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金陵,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渐歇,唯有江宁织造府东跨院的厢房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陈浩然盯着手中那册蓝布封皮的账本,后背已渗出冷汗。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近五年来江南三织造为宫中采办绸缎、器皿的明细——真正的明细。与送往内务府那套光鲜的账册不同,这本私账里,每一匹云锦的价格都被虚抬了三成,每一件紫檀家具的造价都翻了一番,而差额的流向,则用只有曹家核心账房才懂的暗码标注。
“果然……”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康熙六十一年冬,御用绛色织金缎二百匹”那行字上停顿。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零星读过的清史资料拼凑出残酷真相:曹家亏空案发,正在雍正五年。而今,已是雍正四年深秋。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这本册子是他今夜替曹頫整理书房时,在博古架暗格里偶然发现的。当时曹頫正因风寒早歇,管事又急着要前年的贡品清单,他才被允许独自入内查找。暗格机关设计精巧,若非他整理书籍时无意碰到了青瓷笔洗,水流渗入木缝显出细微色差,恐怕永远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现在他知道了,却也陷入两难。
账册必须放回原处,否则明日曹頫发现,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这个能自由出入书房的幕僚。可放回去之前……
他取过自制的炭笔和极薄的棉纸——这是穿越后,他与家人通信时琢磨出的“复写”法子:将棉纸润湿后覆在字迹上,用炭笔轻轻涂抹,便能拓下浅痕。虽不清晰,但足够辨认关键信息。
正拓到第七页,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浩然吹熄蜡烛,将账册塞入怀中,拓纸卷起藏进袖袋。几乎同时,敲门声起。
“陈先生歇下了么?”是曹府大管事曹安的声音,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急切。
“尚未。”他平定呼吸,拉开房门,“安管事有何吩咐?”
廊下灯笼映出曹安微胖的脸,额上竟有细汗:“老爷忽然发热,说明日要递往京里的节礼单子有一处不妥,非要此刻改过。偏生原先拟单的李师爷告假回乡了,只得劳烦先生去书房取来册子,到老爷榻前商议。”
陈浩然心头一紧:“现在?”
“是,轿子已在二门外候着了。”曹安压低声音,“老爷这病来得急,怕是白日里接了京里的信,心里不痛快。先生快些吧,莫让老爷等急了。”
从东跨院到曹頫居住的正院,要穿过两道月门、一条游廊。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陈浩然袖中那卷拓纸沙沙作响。他左手下意识按住胸口——账册还在怀里。
如果曹頫此刻要看的,正是这本暗账……
正思忖间,轿子已停在正院阶前。曹頫的书房灯火通明,两个小厮垂手立在门外。陈浩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并无旁人。博古架暗格的位置在东南角,被一盆茂盛的君子兰掩着。他快步走过去,手指刚触到机关——
“陈先生,”身后忽然传来年轻的声音,“老爷说,要的是去年重阳节礼的底单,在右边第三个抽屉里。”
陈浩然转身,只见曹頫身边的长随曹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是曹頫乳母的孙子,平日寡言少语,此刻眼神却锐利得反常。
“多谢提醒。”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拉开右边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礼单,最上面正是重阳节的。取单时,他余光瞥见曹顺的视线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
取了单子出书房,轿子又抬起。陈浩然坐在摇晃的轿厢里,掌心冰凉。曹顺的出现绝非偶然。是曹頫起疑了?还是曹家内部已经有人开始互相监视?
正院卧房里药气弥漫。曹頫半靠在榻上,脸色潮红,见到陈浩然,虚弱地摆摆手:“浩然来了……坐。顺哥儿,你们都下去。”
仆役退尽,曹頫咳嗽几声,忽然问:“你在我书房,可看见一本蓝布面的册子?”
陈浩然心脏几乎停跳。
他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将重阳礼单递上:“只找了此单,未曾留意其他。老爷说的蓝布面册子,大约多厚?若是急需,学生现在回去再寻。”
曹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罢了……许是我烧糊涂了。那册子,怕是早就不在了。”
这话里有话。陈浩然不敢接,只垂首道:“老爷保重身体要紧。明日递单之事,若有疑虑,学生可连夜核对往年旧例。”
“旧例……”曹頫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浩然,你来我府上,有一年多了吧?”
“是,去年中秋后蒙老爷赏识,入府效力。”
“你觉得,曹家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陈浩然答得诚恳。这并非全为敷衍——抛开历史结局不谈,曹頫对他这个“北地来的落魄书生”确实慷慨,不仅给予丰厚束修,还允许他自由阅览府中藏书,甚至偶尔与他谈论诗词。若非知晓未来,他几乎要对这位儒雅温和的东家产生真情实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頫沉默良久,忽然说:“若有一日,我这府第不复今日光景……你可有去处?”
问题来得太直白,陈浩然背后寒毛倒竖。他抬眼看曹頫,对方眼中没有试探,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学生愿追随老爷。”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曹頫却摇摇头:“不必。你还年轻,又有才学,不该困在此处。”顿了顿,声音更轻,“过些时日……若听到什么风声,及早为自己打算吧。你房中那些书稿、笔记,该收的收,该烧的烧。尤其是……与府中账目往来的那些。”
这话已是明示。陈浩然起身,深揖一礼:“学生明白。”
从正院出来时,已近四更。陈浩然没有回东跨院,而是拐进了花园假山后的凉亭——这里僻静,且能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确定无人跟踪后,他从怀中取出账册。
必须立刻处理掉。
但就这么放回暗格,风险太大。曹頫今夜特意提起,说明这册子已成为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个诱饵。不放回去,明日若有人检查暗格,他难逃干系;放回去,万一册子本身就有问题……
他借着月光快速翻动账册。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
纸张的厚度不对。
仔细摸去,封底内侧似乎有夹层。用随身小刀小心挑开一线,里面滑出半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是截然不同的笔迹:
“壬寅年腊月,怡亲王处,三万两;乙巳年三月,年将军门下,五千两;丙午年中秋,李大人贺仪,八千两……”
没有署名,没有说明。但陈浩然瞬间看懂——这是曹家多年来“打点”京城权贵的记录。而最后一行小字,让他瞳孔骤缩:
“雍亲王即位,旧账未清。今上明察,恐祸至矣。壬寅之银,或可翻作投名状乎?”
日期是雍正元年春。笔迹苍劲,与账册正文不同,极可能是曹家已故老太爷曹寅所留。
“投名状”三个字,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五更天,陈浩然回到厢房。账册已放回暗格,夹层中的纸片被他拓下后,原件用米浆粘回原处。整个过程他戴上了自制的棉布手套——穿越前刑侦剧里学的常识。
现在他面临更紧迫的问题:必须立刻通知家人。
曹家的船要沉了,而且沉得比历史记载更快。曹頫今夜那番话,分明是已接到确切警告。按照清史稿零星记载,曹家案发前确实有“风声鹤唳”的阶段,但此刻雍正四年冬,距离历史上雍正五年底抄家尚有一年多时间。是他们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历史细节本就如此?
他铺开信纸,却迟迟无法落笔。寻常家书要通过曹府寄送渠道,必定被查验。用密码?他与父兄约定过一套基于《唐诗三百首》的简单密码,但信件内容若太过怪异,同样引人怀疑。
窗外传来鸡鸣。
陈浩然忽然想起一个人——陈巧芸的“芸音雅舍”每隔五日会派小厮来曹府,给几位学琴的小姐送新谱。明日正是送谱日。
他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寻常家书,问候父母,提及江南天冷,请父亲保重云云,只在结尾添了一句:“近日重读杜工部《秋兴八首》,尤爱‘夔府孤城落日斜’之句,感慨颇深。”——这是与陈乐天约定的暗语,意为“情况危急”。
另一封信,则用极细的笔,写在一张琴谱的背面。那是他改编的《阳关三叠》简谱,用阿拉伯数字标注——这时代无人识得。而在数字间隙,用隐形墨水(柠檬汁与明矾调制)写下了关键信息:“曹账危,腊月前撤。怡王、年、李旧账存,速查北方门路。”
隐形墨水需要烘烤才显形,而加热的法子,他早已教过巧芸:将纸在烛火上快速掠过,不能烤焦。
天明时分,他将琴谱封入给妹妹的信封,与家书一起交给即将来府送谱的芸音雅舍小厮——那是个机灵的少年,名唤竹青,是陈乐天从年小刀旧部中挑选出来的。
“务必亲手交到二小姐手中。”他塞给竹青一小锭银子,低声道,“若有旁人问起,只说是我为答谢二小姐前日赠的新茶,回赠的琴谱。”
竹青会意,将信贴身藏好。
送走竹青后,陈浩然立在廊下,看着晨曦一点点染亮织造府飞翘的檐角。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此刻在他眼中宛如纸扎的楼阁,一阵风来便会倾塌。
而他必须在倾塌前,找到最安全的撤离路线——不仅为自己,更为那个他暗中观察了一年多的孩子。
想起那个总爱蹲在花园角落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孩子,陈浩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曹沾,今年不过十岁,尚在懵懂之中。历史记载中的曹雪芹,要在家变之后才真正开始创作《红楼梦》。若自己此时离去,这孩子的命运会如何?
“先生。”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浩然回头,只见曹沾抱着本书站在月门边,小脸上带着怯怯的笑:“父亲说先生学问好,让我来请教……这句‘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是何意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接过书,是《古诗十九首》。十岁的孩子读这个,未免太沉重。
“此句写墓地的萧瑟之景。”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沾哥儿,你为何独问这一句?”
曹沾低头,脚尖蹭着青石板:“前日随母亲去扫墓,见祖坟旁的白杨树……母亲哭了。”
陈浩然心中一酸。他摸摸孩子的头,忽然问:“沾哥儿可爱听故事?”
“爱听!”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块石头,和一场大梦……”
他讲了半炷香的时间,截取《红楼梦》开篇女娲补天、顽石入世一段,改头换面成寓言。曹沾听得眼睛发亮,末了追问:“那石头后来呢?它见到人世繁华了吗?它后悔了吗?”
“后来啊……”陈浩然望向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石头见到了人间悲欢离合,繁华落尽。后悔与否,只有石头自己知道。”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自制的炭笔——用细竹管裹着炭芯,外面缠上丝线。“这个送你,比毛笔方便,可在任何地方写字。但要藏好,莫让人看见。”
曹沾如获至宝,紧紧攥住炭笔:“谢谢先生!”
看着孩子欢快跑远的背影,陈浩然久久未动。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给一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要看时代的风雨,也要看种子自己的生命力。
当日下午,芸音雅舍。
陈巧芸烘烤出琴谱背面的密信时,手微微发抖。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去城西紫檀轩,请大少爷无论如何来一趟,就说我新谱了曲子,请他品鉴。”
又吩咐另一人:“将前日苏州送来的那批筝弦清点一遍,凡有瑕疵的单独列出——按大哥教的办法做标记。”
这是陈乐天设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清点瑕疵品时,若有超过三处标记,意味着“即刻面议”。
一个时辰后,陈乐天匆匆赶到。看过密信,他脸色沉了下来:“比我们预估的早了一年。浩然在曹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可突然请辞,反而惹人生疑。”巧芸蹙眉,“大哥那边生意切割得如何?”
“正在办。”陈乐天走到窗边,看着雅舍前院中几位正在赏菊的官家小姐——她们都是“芸音雅舍”的忠实拥趸,也是巧芸在江南织起的关系网。“紫檀生意明面上已转给杭州商人接盘,账目做得干净。但曹府这条线,毕竟深了些……”
他忽然转身:“巧芸,你那些学生中,可有与江宁知府或江苏藩台家眷交好的?”
“有。知府的三小姐、藩台的外甥女都在此学琴。”
“想办法透露个风声——不用太直白,就说听曹府下人闲聊,似乎京里来了查账的官员,曹家近来气氛紧张。”陈乐天眼神冷静,“风声要先从官眷圈子里透出去,这样将来曹家事发,我们与曹家的往来便显得是被蒙蔽,而非同谋。”
巧芸点头,又问:“浩然那边,怎么接应?”
“我安排竹青每隔三日去送一次谱子,实为探看情况。若浩然在信中添画一朵梅花,便是‘需紧急撤离’。届时……”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织造府后巷到秦淮河码头的路线,“水路,陆路,我都备了方案。但最好能等到曹家自己乱起来,浩然趁乱脱身最为稳妥。”
“北方父亲那边?”
“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父亲正在走李卫的门路,但层层关系打通需要时间。”陈乐天压低声音,“父亲信中提了一句,说宫里的煤炉,有太监议论‘江宁织造近年所进器物,价昂质次’。这话能传到父亲耳中,说明宫中对曹家已有非议——恐怕浩然的感觉没错,风暴真的提前了。”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学员练习《春江花月夜》的筝音,淙淙如流水。这派安宁雅致的景象,与暗涌的危机形成诡异对照。
“还有一事。”巧芸忽然想起,“前日应天府通判的夫人来学琴,私下问我,是否认识擅长查账的先生——说她娘家在扬州的绸缎庄,怀疑掌柜做假账,想请人暗中核验。我当时推说不知,但现在想来……”
陈乐天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若浩然能以此为由,合情合理离开曹府……”
“可曹頫会放人么?”
“若是平时不会,但若曹家自身难保,一个幕僚的去留便无关紧要了。”陈乐天沉吟,“我设法与那位通判夫人搭上线。你这边,继续维持雅舍的盛况——越热闹越好,越是众目睽睽之地,越安全。”
巧芸明白大哥的意思。芸音雅舍已是金陵城内颇有名气的风雅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只要她在此站稳,陈家兄妹在江南便有了一层保护色。
送走陈乐天后,巧芸独坐琴室,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筝弦。穿越三年多,他们一家人从山西煤窑起步,步步为营,如今在南北两地都扎下了根。可这次曹家危机,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任你多少现代智慧,在皇权与政治旋涡面前,依然如履薄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想起浩然信中那句“夔府孤城落日斜”。杜诗原句下一联是“每依北斗望京华”。此刻他们身在江南,北方京城的一举一动,却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
三日后,曹府书房。
陈浩然将整理好的账册呈给曹頫:“老爷,近三年与苏杭织造往来对账已理清,请过目。”
曹頫接过,却未翻开,只问:“浩然,你可听说过扬州林氏绸庄?”
陈浩然心中一动:“略有耳闻,是扬州第一大绸缎商。”
“林家的姑爷,现任应天府通判。昨日他夫人托人递话,想请一位精通账目又可靠的先生,去扬州帮查半年的账。”曹頫抬眼看他,目光深幽,“为期两月,酬金五百两。我荐了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浩然深深作揖:“学生蒙老爷栽培,岂能此时离府……”
“去吧。”曹頫打断他,声音疲惫,“府里近来无事,你年轻,多出去历练也是好的。五百两不是小数,够你将来……安身立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心照不宣的安排。曹頫在给他找退路。
“学生……何时动身?”
“三日后。对外只说是我派你去扬州采办一批绣线,顺道帮友人个忙。”曹頫从抽屉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林家老爷的荐书。另外……”他顿了顿,“你房中那些书稿,该处理的这几日便处理了吧。此去扬州,轻装简行为好。”
从书房退出来时,陈浩然在廊下遇见曹顺。这少年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恭喜陈先生得此美差。扬州繁华,胜过金陵呢。”
“不过是暂去两月。”陈浩然淡淡回应。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曹顺意味深长地说,“府里近来事多,两月后先生回来,怕是景象不同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陈浩然后颈汗毛竖起。他点头致意,快步离开。
回到厢房,他闩上门,从床底拖出一口藤箱。箱中整齐码放着穿越以来记下的笔记:曹府日常见闻、江南官场生态、物价记录、还有……关于《石头记》雏形人物的观察手札,以及对曹雪芹成长的点滴记录。
大部分必须烧掉。但关于曹雪芹的部分,他舍不得。
犹豫良久,他选出最关键的几页——记录曹沾言行、性格、早期涂鸦内容的,叠好塞进中衣夹层。其余的,傍晚时分在院中铜盆里一页页焚毁。
火光跳跃,纸页蜷曲成灰。那些细致入微的观察,那些试图从孩童身上寻找文学巨匠影子的笔记,那些对红楼人物原型的推测,都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最后放入火中的,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荣国府布局想象图”——根据曹府格局与《红楼梦》描述结合而成。图纸边缘已写满批注,此刻在火中迅速变黑、碎裂。
“先生烧什么呢?”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浩然一惊,迅速用铜盖掩住火盆。转身,曹沾不知何时溜进了院子,正好奇地探头看。
“一些无用的旧稿。”他尽量让语气轻松,“沾哥儿怎么来了?”
“先生要去扬州了?”孩子仰着脸,眼中满是不舍,“去多久?还回来么?”
陈浩然蹲下身,看着这个未来将用一生书写“红楼一梦”的孩子,喉头有些发哽:“两月就回。沾哥儿要好生读书,我回来要考你的。”
“先生上次送我的炭笔,我用它写了好多字。”曹沾从袖中掏出一叠裁小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扭的字句,有诗,有零散的对话,还有涂鸦的小人,“父亲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这样写字……快活。”
陈浩然接过纸片,借着渐暗的天光看去。其中一张上写着:
“昨夜梦到一座大园子,有好多姐姐妹妹,在亭子里作诗。醒来全忘了,只记得一句‘寒塘渡鹤影’。”
他手指微颤。这是《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史湘云与林黛玉联诗中的名句。在这个时空,雍正四年的深秋,十岁的曹沾梦中所得的残句。
历史终究有它顽强的轨迹。
“这句很好。”他将纸片仔细折好,递还给孩子,“沾哥儿,这些纸片你要收好,莫轻易示人。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把这些梦都写下来,写成故事,可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歙砚——这是他前些日子特地寻来的,砚底刻了一行小字:“石能言”。他将砚台塞进曹沾手中:“这个送你。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手中的笔不要停。你看见的、梦见的、想到的,都值得记下来。”
孩子紧紧抱住砚台,用力点头。
暮色四合时,陈浩然送曹沾出院门。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先生!”
“嗯?”
“那个石头的故事……后来它回青埂峰了么?”
陈浩然站在廊下,身影被暮光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轻声说:
“石头回去了,但它身上刻满了字。那些字,比它看过的所有繁华,都更长久。”
曹沾站在月门边,似在咀嚼这句话。许久,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跑进渐浓的夜色里。
陈浩然回到房中,火盆已冷,灰烬中尚有余温。他推开后窗,望向曹府深处重重楼阁。这座即将倾塌的繁华之府,这个即将经历剧变的家族,这个在历史夹缝中懵懂生长的文学巨匠——所有这一切,都将在时代的洪流中翻滚、沉浮。
三日后他就要离开。而当他再回金陵时,眼前的一切,恐怕已面目全非。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声音里透着惊慌。
陈浩然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呼喊声来自前院方向,夹杂着“京里”、“急报”、“老爷”等零碎字眼。
夜风涌入,吹得桌上油灯骤暗。
他握住门闩的手,微微收紧了。风暴,或许等不及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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