呀,都快跑到二班那边去了,再高就得破音了。”周明推了推眼镜,嘴角却弯着,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紧张全变成了说笑,连空气都跟着轻快起来,像卸下了重负的风筝,在风里自在地飘。肖丽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光景,突然觉得,刚才在台上憋的那股劲,值了——输赢哪有这么重要?至少他们站上去了,唱出来了,这就够了。
王教官望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挤在一起,互相打趣着往后台走,肩膀碰着肩膀,笑声裹着笑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他想起自己带过的兵,想起他们第一次打靶脱靶时的懊恼,把枪栓摔得砰砰响,转过头却又咬着牙练习瞄准;想起他们在拉练时互相扛着枪往前走的模样,谁也不肯落下谁,累得直喘也非要一起到达终点;想起庆功宴上喝得满脸通红却还在喊“永不言败”的傻气,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原来不管是穿军装的,还是穿校服的,年轻人的认真和执拗,从来都是一个模样——像野草,给点阳光就拼命长,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哪怕被风雨打弯了腰,也能立刻挺直了脊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刚才抹汗时沾的热意,带着点粗糙的质感。突然觉得,比起台上的输赢,这阵带着点生涩却格外认真的歌声,和此刻这阵不掺火药味的掌声,或许更该被记住。因为这歌声里,藏着最真实的成长——从紧张到坦然,从较劲到释然,像颗被打磨的石子,慢慢褪去棱角,却愈发透亮,映得出阳光的颜色。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点期待的调子:“感谢三班同学带来的精彩演唱,接下来的时间,让我们看看二班如何接下这份充满力量的挑战……”
王教官往侧台深处退了两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的闷意一下子散开了,像卸下了肩头的重担。他抬眼望向舞台中央,灯光依旧明亮,刚才三班同学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却仿佛还残留着他们的体温和歌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闪过点期待——三班这股子执拗的热肠已经摆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二班怎么接招了。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才刚刚到最有意思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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