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密报,指尖冰凉。
窗外是江宁织造府后园初夏的景致,芭蕉新绿,石榴初绽,一切都透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与宁静。可这张从漕帮码头辗转送来的纸条,却像一块冰,直直坠入他的胃里。
纸条上只有三行小楷:
“曹府三处田庄昨日易主。
苏州三家绸缎庄今日盘账封门。
京城来人,已至两江总督衙门。”
落款处画着一柄小刀——年小刀旧部的标记。
陈浩然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顷刻化作灰蝶,盘旋落下。他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梳理着这半个月来所有异常迹象:曹頫接连三次称病未赴江宁将军宴请;账房里的几个老管事突然“告老还乡”;库房里那批预备进贡的云锦,本该上月发往京城,至今仍封存在最深处的库房……
所有线索,终于在这张密报中串联成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网。
“比史书记载的,早了整整一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作为穿越者,他对曹家命运有着模糊的认知——雍正五年底,江宁织造曹頫因“亏空帑银”被革职查办,曹家自此一蹶不振。但现在才雍正四年五月,蝴蝶的翅膀已经改变了风暴来临的时间。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曹府正院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似乎又有宴饮。那位依旧保持着文人雅集习惯的曹頫大人,是真的不知大祸临头,还是在用最后的繁华麻痹自己?
敲门声轻响三下。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陈浩然在幕府中唯一可称“友”的同僚——管文书档案的赵先生,一个五十余岁、谨小慎微的老书生。此刻他面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卷账册。
“陈先生,”赵先生声音压得极低,转身掩好门,“今日午后,总督衙门来了两位笔帖式,说是例行核对历年贡品账目。但……他们调阅的是雍正元年至三年的全部织造开销细账。”
陈浩然心中一凛。雍正元年至三年——正是曹家亏空最严重的时期。新皇登基,多次南巡,曹家为接驾所耗巨资,大多是在那几年留下的窟窿。
“账册给他们了?”
“给了。但卑职留了个心眼,”赵先生凑近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抄录了他们重点查询的条目。”
纸上列着十七项,从“御用龙袍绣金线用量”到“行宫陈设珍玩采买”,每一项后都标注着银两数目,旁边用朱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陈浩然的现代审计经验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这些条目共同的特点,是“无法核验实际用量”。金线可以说织入了龙袍,珍玩可以说摆进行宫,但实际用了多少、买了多少,全凭曹府一面之词。这是最容易做手脚、也最难查证的地方。
“他们问话时的语气如何?”
“客气,但句句要害。”赵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尤其问到‘雍正二年十一月,采买暹罗象牙十二担,账记银三千两’这一条时,反复问这批象牙如今在何处,可有入库单、领用记录。可您知道……那年哪有什么暹罗象牙?那是为了填补……”
他说不下去了。
陈浩然当然知道。那三千两,实际是曹頫为打点京城某位王爷寿辰的“孝敬”,走的是织造府的账。
“赵先生,”陈浩然郑重地看着他,“这几日若再有人来查账,你一律推说‘账册已由曹大人亲自保管’,切勿再多言一字。”
“可是……”
“没有可是。”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五两的银锭,塞进赵先生手里,“明日一早,你就告假,说老家母亲病重,需回乡探视。这是盘缠。”
赵先生的手在颤抖。他看看银锭,又看看陈浩然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终于明白了什么,深深一揖:“陈先生大恩,赵某铭记。您……您也千万保重。”
老人抱着账册匆匆离去,背影佝偻,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叶。
书房重归寂静。陈浩然坐回书案前,铺开信纸。
是时候了。预警必须立刻发出。
陈浩然研墨的手很稳。
作为穿越到这个时代已近四年的现代人,他早已学会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方式生存。但此刻,当他要将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判断写成文字时,那些深植于骨髓的现代思维还是渗透了出来。
他用了三种加密方式:
第一层,是普通的家书格式,问候父亲身体,提及江南风物,汇报在曹府的日常工作。
第二层,用他们兄妹四人自创的“拼音缩写代码”,在看似无关的句子中嵌入关键信息。比如“今日尝到一种新枇杷,甘甜多汁”中的“枇杷”二字,在他们代码中对应“撤”的音;“昨日见园中牡丹盛开,姹紫嫣红”中的“牡丹”对应“资”的音。
第三层,则是用明矾水写在行间空白处的隐形文字——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内容。需用火烤或碘酒涂抹方能显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江南已入梅雨时节,连日阴湿,衣物难干。儿在此间一切安好,曹大人待幕僚宽厚,同僚相处和睦,唯近日衙门事务渐繁,常需核对陈年旧账,至夜深方休。
闻京城今夏少雨,父亲大人煤炉生意想必更旺,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望慎处与炭商之隙,必要时可舍小利以求安稳。
巧芸妹之‘芸音雅舍’声名鹊起,儿甚欣慰。然江南文人雅士圈层复杂,结交需有分寸,尤忌与官场牵连过深之家族往来过密。新曲创作宜以风月闲情为主,切莫涉及时事。
乐天弟紫檀生意既已破局,当速巩固既有客户,收缩扩张步伐。江南木材行会根基深厚,不可轻视。另,与织造府之生意往来,宜逐步减少份额,转向民间富户。
儿在曹府,见微知着,窥得风雨将至之兆。曹家亏空之巨,恐非力所能补。雍正爷整顿吏治之决心,远超外界所估。儿判断,最迟今秋,必有大变。
故建议如下:
一、浩然将在一个月内寻由辞幕,撤离江宁。
二、乐天在江南所有生意,需在两个月内完成与曹家切割,资金逐步北移或转投稳妥渠道。
三、巧芸暂停招收新学员,现有学员课程加速完结,做好随时闭馆准备。
四、父亲在京城,请设法通过李卫大人门下关系,打探宫中对此事态度,并留意可有适合浩然北归后暂栖之职位(不入流亦可,但求清白安稳)。
五、全家通信,即日起全部启用最高级加密,非必要不书面联系。
此事关乎全家安危,务请慎之又慎。儿在江宁,自会步步为营,力求全身而退。
惟愿天佑我陈家,渡此难关。
不孝儿浩然 叩首
雍正四年五月十七夜”
写完最后一句,陈浩然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特制的双层信封,外层用普通浆糊封口,内层则用鱼胶——这是与家人约定的标记,见鱼胶封口,即知为最高紧急等级。
推开后窗,夜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竹哨,轻轻吹响——没有声音,但片刻后,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
这是年小刀旧部提供的“特殊通道”之一,比官方驿站快至少五日。
他将密信塞入鸽子腿上的铜管,摸了摸鸽子的头:“去吧。”
灰鸽振翅,融入漆黑的夜空,朝北而去。
送走信鸽,陈浩然却毫无睡意。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札记。这是穿越以来他断断续续记录的见闻,其中关于曹府的部分,近半年来越来越详实。
翻开最新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四月初三,见曹沾(雪芹)于后园嬉戏。此子年约十岁,聪颖异常,于亭中石板上以树枝画《西游记》人物,形神兼备。与之交谈,其对《三国》《水浒》情节如数家珍,更自创‘石猴拜师’新段,想象力超凡。赠其狼毫笔一支,西洋硬皮笔记本一册(以‘海外奇物’掩饰)。彼大喜。
“四月十八,曹頫宴请江南名士。席间论诗,曹頫诵其新作《题芹圃》,中有‘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之句,满座唏嘘。此诗未收入其传世诗集,或为日后《红楼梦》‘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之雏形?
“五月初九,随曹頫查库房。见一批康熙年间御赐之物积尘已久,中有‘霞影纱’十匹,‘软烟罗’八匹,与《红楼梦》中贾母所述之名物完全一致。曹頫抚纱长叹:‘此先皇赐祖父之物也,今竟蒙尘至此。’神色凄然。”
陈浩然指尖抚过这些文字。
作为中文系毕业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他正站在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诞生的前夜。那个在园中画石猴的孩童,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用血泪写就“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想过改变什么吗?想过提醒曹家?想过挽救那个注定要“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天才?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历史的洪流太强大。曹家的亏空是数十年的积弊,牵扯到皇权更替、官场生态、家族沉疴,绝非一人一言可挽回。贸然介入,不仅救不了曹家,反而会将自己和整个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陈浩然对着虚空低声说,“我能做的,只有尽量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也许在未来某个时空,这些笔记能让人更懂你的《红楼梦》。”
他将札记放回暗格,又取出另一本薄册。
这是他为撤离准备的“后路方案”:
一、以“回籍参加乡试”为由辞幕(需立即开始温书,做足样子)。
二、撤离路线:江宁→扬州→徐州→京城,每站皆有年小刀旧部接应点。
三、重要物品清单:札记、少量金银、两套换洗衣物、伪造的录引文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应急预案:若曹府突然被封,如何从侧门小院密道脱身(此密道是三个月前他借口“修缮排水”时悄悄摸清的)。
检查完所有细节,窗外已现出蟹壳青。
黎明将至。
就在陈浩然吹熄蜡烛,准备和衣小憩片刻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先生!陈先生可醒了?”是曹府二管家焦急的声音。
陈浩然心头一紧,瞬间清醒。他快速将桌上所有纸张扫入暗格,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房门:“何事如此慌张?”
二管家满头大汗,也顾不上礼节,压低声音道:“老爷让您立刻去书房!京城……京城来人了,正在前厅说话。老爷让所有幕僚都在各自房中待命,单叫了您去!”
京城来人?陈浩然心中一沉。是密报中提到的那位吗?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可知来者何人?”
“说是内务府派来稽查贡品账目的,”二管家抹了把汗,“但看那架势,绝不只是查账那么简单。老爷脸色很不好看。”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
他跟在二管家身后,穿过黎明前最黑暗的廊道。两旁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摇晃,像不安的心跳。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听不真切,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弥漫在整个织造府。
走到书房院外时,二管家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了陈浩然一眼:“陈先生……老爷近来脾气不好,您多担待。”
这话里有话。陈浩然点点头,推开书房的门。
曹頫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大人。”陈浩然躬身行礼。
“京城来的是内务府郎中赫寿,”曹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了四名笔帖式,两名侍卫。说是奉旨‘彻查江宁织造雍正元年至今所有账目’。”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彻查,”曹頫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这个词用得妙啊。不是核对,不是复核,是彻查。”
他终于转过身。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眼窝深陷,鬓边竟有了明显的白发。
“浩然,你在我幕中已有两年,”曹頫的目光锐利地盯住他,“以你之见,我这织造府的账,经得起‘彻查’吗?”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陈浩然的头顶。
他该如何回答?说真话,等于承认自己早已看穿一切;说假话,在这种关头显得愚蠢且不忠。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陈浩然忽然想起昨夜密信中的一句话:“儿将在一个月内寻由辞幕。”
也许,这个“由”,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抬起眼,迎上曹頫的目光,缓缓跪了下来。
“大人,”陈浩然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坚定,“学生有一事,已隐瞒多时,今日不得不禀。”
曹頫挑眉:“哦?”
“学生……并非仅为谋生而入幕。”陈浩然伏下身,“家父早年曾受大人祖父曹寅公之恩,临终前命学生务必报答曹家。故学生两年前才辗转来此,暗中查访,欲助大人弥补亏空,渡过难关。”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容易取信于人。陈父确实提过曹寅的才名,但“受恩”纯属杜撰。
曹頫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然学生才疏学浅,两年探查,发现亏空之巨,已非寻常手段能补。”陈浩然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痛苦与决绝,“如今京城来人彻查,学生思虑再三,唯有一法或可暂缓危机。”
“什么方法?”
“学生愿出面,承认部分账目‘疏漏’为学生核算失误所致。”陈浩然一字一句道,“学生可担下五万两左右的‘错账’,以此为大人争取时间,变卖部分产业填补其余窟窿。如此,或可将‘贪渎’之罪,降为‘失察’之过。”
曹頫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幕僚,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五万两,对百万级别的亏空只是杯水车薪,但确实可能成为转圜的借口——一个年轻幕僚“经验不足导致账目混乱”,总比“织造监守自盗”的罪名轻得多。
“你……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曹頫的声音沙哑了。
“最重流放,轻则革除功名,永不得入仕。”陈浩然平静地说,“但若能报答曹家恩情于万一,学生无悔。”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鸣声开始响起,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曹頫慢慢走到陈浩然面前,俯身将他扶起。这个向来矜持的文人,眼眶竟然红了。
“浩然……我曹頫何德何能……”他长叹一声,“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思量。眼下,你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赫寿郎中要在府中盘桓数日,你负责接待,陪同查账。”曹頫压低声音,“我要你,从他们口中探听出……皇上对此事的态度,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陈浩然心中一动。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能接触核心调查人员,又能为家族预警提供更准确的信息。
“学生遵命。”
“还有,”曹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陈浩然手中,“若情况有变,持此玉佩去城西‘荣宝斋’,找掌柜的说‘要一方徽州老墨’,自会有人接应你出城。”
陈浩然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心中一凛。曹頫连后路都准备好了,说明局势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严峻。
“多谢大人。”
“去吧,”曹頫疲惫地挥挥手,“记住,一切小心。”
陈浩然躬身退出书房。廊外,晨光已彻底撕破夜色,将织造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但这金边之下,是即将崩塌的深渊。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快步朝前厅走去。那里,内务府的官员正在等待。而更北方,他寄出的那封密信,应该已经飞过长江了吧?
家族能否在风暴来临前做好一切准备?他这步险棋,又能否在稳住曹頫的同时,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所有答案,都藏在即将到来的交锋中。
前厅的门,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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