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把戈壁染成金红色。
两个身影从地平线那头走来,一个青衣如竹,一个银发如霜。风把他们的衣袂吹起来,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小暑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半块冷馒头,眼睛却黏在那两个人身上挪不开。
“大师兄。”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收拾的苏墨渊。
“嗯?”
“你看他俩。”
苏墨渊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你不觉得……”李小暑斟酌着措辞,“那个画面,特别像那种……那种修仙剧里的名场面?两个绝世高手,在朝阳下并肩而行,衣袂飘飘,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润如玉——”
苏墨渊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东西收好了。”他说,“准备出发。”
李小暑:“……你一点都不懂浪漫。”
金不换打着哈欠凑过来,往那边瞄了一眼:“哟,那俩站一块儿还挺好看嘿!一个白一个青,跟那什么……葱拌豆腐似的。”
李小暑:“……二师兄,你更不懂。”
云渺在旁边笑出声,牵动还没好全的伤口,又咳了两声。
“小暑,”她笑着说,“你盯着人家看什么?”
李小暑脸一红,低下头猛啃馒头。
那两个人走近了。
秦铮走在前头,步履闲散,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阿月落后半步,银发被风吹起几缕,琉璃紫眸沉静无波。
走到营地边上,秦铮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正在收拾行装的众人。
“吃早饭?”他问。
语气自然得像问“今天天气不错”。
金不换从包里掏出张婶塞的酱菜和馒头,往他面前一递:“来点儿?张婶做的,可香!”
秦铮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嗯。”他说,“咸菜腌得不错,火候刚好。”
金不换眼睛一亮:“前辈懂吃啊!”
“略懂。”
李小暑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秦前辈,你刚才和阿月说什么了?”
秦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他说,“聊了聊天气。”
“天气?”
“嗯,西荒风大,让他多穿点。”
李小寿:“……”
她转头看阿月。
阿月站在三步外,垂眸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张婶塞给他的那个布包。他打开布包,从里头拿出一块酱菜,递给李小暑,自己又拿了一块出来。
阳光下,那双琉璃紫眸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李小暑愣住。
阿月……在吃酱菜?
阿月!在吃!酱菜!
她记得在落霞坳那些天,张婶每次端饭上来,阿月都是坐着不动,偶尔喝口茶,几乎不动筷子。张婶愁得天天念叨“这年轻人怎么不吃饭”。
现在他站在戈壁滩上,太阳晒着,风沙吹着,手里捧着一包酱菜,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李小暑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秦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这酱菜确实不错。”他说,“替我谢谢那位张婶。”
李小暑机械地点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
队伍继续前进。
今天李小暑没再叽叽喳喳。
她走在队伍中间,一会儿看看前面的秦铮,一会儿看看后面的阿月,一会儿低头踢石子,表情变幻莫测。
金不换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师妹,你咋了?一早上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李小暑说,“就是在想事情。”
“想啥?”
“想……”
她顿了顿。
想什么呢?
想秦铮为什么会出现在西荒?
想他昨天那句“找一个老朋友”?
想今天早上他和阿月并肩站着看日出的画面?
想阿月居然在吃酱菜?
“想不明白。”她老实说。
金不换拍拍她肩膀:“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反正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李小暑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
中午歇脚的时候,秦铮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拿水囊喝水。
李小暑蹭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秦前辈。”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秦铮转头看她,眉眼温和:“问。”
“你……到底多大了?”
秦铮挑了挑眉。
李小暑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你修为肯定很高吧?你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厉害,比我们炼气期那些散修厉害多了!但你又不像是大宗门出来的,你说是散修……散修能修到你这种程度的,应该都活了很多年吧?”
她一口气说完,眼巴巴看着他。
秦铮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在给云渺递水的阿月。
那银发的身影递过水囊,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侧脸。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息。
两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月转回头,收回水囊。
秦铮也收回视线。
“这个问题,”他说,“你得问那边那位。”
李小暑一愣:“问阿月?为什么?”
秦铮弯了弯嘴角。
“因为他比我大。”
“啊?”
“大很多。”
李小暑眨眨眼:“你认识阿月?”
秦铮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小麻雀。”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救你的时候,你多少岁吗?”
李小暑想了想:“十三?还是十二?那会儿刚穿过来没多久,时间有点乱……”
她忽然顿住。
秦铮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飞的小鸟。
“你穿过来之前,”他说,“那个身体的主人,活不长的。”
李小暑呆住。
“她的神魂太弱,承载不住那缕太阳之力。”秦铮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没有新的魂魄入驻,这具身体早就化成灰了。”
李小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刚穿越时的茫然。想起那个破庙,那场雨,那个濒死的身体。想起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惊慌失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
“我找了很久。”秦铮说,“找能承载那缕太阳之力的魂魄。异世之魂,最容易兼容。他们那边的规则和我们不一样,神魂结构松散,适应性极强。”
他低下头,看着李小暑。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刚死。”他说,“那边是意外,这边是刚好。我把你拉过来,放进那具身体里。很顺利,比我想的顺利。”
李小暑的脑子嗡嗡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远又飘:“……是你……把我……弄过来的?”
“嗯。”
“为什么?”
秦铮笑了笑。
“因为有人需要你。”他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小暑,落在远处那个银发的身影上。
阿月站在戈壁里,背对着他们,望着西边。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小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月。
“他受伤很重。”秦铮说,“需要那缕太阳之力才能醒来。但那东西,普通人的神魂承载不住,只有异世之魂可以——暂时承载,等到了他面前,再渡给他。”
他顿了顿。
“你就是那个‘容器’。”
李小暑沉默了很久。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卷起沙砾,打在脸上有点疼。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从一开始,我就是被你安排好的?我遇到你,你救我,你让我筑基后去万法城……都是为了让我遇见他?”
秦铮看着她。
“是。”他说。
李小暑低下头。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很久没说话。
秦铮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丈远的戈壁滩和呼呼的风。
远处,金不换在喊:“小师妹!走啦!歇够了没?”
李小暑没动。
秦铮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李小暑抬起头。
“那后来呢?”她问。
“什么后来?”
“后来……我遇到他了,把那缕太阳之力给他了。你不是说我是‘容器’吗?装东西送过去,送完就没用了。”
她看着秦铮,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后来我为什么还活着?”
秦铮看着她。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因为你不想死。”他说。
李小暑一愣。
秦铮说,“你不想死。你拼命抓住那具身体,拼命想活下去。你那股劲儿……比太阳之力还亮。”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麻雀,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自己想活。不是我安排的。”
李小暑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他。
“我做了个局,”秦铮说,“把你放进去。但局破了之后你怎么走,走成什么样,那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
“你走得挺好。”
李小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是我从那边偷来的?”秦铮笑,“你那时候才炼气一层,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那后来呢?后来我筑基了,去万法城了,遇到他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秦铮想了想。
“忙。”他说。
李小暑噎住。
“真的忙。”秦铮认真道,“散修,到处跑,没个定点。”
李小暑又想哭又想笑,表情扭曲得厉害。
远处,金不换又在喊:“小师妹!再不走天黑了!”
李小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看着秦铮。
秦铮也看着她。
“你这次来找我,”她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铮摇摇头。
“我来看他。”他说,目光越过她,落向远处,“顺便看看你。”
李小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月还站在那儿。
银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清冷的侧脸。
他似乎在等。
等谁?等她?还是等他们?
“他等了你很久。”秦铮说,“比我久。”
李小暑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月的情景。
那双琉璃般的紫眸,那一声——
“是你。”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
傍晚扎营的时候,李小暑蹲在火堆边,对着火焰发呆。
金不换凑过来:“小暑,你今天咋回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中邪了?”
“没有。”李小暑说,“就是在想事情。”
“想啥?”
“想……”
她想了想,忽然问:“金师兄,你说,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的命运是被人安排好的,该怎么办?”
金不换挠头:“啊?啥安排?”
“就是……你以为是自己选的,其实是有人把你放在那条路上的。”
金不换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有啥?路还不是自己走的!安排就安排呗,走成啥样还不是看自己!”
李小暑愣住。
她看着金不换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他说得挺对。
路是别人安排的。
但怎么走,是她的事。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
阿月坐在一块石头上,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秦铮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
两个人隔着一臂远的距离,一个在吃酱菜,一个在看他吃酱菜。
画面安静得有点诡异。
李小暑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阿月抬起头。
秦铮也抬起头。
李小暑站在两人面前,深吸一口气。
“阿月。”
阿月看着她,琉璃紫眸里映着火光。
“他,”李小寿指着秦铮,“说我是他安排来给你送太阳之力的。”
阿月沉默了一息。
“嗯。”他说。
“你早就知道?”
“嗯。”
李小暑噎住:“……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月看着她,目光平静。
“重要吗?”他问。
李小暑一愣。
“你怎么来的,不重要。”阿月说,“你来了,重要。”
李小暑呆住。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镀上一层暖色。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块酱菜,放进嘴里。
“酱菜不错。”他说。
李小暑愣了三息。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秦铮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他问。
李小暑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指着阿月:“他——他说酱菜不错——我在这儿纠结命运——他说酱菜不错——”
她又笑起来。
笑得停不下来。
阿月看着她,眼底似乎也有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秦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了。”他说,“笑完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李小暑深吸一口气,努力憋住笑。
“秦前辈。”
“嗯?”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
“哪个?”
“你几岁?”
秦铮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阿月身上。
“比你旁边这位,”他说,“年轻个几千岁吧。”
说完,他抬脚走了。
李小暑愣在原地。
几千岁?
年轻几千岁?
那不就是——
她转头看阿月。
阿月嘴角微微弯了弯,向下的。
“阿月。”
“嗯?”
“他说的‘年轻几千岁’是什么意思?你俩到底认不认识?”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多久了?”
阿月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渐渐融入夜色的青衫背影。
“很久。”他说。
风从戈壁吹过来,把火堆吹得噼啪响。
李小暑站在火光里,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远,一个近,一个青,一个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一个很大的故事里。
只是到今天,才翻到其中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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