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天,蓝得发假。
那种蓝不像万法城外的天,透着点人间烟火的温吞;也不像云栖谷的天,被炊烟熏得软乎乎的。
西荒的天就是蓝,蓝得干净,蓝得坦荡,蓝得让人觉得——这地方不欢迎活物。
淬星小队走了三天。
戈壁,戈壁,还是戈壁。
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干巴巴地缩在沙地里,像被晒脱了水的标本。
金不换的大包小包已经转移到苏墨渊身上一半,理由是“我要随时准备战斗,背着这些施展不开”。
苏墨渊面无表情地接了,没戳穿他。
云渺的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虽然走得有些疲累。
她走在队伍中间,偶尔抬头看看天,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小暑走在最后面,袖子里那根树枝硌着手腕,她一直没舍得扔。
阿月走在最前面,不近不远,刚好在所有人视线范围内。
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背影挺拔得像一柄插在戈壁里的剑。
然后淬星小队看见了远处天边的那个黑点。
起初以为是骆驼。
西荒偶尔有商队,赶着骆驼驮着货,从这片死寂里碾出一条活路。
但黑点越来越近了,不是骆驼。
是一个御剑飞行的人。
青衣。
——
李小暑愣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原地蹦了起来。
“秦——秦——秦——”
“秦什么?”金不换被她吓了一跳,锤子都举起来了,“敌袭?”
“秦铮!秦前辈!青衫前辈!”李小暑指着天边那个越来越近的青影,声音都劈了,“那个青衣服的!我师父!不是,不是我师父!是那个——就是那个——”
她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麻雀。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青衫御剑,负手而立。
那人飞得不快,姿态闲散,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衣袂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管青玉洞箫。
近了。
更近了。
那人收了剑,落在十丈外,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起头。
一张清俊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他看向李小暑。
“小麻雀。”他说。
李小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
时光往回走。
几年前,云溪城,下溪村。
一个刚穿越不久的小姑娘,被几只低阶妖狼追得满山跑,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鞋子跑丢一只,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青影闪过。
妖狼飞出三丈远,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愣是没敢爬起来。
那青衫人回过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小麻雀。”
那是她第一次见秦铮出手,虽然算命摆摊坑过他。
后来很多次。
她被散修堵在巷子里,秦铮路过,顺手把人扔出去。她迷路走进妖兽地盘,秦铮从天而降,拎着她后领飞出去。她卡在炼气三层死活上不去,秦铮丢给她一本破破烂烂的功法,说“试试这个”。
她问:“前辈,你为什么总救我?”
秦铮想了想:“顺路。”
“每次都顺路?”
“嗯,我路多。”
她问:“前辈,你到底是谁?”
秦铮又想了想:“散修。姓秦,单名一个铮字。金戈铁马的那个铮。”
她问:“前辈,我该怎么报答你?”
秦铮笑了,那笑容比落霞坳的晚霞还好看。
“筑基之后,去万法城。”他说,“万法城很大,能装下很多人。”
后来她筑基了。
后来她去了万法城。
后来她遇到了苏墨渊、金不换、云渺、苏小河,遇到了阿月,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一线,差点忘了——
那个最初把她从荒山里拎出来的人。
——
“秦前辈!”李小寿冲过去,三丈距离跑得像百米冲刺,冲到跟前刹不住车,差点撞进他怀里。
秦铮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扶住她肩膀,稳住了。
“长高了。”他说,语气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李小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巴咧得像个傻子:“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秦铮笑。
那笑容温温的,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路过。”他说。
“又路过?!”
“嗯,路多。”
李小暑噎住。
金不换在旁边挠头:“小师妹,这位是……”
“我救命恩人!”李小暑一把拽住秦铮的袖子,往人群里拉,“我炼气期的时候,他救过我七八次!不是,十几次!我也数不清了!反正每次我快死了他就出现!”
秦铮被她拽着,也不挣扎,只是朝众人微微颔首。
“散修秦铮。”他说,“久仰。”
苏墨渊打量他片刻,抱拳回礼:“天工苑苏墨渊。久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金不换凑过来,眼睛发亮:“前辈也是去西荒?跟咱一路?俺叫金不换,金子的金,不换的不换!”
秦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满身的包,嘴角弯了弯:“好名字。”
苏小河沉默地点了点头。
沉星站在最边上,没说话,只是盯着秦铮看了两眼,然后移开目光。
云渺走上前,温声道:“秦前辈。若不嫌弃,同行便是。”
秦铮点点头,目光掠过人群,落在最后方那个银发的身影上。
阿月站在十步之外。
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没过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那儿的树。
秦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两息。
然后移开,若无其事地收回。
“好。”他说。
——
队伍继续前进。
但气氛变了。
李小暑像只被解了禁言术的麻雀,叽叽喳喳围在秦铮身边,嘴没停过。
“秦前辈,你现在住哪儿啊?”
“到处走。”
“秦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路过看见。”
“秦前辈,你吃饭了吗?我这有张婶做的酱菜!可好吃了!”
“吃了。”
“秦前辈,你尝尝这个野果干,李小昊晒的——”
秦铮接过,咬了一口。
“甜。”他说。
李小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金不换在旁边看着,小声跟苏墨渊嘀咕:“小师妹这嘴,平时也没这么碎啊。”
苏墨渊面无表情:“恩人。”
“就这?”
“就这。”
云渺抿嘴笑。
苏小河依旧沉默,只是偶尔看一眼秦铮,又看一眼队伍最后方的阿月。
阿月走在队伍最后面。
不远不近,刚好十步。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始终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只是那么走着,偶尔垂眸看一眼戈壁上的沙砾,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的天际线。
李小暑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过来。
“秦前辈,你知不知道我后来去了万法城?真的特别大!我差点迷路!”
“嗯。”
“秦前辈,我进了天工苑!学了好多东西!虽然炼器还是不太行……”
“慢慢来。”
“秦前辈,我还认识了好多朋友!大师兄、金师兄、云姐姐、苏小河——哦对了,还有阿月!阿月可厉害了!他活了——”
她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月站在十步外,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冷冷。
她转回头,压低声音:“他活了很久很久,反正就是很厉害。但是他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啊。”
秦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看。
“嗯。”他说。
——
日落时分,队伍在一处风化岩山脚下扎营。
金不换生火,苏墨渊布警戒阵法,云渺靠着石头休息,苏小河和沉星去附近探查水源。
李小暑蹲在火堆旁,继续叽叽喳喳。
“秦前辈,你这次去西荒干嘛呀?”
秦铮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拨弄着手里的枯枝。
“找人。”他说。
“找谁?”
“一个老朋友。”
“找到了吗?”
秦铮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越过李小暑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个背对人群、独自望着西天的银发身影上。
那身影一动不动,像融进了暮色里。
“不知道。”秦铮说。
李小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月?”她眨眨眼,“你认识阿月?”
秦铮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拨弄枯枝。
“不认识。”他说。
李小暑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火堆噼啪响着,映得人脸发红。
秦铮忽然开口:“那只小妖狼,后来怎么样了?”
李小寿一愣,随即想起来——她被秦铮救的时候,那两只追她的妖狼,被他一袖子扇飞了。
“啊?那两只?我不知道啊……”
秦铮弯了弯嘴角。
“那时候你哭得特别惨。”他说,“脸上全是泥,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像只小花猫。”
李小暑脸腾地红了:“秦前辈!这种事就不要记住了吧!”
“记住了。”秦铮说,“挺可爱的。”
李小寿:“……”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烤火,耳根子红透了。
十步之外。
阿月站在暮色里。
他没有回头。
但风把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送过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挺可爱的。”
他垂眸,银发被风吹起一缕。
远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西天染成血红色。
那颗星又升起来了。
七杀。
——
夜深了。
众人各自休息。金不换的呼噜声震天响,苏墨渊闭目打坐,云渺裹着斗篷睡着了,苏小河和沉星守上半夜。
李小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又熟悉的星空。
几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荒山野岭里,看着星星,想着明天还能不能活。
那时候秦铮出现了。
后来他又出现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在最要命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是运气。是上天派来保护她的神仙。
可现在……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靠着石头、闭目养神的青衫身影。
他怎么会出现在西荒?
他怎么会刚好“路过”?
他找的那个“老朋友”,又是谁?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困意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
“……好久不见。”
另一个声音更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她睡着了。
——
天光微亮时,李小暑被金不换的呼噜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火堆旁少了两个人。
秦铮不在。
阿月也不在。
她四处张望,没看见人影。
“大师兄,阿月和秦前辈呢?”
苏墨渊睁眼,往远处扬了扬下巴。
李小暑顺着看过去。
戈壁尽头,两个身影并肩站着。
一个青衫,一个银发。
朝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金色。
他们站得很近。
又好像隔得很远。
不知道在说什么。
风把声音吹散了。
李小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画面特别奇怪。
明明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却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挠挠头,没想明白。
远处,那两个身影动了动。
然后一起转身,朝营地走来。
一左一右。
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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