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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舞台前的心跳

作者:爱吃当归炖鱼的孙小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主持人的声音裹着掌声的余温,像浸了蜜的棉花,在大礼堂里一圈圈荡开:“下面,请三班继续他们的合唱表演——”


    “合唱”两个字像根淬了凉意的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王教官的思绪里。他猛地一激灵,脊梁骨像被人从后头推了把,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像是被人从温热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睫毛上还沾着点恍惚的水汽,眼前的光影明明是熟悉的大礼堂,却晃得他有点眼晕——刚才听着那歌声,不知怎的就走了神,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在军营联欢会上的光景。


    那年他刚满二十,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合唱队第一排,军靴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咔”声。身边的老战友李刚用胳膊肘悄悄撞了撞他的胳膊,粗糙的作训服布料蹭过皮肤,低声笑:“王班长,待会儿领唱别跑调,上次你唱《打靶归来》,最后一句拐到《东方红》去了,连长笑得军帽都歪了。”舞台灯晃得人眼晕,暖黄的光落在军徽上,反射出细碎的亮。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把那句“放心”咽成了发烫的期待,手心攥出的汗浸湿了藏在袖管里的手绢。


    抬眼时,整个大礼堂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着,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聚成一束沉甸甸的光,把他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觉得发紧。前排校领导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青花瓷杯沿悬在桌面一寸处,张副校长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刚才走神的心思;后排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脑袋凑在一起像扎堆的向日葵,嘴角的弧度藏不住,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偷偷举起手机,镜头对着他这边;连舞台侧沿扛着摄像机的刘老师,也悄悄把镜头往他这边偏了偏,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声,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更让他浑身发紧的是三班的队伍。肖丽杰攥着卷边的乐谱站在最前头,米白色的乐谱封面被手指摩挲得发毛,边角卷成了波浪。她眼里的惊讶像刚剥开的橘子瓣,黄澄澄的,明晃晃的,见他望过来,慌忙低下头,乌黑的辫梢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肩头上轻轻抖,像受惊的小兽尾巴;学习委员周明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舞台灯的光,却掩不住那点“教官咋愣神了”的探究,手指还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着拍子;生活委员赵小梅手里还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瓶盖被她拧得咯吱响,眼神在他和舞台之间来回打晃,像钟摆似的停不下来;体育委员孙鹏叉着腰的手慢慢放下,指节在深蓝色运动裤缝上蹭了蹭,蹭出两道浅白的痕,喉结动了动,像是想喊句“上啊”,又把话憋了回去,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


    队伍里的同学们也都望着他,眼神里掺着好奇、紧张,还有点藏不住的促狭。刚才在台下喊得最凶的几个男生,此刻都抿着嘴,嘴角却偷偷往上翘,露出半颗小虎牙;女生们互相拽着衣角,白色的校服袖子绞在一起,眼里的笑意像浸了水的棉花,轻轻软软的,一碰就会挤出暖来。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悄悄对同桌说:“教官脸红了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还是飘进了王教官耳朵里。


    王教官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像被三伏天的日头晒透的红砖墙,烫得能煎鸡蛋。他下意识想板起平时训练的严肃脸,眉头刚皱起半寸,可嘴角刚绷紧,脸颊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有根神经在里头乱跳。这一下抽动能没逃过任何人的眼睛,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像风吹过麦浪,簌簌地响,还夹着几声“教官也紧张啦”的嘀咕。


    “教、教官……”肖丽杰的声音细若蚊蚋,从队伍前头飘过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尾音还打着颤,“咱、咱上吗?”她攥着乐谱的手又紧了紧,指腹抵着谱子上的音符,像是想从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里汲取点勇气。


    王教官这才回过神,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现实。他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喊口令那样洪亮,可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却带着点发飘的哑:“上!都愣着干啥?”他抬手往舞台中央挥了挥,胳膊举到一半才发现动作有点僵硬,像生了锈的合页,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声。


    肖丽杰咬了咬下唇,唇瓣被牙齿硌出几道白印,攥着乐谱的手指泛白,指节都凸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上台阶,帆布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学习委员周明推了推眼镜,跟上时还不忘拽了把旁边发愣的生活委员赵小梅,赵小梅“啊”了一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慌忙抱紧了才跟上队伍;体育委员孙鹏喊了声“都精神点”,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洪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给身边的同学打气,喊完还挺了挺腰板,把有点歪的衣领拽正了。队伍像条刚醒的蛇,慢慢往前挪,脚步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慌乱,有人顺拐了两步,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拽胳膊,才红着脸调整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教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腹触到皮肤时,烫得他指尖一缩,刚才那点被众人注视的尴尬慢慢散了,反倒从心底漾起股说不清的暖意,像喝了口温黄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队上台时,比这帮孩子还慌。那天是八一建军节,他作为新兵代表领唱,站在舞台中央,腿肚子都在转筋,指挥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金属棒头磕在麦克风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台下的哄笑声比现在响多了,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团长都笑出了眼泪。原来不管过多少年,这种又慌又热的心跳,都是一样的,像藏在胸腔里的小鼓,敲得人浑身发颤,却又带着股往上冲的劲儿。


    舞台灯重新亮起时,暖黄的光束像瀑布似的倾泻在舞台中央,把三班的队伍罩在里头。他往侧台退了退,隐在厚重的幕布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幕布的布料粗糙,蹭得他耳朵有点痒。听着肖丽杰起的第一个音,带着点发颤的清亮,像刚破壳的小鸟叫,有点怯,却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儿。身后的同学们慢慢跟上,声音从生涩到齐整,像小溪慢慢汇成河,起初还有点磕绊,后来渐渐融在一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在大礼堂里盘旋。王教官的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弧度不大,却藏不住那点欣慰。喉结动了动,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加油”,咽成了胸腔里温热的风,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刚带这个班时,这帮孩子还带着股不服管的野劲儿。站军姿时偷偷晃腿,唱军歌时故意跑调,肖丽杰作为班长,急得直掉眼泪,却还是咬着牙把队伍往齐整里带。有次练合唱,孙鹏嫌歌词太老套,跟肖丽杰吵了起来,两个人红着脸差点动起手,还是他把人拉开的。此刻听着他们的声音融在一起,像揉碎的星光,撒在每个人的心上,才突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这帮吵吵闹闹的孩子,已经像石榴籽似的,紧紧抱成了一团。


    台下的目光渐渐移向舞台中央,没人再注意侧台的他。前排的李教授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林仲娟教授侧过头,跟身边的马雅丽教授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后排的学生们也安静下来,眼神里的促狭变成了专注,有个女生还悄悄拿出荧光棒,跟着节奏轻轻晃。


    可王教官知道,刚才那阵藏不住的尴尬,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石子,悄悄落进了心里。硌得不疼,反倒有点踏实的温。他望着舞台上那些年轻的身影,肖丽杰的辫子随着唱歌的节奏轻轻晃,周明的眼镜反射着光,孙鹏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赵小梅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脚边,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他们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每个人的心里,润得人鼻尖发酸。


    他想起妻子常说的那句话:“你啊,就是嘴硬心软。”以前总不爱听,觉得是说他不够威严。此刻站在这阴影里,听着这混着青涩与坚定的歌声,才突然懂了。所谓的威严,从来不是板着脸训话,而是看着他们从生涩走向成熟,从散乱走向团结,像看着自己种的小树苗,慢慢长出枝繁叶茂的模样。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少年人的热忱,撞在大礼堂的穹顶上,又反弹回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王教官往阴影里又退了退,把自己藏得更深些,却把耳朵竖得更直了。他想把这歌声听得再清楚些,把这些年轻的面孔记再牢些,把此刻胸腔里这股又暖又胀的感觉,好好存起来,像存一瓶酿在岁月里的酒,等以后某个寻常的午后,再拿出来慢慢品。


    舞台上的光依旧明亮,映着三班同学们认真的脸。他们的声音或许不够专业,却像带着钩子,把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都勾了起来。王教官的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一枚硬币,是早上买早饭时找的。他摩挲着那枚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里,竟也透出了点暖来。原来有些瞬间,不需要刻意记住,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像这歌声一样,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心里还是会泛起甜甜的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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