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第57章 墨迹未干处 子时已过,陈浩然盯着案头墨迹未干的账册誊录本,指尖划过其中一个数字——三十二万七千六百两白银。这个数字在跳跃的烛火中扭曲变形,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他知道,自己誊录的这份副本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便是催命符;更可怕的是,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那句“曹家亏空案”,此刻正化作密室里急促的算盘声、走廊尽头闪过的官靴,以及曹頫日渐灰败的脸色,一步一步压进现实。 晨雾未散,金陵城的深秋已透出刺骨的寒意。陈浩然照例寅时三刻起身,穿过曹府西园那片日渐萧疏的竹林。曾经夜夜笙歌的水榭寂静无声,只余枯荷残梗在池中瑟瑟。两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抱着账簿匆匆掠过转角,眼神与他相触时飞快避开——这种回避,近半月来他已见得太多。 “陈先生。”总管事曹安在账房门口候着,眼下两团青黑,“老爷吩咐,今日内务府送来核对的这几卷绸缎贡单,烦请您再过细些。尤其是去岁‘上用蛟绡纱’那批的支用明细……” 话说得客气,陈浩然却听出弦外之音:内务府的核查已从每年例行的“对账”,变成了逐项深挖的“盘查”。他接过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册子,指尖触到卷边细微的潮湿——那是曹安手心渗出的汗。 “我省得。”他低声道,转身入内时,瞥见廊下两名着六品补子的官员正由人引着往正厅去,其中一人手中捧着的黄绫卷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刺目得扎眼。 账房内炭盆烧得不足,寒气从青砖缝里渗上来。陈浩然推开算盘,先展开那卷“蛟绡纱”的账目。这是专供宫中的珍品,寸纱寸金。账面显示去年织造了二百匹,其中一百八十匹正常入库进贡,另有二十匹标注“织染微瑕,改作府内赏用”。 问题就出在这“赏用”明细上。 他对照着另一本“府内用度支领册”,一行行核下去。十五匹赏了江苏巡抚家眷寿辰,三匹给了两江总督府的年礼,剩下一匹……他的笔尖停住:账上写着“丙申年腊月,太太赏扬州盐商何文焕家老太太贺寿”,领用签押却是空白。 庚申年?那是两年前。而何文焕这个名字——陈浩然脑中电光石火——上月才因“结交内监、僭越纳贡”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这不是寻常纰漏,这是足以引火上身的致命破绽。曹府上下数百口人,竟无人想起将这隐患抹平?还是说,有人故意留着这根导火索?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贴身藏着的硬皮小簿。那是他穿越以来悄悄记录的“大事记”,前半部分是零碎的历史知识,后半部,则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半年来在曹府的所见所闻:某日某官来访时长谈至深夜;某笔非常规支出的去向猜测;曹頫酒后偶然吐露的几句对“怡亲王”办事苛细的抱怨……以及,关于那个总在书房外探头探脑、眼神灵动的瘦弱男孩——曹沾的点滴观察。 现在,这小簿的重量仿佛陡增千斤。 午后,陈浩然寻了个由头告假半日,直奔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 雅舍今日未开课,只后院琴室有断续试音声。陈巧芸一身月白素锦袄裙,正调试一架新制的二十一弦筝,见兄长神色凝重地进来,挥手屏退了侍弄香炉的小婢。 “二哥,可是曹府有变?” 陈浩然不及坐下,将晨间发现的账目破绽低声告知,末了道:“这绝非疏忽。我疑心曹府内部已有裂痕,有人开始给自己留后路,甚至……准备拿些东西换命。” 陈巧芸指尖划过筝弦,发出一串清冷颤音。“乐天哥哥那边也遇到怪事。前日有两个自称徽州木商的人,愿高价收购他手里所有紫檀存货,条件是十日内交割清场,离开江宁。他派人暗查,那两人虽做商人打扮,袖口内衬却隐约可见官造织纹。” “这是在清场。”陈浩然心往下沉,“有人在提前清理与曹家有染的商户。巧芸,你的雅舍……” “我知道。”陈巧芸神色平静,眼底却有锐光,“这半月已有三位官家小姐借故退学,两家原先说好的琵琶赞助也突然没了下文。昨日甚至有个婆子偷偷塞纸条给我,劝我‘树大招风,早做打算’。”她起身推开临河的窗,深秋的河水浑浊湍急,“哥,我们是不是该启动‘丙号预案’了?” “丙号预案”——那是陈家四口去年除夕守岁时,围着改良炭盆密谈整夜定下的三条退路之一,专为应对“政治风暴波及”而设。核心只有八字:切割明线,暗留生机。 陈浩然沉吟片刻,摇头:“还不到时候。预案一启动,我们在江南的基业至少要舍弃七成。而且浩然那里……”他顿了顿,“他与曹家绑定太深,贸然动作反而惹眼。再等等,我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什么信号?” “曹頫被正式传唤问话,或者……宫里来人,不止是内务府。”陈浩然望向窗外阴沉天际,“但我需要你这边做一件事:下月初你的‘江南新韵’雅集,原定邀请的几位与曹家姻亲关系的官眷,找个妥帖理由暂缓。还有,你前日说的那支融合昆腔的新曲,暂缓公开演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巧芸蹙眉:“那曲子花了三个月心血……” “曲子里的‘盛筵终散,浮华成空’这几句词,太直白了。”陈浩然按住妹妹的肩膀,“巧芸,记住,在这个时代,音乐从不是纯粹的艺术。你的每一场演出、每一首新曲,都有人在解读背后的风向。” 琴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画舫上缥缈的笙歌,唱的是“秦淮十里灯如昼”,却无端听出挽歌的腔调。 “对了,”陈巧芸忽然想起什么,从多宝格暗格里取出一枚蜡丸,“乐天哥哥今早用‘急递’送来的,说你一看便知。” 陈浩然捏碎蜡丸,里面是卷成细条的薄纸,陈乐天力透纸背的草书仅有两行: “京师消息,李卫门人透:已有御前密奏直指‘南省亏空,首在织造’。四爷近日频繁召见户部、内务司之人。保重。” 纸在掌心攥紧。雍正已称“四爷”多年,陈乐天仍用此旧称,显是刻意强调消息来源直通潜邸旧人。而“御前密奏”四字,意味着风暴不再局限于官僚系统的纠弹,已直达天庭。 时辰到了。 返回曹府时已是申时末刻。陈浩然特意绕道西角门,却见门内停着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几名壮仆正从书房方向搬出大小箱笼装车,动作迅捷沉默。领头指挥的,竟是曹頫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平素以“清高不涉俗务”自居的赵先生。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赵先生面色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拱拱手:“陈先生外出回来了?这些是老爷吩咐整理的一批旧籍,送去城外别院藏书楼防潮。” 陈浩然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一只未盖严实的箱子——哪里是什么旧籍,分明是卷轴、古玩,最上层那尊白玉貔貅镇纸,他三日前还在曹頫书案上见过。 他没多问,径自往自己住的偏院去。行至半途,忽闻东跨院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 “……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是《石头记》里的句子!虽还稚嫩粗糙,但那熟悉的机杼已隐约可辨。陈浩然脚步不由自主地拐进月洞门,只见小曹沾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卷手稿念念有词,膝上还摊着几页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 “沾哥儿,在读什么?” 曹沾吓了一跳,慌忙将手稿往身后藏,见是他才松口气,小脸泛起兴奋的红晕:“陈先生!我……我试着把您上回讲的‘庄周梦蝶’和‘南柯一梦’合在一起,编了个故事:说一个少年在自家花园睡着,梦里去了一座叫‘太虚’的仙山,见了许多姐姐妹妹,醒来却发现枕边多了块从没见过的玉佩……” 孩子滔滔不绝地讲着稚嫩却灵气逼人的故思。陈浩然听着,心头涌起复杂的热流。这就是《红楼梦》的胚芽,在他眼前抽枝发芽。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曹雪芹”,此刻是个会因为一个情节安排是否合理而苦恼蹙眉的十岁孩童。 “先生,您说这梦里的玉佩,该不该让现实里的人认得呢?认得,便坐实了梦非虚妄;不认得,那这梦岂不成了无根之萍?”曹沾仰着脸,眼神清澈而执着。 陈浩然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说: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们曹家这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梦,很快就要醒了。你笔下那些注定离散的姐妹,或许正是你身边这些即将星散的亲人。 可他最终只是接过那叠手稿,仔细看了看,温声道:“依我看,暂且不让人认得为好。留一点悬疑,给读者……给看故事的人,一点自己揣摩的余地。好文章,有时妙就妙在‘不言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宝贝似的收回手稿。陈浩然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自己设计、让陈巧芸找巧匠特制的“自来水笔”——以细小中空竹管储墨,末端有可调节的铜制笔尖——递给曹沾:“这个送你。写作时用,比毛笔方便些。” 孩子惊喜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陈浩然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听见身后传来曹沾雀跃的试笔声,和那句反复念叨的“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当夜,陈浩然在灯下展开那份要命的“蛟绡纱”账目副本,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修正这个破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模仿旧笔迹补上一个合理的领用人名即可。这能暂时替曹府堵上一个漏洞,或许能为曹頫争取一点时间,也为自己在曹府的立足减少一分风险。 但,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他眼前闪过曹安焦虑的脸、赵先生搬运箱笼时警惕的眼神、黄绫卷轴的刺目光泽、陈乐天密信里“御前密奏”四个字……还有曹沾专注编故事的侧脸。 若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倾覆已在倒计时,自己这小小的修补,不过是让将倾的大厦多颤巍巍立上一时半刻。更甚者,若此刻曹府内部真有“弃车保帅”的暗中交易,自己贸然填补漏洞,会不会反而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引火烧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犹豫。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三长两短极轻的叩击声——是他与陈巧芸约定的紧急信号。 他迅速吹灭蜡烛,贴近窗边。外面是曹府一个负责浆洗的哑仆,姓陶,多年前受过陈浩然无意中的恩惠,自此成了他在府内最隐秘的眼线。陶婆子不能言,只将一个冰冷的、带着河泥气息的小铁管塞进他手里,便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 陈浩然回到桌边,借窗外朦胧月色打开铁管。里面又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斜,显是陶婆子找识字人代写后死记硬背抄下的: “酉时三刻,赵先生于后巷马车内,密会一身披黑斗篷者。斗篷人言:‘大人已打点好,只待最后一批东西出城,便可递折子。’赵答:‘账房那个姓陈的,近日查账甚细,恐生变数。’斗篷人冷笑:‘既如此,或可让其‘因急病静养’数日。你好自为之。’”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陈浩然捏着纸条,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原来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账房那个姓陈的”——他已成了别人口中需要被处理的“变数”。 而“最后一批东西出城”,指的恐怕就是今日所见那些箱笼。待财物转移完毕,便是曹頫被正式推上风口浪尖之时。 时间,可能只剩下几天,甚至几个时辰。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残存的炭火,火焰吞噬字迹的瞬间,映亮他眼中陡然决断的寒光。不能再等了。 他铺开一张最寻常的竹纸,开始书写——不是修改账目,也不是给陈巧芸发信号。他写下的,是这半年来观察记录的精华:曹府重要人物关系网、可疑资金往来节点、可能涉及宫廷斗争的蛛丝马迹、乃至对曹沾性格与天赋的评估……没有一字涉及自身来历,却处处透着超越时代的分析视角。 这是留给陈家未来的“曹府档案”,也是……万一自己真“被急病静养”甚至遭遇不测,能为家人留下的线索。 窗外,秋风骤紧,摇得枯枝飒飒如急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浩然封好信笺,目光投向墙角那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早已备好的路引、散碎金银、两身寻常布衣,以及一枚可在江南十三家当铺通兑的玉符。那是“丙号预案”的个人应急部分。 他该现在就走吗?还是赌一把,在最后时刻多收集些关键信息? 就在此时,偏院门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有人高声唤道:“陈先生可歇下了?老爷有急事,请先生即刻往书房一趟!” 声音是曹安,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将刚写好的密信迅速藏入地板暗格,又将包袱推回床底。起身整理衣袍时,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支从不离身的、内藏精钢笔尖的“防身笔”。 推开门,寒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灯笼光里,曹安脸色苍白如纸,身后站着四名从未见过的护院,手皆按在刀柄上。 “何事如此紧急?” 曹安眼神闪烁,避开他的直视:“是……是内务府又送来几卷账,需连夜核对。老爷在书房等候。” 陈浩然的目光扫过那四名护院站立的方位——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微微一笑,跨出门槛:“既是老爷吩咐,自当从命。”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上回响,一声声,敲向灯火通明的书房,也敲向深不可测的、已然张开的网。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章 红学与商战 江宁织造府东院的抄手游廊里,陈浩然端着刚誊清的账册往库房去,忽听得西厢房传来瓷器碎裂声。两个小丫鬟白着脸从月洞门逃出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作死呢!”账房老刘在后面低声喝骂,“曹五爷又发作了?” 小丫鬟抖着声音:“五爷嫌新进的汝窑笔洗颜色不正,把一整桌茶具都掀了……还说,还说今年杭州织造送的礼比咱们厚了三成。” 陈浩然心头一紧。这是本月第三次听到曹頫在私下发怒。他加快脚步穿过垂花门,余光瞥见西厢窗内一道青袍身影正将什么册子狠狠摔在地上——那册子的蓝皮封面上,隐约可见“内务府”三个朱砂小字。 风声,真的要紧了。 芸音雅舍的后院琴房,陈巧芸按停香漏,对台下十二位闺秀微微颔首:“今日的轮指练习到此为止。记住,琴音如流水,急处不躁,缓处不滞。” 座中最前排的少女忽然起身行礼:“先生,三日后巡抚夫人在瞻园设宴,家母想请先生携新曲《秦淮烟月》赴会……润笔费可按双倍计。” 满室寂静。这些女子来自江宁布政使、盐运使、乃至京中侍郎之家,此刻目光都落在陈巧芸脸上。她心中迅速盘算:巡抚夫人宴请必是江南顶级交际场,这是“芸音雅舍”跻身最上流圈层的跳板。但曹家危机在即,这般高调是否妥当? “容我思量一日。”她笑得温婉,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穿越以来第一次,她感到历史的潮水已漫到脚边,而自己这叶小舟,正载着现代的音乐理念与一屋子古代少女的期待。 秦淮河畔的紫檀阁二楼,陈乐天将契约推到桌案对面:“赵会长,这三百斤金星紫檀,我只收市价七成。条件只有一个——下月初三的‘江南木艺赏鉴会’,我的‘流云纹平头案’要摆在主展区正中。” 留着三缕长须的江宁木材行会会长赵秉忠,手指在契约上游移不定。窗外河面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隔水传来,却化不开室内紧绷的空气。 “陈东家,”赵秉忠终于开口,“您这‘限定款’、‘大师鉴藏印’的套路,这半年把金陵老字号挤兑得不轻。今日若我签了这契约,便是与整个行会为敌。” 陈乐天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铜牌,轻轻放在契约旁。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篆体“年”字。 赵秉忠瞳孔骤缩。 “年将军旧部如今在江南漕运上说话,还有些分量。”陈乐天声音平稳,“赵会长的木材从闽浙走运河而来,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在二人之间盘旋如蛇。河对岸忽然传来轰然喝彩声,不知是哪家名妓又唱了新曲。在这片繁华喧嚣里,一场关乎江南木材市场格局的交易,正静默完成。 戌时三刻,织造府书库。 陈浩然借口核对旧年贡缎数目,支开值守小吏,独自留在层层樟木书架之间。他举着油灯,手指拂过一卷卷蓝布面账册——乾隆二年、雍正十一年、雍正九年……最后停在雍正五年那一格。 账册抽出一半时,夹页里飘落一张对折的笺纸。 油灯凑近。纸上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欠条汇总,最底下两行墨迹尤新: “腊月二十,兑大兴当铺印子钱八百两,利滚至一千二百两,抵押物为御赐《康熙南巡图》摹本第三卷。” “正月十五,借浙江盐商周氏两千两,以明年春缎预支款为抵,实到一千五百两。” 陈浩然后背发凉。曹家竟已到了典当御赐之物、预支贡款的地步!他迅速将纸折好塞回原处,账册退回时,指尖却触到另一卷册子边缘——比寻常账册薄许多。 抽出来,是素白棉纸装订的小册,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他的呼吸停了停。 “今日见园中桃花初绽,忽忆十岁时随祖母游苏州拙政园,彼时姑姑尚在,折一枝桃花与我簪发,笑言‘他日我沾儿娶妇,当在桃花最盛时’……今姑姑病殁已三年,桃花依旧,人事全非。” 这是曹沾的私记!陈浩然手指微颤地往后翻,看到许多零散句子: “西府海棠又名‘女儿棠’,宝玉说此花最肖闺阁女儿姿态……” “读《牡丹亭》至‘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竟泪不能止。” “昨夜梦至一大园,匾题‘太虚幻境’,内有十二楼阁,各贮金册玉轴,醒来只记得‘金陵十二钗’五字,奇哉。” 穿越者的灵魂在陈浩然体内剧烈震荡。他此刻捧着的,是《红楼梦》胚胎时期的珍贵碎片,是后世无数红学家梦寐以求的“原始手稿”雏形。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摇晃,那些清秀字迹仿佛在呼吸。 “陈先生?” 门外突然响起童音。陈浩然猛将册子合拢,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容:“沾哥儿怎么到这来了?” 十岁的曹沾抱着个手炉站在门边,小脸上带着犹豫:“我听刘先生说您在此查账……想请教,《楚辞》里‘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江离、辟芷究竟是何种香草?我查《本草纲目》未见详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眼中纯粹的好奇,像一根针扎进陈浩然心里。他想起历史上曹雪芹“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晚年,想起《红楼梦》未完的遗憾,想起此刻曹家正在滑向的深渊。现代人的知识与历史知情者的无力感,在胸腔里撕扯。 “江离即川芎,辟芷或为白芷。”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两味皆可入药,亦有香气。沾哥儿为何问这个?” 曹沾眼睛亮了:“我想写一篇《香草美人赋》,将古今香草皆列其中……”他忽然压低声音,“陈先生,您上月给我那支‘铅笔’,比毛笔好用多了。我用它画的园子草图,父亲看了竟说‘有些意趣’。” 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让陈乐天从南方商贾处寻来的彩色粉笔,以及半本用现代简谱偷偷转译的《昆曲常用曲牌集》。 “这些送你。但沾哥儿须答应我两件事:其一,此物不可示人,只做私用;其二……”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无论将来家中发生什么,都要继续读书、写你想写的东西。这世间有些珍宝,比金银更不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头,接过布袋时忽然问:“先生,您是不是要走了?” 书库里刹那寂静。远处传来梆子声,戌时已过。 次日辰时,三匹快马分别驰入金陵城三处宅邸。 陈巧芸在琴房拆开兄长来信,第一行字就让她指尖冰凉:“曹府亏空案恐于秋后发作,速将‘芸音雅舍’资产转为易携珠宝,授课暂缓。” 陈乐天在紫檀阁密室读完信,立即唤来心腹:“停止所有与织造府有牵连的木料采购,已签契约的全部加‘不可抗力’条款。另,将存在江宁钱庄的三成现银,明日之前兑成金叶子。” 织造府幕僚院里,陈浩然烧掉密信,灰烬洒入茶盏。窗外传来曹頫唤他的声音——今日要陪同拜会江宁布政使。他整了整衣冠,袖袋里那本曹沾私记的重量,沉得让他迈步时踉跄了一下。 而此刻远在京师,陈文强正对着李卫门下小吏送来的密函冷汗直流。函上只有一行字: “宫中已议,曹、李两家亏空案,拟由怡亲王允祥总责彻查。南下钦差人选,半月内定。” 黄昏时分,陈浩然从布政使衙门回来,经过西园时看见曹沾独自坐在石凳上,正用那支铅笔画着什么。孩子抬头对他一笑,夕阳将那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园角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曹沾未完成的画稿上——那纸上隐约是重重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恍若隔世幻境。 陈浩然忽然想起《红楼梦》第一回的那句话: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历史车轮滚动的声音,此刻已清晰可闻。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章 红墙暗影与檀香迷局 金陵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陈浩然坐在曹府西跨院的厢房里,窗棂被雨滴敲打得簌簌作响。桌上摊开的账册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墨迹间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一道道正在裂开的缝隙。他手中握着的,是今日午后从曹頫书房外间无意瞥见的礼单副本——江宁织造府为恭贺怡亲王寿辰准备的贺礼清单。 “紫檀嵌玉屏风十二扇……织金云锦百匹……官窑青花瓷瓶二十对……” 每念一项,陈浩然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物件若放在现代,任何一件都足以在拍卖行引起轰动。可在这雍正五年的秋天,它们正静静躺在织造府的库房里,等待被送往京城。问题在于,账册上记载的采买银两,与实际市价相差了近三成。那缺失的三成银子去了何处,陈浩然这几个月已隐约摸到了脉络——层层盘剥、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这套百年不变的贪腐把戏,正在这座看似辉煌的府邸里无声上演。 更令他不安的是,今日傍晚曹頫召见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浩然啊,”这位已显老态的织造大人揉着额角,“京城近来风向……你可有所闻?” 话只说半句,余音散在燃着沉香的空气里。 陈浩然当时垂首应道:“晚辈久居江南,耳目闭塞。”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曹家就是在雍正五年末开始被彻查,六年正月曹頫被革职,家族百年基业轰然倒塌。如今已是九月,风雨欲来的气息,连府中最迟钝的仆役都开始窃窃私语。 窗外的雨声渐密。 陈浩然从怀中取出那本以油纸仔细包裹的札记。翻开,里面是他用简体字夹杂英文缩写记录的数月见闻:曹府日常用度、往来官员名录、账目疑点,还有……那个总爱溜到书房偷听大人谈话的瘦弱男孩。 “腊月生人,小名沾哥儿,天资颖悟,尤嗜杂书。” 笔迹在这里停顿,留下一团墨渍。陈浩然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的震撼——不过五六岁年纪,却已能背诵半本《千家诗》,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超乎年龄的疏离与敏锐。他知道这是谁,或者说,将来会成为谁。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时间河流的岸边,看着一粒注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正在贫瘠的土壤里艰难萌芽。 烛火忽然摇曳。 陈浩然迅速收起札记,起身望向门口。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探进来的是一张稚嫩却苍白的脸。 “沾哥儿?”陈浩然压低声音,“这么晚了,你怎么——” “陈先生,”男孩闪身进屋,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我听见我爹和管家说话……他们说,京里来了密函。” 同一时刻,金陵城南的“天乐木行”后堂却是灯火通明。 陈乐天站在满室紫檀香料的包围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刻的鉴藏印。印章用的是上等寿山石,印文是他请江宁名匠篆刻的“乾隆御览之宝”——当然,此刻这个年号还不存在,他只是模糊记得清代皇室鉴赏印的形制,稍加改动后便成了自家紫檀产品的“防伪标识”。 “东家,福隆商行的刘掌柜又派人来了。”账房先生老何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愁容,“还是那句话,要么按他们的价出货,要么……金陵城的所有木匠铺子,都不会再接咱们的料子。” 陈乐天冷笑一声。 这是本地木材商联合绞杀的第三个月了。自从他的紫檀家具以“精工细作、款式新颖”打开高端市场,那些盘踞江南数十年的老字号便坐不住了。先是压价,再是截断工匠资源,如今连运货的船家都被打了招呼——凡是天乐木行的货,一律不予承运。 “年爷那边有回信吗?”陈乐天问。 “有,年爷手下的赵把总今日午后亲自来过,”老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说已在运河上打点妥当,下月初有三条船可以调用。只是……” “只是什么?” “赵把总暗示,这情分只能用一次。年将军如今在西北督军,江南的旧部行事也需谨慎。” 陈乐天点点头,展开信纸。年小刀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除安排船只外,末尾还添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京中友人言,江宁织造府恐有变故,凡与之有牵连者宜早做打算。” 指尖在“江宁织造府”五个字上停顿。 他想到了正在曹府当差的浩然,也想到了妹妹巧芸——她的“芸音雅舍”里,可有好几位学生是曹家的姻亲。这条消息必须立刻传递出去。 “备车,”陈乐天收起信,“去芸音雅舍。 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今夜弦歌不绝。 二层临水的琴室里,陈巧芸正在指导三位闺秀弹奏她新谱的《秋月赋》。曲子融合了江南丝竹的婉转与现代音乐的抒情结构,指法上也做了创新,加入了轮指和滑音的技巧,在金陵闺秀圈中已成风尚。 “指腕要松,音与音之间要有呼吸,”陈巧芸轻按一位少女的手腕,“就像说话一样,要有停顿,有起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指尖重新抚上琴弦。 窗外河面上画舫往来,灯火倒映在水中,被秋雨搅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陈巧芸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那些寻欢作乐的船只,望向北岸那片黑沉沉的官署区。那里有江宁织造府,有她二哥每日出入的红墙大院。 这几个月,“芸音雅舍”的名声传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不仅官宦家的女子趋之若鹜,连几位藩台、臬台的夫人都私下请她去府中授艺。名声带来收益——首批二十名学生的束修已足够覆盖雅舍半年的开支;但也带来麻烦:昨日应天府通判的夫人来访,闲谈间竟试探地问起她与曹府的关系。 “听说陈姑娘的兄长在曹大人幕中?真是年轻有为啊。” 话里有话,陈巧芸听得出来。 她当时笑着岔开话题,心里却警醒起来。穿越这两年多,她已学会从贵妇们的闲谈中捕捉政局风向。曹家这棵大树,恐怕真要倒了。 琴课结束已是亥时。 送走最后一位学生,陈巧芸正吩咐侍女收拾琴室,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少顷,浑身湿透的陈乐天出现在楼梯口,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大哥?出什么事了?” “进去说。”陈乐天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将年小刀信中的消息复述一遍。 陈巧芸的脸色渐渐发白:“二哥他……” “浩然那边我会设法联系,但曹府如今内外监控必定严密,传信不易。”陈乐天抹了把脸上的水,“你这边也要准备——学生中若有与曹家关系过密的,找个由头慢慢疏远。还有,雅舍的账目要清理干净,任何可能与织造府扯上关系的往来都要抹去。” “我明白。”陈巧芸深吸一口气,“可是大哥,如果曹家真倒了,二哥能平安脱身吗?他可是在幕府中参与账务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陈乐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这是年爷留的信物。万一情况危急,可持此牌去城西的‘广源当铺’找赵掌柜。他是年爷留在金陵的暗桩,必要时能帮忙安排离城的路线。” 铜牌在手心冰凉。 窗外雨声更急了,仿佛整个金陵城都被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中。 曹府西跨院的烛火,直到三更还未熄灭。 沾哥儿——那个将来会叫曹雪芹的男孩——此刻正蜷在陈浩然房中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陈浩然的外袍。孩子终究是孩子,说了那些话后便打起瞌睡,却坚持不肯回自己的住处。 “我爹今晚发脾气,摔了茶盏,”半梦半醒间,男孩呢喃道,“我听见他骂管家……说‘这些年贪的还不够,非要拖累全家’……” 陈浩然正在写密信的手一顿。 他使用的是自制的“简码”,将现代汉语拼音与数字结合,只有自家人能看懂。信是写给父亲的,内容简明扼要:“曹府将倾,速寻退路。李卫门路可用,儿需月内脱身。” 写完,他将信纸折成指甲大小的方块,塞进一枚中空的铜扣里——这是陈文强从北方托商队送来的“保险扣”,专门用于传递密信。铜扣外观是普通的衣扣,拧开却有夹层。 “沾哥儿,”陈浩然轻声唤醒男孩,“这些话,你还对别人说过吗?” 男孩摇头,眼睛在烛光下清澈得让人心慌:“我只跟先生说。因为先生……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生看我爹时,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巴结。”男孩认真地说,“只有……可怜。” 陈浩然心头一震。 他摸了摸男孩的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历史不可更改,这个孩子注定要经历家族衰亡、人世冷暖,而后在困顿中写出那部千古奇书。他能做什么?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平静时光里,给这颗早慧的心灵留下一点点光。 “沾哥儿,你喜欢听故事吗?” 男孩眼睛亮了:“先生要讲《山海经》吗?” “不,今天讲个新的。”陈浩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讲一块石头,来到人间走一遭的故事……” 他讲得很慢,将《红楼梦》的开篇化作孩童能懂的寓言。讲那灵石如何羡慕人间繁华,如何恳求僧道带它入世,如何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历尽悲欢离合,最后又回归青埂峰下,将一世经历刻在石身上。 男孩听得入神,直到故事讲完,还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先生,”良久,他轻声问,“那块石头回到山上后,会后悔下凡吗?” 陈浩然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仆役轻巧的步履,而是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正朝着西跨院而来。不止一人。 他迅速吹灭蜡烛,将男孩拉到身后。黑暗中,铜扣紧紧攥在手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 接着是管家的声音,带着平日没有的冰冷:“陈先生安歇了么?老爷有请——即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门被推开时,陈浩然已整理好衣冠。 廊下站着四个人:管家提灯,两名陌生皂隶按刀而立,还有一位穿着六品文官服色的中年人负手站在雨中,帽檐下目光如鹰。 “陈幕僚,”官员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奉上谕,江宁织造府一应账册文书需连夜查验。你是经手之人,随我去前堂问话。” “敢问大人是——” “江苏布政使司,稽核主事,姓马。”官员侧身,“请吧。”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透着不容抗拒。陈浩然心知这是查账的开始,历史上曹家被抄前的第一步,就是由布政使司派员彻查账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回头看了眼屋内。沾哥儿缩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小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睁得极大。 “容我取件外衣。”陈浩然平静地说,转身进屋的瞬间,将铜扣塞进窗台花盆的泥土中——那是与哥哥约定的紧急藏信点。 再出门时,他朝屏风方向微微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出声。” 雨更大了。 穿过曲折的回廊,前堂灯火通明如白昼。陈浩然远远便看见曹頫坐在堂下左侧,往日的气度荡然无存,脸色灰败如纸。堂上主位坐着两位大员,一位是江苏布政使,另一位…… 陈浩然瞳孔骤缩。 那人穿着二等侍卫的服饰,腰间黄带子昭示着皇亲身份——怡亲王府的人。雍正最信任的弟弟胤祥,竟已将手伸到了江宁。 “晚生陈浩然,拜见各位大人。”他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如何应对?如实交代账目问题,等于出卖曹家;一味维护,则可能被归为同党。在这历史的关键节点,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布政使翻开面前的账册,指尖点在某一行:“这笔五千两的采办款项,核销凭据何在?” 堂外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陈浩然抬起头,正要开口——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驿卒冲进堂中,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函:“京城八百里加急!怡亲王钧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信上。 侍卫接过,验看火漆后当场拆阅。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几度变化,最终定格为一种复杂的凝重。阅毕,他抬眼扫过堂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浩然身上。 “陈先生,”侍卫的语气忽然变得客气了些,“听闻令尊在直隶的煤炉生意,连宫里都夸实用?” 问题来得突兀。 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敬答道:“家父小本经营,承蒙百姓不弃。” 侍卫笑了笑,将密函递给布政使,然后起身走到陈浩然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今早,你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的门路,往怡亲王府送了一份‘冬日取暖改良条陈’——时机选得真巧啊。” 陈浩然背脊瞬间绷直。 父亲在行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那个坐镇家中的老人,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儿子铺路。煤炉生意,李卫的关系,怡亲王的赏识……这一切在今晚这个关键时刻交织成网。 “曹府的账,”侍卫退回座位,声音恢复如常,“继续查。至于陈幕僚——” 他顿了顿,堂中空气几乎凝固。 “你先回房候着。有些事,还需细问。” 回到西跨院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声声敲在石阶上。陈浩然推开房门,屏风后已空无一人,只有太师椅上留下小小的坐痕。 他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探入花盆—— 铜扣不见了。 泥土有翻动的痕迹,但取走铜扣的人很小心,没有破坏盆栽。会是沾哥儿吗?还是另有其人? 陈浩然扶着窗棂,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前堂的查账还在继续,曹家的命运正在被一笔笔勾画。而他,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灵魂,此刻正站在历史旋涡的边缘。 父亲的信应该已发出,哥哥和妹妹应该已收到预警。但铜扣的失踪像一根刺,扎进这紧绷的局势中。 院墙外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江宁织造府百年的繁华,正在迎来最后一个黎明。 窗台上,一夜秋雨打落了一片梧桐叶,叶脉在晨光中清晰如掌纹,边缘已开始枯黄。陈浩然捡起叶子,忽然想起昨夜给男孩讲的那个故事—— 那块回到山上的石头,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历史的夹缝中,为这个家走出一条生路。而第一步,就是熬过眼前这场问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是那双官靴。 陈浩然理了理衣襟,将枯叶放入怀中,转身面向再次被推开的房门。 天,彻底亮了。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章 红影惊弦 江宁织造府东跨院的厢房里,陈浩然盯着摊开的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数字,脊背一阵发凉。 窗外暮春的雨丝斜织,芭蕉叶上滴答声如更漏。他却只觉得满耳轰鸣——这是曹頫亲信师爷刚刚“不慎”遗落的密账副本,上头赫然记着三月以来,织造局为筹办圣驾南巡预备贡品,私下向十三家钱庄拆借的款项。 白银八万两。 这个数字本身已令人心惊,更可怕的是抵押物一栏的蝇头小楷:“府中珍玩器物若干,及西园藏书楼典籍全帙。” 藏书楼。 陈浩然猛然站起,碰翻了手边的青瓷茶盏。碎裂声惊动了廊下打盹的小厮,他慌忙压下心绪,弯腰收拾残片时,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有曹沾。 不过七岁的孩童,如今日日泡在藏书楼临帖习字。上个月陈浩然去送新制的狼毫笔时,那孩子正踮脚够架子顶层的《乐府诗集》,回头冲他一笑:“陈先生,这书里说的‘江南可采莲’,和我们金陵的莲花一样吗?” 当时他只觉历史的风拂过面颊。如今想来,那笑意天真背后,是整个曹家即将倾覆的阴影。 “浩然兄?”门外传来同僚的喊声。 他将账册飞快塞进袖中,推门时已换上平日温煦神色:“何事?” “二老爷传话,让你去一趟花厅。”来人压低声音,“像是宫里来了人。” 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二楼琴室,陈巧芸抚完最后一个泛音,余韵在垂帘绣帷间久久不散。 座下十二位闺秀静默片刻,骤然爆发出细碎的赞叹。坐在首位的江宁布政使嫡女孙婉仪抚掌道:“巧芸先生这曲《春江月夜》,竟将琵琶轮指化入古筝,那段急板如珠落玉盘,可称绝响。” 陈巧芸微笑欠身,目光掠过窗棂。河对岸,“天香阁”乐坊的朱红灯笼已早早亮起——那是本地琴艺大家苏清如的地盘,近半个月来,她名下三位头牌弟子先后托病辞了官家堂会,坊间开始流传“芸音雅舍的筝曲虽新,终是野路子,难登大雅”的议论。 “孙小姐过誉。”她起身走到多宝架前,取下一沓装帧精美的谱册,“这是新编的《江南二十四景筝谱》,每曲皆附指法详解与意境小记。下月初三,雅舍将在瞻园办‘春暮雅集’,届时不止弹筝,还要请各位试着以筝曲为题,即兴赋诗。” 闺秀们眼睛亮了。将音乐、诗文、雅集与限量谱册结合,这是陈巧芸从现代“粉丝经济”里化出的妙招——让学琴不止是学琴,更成为身份、才情与社交资本的展示。 但送走客人后,她的笑意淡了下来。侍女秋茗呈上一封无名帖,上头只一行瘦金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大家已联络金陵琴会,欲联名上书学政,指先生之艺‘乱古法、惑人心’。” 落款处画着一枝将折的玉兰。 陈巧芸将纸笺在烛焰上点燃。火苗窜起时,她想起三日前兄长陈乐天的话:“曹家这棵大树底下,纳凉的人太多。风要是真来了,先断的总是最招摇的枝桠。” 城西“天工木作”后院,陈乐天刚送走一拨客人,脸上笑意便垮了下来。 掌柜老周凑近低语:“东家,曹府大管家刚才派人传话,说之前订的那批紫檀插屏……暂且搁置。” “理由?” “只说府里近来事忙,无暇顾及这些雅玩。”老周顿了顿,“但小人打听到,曹家三房少爷前日在赌坊输了一笔大的,典当行这两日收了好些织造府的器物。” 陈乐天走到窗前。暮色中,院角那株百年紫檀在雨里静立——这是他高价从闽商手里盘下的镇店之宝,原计划解料后制成十二扇屏风,半数已内定给曹頫做今秋打点京中关系的重礼。 如今礼送不出去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打开,里头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与三封不同笔迹的信: 第一封来自山西,父亲陈文强亲笔,字迹如刀劈斧凿:“北方炭商联名状告煤炉‘引秽气、破风水’,顺天府已立案。儿在江南勿虑,为父自有应对。” 第二封是年小刀旧部从两江总督衙门递出的密报:“宫中密使已抵江宁,暗查织造亏空。李卫大人门生透露,皇上对历年贡品折价之事……甚为不悦。” 第三封最短,是陈浩然今晨夹在账本里送出的:“藏书楼或为抵押,曹沾安危堪忧。速谋退路。” 雨势渐急。陈乐天将三封信在烛上烧成灰烬,唤来老周:“那株紫檀暂不解了。明日你亲自去钱庄,把我们存在曹家票号的三万两,分十批、换五家钱庄兑出来。要慢,要自然。” “那曹府的生意……” “照常走动,但新订单一律推说木料紧缺。”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树要倒时,猢狲散得越快,越容易被砸着。” 次日午时,陈浩然借核对书目的由头,踏进西园藏书楼。 穿过月洞门时,他刻意放缓脚步。果然在竹林小径尽头,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衫小影——曹沾蹲在溪边,正用草茎拨弄水面落花,嘴里念念有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自飘零水自流,这般愁,怎生消受。” 陈浩然心头一震。这分明是李清照的词,此刻从七岁孩童口中喃喃念出,竟有种诡异的宿命感。 “沾哥儿好雅兴。” 曹沾抬头,眼睛弯成月牙:“陈先生!我在背书呢,昨儿偷看了爹爹珍藏的《漱玉词》,这句最好,就是不太懂——花愁也就罢了,水愁什么?” 孩子拉着他在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几块桂花糕:“嬷嬷给的,分你。” 陈浩然接过糕点,指尖触及孩子温热的掌心,那句“你家的藏书楼快要保不住了”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近来……还常来读书么?” “天天来。”曹沾咬了口糕点,腮帮鼓鼓,“不过前日听账房吴先生和爹爹说话,好像要把楼里一些宋版书‘请出去’住些日子。我问为什么,吴先生脸好白,爹爹说……说书也要出门访友。” 访友。陈浩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状若随意道:“我那儿新得了套湖州产的彩笺,靛青底洒金粉的,拿来誊诗极好。还有些海外传来的炭笔,画人物比毛笔更易上手。明日给你送来?” “真的?”曹沾眼睛亮了,随即又黯了黯,“可嬷嬷说,外人送的东西不能乱收……” “我不是外人。”陈浩然脱口而出,顿了顿,“我是……敬重你读书用心。”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枚青田石章坯,已粗粗刻了“沾”字的阳文:“这个先拿着。等你会写自己的诗了,咱们再刻边款。” 孩子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印面,忽然问:“陈先生,你好像总有点难过。是江南的雨让你想家了么?” 陈浩然一时语塞。 远处传来嬷嬷的呼唤。曹沾跳下青石,跑出几步又回头,雨丝里那张小脸干净得惊人:“先生别难过,我爹说,再难的时节,多读书、多写写,心里就亮堂了。” 三日后,芸音雅舍的“春暮雅集”如期举行。 瞻园水榭里,筝案摆成新月形,十二位闺秀素手调弦。陈巧芸一袭天水碧襦裙坐在主位,开场一曲《烟雨金陵》奏到半途,园外忽然传来喧哗。 秋茗匆匆附耳:“琴会苏大家带了二十余人堵在门口,说雅舍‘以夷乱夏、败坏琴道’,要当场论艺。” 座中一阵骚动。孙婉仪蹙眉:“她们也忒嚣张,今日在座哪位不是有头脸的?” 陈巧芸却抬手止住议论。她缓步走到廊下,目光掠过苏清如花白的发髻、身后弟子们义愤的脸,以及更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这分明是做好的局。 “苏先生既要论艺,巧芸不敢推辞。”她声音清越,“只是今日雅集乃闺中私会,不便男子旁观。若先生不弃,请移步临水琴台,你我二人单独切磋,如何?” 苏清如冷笑:“单独?老身正是要让众人评断!”她一挥手,身后弟子竟抬出一架古琴,当众展开一幅长卷,上书密密麻麻的红印,“金陵琴会七十六位同仁联名,请官府禁绝芸音雅舍传授的‘轮指摇弦等妖技’,以正视听!” 气氛骤然紧绷。 陈巧芸却笑了。她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蕉叶式古筝——那是陈乐天花重金从徽商处购得的唐代雷氏琴,音色沉厚如钟。 “苏先生说巧芸乱古法。”她指尖轻抚琴弦,“可《旧唐书·乐志》载,贞观年间宫廷筝已有‘急颤促拨’之法;敦煌曲谱中‘’号,正是轮指标记。这些‘古法’,莫非比先生所宗的明代琴派更古?” 苏清如脸色一僵。 “至于惑人心……”陈巧芸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忽然转向水榭内的闺秀,“孙小姐,昨日你以筝曲为题作的那首《听筝》,可否诵来一听?” 孙婉仪怔了怔,随即昂首出列,清声吟道:“十三弦上春冰裂,七十二峰青欲来。不是秦淮旧时月,何人夜夜拂云开——” 诗句清峻,竟压住了场中嘈杂。 陈巧芸趁势道:“琴为心声。若习琴只求摹古形、避新声,与泥塑木雕何异?今日雅集本是闺阁雅事,既然诸位要论艺……”她忽然抱琴走向琴台,“巧芸便奏一曲真正的古谱——《广陵散》筝移植版。此谱自嵇康绝响后,千年未曾全本现世,巧芸机缘偶得,是正是邪,请天下人共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广陵散》!失传的绝响! 弦动。第一个音符迸出时,连苏清如都瞪大了眼——那指法确乎古拙苍劲,可旋律中又有前所未有的激越,仿佛剑光划破长夜。 陈巧芸全神贯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根据后世打谱的版本,糅合了现代筝曲《临安遗恨》的改编。但在此刻,这就是最锋利的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清如张了张嘴,最终拂袖而去。人群渐渐散开,可陈巧芸抚着发烫的琴弦,心中毫无胜利喜悦——方才弹奏时,她瞥见园墙外一闪而过的人影,那是江宁府衙的差役服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官府,到底还是被惊动了。 当夜,陈乐天冒雨来到雅舍后院。 兄妹二人在暖阁对坐,中间一局残棋。陈乐天落下一子:“今日之事,是冲着我们陈家来的。” “苏清如没那个本事调动衙役。”陈巧芸盯着棋盘,“是曹家的对头?还是我们生意上的仇家?” “或许兼而有之。”陈乐天推过一张纸条,“李卫门生刚递的消息——两江总督范时绎已密奏皇上,弹劾曹頫‘亏空国帑、纵容家仆强占民产’。皇上朱批了八个字:‘彻查清楚,据实回奏’。” 陈巧芸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曹家这艘船,沉定了。”陈乐天声音低沉,“浩然在府中处境极险。今日他递出最后一封信,说曹頫已开始变卖祖田,连夫人嫁妆里的红宝石项圈都送进了当铺。但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曹家三房那位败家子,前日醉酒吐真言,说万一真到山穷水尽时,西园那些孩子……‘换个百八千两总不难’。” 哐当。白子掉在棋盘上。 陈巧芸猛地站起:“他们敢卖孩子?!” “不是卖,是‘过继’、‘寄养’。”陈乐天眼底结着寒冰,“江南大户之间,这种事不少见。尤其曹沾那样聪慧的,若能寻个无子的官员或富商,万两白银都有人出。” 窗外惊雷炸响,雨瀑如倾。 子时三刻,织造府西角门悄开。 陈浩然披着蓑衣闪出,在巷口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厢里,陈乐天递过热毛巾:“定了?” “定了。”陈浩然擦着脸,眼底布满血丝,“三日后,曹頫要宴请范时绎的心腹师爷,这是最后的说情机会。同一晚,曹家三房会从后门送走三个年纪小的庶出子女,说是去苏州‘探亲’,实则是……” 他说不下去。 陈乐天握住弟弟发颤的手:“父亲从北边传信,说已托李卫的人往江宁递话。但我们等不了——曹沾必须在那夜之前离开。” “怎么带?”陈浩然苦笑,“那是曹家嫡孙,凭空失踪,曹頫会掘地三尺。” “所以不能失踪。”陈乐天从座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套粗布衣裳、路引、几锭碎银,还有一封盖着山西学政衙门印的荐书,“让他‘被绑架’。” 陈浩然瞳孔一缩。 “年小刀的旧部里,有擅长此道的好手。三日后宴席最乱时动手,做得像仇家勒索,留信索要五万两——曹家此刻绝对拿不出。”陈乐天语速极快,“人带到我们在镇江的暗桩,藏半个月。等曹家事发了,谁还顾得上追一个孩子?到时再安排他‘逃出’,被路过的好心商队收养,一路往北……” “送到父亲那里?” “不。”陈乐天摇头,“父亲身边太显眼。我在徽州置了处僻静山庄,管家夫妇无子,会当他亲生骨肉抚养。等风头过去,你想办法过去教导——毕竟,那是曹雪芹。” 最后三个字,在雨夜车厢里沉甸甸落下。 陈浩然良久无言。他想起黄昏时藏书楼前,孩子仰脸问“先生是不是想家了”的神情,胃里一阵翻搅。 这是篡改历史吗?还是……在历史的齿轮下,偷藏一粒本该被碾碎的珍珠? 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前停住。 陈浩然下车时,陈乐天忽然叫住他,递来那个装着青田石章的锦囊:“这个,找机会给他。算是个……念想。” 握着锦囊,陈浩然转身没入雨幕。他走得很急,仿佛稍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 宅院深处,陈巧芸独坐琴房。她没有点灯,指尖虚按在琴弦上,脑中反复回响兄长离去前的话: “曹家倒后,下一个会是谁?我们陈家这三年太扎眼了。北方煤炉被告,江南琴艺被劾,紫檀生意遭嫉……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我们三处困境,恐怕本就是一局。” 她忽然按住琴弦。 不对。 如果真是针对陈家的局,为何每一处都恰好与曹家危机的时间扣合?仿佛有人故意将他们的麻烦,与曹家沉船绑在一起——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掀开了案上一本琴谱。纸页哗啦翻动,停在夹着书签的那页。那是她前日新谱的曲子,题名暂拟《惊蛰》。 陈巧芸盯着那两个字,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惊蛰。 春雷惊醒蛰伏的万物,也惊醒暗处所有的蛇虫鼠蚁。而他们陈家,会不会本就是某些人用来“惊醒”曹家的那记雷? 或者说……是替罪羊?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夜雨潇潇,远处江宁织造府的灯笼在雨中晕成团团血红,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陈巧芸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琴案下的暗格——那里有把陈乐天留给她防身的短刃。 但阴影只是猫。黑猫跃上墙头,幽绿的眼瞳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屋脊后。 她缓缓松手,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雨更急了。仿佛整个江南的春水都在这夜倾倒而下,要洗净什么,或淹没什么。 而在看不见的棋局另一端,执棋之手,刚刚落下了下一子。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1章 风声鹤唳 金陵城的暮春来得突然,一场夜雨洗过青石板路,曹寅故居后园的竹叶还挂着水珠。陈浩然天未亮便醒了——更准确地说,是一夜未眠。 账房的烛火燃到第四根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布谷鸟鸣。他推开后窗,夜色里一只扎着红线的纸鸢稳稳落在窗台,翅骨上缠着薄如蝉翼的油纸。这是陈家改良的第三版传讯工具:用鱼胶浸泡过的宣纸写字,晾干后几近透明,遇水则显。 指尖蘸了茶盏里的残水,在纸面缓缓抹开。小妹巧芸娟秀的小楷逐渐浮现: “兄长安。昨日织造府总管赴芸音雅舍,借为母祝寿之名点琴姬十二人入府演奏,实则暗查雅舍账目流水。妾身以‘女子私产不入公账’为由挡回,然其神色蹊跷。另,三日前两江总督衙门宴请,席间有御史旁敲侧击问及‘北商南投’事,似有所指。金陵风起,望兄早备蓑衣。” 纸末附了道极细的墨线——这是陈乐天商队专用的密标,表示消息已同步传往北京。 陈浩然将油纸凑近烛火,字迹在热度中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推开账册,最上层是刚核完的雍正三年江宁织造缎匹入库单,朱笔批注的亏空数触目惊心:仅云锦一项便短缺七百匹,按官价折算便是上万两白银。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浩然先生?” 稚嫩的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陈浩然迅速将账册掩入《永乐大典》残本之下——这是他在曹府当幕僚这一年养成的习惯。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意。 七岁的曹沾披着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手里攥着才临摹完的字帖,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案头那方奇特的镇纸:那是陈乐天从广州十三行淘来的西洋玻璃立方体,内嵌一枚蝴蝶标本。 “沾哥儿今日这般早?” “祖母昨夜咳得厉害,我替她守着药炉,天光就亮了。”孩子蹭到案边,小心翼翼摸了摸玻璃镇纸,“先生上次说的庄周梦蝶……蝴蝶怎知自己是蝴蝶呢?” 陈浩然心中微震。前世读《红楼梦》批注,有学者考证曹雪芹幼年便善思辨,此刻亲见,方知何为“夙慧”。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那沾哥儿觉得,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曹沾歪头想了片刻,忽然道:“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那醒来后该多伤心——庄周有那么多书要读,蝴蝶却只要飞就好了。” 童言如刀,直刺肺腑。陈浩然想起原着中那个“翻过跟头来”的宝玉,想起“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局。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刚显影过的油纸,那上面小妹的字迹虽已消散,却烙进心里。 “先生?”曹沾察觉他神色有异。 陈浩然从抽屉取出个锦盒,里面是巧芸上月随信寄来的“铅笔”——其实是让北方工匠用石墨混黏土烧制的细棒,外面裹着檀木皮。“这个送你。比毛笔轻,记些零星念头方便。” 孩子欢喜接过,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个我听管家和账房先生说话……提到‘抄没’、‘抵债’什么的。先生,‘抄没’是什么意思?” 窗外晨鸟惊飞。 巳时三刻,前院传来鸣锣声。今日是初一,按例织造府要宴请江宁有头脸的商贾——表面是“共商丝绸行情”,实则是为下半年进宫缎匹筹募垫银。 陈浩然作为账房幕僚,席位设在西侧偏厅的屏风后。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主厅八仙桌上那尊三尺高的紫檀木雕《八仙过海》——正是陈乐天三个月前送来的“敲门砖”。当时曹頫见了爱不释手,当场拍板收下,却绝口不提付款,只允了“日后好商量”。 此刻,陈乐天就坐在那尊木雕下首。兄弟二人隔着竹帘对望一眼,陈浩然微微摇头。 宴至半酣,曹頫举杯:“今岁万寿节,宫里要的绛色缂丝龙袍料子须得加急。诸位都是织造局老相识,这预支的工料银……”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还望多担待。” 席间一时寂静。坐在陈乐天对面的本地绸缎庄东家周老爷捋须笑道:“曹大人开口,我等自当尽力。只是去年垫付的三千两还未结清,这新账叠旧账……” “周老板此言差矣。”接话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姓胡,专做生丝买卖,“能为皇家出力是天大的体面。我胡某愿再出两千两。” 陈浩然在账本上见过这姓胡的——他与曹府大管家是姻亲,所谓的“垫付”多半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戏。果然,曹頫脸色稍霁:“还是胡老板明事理。” 陈乐天忽然起身:“草民初来江南,本不该冒昧。只是近日听闻,松江府新到的暹罗紫檀价比上月跌了两成。”他声音清朗,“若大人需要,草民可牵线搭桥,以现银采购同等木料,或许比垫款更划算?” 满座皆惊。这是把“垫款”这层遮羞布直接撕了——你要的不是钱,是能变现的硬货。 曹頫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半晌,却笑了:“陈老板果然精明。此事……容后再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却是一片琴声悠扬。 陈巧芸今日教的是新曲《春江花月夜》——当然是她“改编”过的版本,融合了现代古筝的轮指技巧。十二位闺秀学员垂首抚弦,窗外挤满了“旁听”的文人墨客。这是她半年前想出的法子:每月初一公开课,既扬名气,又堵了那些说“女子私授有伤风化”的嘴。 琴至中段,门外忽然传来骚动。丫鬟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姑娘,织造府来人了,说要查……” 话音未落,三个穿靛蓝官服的书吏已闯进前厅,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奉两江总督衙门令,核查金陵城内所有教习场所的‘牙帖’执照。”他目光扫过满屋绮罗,“哪位是主事?” 琴声戛然而止。闺秀们惊慌起身,婢女们忙放下竹帘。 陈巧芸缓步出列,福了一礼:“妾身陈氏,雅舍确有江宁府颁发的教习牙帖,不知大人——” “那是旧例。”三角眼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按新政,凡收取束修者,皆需至布政使司重新验核,另缴‘教化捐’每年二百两。” 二百两!满座哗然。这分明是勒索。 巧芸心中雪亮——这是冲着她与曹府那层若即若离的关系来的。她面上却盈盈一笑:“大人可否宽限几日?妾身一介女流,总要等家中兄长回来商议。” “今日就得办。”三角眼逼近一步,“要么现在缴银核帖,要么……关门候查。” 空气凝滞。就在此时,后排帘幕里忽然站起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刘书吏好大威风。”声音清脆如冰玉相击。 那书吏脸色骤变:“李、李小姐?您怎么在此……” “我每月花二十两银子学琴,怎么,还要向您报备?”少女掀帘走出,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通身气度却压得满室寂静。陈巧芸认得她——李卫的远房侄女,上月刚随父调任江宁。 “不敢不敢!”三角眼额头冒汗,“只是公务在身……” “那你去布政使司找我伯父说去。”少女转身拉住巧芸的手,“先生,今日的轮指技法我还没悟透,您再教教我?” 官差灰溜溜退走。闺秀们长舒口气,唯有巧芸看见,那李姑娘袖中滑出枚小小的象牙牌——上面刻着“内务府造办处”的字样。 夜更深时,陈浩然终于等到机会。 曹頫因午宴多饮了几杯,早早歇下。账房院里只剩两个老账房在核对旧年黄册——那是康熙年间的陈账,按理早该封存,如今却被翻出来。 “二位先生辛苦了。”陈浩然提着食盒进来,“厨房还剩些银耳羹。” 老账房姓赵,在曹府三十年了,接过碗时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账,对不上啊。” 烛光下,摊开的康熙五十六年账册显示:当年织造局采买湖丝三万斤,但同年进贡的缎匹用丝量折算下来,至少需要四万斤。凭空消失的一万斤丝,价值近八千两白银。 “许是记重了?”陈浩然轻声问。 另一人苦笑:“重不了。您看这里——”枯瘦的手指指向夹缝里一行蝇头小楷:“转苏州李处”。字迹与主账不同,墨色也浅,像是后来添加的。 “苏州织造李煦。”赵账房声音压得极低,“曹李两家是姻亲,这些年银钱丝帛互相拆借周转,早成了一笔糊涂账。如今李煦大人去年已获罪革职,这些账……”他没说下去。 陈浩然背脊发凉。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清宫档案:雍正元年李煦被抄家,罪名之一就是“亏空织造银两”。而曹家与李家是“一体同祸”,曹頫的革职抄家是在雍正五年——按现在的时间算,只剩两年。 “这些册子,是谁让翻出来的?”他问。 二人对视一眼,赵账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怡”。 怡亲王胤祥,雍正最倚重的弟弟,如今正主管户部,追缴亏空最力。 子时时刻,金陵城北的“天香茶楼”早已打烊。后厨暗门推开,陈乐天闪身进来,蓑衣上的雨水在地上洇开深色。 “大哥。”陈浩然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个油布包裹。 “长话短说。”陈乐天解下蓑衣,“我在码头的人说,北京来的漕船上有户部的人,低调进城,住进了总督衙门旁的驿馆。”他盯着弟弟,“你那边呢?” 陈浩然将账册摊开,指尖点在那行“转苏州李处”:“曹家的棺材板,已经开始钉钉子了。” 兄弟二人就着灶台残火低语。陈乐天这半年在江南的生意布局逐渐清晰:紫檀木生意表面红火,实则已暗中将七成现货转卖给广州十三行的葡萄牙商人,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鹰洋;在苏州投资的三个绸缎庄,用的都是当地白契(未在官府备案的契约),随时可脱手。 “巧芸的雅舍麻烦些。”陈乐天皱眉,“名气太大了,突然关门反而惹眼。” “不能关。”陈浩然摇头,“不仅要开,还要更热闹。过几日就是端午,让她办个‘金陵闺秀琴艺赛’,把江宁有头脸的女眷都请来——人越多,雅舍就越安全。那些想动曹家姻亲关系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围魏救赵?”陈乐天眼睛一亮,“可若曹家真倒了,巧芸还是难免受牵连。” 灶火噼啪一声。陈浩然从怀中取出那方玻璃镇纸,蝴蝶标本在幽光里泛着诡丽的蓝:“所以我们需要‘投名状’。” “什么?” “曹家这些年贪墨的账目,我暗中另录了一份副本。”他声音冷得像冰,“但缺最关键的一环——这些银子最终流向何处。我怀疑,不止是曹李两家私用,可能还涉及……”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三日后,曹府西园。 陈浩然抱着一摞账册穿过九曲回廊,迎面撞见个意想不到的人:曹頫的幕僚首席,绍兴师爷沈墨言。此人平素深居简出,据说是曹寅在世时便聘用的老人。 “陈先生。”沈墨言五十上下,清癯面容上一双眼似笑非笑,“这般匆忙,可是账目又出了岔子?” “沈先生。”陈浩然稳住心神,“不过是些旧年黄册,赵先生他们眼神不济,让我帮着誊抄。” “哦?”沈墨言目光落在他怀中最上头那本——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磨损处隐隐露出内页的暗黄龙纹纸。那是内务府特供的账册用纸。 两人沉默对视。雨后的西园弥漫着桂树过早开花的甜腻香气,混着池塘淤泥的腥气。 “老夫听闻,”沈墨言忽然开口,“陈先生的父亲在京城做煤炉生意,连宫里粗使太监都说好?” 陈浩然后背渗出冷汗:“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糊口?”沈墨言轻笑,“能请动李卫大人门房递话的,可不是寻常糊口。”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年轻人,江南的水浑,有些船,该下就得下。” 说完径自离去,袍角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青苔。 陈浩然僵在原地。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关系打探消息的事,是他们父子通信时用的最隐秘的渠道,这沈墨言如何得知? 除非……曹府里盯着他们的眼睛,比想象的更近、更深。 当夜,陈浩然做了个决定。 他将那套玻璃镇纸连同一叠“铅笔”和特制橡皮(实为弹性树胶),用锦盒装了,趁着送文书的机会绕到曹沾居住的萱瑞堂。孩子正在临帖,见他来,眼睛弯成月牙。 “先生!” “这些给你。”陈浩然将锦盒放在桌上,“不过沾哥儿要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从今日起,你每日读的书、写的字、甚至做的梦,若觉得有趣,都记下来。”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用这铅笔写,写在最便宜的毛边纸上,写满了就塞进院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曹沾困惑:“为什么呀?” “因为……”陈浩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将来会有人想知道,雍正三年的春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曹家院子里想过什么。” 他起身欲走,衣袖却被拉住。 “先生要走了吗?”孩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浩然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像是蝴蝶在蛹里第一次振动翅膀。 回到住处已是亥时。窗台上竟又停着一只纸鸢——这次翅骨上缠着黑线,代表最高紧急级别。 油纸展开,父亲陈文强的字迹铁画银钩: “浩儿亲鉴。李卫门人透露:怡亲王已得密旨,彻查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亏空事,首选曹家为突破口。查案官员明面是户部侍郎,实则有粘杆处(雍正的特务机构)暗探随行,现已抵金陵。万勿再涉曹府账目核心,速寻由头脱身。另,巧芸雅舍近日是否有陌生乐师或客人打探消息?北方炭商联名告御状,称陈家煤炉‘暗藏机关,可窃听机密’,虽为无稽之谈,可见敌已动。全家安危,系汝一念。父字。” 信末附了道奇怪的符号:∞。这是陈家自定的暗号,代表“事态可能超越历史已知范畴”。 陈浩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杏仁味——父亲在信纸上涂了氰化物?不,是警告:此信阅后必焚,且内容危险到可能牵连性命。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原来历史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曹家的倒台或许会提前,而陈家这只意外飞入的蝴蝶,正把风暴引向自己。 焚尽的纸灰飘落时,陈浩然听见极轻的瓦片响动。 他吹熄蜡烛,隐在窗侧阴影里。对面屋脊上,一道黑影狸猫般掠过,月光在那人腰间折射出一点金属冷光——是刀,还是……令牌? 更远处,曹府正堂的灯火彻夜未熄。隐约有马蹄声从角门进出,那是京城方向的驿道。 陈浩然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副本,指尖抚过内页。那里不仅记录着曹家的亏空,还有他这半年来凭现代审计方法还原出的资金流向图:一大笔银子并未流入李煦或曹家私库,而是通过钱庄汇往一个代号“蘅芜君”的账户。 “蘅芜”二字,让他想起《红楼梦》里薛宝钗住的蘅芜苑。 是巧合吗?还是这个时空里,真有某些力量在冥冥中织着相似的网?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曹沾院落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孩子应该睡了吧?梦里会有蝴蝶吗? 而此刻陈浩然不知道的是,萱瑞堂的老槐树下,那双本该闭上的眼睛正透过窗纸破洞,看着他屋里熄灭又亮起的、极其微弱的火光——那是他用玻璃镇纸反射月光发出的信号:三短三长三短,摩斯密码的“SOS”。 信号的目标,是三条街外芸音雅舍的阁楼。陈巧芸披衣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同样一方玻璃,泪流满面。 她在月光折射出的光影密码里,读懂了兄长未言明的决绝: “若我出事,护好雪芹。历史可改,文脉不可断。” 秦淮河上飘来夜泊歌女的浅唱,混着更夫遥远的梆声。金陵城的春夜温软如旧,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绷紧了弦。 风从长江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北地的沙尘味。 山雨欲来。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2章 山雨欲来 陈浩然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密报,指尖冰凉。 窗外是江宁织造府后园初夏的景致,芭蕉新绿,石榴初绽,一切都透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与宁静。可这张从漕帮码头辗转送来的纸条,却像一块冰,直直坠入他的胃里。 纸条上只有三行小楷: “曹府三处田庄昨日易主。 苏州三家绸缎庄今日盘账封门。 京城来人,已至两江总督衙门。” 落款处画着一柄小刀——年小刀旧部的标记。 陈浩然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顷刻化作灰蝶,盘旋落下。他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梳理着这半个月来所有异常迹象:曹頫接连三次称病未赴江宁将军宴请;账房里的几个老管事突然“告老还乡”;库房里那批预备进贡的云锦,本该上月发往京城,至今仍封存在最深处的库房…… 所有线索,终于在这张密报中串联成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网。 “比史书记载的,早了整整一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作为穿越者,他对曹家命运有着模糊的认知——雍正五年底,江宁织造曹頫因“亏空帑银”被革职查办,曹家自此一蹶不振。但现在才雍正四年五月,蝴蝶的翅膀已经改变了风暴来临的时间。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曹府正院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似乎又有宴饮。那位依旧保持着文人雅集习惯的曹頫大人,是真的不知大祸临头,还是在用最后的繁华麻痹自己? 敲门声轻响三下。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陈浩然在幕府中唯一可称“友”的同僚——管文书档案的赵先生,一个五十余岁、谨小慎微的老书生。此刻他面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卷账册。 “陈先生,”赵先生声音压得极低,转身掩好门,“今日午后,总督衙门来了两位笔帖式,说是例行核对历年贡品账目。但……他们调阅的是雍正元年至三年的全部织造开销细账。” 陈浩然心中一凛。雍正元年至三年——正是曹家亏空最严重的时期。新皇登基,多次南巡,曹家为接驾所耗巨资,大多是在那几年留下的窟窿。 “账册给他们了?” “给了。但卑职留了个心眼,”赵先生凑近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抄录了他们重点查询的条目。” 纸上列着十七项,从“御用龙袍绣金线用量”到“行宫陈设珍玩采买”,每一项后都标注着银两数目,旁边用朱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陈浩然的现代审计经验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这些条目共同的特点,是“无法核验实际用量”。金线可以说织入了龙袍,珍玩可以说摆进行宫,但实际用了多少、买了多少,全凭曹府一面之词。这是最容易做手脚、也最难查证的地方。 “他们问话时的语气如何?” “客气,但句句要害。”赵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尤其问到‘雍正二年十一月,采买暹罗象牙十二担,账记银三千两’这一条时,反复问这批象牙如今在何处,可有入库单、领用记录。可您知道……那年哪有什么暹罗象牙?那是为了填补……” 他说不下去了。 陈浩然当然知道。那三千两,实际是曹頫为打点京城某位王爷寿辰的“孝敬”,走的是织造府的账。 “赵先生,”陈浩然郑重地看着他,“这几日若再有人来查账,你一律推说‘账册已由曹大人亲自保管’,切勿再多言一字。” “可是……” “没有可是。”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五两的银锭,塞进赵先生手里,“明日一早,你就告假,说老家母亲病重,需回乡探视。这是盘缠。” 赵先生的手在颤抖。他看看银锭,又看看陈浩然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终于明白了什么,深深一揖:“陈先生大恩,赵某铭记。您……您也千万保重。” 老人抱着账册匆匆离去,背影佝偻,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叶。 书房重归寂静。陈浩然坐回书案前,铺开信纸。 是时候了。预警必须立刻发出。 陈浩然研墨的手很稳。 作为穿越到这个时代已近四年的现代人,他早已学会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方式生存。但此刻,当他要将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判断写成文字时,那些深植于骨髓的现代思维还是渗透了出来。 他用了三种加密方式: 第一层,是普通的家书格式,问候父亲身体,提及江南风物,汇报在曹府的日常工作。 第二层,用他们兄妹四人自创的“拼音缩写代码”,在看似无关的句子中嵌入关键信息。比如“今日尝到一种新枇杷,甘甜多汁”中的“枇杷”二字,在他们代码中对应“撤”的音;“昨日见园中牡丹盛开,姹紫嫣红”中的“牡丹”对应“资”的音。 第三层,则是用明矾水写在行间空白处的隐形文字——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内容。需用火烤或碘酒涂抹方能显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江南已入梅雨时节,连日阴湿,衣物难干。儿在此间一切安好,曹大人待幕僚宽厚,同僚相处和睦,唯近日衙门事务渐繁,常需核对陈年旧账,至夜深方休。 闻京城今夏少雨,父亲大人煤炉生意想必更旺,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望慎处与炭商之隙,必要时可舍小利以求安稳。 巧芸妹之‘芸音雅舍’声名鹊起,儿甚欣慰。然江南文人雅士圈层复杂,结交需有分寸,尤忌与官场牵连过深之家族往来过密。新曲创作宜以风月闲情为主,切莫涉及时事。 乐天弟紫檀生意既已破局,当速巩固既有客户,收缩扩张步伐。江南木材行会根基深厚,不可轻视。另,与织造府之生意往来,宜逐步减少份额,转向民间富户。 儿在曹府,见微知着,窥得风雨将至之兆。曹家亏空之巨,恐非力所能补。雍正爷整顿吏治之决心,远超外界所估。儿判断,最迟今秋,必有大变。 故建议如下: 一、浩然将在一个月内寻由辞幕,撤离江宁。 二、乐天在江南所有生意,需在两个月内完成与曹家切割,资金逐步北移或转投稳妥渠道。 三、巧芸暂停招收新学员,现有学员课程加速完结,做好随时闭馆准备。 四、父亲在京城,请设法通过李卫大人门下关系,打探宫中对此事态度,并留意可有适合浩然北归后暂栖之职位(不入流亦可,但求清白安稳)。 五、全家通信,即日起全部启用最高级加密,非必要不书面联系。 此事关乎全家安危,务请慎之又慎。儿在江宁,自会步步为营,力求全身而退。 惟愿天佑我陈家,渡此难关。 不孝儿浩然 叩首 雍正四年五月十七夜” 写完最后一句,陈浩然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特制的双层信封,外层用普通浆糊封口,内层则用鱼胶——这是与家人约定的标记,见鱼胶封口,即知为最高紧急等级。 推开后窗,夜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竹哨,轻轻吹响——没有声音,但片刻后,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 这是年小刀旧部提供的“特殊通道”之一,比官方驿站快至少五日。 他将密信塞入鸽子腿上的铜管,摸了摸鸽子的头:“去吧。” 灰鸽振翅,融入漆黑的夜空,朝北而去。 送走信鸽,陈浩然却毫无睡意。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札记。这是穿越以来他断断续续记录的见闻,其中关于曹府的部分,近半年来越来越详实。 翻开最新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四月初三,见曹沾(雪芹)于后园嬉戏。此子年约十岁,聪颖异常,于亭中石板上以树枝画《西游记》人物,形神兼备。与之交谈,其对《三国》《水浒》情节如数家珍,更自创‘石猴拜师’新段,想象力超凡。赠其狼毫笔一支,西洋硬皮笔记本一册(以‘海外奇物’掩饰)。彼大喜。 “四月十八,曹頫宴请江南名士。席间论诗,曹頫诵其新作《题芹圃》,中有‘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之句,满座唏嘘。此诗未收入其传世诗集,或为日后《红楼梦》‘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之雏形? “五月初九,随曹頫查库房。见一批康熙年间御赐之物积尘已久,中有‘霞影纱’十匹,‘软烟罗’八匹,与《红楼梦》中贾母所述之名物完全一致。曹頫抚纱长叹:‘此先皇赐祖父之物也,今竟蒙尘至此。’神色凄然。” 陈浩然指尖抚过这些文字。 作为中文系毕业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他正站在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诞生的前夜。那个在园中画石猴的孩童,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用血泪写就“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想过改变什么吗?想过提醒曹家?想过挽救那个注定要“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天才?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历史的洪流太强大。曹家的亏空是数十年的积弊,牵扯到皇权更替、官场生态、家族沉疴,绝非一人一言可挽回。贸然介入,不仅救不了曹家,反而会将自己和整个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陈浩然对着虚空低声说,“我能做的,只有尽量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也许在未来某个时空,这些笔记能让人更懂你的《红楼梦》。” 他将札记放回暗格,又取出另一本薄册。 这是他为撤离准备的“后路方案”: 一、以“回籍参加乡试”为由辞幕(需立即开始温书,做足样子)。 二、撤离路线:江宁→扬州→徐州→京城,每站皆有年小刀旧部接应点。 三、重要物品清单:札记、少量金银、两套换洗衣物、伪造的录引文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应急预案:若曹府突然被封,如何从侧门小院密道脱身(此密道是三个月前他借口“修缮排水”时悄悄摸清的)。 检查完所有细节,窗外已现出蟹壳青。 黎明将至。 就在陈浩然吹熄蜡烛,准备和衣小憩片刻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先生!陈先生可醒了?”是曹府二管家焦急的声音。 陈浩然心头一紧,瞬间清醒。他快速将桌上所有纸张扫入暗格,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房门:“何事如此慌张?” 二管家满头大汗,也顾不上礼节,压低声音道:“老爷让您立刻去书房!京城……京城来人了,正在前厅说话。老爷让所有幕僚都在各自房中待命,单叫了您去!” 京城来人?陈浩然心中一沉。是密报中提到的那位吗?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可知来者何人?” “说是内务府派来稽查贡品账目的,”二管家抹了把汗,“但看那架势,绝不只是查账那么简单。老爷脸色很不好看。”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 他跟在二管家身后,穿过黎明前最黑暗的廊道。两旁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摇晃,像不安的心跳。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听不真切,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弥漫在整个织造府。 走到书房院外时,二管家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了陈浩然一眼:“陈先生……老爷近来脾气不好,您多担待。” 这话里有话。陈浩然点点头,推开书房的门。 曹頫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大人。”陈浩然躬身行礼。 “京城来的是内务府郎中赫寿,”曹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了四名笔帖式,两名侍卫。说是奉旨‘彻查江宁织造雍正元年至今所有账目’。”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彻查,”曹頫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这个词用得妙啊。不是核对,不是复核,是彻查。” 他终于转过身。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眼窝深陷,鬓边竟有了明显的白发。 “浩然,你在我幕中已有两年,”曹頫的目光锐利地盯住他,“以你之见,我这织造府的账,经得起‘彻查’吗?”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陈浩然的头顶。 他该如何回答?说真话,等于承认自己早已看穿一切;说假话,在这种关头显得愚蠢且不忠。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陈浩然忽然想起昨夜密信中的一句话:“儿将在一个月内寻由辞幕。” 也许,这个“由”,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抬起眼,迎上曹頫的目光,缓缓跪了下来。 “大人,”陈浩然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坚定,“学生有一事,已隐瞒多时,今日不得不禀。” 曹頫挑眉:“哦?” “学生……并非仅为谋生而入幕。”陈浩然伏下身,“家父早年曾受大人祖父曹寅公之恩,临终前命学生务必报答曹家。故学生两年前才辗转来此,暗中查访,欲助大人弥补亏空,渡过难关。”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容易取信于人。陈父确实提过曹寅的才名,但“受恩”纯属杜撰。 曹頫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然学生才疏学浅,两年探查,发现亏空之巨,已非寻常手段能补。”陈浩然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痛苦与决绝,“如今京城来人彻查,学生思虑再三,唯有一法或可暂缓危机。” “什么方法?” “学生愿出面,承认部分账目‘疏漏’为学生核算失误所致。”陈浩然一字一句道,“学生可担下五万两左右的‘错账’,以此为大人争取时间,变卖部分产业填补其余窟窿。如此,或可将‘贪渎’之罪,降为‘失察’之过。” 曹頫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幕僚,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五万两,对百万级别的亏空只是杯水车薪,但确实可能成为转圜的借口——一个年轻幕僚“经验不足导致账目混乱”,总比“织造监守自盗”的罪名轻得多。 “你……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曹頫的声音沙哑了。 “最重流放,轻则革除功名,永不得入仕。”陈浩然平静地说,“但若能报答曹家恩情于万一,学生无悔。”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鸣声开始响起,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曹頫慢慢走到陈浩然面前,俯身将他扶起。这个向来矜持的文人,眼眶竟然红了。 “浩然……我曹頫何德何能……”他长叹一声,“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思量。眼下,你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赫寿郎中要在府中盘桓数日,你负责接待,陪同查账。”曹頫压低声音,“我要你,从他们口中探听出……皇上对此事的态度,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陈浩然心中一动。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能接触核心调查人员,又能为家族预警提供更准确的信息。 “学生遵命。” “还有,”曹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陈浩然手中,“若情况有变,持此玉佩去城西‘荣宝斋’,找掌柜的说‘要一方徽州老墨’,自会有人接应你出城。” 陈浩然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心中一凛。曹頫连后路都准备好了,说明局势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严峻。 “多谢大人。” “去吧,”曹頫疲惫地挥挥手,“记住,一切小心。” 陈浩然躬身退出书房。廊外,晨光已彻底撕破夜色,将织造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但这金边之下,是即将崩塌的深渊。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快步朝前厅走去。那里,内务府的官员正在等待。而更北方,他寄出的那封密信,应该已经飞过长江了吧? 家族能否在风暴来临前做好一切准备?他这步险棋,又能否在稳住曹頫的同时,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所有答案,都藏在即将到来的交锋中。 前厅的门,已经近了。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3章 账册惊魂 子夜的金陵,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渐歇,唯有江宁织造府东跨院的厢房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陈浩然盯着手中那册蓝布封皮的账本,后背已渗出冷汗。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近五年来江南三织造为宫中采办绸缎、器皿的明细——真正的明细。与送往内务府那套光鲜的账册不同,这本私账里,每一匹云锦的价格都被虚抬了三成,每一件紫檀家具的造价都翻了一番,而差额的流向,则用只有曹家核心账房才懂的暗码标注。 “果然……”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康熙六十一年冬,御用绛色织金缎二百匹”那行字上停顿。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零星读过的清史资料拼凑出残酷真相:曹家亏空案发,正在雍正五年。而今,已是雍正四年深秋。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这本册子是他今夜替曹頫整理书房时,在博古架暗格里偶然发现的。当时曹頫正因风寒早歇,管事又急着要前年的贡品清单,他才被允许独自入内查找。暗格机关设计精巧,若非他整理书籍时无意碰到了青瓷笔洗,水流渗入木缝显出细微色差,恐怕永远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现在他知道了,却也陷入两难。 账册必须放回原处,否则明日曹頫发现,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这个能自由出入书房的幕僚。可放回去之前…… 他取过自制的炭笔和极薄的棉纸——这是穿越后,他与家人通信时琢磨出的“复写”法子:将棉纸润湿后覆在字迹上,用炭笔轻轻涂抹,便能拓下浅痕。虽不清晰,但足够辨认关键信息。 正拓到第七页,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浩然吹熄蜡烛,将账册塞入怀中,拓纸卷起藏进袖袋。几乎同时,敲门声起。 “陈先生歇下了么?”是曹府大管事曹安的声音,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急切。 “尚未。”他平定呼吸,拉开房门,“安管事有何吩咐?” 廊下灯笼映出曹安微胖的脸,额上竟有细汗:“老爷忽然发热,说明日要递往京里的节礼单子有一处不妥,非要此刻改过。偏生原先拟单的李师爷告假回乡了,只得劳烦先生去书房取来册子,到老爷榻前商议。” 陈浩然心头一紧:“现在?” “是,轿子已在二门外候着了。”曹安压低声音,“老爷这病来得急,怕是白日里接了京里的信,心里不痛快。先生快些吧,莫让老爷等急了。” 从东跨院到曹頫居住的正院,要穿过两道月门、一条游廊。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陈浩然袖中那卷拓纸沙沙作响。他左手下意识按住胸口——账册还在怀里。 如果曹頫此刻要看的,正是这本暗账…… 正思忖间,轿子已停在正院阶前。曹頫的书房灯火通明,两个小厮垂手立在门外。陈浩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并无旁人。博古架暗格的位置在东南角,被一盆茂盛的君子兰掩着。他快步走过去,手指刚触到机关—— “陈先生,”身后忽然传来年轻的声音,“老爷说,要的是去年重阳节礼的底单,在右边第三个抽屉里。” 陈浩然转身,只见曹頫身边的长随曹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是曹頫乳母的孙子,平日寡言少语,此刻眼神却锐利得反常。 “多谢提醒。”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拉开右边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礼单,最上面正是重阳节的。取单时,他余光瞥见曹顺的视线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 取了单子出书房,轿子又抬起。陈浩然坐在摇晃的轿厢里,掌心冰凉。曹顺的出现绝非偶然。是曹頫起疑了?还是曹家内部已经有人开始互相监视? 正院卧房里药气弥漫。曹頫半靠在榻上,脸色潮红,见到陈浩然,虚弱地摆摆手:“浩然来了……坐。顺哥儿,你们都下去。” 仆役退尽,曹頫咳嗽几声,忽然问:“你在我书房,可看见一本蓝布面的册子?” 陈浩然心脏几乎停跳。 他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将重阳礼单递上:“只找了此单,未曾留意其他。老爷说的蓝布面册子,大约多厚?若是急需,学生现在回去再寻。” 曹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罢了……许是我烧糊涂了。那册子,怕是早就不在了。” 这话里有话。陈浩然不敢接,只垂首道:“老爷保重身体要紧。明日递单之事,若有疑虑,学生可连夜核对往年旧例。” “旧例……”曹頫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浩然,你来我府上,有一年多了吧?” “是,去年中秋后蒙老爷赏识,入府效力。” “你觉得,曹家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陈浩然答得诚恳。这并非全为敷衍——抛开历史结局不谈,曹頫对他这个“北地来的落魄书生”确实慷慨,不仅给予丰厚束修,还允许他自由阅览府中藏书,甚至偶尔与他谈论诗词。若非知晓未来,他几乎要对这位儒雅温和的东家产生真情实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頫沉默良久,忽然说:“若有一日,我这府第不复今日光景……你可有去处?” 问题来得太直白,陈浩然背后寒毛倒竖。他抬眼看曹頫,对方眼中没有试探,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学生愿追随老爷。”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曹頫却摇摇头:“不必。你还年轻,又有才学,不该困在此处。”顿了顿,声音更轻,“过些时日……若听到什么风声,及早为自己打算吧。你房中那些书稿、笔记,该收的收,该烧的烧。尤其是……与府中账目往来的那些。” 这话已是明示。陈浩然起身,深揖一礼:“学生明白。” 从正院出来时,已近四更。陈浩然没有回东跨院,而是拐进了花园假山后的凉亭——这里僻静,且能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确定无人跟踪后,他从怀中取出账册。 必须立刻处理掉。 但就这么放回暗格,风险太大。曹頫今夜特意提起,说明这册子已成为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个诱饵。不放回去,明日若有人检查暗格,他难逃干系;放回去,万一册子本身就有问题…… 他借着月光快速翻动账册。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 纸张的厚度不对。 仔细摸去,封底内侧似乎有夹层。用随身小刀小心挑开一线,里面滑出半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是截然不同的笔迹: “壬寅年腊月,怡亲王处,三万两;乙巳年三月,年将军门下,五千两;丙午年中秋,李大人贺仪,八千两……” 没有署名,没有说明。但陈浩然瞬间看懂——这是曹家多年来“打点”京城权贵的记录。而最后一行小字,让他瞳孔骤缩: “雍亲王即位,旧账未清。今上明察,恐祸至矣。壬寅之银,或可翻作投名状乎?” 日期是雍正元年春。笔迹苍劲,与账册正文不同,极可能是曹家已故老太爷曹寅所留。 “投名状”三个字,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五更天,陈浩然回到厢房。账册已放回暗格,夹层中的纸片被他拓下后,原件用米浆粘回原处。整个过程他戴上了自制的棉布手套——穿越前刑侦剧里学的常识。 现在他面临更紧迫的问题:必须立刻通知家人。 曹家的船要沉了,而且沉得比历史记载更快。曹頫今夜那番话,分明是已接到确切警告。按照清史稿零星记载,曹家案发前确实有“风声鹤唳”的阶段,但此刻雍正四年冬,距离历史上雍正五年底抄家尚有一年多时间。是他们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历史细节本就如此? 他铺开信纸,却迟迟无法落笔。寻常家书要通过曹府寄送渠道,必定被查验。用密码?他与父兄约定过一套基于《唐诗三百首》的简单密码,但信件内容若太过怪异,同样引人怀疑。 窗外传来鸡鸣。 陈浩然忽然想起一个人——陈巧芸的“芸音雅舍”每隔五日会派小厮来曹府,给几位学琴的小姐送新谱。明日正是送谱日。 他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寻常家书,问候父母,提及江南天冷,请父亲保重云云,只在结尾添了一句:“近日重读杜工部《秋兴八首》,尤爱‘夔府孤城落日斜’之句,感慨颇深。”——这是与陈乐天约定的暗语,意为“情况危急”。 另一封信,则用极细的笔,写在一张琴谱的背面。那是他改编的《阳关三叠》简谱,用阿拉伯数字标注——这时代无人识得。而在数字间隙,用隐形墨水(柠檬汁与明矾调制)写下了关键信息:“曹账危,腊月前撤。怡王、年、李旧账存,速查北方门路。” 隐形墨水需要烘烤才显形,而加热的法子,他早已教过巧芸:将纸在烛火上快速掠过,不能烤焦。 天明时分,他将琴谱封入给妹妹的信封,与家书一起交给即将来府送谱的芸音雅舍小厮——那是个机灵的少年,名唤竹青,是陈乐天从年小刀旧部中挑选出来的。 “务必亲手交到二小姐手中。”他塞给竹青一小锭银子,低声道,“若有旁人问起,只说是我为答谢二小姐前日赠的新茶,回赠的琴谱。” 竹青会意,将信贴身藏好。 送走竹青后,陈浩然立在廊下,看着晨曦一点点染亮织造府飞翘的檐角。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此刻在他眼中宛如纸扎的楼阁,一阵风来便会倾塌。 而他必须在倾塌前,找到最安全的撤离路线——不仅为自己,更为那个他暗中观察了一年多的孩子。 想起那个总爱蹲在花园角落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孩子,陈浩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曹沾,今年不过十岁,尚在懵懂之中。历史记载中的曹雪芹,要在家变之后才真正开始创作《红楼梦》。若自己此时离去,这孩子的命运会如何? “先生。”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浩然回头,只见曹沾抱着本书站在月门边,小脸上带着怯怯的笑:“父亲说先生学问好,让我来请教……这句‘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是何意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接过书,是《古诗十九首》。十岁的孩子读这个,未免太沉重。 “此句写墓地的萧瑟之景。”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沾哥儿,你为何独问这一句?” 曹沾低头,脚尖蹭着青石板:“前日随母亲去扫墓,见祖坟旁的白杨树……母亲哭了。” 陈浩然心中一酸。他摸摸孩子的头,忽然问:“沾哥儿可爱听故事?” “爱听!”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块石头,和一场大梦……” 他讲了半炷香的时间,截取《红楼梦》开篇女娲补天、顽石入世一段,改头换面成寓言。曹沾听得眼睛发亮,末了追问:“那石头后来呢?它见到人世繁华了吗?它后悔了吗?” “后来啊……”陈浩然望向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石头见到了人间悲欢离合,繁华落尽。后悔与否,只有石头自己知道。”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自制的炭笔——用细竹管裹着炭芯,外面缠上丝线。“这个送你,比毛笔方便,可在任何地方写字。但要藏好,莫让人看见。” 曹沾如获至宝,紧紧攥住炭笔:“谢谢先生!” 看着孩子欢快跑远的背影,陈浩然久久未动。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给一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要看时代的风雨,也要看种子自己的生命力。 当日下午,芸音雅舍。 陈巧芸烘烤出琴谱背面的密信时,手微微发抖。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去城西紫檀轩,请大少爷无论如何来一趟,就说我新谱了曲子,请他品鉴。” 又吩咐另一人:“将前日苏州送来的那批筝弦清点一遍,凡有瑕疵的单独列出——按大哥教的办法做标记。” 这是陈乐天设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清点瑕疵品时,若有超过三处标记,意味着“即刻面议”。 一个时辰后,陈乐天匆匆赶到。看过密信,他脸色沉了下来:“比我们预估的早了一年。浩然在曹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可突然请辞,反而惹人生疑。”巧芸蹙眉,“大哥那边生意切割得如何?” “正在办。”陈乐天走到窗边,看着雅舍前院中几位正在赏菊的官家小姐——她们都是“芸音雅舍”的忠实拥趸,也是巧芸在江南织起的关系网。“紫檀生意明面上已转给杭州商人接盘,账目做得干净。但曹府这条线,毕竟深了些……” 他忽然转身:“巧芸,你那些学生中,可有与江宁知府或江苏藩台家眷交好的?” “有。知府的三小姐、藩台的外甥女都在此学琴。” “想办法透露个风声——不用太直白,就说听曹府下人闲聊,似乎京里来了查账的官员,曹家近来气氛紧张。”陈乐天眼神冷静,“风声要先从官眷圈子里透出去,这样将来曹家事发,我们与曹家的往来便显得是被蒙蔽,而非同谋。” 巧芸点头,又问:“浩然那边,怎么接应?” “我安排竹青每隔三日去送一次谱子,实为探看情况。若浩然在信中添画一朵梅花,便是‘需紧急撤离’。届时……”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织造府后巷到秦淮河码头的路线,“水路,陆路,我都备了方案。但最好能等到曹家自己乱起来,浩然趁乱脱身最为稳妥。” “北方父亲那边?” “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父亲正在走李卫的门路,但层层关系打通需要时间。”陈乐天压低声音,“父亲信中提了一句,说宫里的煤炉,有太监议论‘江宁织造近年所进器物,价昂质次’。这话能传到父亲耳中,说明宫中对曹家已有非议——恐怕浩然的感觉没错,风暴真的提前了。”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学员练习《春江花月夜》的筝音,淙淙如流水。这派安宁雅致的景象,与暗涌的危机形成诡异对照。 “还有一事。”巧芸忽然想起,“前日应天府通判的夫人来学琴,私下问我,是否认识擅长查账的先生——说她娘家在扬州的绸缎庄,怀疑掌柜做假账,想请人暗中核验。我当时推说不知,但现在想来……” 陈乐天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若浩然能以此为由,合情合理离开曹府……” “可曹頫会放人么?” “若是平时不会,但若曹家自身难保,一个幕僚的去留便无关紧要了。”陈乐天沉吟,“我设法与那位通判夫人搭上线。你这边,继续维持雅舍的盛况——越热闹越好,越是众目睽睽之地,越安全。” 巧芸明白大哥的意思。芸音雅舍已是金陵城内颇有名气的风雅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只要她在此站稳,陈家兄妹在江南便有了一层保护色。 送走陈乐天后,巧芸独坐琴室,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筝弦。穿越三年多,他们一家人从山西煤窑起步,步步为营,如今在南北两地都扎下了根。可这次曹家危机,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任你多少现代智慧,在皇权与政治旋涡面前,依然如履薄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想起浩然信中那句“夔府孤城落日斜”。杜诗原句下一联是“每依北斗望京华”。此刻他们身在江南,北方京城的一举一动,却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 三日后,曹府书房。 陈浩然将整理好的账册呈给曹頫:“老爷,近三年与苏杭织造往来对账已理清,请过目。” 曹頫接过,却未翻开,只问:“浩然,你可听说过扬州林氏绸庄?” 陈浩然心中一动:“略有耳闻,是扬州第一大绸缎商。” “林家的姑爷,现任应天府通判。昨日他夫人托人递话,想请一位精通账目又可靠的先生,去扬州帮查半年的账。”曹頫抬眼看他,目光深幽,“为期两月,酬金五百两。我荐了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浩然深深作揖:“学生蒙老爷栽培,岂能此时离府……” “去吧。”曹頫打断他,声音疲惫,“府里近来无事,你年轻,多出去历练也是好的。五百两不是小数,够你将来……安身立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心照不宣的安排。曹頫在给他找退路。 “学生……何时动身?” “三日后。对外只说是我派你去扬州采办一批绣线,顺道帮友人个忙。”曹頫从抽屉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林家老爷的荐书。另外……”他顿了顿,“你房中那些书稿,该处理的这几日便处理了吧。此去扬州,轻装简行为好。” 从书房退出来时,陈浩然在廊下遇见曹顺。这少年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恭喜陈先生得此美差。扬州繁华,胜过金陵呢。” “不过是暂去两月。”陈浩然淡淡回应。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曹顺意味深长地说,“府里近来事多,两月后先生回来,怕是景象不同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陈浩然后颈汗毛竖起。他点头致意,快步离开。 回到厢房,他闩上门,从床底拖出一口藤箱。箱中整齐码放着穿越以来记下的笔记:曹府日常见闻、江南官场生态、物价记录、还有……关于《石头记》雏形人物的观察手札,以及对曹雪芹成长的点滴记录。 大部分必须烧掉。但关于曹雪芹的部分,他舍不得。 犹豫良久,他选出最关键的几页——记录曹沾言行、性格、早期涂鸦内容的,叠好塞进中衣夹层。其余的,傍晚时分在院中铜盆里一页页焚毁。 火光跳跃,纸页蜷曲成灰。那些细致入微的观察,那些试图从孩童身上寻找文学巨匠影子的笔记,那些对红楼人物原型的推测,都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最后放入火中的,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荣国府布局想象图”——根据曹府格局与《红楼梦》描述结合而成。图纸边缘已写满批注,此刻在火中迅速变黑、碎裂。 “先生烧什么呢?”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浩然一惊,迅速用铜盖掩住火盆。转身,曹沾不知何时溜进了院子,正好奇地探头看。 “一些无用的旧稿。”他尽量让语气轻松,“沾哥儿怎么来了?” “先生要去扬州了?”孩子仰着脸,眼中满是不舍,“去多久?还回来么?” 陈浩然蹲下身,看着这个未来将用一生书写“红楼一梦”的孩子,喉头有些发哽:“两月就回。沾哥儿要好生读书,我回来要考你的。” “先生上次送我的炭笔,我用它写了好多字。”曹沾从袖中掏出一叠裁小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扭的字句,有诗,有零散的对话,还有涂鸦的小人,“父亲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这样写字……快活。” 陈浩然接过纸片,借着渐暗的天光看去。其中一张上写着: “昨夜梦到一座大园子,有好多姐姐妹妹,在亭子里作诗。醒来全忘了,只记得一句‘寒塘渡鹤影’。” 他手指微颤。这是《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史湘云与林黛玉联诗中的名句。在这个时空,雍正四年的深秋,十岁的曹沾梦中所得的残句。 历史终究有它顽强的轨迹。 “这句很好。”他将纸片仔细折好,递还给孩子,“沾哥儿,这些纸片你要收好,莫轻易示人。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把这些梦都写下来,写成故事,可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歙砚——这是他前些日子特地寻来的,砚底刻了一行小字:“石能言”。他将砚台塞进曹沾手中:“这个送你。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手中的笔不要停。你看见的、梦见的、想到的,都值得记下来。” 孩子紧紧抱住砚台,用力点头。 暮色四合时,陈浩然送曹沾出院门。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先生!” “嗯?” “那个石头的故事……后来它回青埂峰了么?” 陈浩然站在廊下,身影被暮光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轻声说: “石头回去了,但它身上刻满了字。那些字,比它看过的所有繁华,都更长久。” 曹沾站在月门边,似在咀嚼这句话。许久,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跑进渐浓的夜色里。 陈浩然回到房中,火盆已冷,灰烬中尚有余温。他推开后窗,望向曹府深处重重楼阁。这座即将倾塌的繁华之府,这个即将经历剧变的家族,这个在历史夹缝中懵懂生长的文学巨匠——所有这一切,都将在时代的洪流中翻滚、沉浮。 三日后他就要离开。而当他再回金陵时,眼前的一切,恐怕已面目全非。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声音里透着惊慌。 陈浩然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呼喊声来自前院方向,夹杂着“京里”、“急报”、“老爷”等零碎字眼。 夜风涌入,吹得桌上油灯骤暗。 他握住门闩的手,微微收紧了。风暴,或许等不及三天了。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章 漏夜传书 雍正六年,腊月初九。江宁织造府西花厅。 陈浩然搁下手中那卷发黄的卷册,指尖在“江宁织造·曹”的官方印鉴上停留了片刻。窗外北风卷过枯荷池,冰面碎裂声如细瓷坠地。 他来了曹府七个月,已经能从那印泥的成色里分辨出年月——雍正元年的朱砂略暗,那时康熙朝老臣们尚在观望;雍正三年的印迹边缘模糊,许是梅雨浸了匣子,也许是人心本就潮了。 今夜他本该誊完江南三织造往来账目的尾页,却在一叠旧档中翻出这本不该存世的私账。 ——苏州织造胡凤翚名下,一笔“炭敬”纹银五千两,雍正四年腊月廿九入账,备注小字:“呈年大人幕”。年羹尧已于雍正三年腊月赐死。这笔钱送的是谁的墓?送的又是谁的心照不宣? 陈浩然合上账册,指节泛白。 历史的轮廓他记不真切,只模糊知道曹家败落与亏空、与皇子争斗、与年羹尧案的牵连——但这些模糊,已足够让他在此时此刻汗湿重衣。 西花厅值夜的灯烛爆了个灯花,他惊觉回神,将账册塞回原处。转身时,外间传来轻促叩门声。 “陈先生,曹大人请您往镜湖堂一叙。” 是长随曹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浩然拢了拢青布棉袍的领口,推门而出。寒风灌进领子,像有人在他后颈贴了片冰刃。 镜湖堂灯火比往日更明。曹頫独坐临窗榻前,手边没有茶,只有一碟未动的蜜饯。他抬眼看向陈浩然,目光里竟有一丝茫然——不是上官看幕僚,倒像溺水之人看远处一叶舟。 “先生来府上,可曾听过外头议论织造府的闲话?” 陈浩然垂手而立:“回大人,市井多言曹府藏书、芸姑娘琴音,余者未闻。” 曹頫低低笑了一声:“好一个‘余者未闻’。上月户部咨文催问历年积欠,苏州织造那边已补缴三成,本府——连一成也凑不出。” 他说着,将手边一张笺纸推过桌面。 陈浩然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楷书——并非正式公文,而是某位京官私信:“今上偶与怡王言及江宁织造,问:‘曹寅之后,尚能任事否?’怡王对:‘臣观其谨慎。’上未再言。” 未再言。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雷霆之怒,而是君王不再发问。 陈浩然将笺纸折好放回,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可有应对?” 曹頫望向窗外漆黑的园子,良久不语。檐下冰锥坠落,碎在石阶上,那声响清脆如叹息。 “先帝南巡四次驻跸织造府,那是曹家的体面,也是曹家的债。”他转过头,竟微微笑了,“陈先生,你说这世上,可有人拿命还清了债的?” 陈浩然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巧芸从金陵寄来的那封信,信末附一行极小的簪花小楷:“金陵风寒,兄添衣。”那是兄妹约定的暗语——信笺无恙,但若遇紧急,须在“衣”字右上点一小墨。 他当时回信,未点墨。 此刻他却后悔了。 从镜湖堂出来,陈浩然没有回西花厅,径直往东跨院而去。守门的婆子正在打盹,被他轻唤惊醒,讪讪说曹公子已睡下了。 “我只看一眼廊下的鸟笼,明日要配新钩子。”他语气如常。 婆子让开路。 东跨院正屋已熄灯,唯有西厢书房窗缝透出一线微光。陈浩然缓步靠近,从窗纸破处向内望去——八岁的曹沾披着件半旧灰鼠裘,伏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正往一方竹纸上描画。 那竹纸是从废账册中裁下的边角,背面还留着“康熙六十一年春”的残字。孩子握笔极稳,笔尖游走处,渐次生出几块嶙峋怪石。 陈浩然没有惊动他,悄悄退后两步。 廊下那只画眉鸟见了他,歪头咕哝一声。他取下鸟笼,佯装检查挂钩,顺手将袖中一物塞进笼底竹圈夹层。 这是他第三次往此处藏东西。 第一次是九月,他放了一枚从北方带来的玻璃弹珠,透亮如水晶,孩子捡到时惊喜得不敢出声。第二次是十月,一卷白纸钉成的小本,封皮写着“山海经·节选”——他用炭笔抄了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孩子次日托曹福来问:先生,精卫填得平东海么? 他答:填不平。但不填,东海永远是东海。 此刻他藏入的,是一张叠成方胜的薄笺。 笺上无抬头、无落款,只有三行他临摹《曹全碑》练出的隶字: “树倒猢狲散,事急矣。 切记:早岁读书灯下苦,皆为他日红尘镜中观。 ——城外藕香寺后门,每日申时,有担梨贩候。” 他不是写给曹沾的。 这孩子尚未懂得信笺的重量。他是在为二十年后的某位读者埋下伏笔——若曹府终究逃不过那场风雪,至少有人记得:这里曾有一盏孤灯,照亮过中国最伟大的梦。 离开东跨院时,北风更烈。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厢那线微光,灭了。 腊月十一,午时三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浩然以“采购文房”为名,告假出府。曹福一路同行,名为引领,实为跟随。 他们先去了夫子庙。他在得月楼挑了两刀澄心堂纸,又往南纸铺配了半斤李廷珪墨。曹福始终不远不近跟在五步外,替他提着纸匣,言语殷勤,目光却不时扫过他袖口。 陈浩然明白——自那夜镜湖堂对答,他已被视作“知道太多的人”。 未时二刻,他转入乌衣巷。 “芸音雅舍”门楣下悬着盏新糊的羊角灯,是巧芸前月亲手扎的,灯面绘了枝淡墨梅花。门内琴声隐隐,是《渔樵问答》的变调,将尾声改成了上行音阶,如晚潮叠浪。 陈浩然立在门边,等一曲终了。 巧芸一身月白绣袄,从屏风后转出,见是他,眼底微亮,旋即按下。她吩咐丫鬟给“陈掌柜”上茶,遣散堂中学徒,只留二人对坐。 “三日前那封信,哥哥收到了?”她拨着炉中香炭,声音低低。 “收到了。所以今日来取新订的筝弦。”陈浩然将茶盏轻轻旋转半圈,盏底水渍在乌漆桌面洇出一小块深痕——那是他们幼年在家中饭桌上约定的暗号:有事相商。 巧芸目光掠过那水痕,不动声色起身,从博古架取下一只锦匣。 “这是前日托人从苏州采办的上品冰弦,共二十弦。陈掌柜验验货。”她将锦匣推向陈浩然,指尖在匣底暗扣上一按。 陈浩然打开锦匣,弦丝之下是两寸夹层,内藏一卷白绫——与寻常信笺不同,这是巧芸独创:将米汤写字于白绫,干透无痕,须以茶水浸后方显。 他不急着看,将锦匣合上,放入自己带来的青布袋中。 “价钱几何?” “熟人旧识,哥哥看着给。”巧芸垂下眼帘,忽然轻声加了一句,“上月山东客商来订筝,说京城今冬炭价涨了三成,连宫里都减了分例。” 陈浩然握住茶盏的手一紧。 京城炭价。这是父亲的消息。 他迅速拆解这句话:宫里减炭分例——天子简朴,上行下效;山东客商——北方煤炉生意必经之路;三成炭价——朝廷对铜铁煤斤的管控,又严了一分。 而曹府欠朝廷的,何止三万两银子。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巧芸忽然唤他:“陈掌柜。” 他回身。 她立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影里,年轻的面容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日教坊司来人听琴,问芸音雅舍的曲谱,可愿选入今年江宁元宵宫宴。” 陈浩然心头一跳。 教坊司隶属礼部,能惊动他们,说明巧芸的名声已从江南闺阁传入官场耳中。这不是荣幸,是风险。 “你如何回?” “我说,雅舍初创,曲谱粗陋,恐惊圣听。”她顿了顿,眼中有歉意,“哥哥在织造府,我本不该招摇。” 陈浩然摇头:“你做得很对。日后——”他斟酌字句,“日后若有人再来,不必推拒太急。取一册最寻常的指法谱誊抄送去,说芸音雅舍仰沐皇恩。” 巧芸凝视他片刻,郑重点头。 她已听懂。 ——若曹府倾覆,陈家不能是第一个切断关联的人。但可以是那个从始至终“仰沐皇恩”的人。 未正三刻,藕香寺后门。 冬日的寺院清寂,香客寥寥。后门对着一条背阴小巷,巷口果然有个担梨贩,缩在墙根晒那点可怜的太阳。 陈浩然让曹福在寺门外等候,自己进殿添了盏香油。待他绕到后门时,那梨贩正收拾担子似要离去。 “梨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只剩这些落地果,爷若不嫌弃,二十文全拿去。”梨贩抬头,普通面容,五十上下,是生面孔。 陈浩然蹲下身,佯挑拣,将青布袋搁在担子旁。 “城南木料行陈掌柜要二十斤紫檀小料,劳烦顺路送去。这是样料尺寸。”他取出一根寸许长的木签,签上刻有暗记——那是父亲早年与年羹尧旧部往来时用过的信符。 梨贩接过木签,粗糙的拇指在那刻痕上摸过,神色不变。 “三日可到。” “加急。” “加急加两成交费。”梨贩将木签收入袖中,挑起担子,慢悠悠往巷口走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尾冬雾里。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行囊里塞的那包乡土——山西河曲的黄土,用粗布缝成小袋,说水土不服时冲水服下。 他从没舍得冲服过。此刻黄土隔着衣衫硌着胸口,像一记无言的掌印。 父亲接到信,会如何决断? 他不知。 他只知道,方才借放木签之机,已将那卷白绫密信塞入梨担夹层。信上只写三事: 其一,曹家亏空远逾账面,牵连年党旧案,恐年内见分晓。 其二,芸音雅舍暂保无虞,但已入教坊司耳目,需早寻托庇。 其三,儿在曹府,进退两难。然有一事可慰:曹公次孙,天纵奇才。倘曹府不测,此人必成绝世文章。儿愿以身护此火种,虽千万人,儿往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腊月十四,晨。 陈浩然照常至西花厅理事,才推开门,便觉异样——他惯用的那方歙砚,被人挪动了半寸。 他从不在临行前擦拭砚台。但此刻砚面无尘。 昨夜有人来过。 他不动声色铺纸研墨,将近日誊清的账册重对数页。外间脚步声杂沓,比往日多了三分紧促。 辰正,曹福来报:“大人今日不进署,请先生自便。” 巳时,镜湖堂方向传来瓷器碎裂声,片刻后归于死寂。 午时,府中传言:户部咨文再至,限期腊月二十前,江宁织造府须呈报康熙四十四年至雍正六年全部御用缎匹档册。 陈浩然放下笔。 那是二十二年账目。正常清理需三月。限期六日。 这不是核查。 这是抄家的前奏。 他起身,往东跨院走去。 廊下那只画眉鸟还在,笼中新换了清水和粟米。他站在笼前许久,终是没有再往里藏任何东西。 该说的,都已说了。 未时三刻,他走出织造府大门。天阴欲雪,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半掩门板。 他忽然停步。 府门斜对面,茶摊角落坐着两个青衣男子,桌前无茶,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见他不走,那二人也不回避,其中一个抬手拢了拢风帽。 露出的腕间,悬着一枚乌黑木牌。 陈浩然认得那牌子。 ——江南督标左营,专司缉察。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缓步走向乌衣巷。 身后,织造府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铜环撞击石臼,闷响如磬。 腊月的风裹着潮意掠过秦淮河,河面薄冰初结,尚未封冻。 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父亲站在井台边,没有嘱咐生意,没有叮嘱路途,只望着院中那棵老槐说:“浩然,记着——咱们陈家这条船小,靠不了岸,就得跑在浪头前头。” 他那时不懂。 此刻懂了。 船小,是坏事,也是好事。浪头来时,大船四分五裂,小船却能从缝隙间穿过去。 只是他这条小船,此刻还在曹府门前的漩涡里打着转。 暮色四合时,藕香寺晚钟遥遥传来。 他在巷口站成一尊石像,等一个人。 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或者——一个二十年后,才会打开那只锦匣的人。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章 暗流初现 雍正五年的初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陈浩然立在曹府西跨院的回廊下,看着细碎雪粒斜斜扫过窗棂,心里无端想起现代气象学里的“冷锋过境”。他来此三年,已学会用各种譬喻安顿自己的惶恐——此刻掌中那盏六安茶已经凉透,他却忘了喝。 一个时辰前,曹頫遣小厮传话,命他连夜整理近五年的织造局银钱流水。 这差事不寻常。 往年年终盘账,总要进了腊月才动。今年才十一月初三,且曹頫特意避开账房老先生们,单点他这个“善于梳理条陈”的幕宾——陈浩然知道,这并非赏识,而是提防。曹頫在提防谁?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近来总是欲言又止,像藏着半部不敢写进奏折的话本。 他转身进屋,烛火跳了一跳。 案上堆着二十八册账本,每册封皮都叫经年的汗渍浸出暗黄。他翻到第三本时,指尖停在某页“金线织造”条目下—— “雍正三年七月,奉旨采办上用金线四千二百绞,计银九千六百两。江宁藩库拨银六千两,余欠三千六百两,暂由织造府公项垫付。” 这笔“暂垫”,至今未归。 他往后翻。同年九月,龙衣委员补支银两千两;十一月,南巡预备工程垫付五千两;雍正四年二月,御用妆缎料银欠三千一百两……这些零散数字像暗河下的漩涡,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把整座织造府的地基掏空。 最刺目的是账本夹缝里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曹頫亲笔:“恳请圣恩,分年带销。” 陈浩然闭了闭眼。 现代历史教科书上的铅字,此刻化成具体数字压在胸口——曹家亏空,累计三十余万两。他记得这个数字。也记得结局。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 陈浩然蓦然惊醒,才发觉自己攥着账本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缓缓松开,将茶盏搁下,茶水已凝一层薄冰。 他需要确认更多。 不是确认亏空是否存在——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要确认的是:朝廷打算何时动手。 这个时代没有新闻头条,没有网络热搜,所有风声都藏在觥筹交错间的半句话里,藏在某位道台忽然调任的邸报里,藏在曹頫连日来日益沉重的脚步里。 次日午后,他借呈送清册之名,进了曹頫的书房。 曹頫正对着一幅未竟的墨兰出神。四十二岁的人,鬓边已见霜色,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 “东翁,”陈浩然将清册放于案角,“五年流水已核毕,银钱出入大致平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垫支过多,入项不足。若藩库年内不能拨还旧欠,明年龙衣采办的定金都凑不齐。” 曹頫的笔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块墨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浩然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薄冰裂开的声响。 “你知道我祖父当年接驾几次?” 陈浩然不敢答。 “四次。”曹頫自顾自说,“圣祖仁皇帝南巡,驻跸江宁织造署四次。那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债。”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浩然面上,却像越过他看向更远处:“如今圣上追讨亏空,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江南。李卫在浙江,高斌在淮安,都是能吏。我曹家……” 他没说完。 但陈浩然听懂了那未尽之言:曹家已在刀锋边缘。 深夜,陈浩然没有睡。 他磨了一砚浓墨,裁了一幅窄笺,提笔却写不下一个字。 直接写“曹家即将被抄”是找死。他见过李卫手下那些便衣密探的眼神,像鹰隼,也像秃鹫。任何露骨的通信都可能被拦截,成为指证陈家与曹家过从甚密的铁证。 他需要一套暗语。 煤炉生意是现成的幌子。 他写:“江南煤市将有大变。官营炭局或增税,江宁几家老号已不敢进货。咱们囤的那批山西白煤,需尽快出手,切莫留到年关后。” ——曹家如炭局,亏空如增税。江宁老号指本地木商,但也可暗指曹府。“山西白煤”则是他自己。陈乐天、陈文强都是生意人,看账本上这批“白煤”的日期与数量,自能推算危机迫近。 他又写:“二妹妹的琴社近来名声太盛,听闻藩台夫人也请过几回席。人怕出名猪怕壮,叫她收敛些,课酬减半,少赴堂会。紫檀木那批货,先存在库里,不必急着找下家。” ——这是提醒陈巧芸、陈乐天:与曹家及关联官眷的往来必须迅速切割。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父亲腿寒,入冬少出门。北边炭贱,但烟重,还是用咱们自制的无烟煤球稳妥。” ——这是问陈文强:朝中风声如何?李卫那边有无动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信笺叠成寸许宽的长条,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封以火漆,再缠上几圈麻绳。明日一早,这信会混在织造府采买的药材箱中运出西门,转三道手,七日后抵达通州陈家分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愿还来得及。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出了变故。 那日傍晚,陈浩然刚回住处,便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候在廊下,说是曹頫请他过府一叙,书房有客。 他心头一跳:“哪位客?” “苏州织造署的胡师爷。” 陈浩然脚步一顿。 苏州织造李煦,曹頫的舅父,雍正元年已因亏空被抄家,发配打牲乌拉。如今他的幕僚出现在江宁织造府,这意味着什么? 书房门虚掩。 他听见曹頫的声音,疲惫得像用旧了的缎子:“……舅舅的案子,圣上至今未宽赦。如今内务府又要查历年上用缎匹的库存实数,名为核查,实为……” 另一个声音接道:“实为摸底。实不相瞒,苏州那边已有风声,说江宁、杭州两织造亦在核查之列。年关前后,御史必有奏章。” 陈浩然立在门外,夜风灌进后领,激得脊背生寒。 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慢了。 不是他预警慢。是历史的车轮比账本上任何一笔流水都流转得更快。 戌时三刻,客人从侧门悄然离去。 曹頫没有立刻唤陈浩然进去。他独自坐在书案后,对着那幅墨兰,不知在想什么。 陈浩然在廊下等了整整一炷香。 终于,里头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垂手立定。 曹頫没有抬眼,只将手边一卷手稿推过来:“你文笔素来清通,帮我校校这几回目。” 陈浩然接过,只瞥见开篇第一行——“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手指便是一紧。 这是《石头记》。 或者说,这是曹雪芹那个尚未出世的梦,此刻还只是曹頫书案上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 “写得不好,”曹頫淡淡道,“太实。不像小说,倒像家史。我那位堂侄——你还未见过,才八九岁——前日看了几页,说叔叔写的这些人,怎么都像在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个孩子都看得出。” 陈浩然捧着那叠稿纸,忽然有些拿不住。 他眼前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曾在后廊下追逐蜻蜓的孩童,曹沾,未来的曹雪芹。他给他讲过“海的女儿”,孩童困惑地问:“那泡沫去哪里了?” 此刻他想,那个问题,曹頫也在问。 泡沫去哪里了? 这座织造府,这些锦缎珠玉,这些“秦淮风月忆繁华”,终将归于何处? 他深吸一口气:“东翁,恕我直言。” “你说。” “稿中甄家,盛时极盛,败时……”他斟酌用词,“是否太快了些?” 曹頫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陈浩然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一切——看穿自己从何而来,看穿那则童话里藏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悯。但曹頫只是疲倦地笑了笑。 “快些好。拖久了,更疼。” 从书房出来,陈浩然没有回西跨院。 他立在假山池畔,看水面残荷结着冰凌。月光很薄,照得满园都像覆了一层旧宣纸。 他想起自己刚来曹府那日,曹頫指着这池荷花说:“六月里最好看,可惜你来得晚了。” 他来时是九月,荷花谢了,莲蓬也摘尽。 如今三年过去,他仍未见过这里的六月。 身后有轻细的脚步。 他回头,是曹沾。 八九岁的孩童裹着灰鼠皮袄,手里捏着个纸折的青蛙,见了他,腼腆一笑:“陈先生,你在这里。” 陈浩然蹲下身:“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曹沾把纸青蛙放在石栏上,“叔叔书房灯亮着,我也睡不着。” 他顿了顿,仰起脸:“先生,你讲过的,海的女儿最后变成了泡沫。泡沫……会疼吗?” 陈浩然喉咙发紧。 良久,他答:“不会。泡沫很轻,随着海浪飘。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了。” 孩童似懂非懂,点点头,把纸青蛙往他手心里一塞:“这个送你。明天你再给我讲别的。” 他跑远了,皮袄下摆扫过枯草,簌簌轻响。 陈浩然攥着那只纸青蛙,站在原地很久。 月光下,纸折的轮廓温柔而脆弱。 他想,八十回后的那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从教科书上读过,从学术论文里读过,从无数改编影视里读过。可直到此刻,捏着这只纸青蛙,他才真正触到那“干净”二字的分量。 同一夜,通州陈家。 陈文强在灯下拆开那根竹管,将窄笺凑近烛火。 他看了三遍。 然后起身,披衣,唤来管事:“明早派人去李卫李大人的府衙递帖子,就说陈家有一批新制的无烟煤球,想进呈宫中试用,求大人指点门路。” 管事领命而去。 陈文强重新坐下,将信笺凑近烛焰。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那行“北边炭贱,但烟重”渐渐模糊,化作一撮灰烬。 他望着案头那盏自制的煤油灯——这是老二乐天去年捣鼓出来的东西,比蜡烛亮,比豆油省。灯焰稳稳燃着,不见一丝黑烟。 窗外,初雪已停,北风正紧。 京城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而江南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还在千里之外酝酿。 只有灯下这一小片光,是真实的,温热的。 他伸手拢住,像拢住儿女们的脸。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章 运河上的眼睛 雍正六年的梅雨,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陈浩然站在江宁织造府西花厅的廊下,看着檐角垂下的雨帘,袖中那封信已被他捏得边角起皱。这是今早寅时三刻,他在自己卧房窗台上发现的——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曹家账册,速查己酉年三月。” 他认得这笔迹。是曹頫身边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账房先生老郑。上个月,这人曾在他整理库房账目时,状若无意地提过一句:“陈师爷做事细致,比我这个老糊涂强多了。”当时陈浩然只当是客套,此刻想来,脊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陈先生。”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二爷请您到内书房说话。” 陈浩然将信收回袖中,转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寻常神色。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那株据说曹寅手植的海棠,他听见书房里传出的声音——不是曹頫,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京城口音的男声。 “织造府的账,圣上不看,不代表心里没数。曹大人,我此番南下,是替人传句话:有些窟窿,趁早填上,比日后补要体面些。” 陈浩然的脚步顿了顿。廊下侍立的小厮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停在门外,听见曹頫的咳嗽声,然后是疲惫的回答:“请转告李大人,曹家世受皇恩,岂敢有私。只是历年接驾的亏空……” “曹大人。”那京城口音打断了话,“接驾的亏空,圣上心里有账。但今年的贡品,若是再出岔子,那就不是亏空二字能搪塞的了。” 门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男人走出来,目光在陈浩然脸上停留片刻,笑了笑:“这位就是陈师爷?久仰。曹大人说你是个能干的,好好干,江南这地方,能人多,前程也多。” 他擦身而过时,陈浩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是京城大员书房里常见的熏香。 “进来吧。”曹頫的声音比往日更沙哑。 书房里光线昏暗,案上堆着几摞账本,曹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灰,眼下一片乌青。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沉默良久,才开口: “浩然,你来曹府多久了?” “回二爷,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曹頫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够久了。我待你如何?” 陈浩然心头一紧,起身垂首:“二爷待浩然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不敢当。”曹頫苦笑,“我给你饭吃,你给我干活,公平买卖。只是……”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若是有朝一日,这织造府的门被封了,你当如何自处?” 雨水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陈浩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却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浩然不知二爷何出此言。但若真有那一日,浩然定当竭力护得曹家小公子周全。” 他说的是“小公子”,不是“二爷”。曹頫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呛出了眼泪。 “好,好一个周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浩然,“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李卫的师爷,专程从京城来的。他告诉我,圣上今年特别留意江南织造的账目,尤其是接驾那几年的旧账。有人在上头递了折子,说曹家借接驾之名,贪墨库银。” 陈浩然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走向——历史上曹頫的获罪,正是从清查历年亏空开始的。但他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二爷,账上……”他斟酌着开口。 “账上有窟窿,我知道。”曹頫转过身,“但有些账,不是我做的。当年老太爷在世时,四次接驾,花出去的白银如流水,每一笔都有圣上的默许。如今时过境迁,这些账就成了罪证。” 他走回案前,从账本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陈浩然:“这是己酉年三月的流水账,你看看。” 陈浩然接过账册,心跳骤然加快。老郑那封信上的日期,正是己酉年三月。 他翻开第一页,入目的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记录着那一年三月的各项开支:绸缎采购、工匠工钱、修缮织机的用料……每一笔都工整清细,看不出任何异常。 “翻到三月十八。”曹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浩然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收江宁府库银三万两,充织造局采买用度。” 他愣住了。三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织造府日常采买,每月不过数千两,这三万两的来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曹頫提醒。 陈浩然仔细看去,那行小字写得很密,几乎贴着装订线:“转付扬州盐道,以充历年盐引差价之缺。” 他抬起头,看见曹頫眼中复杂的情绪。 “这账,是老太爷在世时做的。三万两从江宁府库拨出,转给扬州盐道,名义上是还盐引的欠账,但实际上——”曹頫压低声音,“扬州盐道那年根本没有收到这笔钱。钱在半路上,被人‘借’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浩然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终于明白老郑为什么要让他查这一页了——这不是普通的亏空,这是挪用库银,而且是挪给谁都不知道的糊涂账。 “借走的人是谁?” 曹頫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二爷不知道?” “我知道,但不能说。”曹頫的声音低得像叹息,“说了,就不是抄家那么简单的事了。” 陈浩然忽然明白过来。能让曹家老太爷挪了三万两库银还不敢声张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那年南巡的康熙皇帝。这笔钱,要么是康熙私下调用的,要么是有人假借圣意从中截留。无论哪种,都是天大的窟窿。 “这账,有人查过吗?” “查过。”曹頫苦笑,“雍正元年,内务府来查过一次,被老太爷用别的账顶过去了。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陈浩然却听懂了弦外之音。现在康熙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再替曹家遮掩这桩陈年旧案。一旦被翻出来,挪用库银的罪名扣下来,曹家满门…… “二爷打算怎么办?” 曹頫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小了,才开口:“浩然,你说过,若有一日,愿护得曹家小公子周全。这话,可还作数?” 陈浩然心中大震,起身一揖到地:“浩然不敢忘。” “好。”曹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苏州织造李煦的一封信。若真有那一日,你带着信和李煦安排的人,把曹沾那孩子送去苏州。李煦是我家世交,他会照应。” 陈浩然双手接过信,信封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在他来之前刚刚写好的。曹頫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二爷,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没有了。”曹頫摆摆手,“你下去吧。记住,此事只有你我知晓,连你父亲那边,也不要提起。不是信不过,是怕连累。” 陈浩然退出书房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线惨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花厅的廊柱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曹沾,那个今年才七岁的孩子,日后将写下《石头记》的曹雪芹。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那些红学着作,想起那些关于曹家败落时曹雪芹年龄的考证——雍正六年,曹家被抄,曹雪芹随家人迁回北京,时年虚岁八岁。 历史没有变。它正沿着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碾过来。 当晚,陈浩然在灯下写了一封密信,用父亲陈文强教他的暗语,把曹家即将大祸临头的消息隐晦地写进去,又用蜡封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门房,让他明日一早送去城外的“芸音雅舍”——陈巧芸在那里开了间乐坊,明面上是教琴,实际上是陈家在江南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再过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这织造府里的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袖中那封给李煦的信,滚烫得像一团火。 十二日之后,扬州 陈乐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眉头紧锁。 三天前,他收到妹妹陈巧芸托人带来的口信,说陈浩然那边有急信送来,让他速来扬州碰头。他连夜从江宁赶到扬州,在约定好的茶楼等了一日,却始终不见陈巧芸的身影。 这是第二日了。 运河上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他正要转身回茶楼再等,忽然看见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陈巧芸。 “大哥。”她跳上岸,压低声音,“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七拐八弯,进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陈巧芸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陈乐天。 陈乐天看完信,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开口:“曹家的事,这么快就要发作了?” “比浩然估计的还要快。”陈巧芸摘下斗笠,露出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我在江宁这段时间,听那些来‘芸音雅舍’学琴的官太太们闲聊,都说今年内务府查账查得特别严,连苏州织造那边都去了几拨人。李煦的日子也不好过。” 陈乐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父亲那边怎么说?” “父亲的信也到了,用的是暗语。他说京城那边风声也紧,李卫的门人透出消息,圣上对江南几处织造的亏空已经动了真怒,可能今年秋冬就要动手。” “秋冬……”陈乐天算着日子,“现在才五月,还有几个月时间。” “浩然的意思,是要我们尽快切割与曹家的明面往来。”陈巧芸拿出另一张纸,“这是他列的单子:咱们的紫檀生意,与织造府的几笔供货合同,最好在这两个月内结清,往后只做现金交易,不留账目。我那‘芸音雅舍’,往后也少与织造府的女眷往来,借口我都想好了——说要专心筹备秋日的琴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乐天点头,忽然问:“曹家那个小公子,浩然打算怎么办?” 陈巧芸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他让我一并带出来的。说若是将来曹家有变,让咱们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曹沾。” 陈乐天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普通的青田石,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四个字:“石上清泉”。 “什么意思?” “浩然没说。但我猜,大概是日后相认的信物吧。”陈巧芸望着窗外运河上的点点白帆,轻声道,“大哥,你说咱们穿越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乐天没有回答。他看着手中的青田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煤矿上第一次读到《红楼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这部书的作者,隔着两百多年的时光,产生这样奇异的交集。 “走吧。”他把锦囊收好,站起身,“回去准备。该收的收,该断的断。咱们陈家能做的,就是在历史的车轮碾过来之前,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两人走出客栈时,运河上的风更大了。远处天边,乌云正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着降临。 陈巧芸忽然停下脚步:“大哥,你看。” 陈乐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运河对岸的码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官差,正挨个盘查过往的船只。领头的那个,穿着江宁府的官服,手里拿着一卷纸,似乎在对照着什么。 “是查人的。”陈巧芸压低声音。 陈乐天眯起眼睛,忽然看见那官差手中的纸上,隐约有一个名字——那名字太远看不清,但笔画之间,分明有“陈”字的轮廓。 他没有动,只是拉着陈巧芸慢慢后退,退进了客栈的门洞。 “大哥……” “别慌。”陈乐天沉声道,“你从后门走,回江宁告诉浩然,让他这些日子千万别出织造府。我去码头那边探探,看他们到底在查谁。” “可是——” “没有可是。”陈乐天打断她,把锦囊塞回她手中,“这东西你拿着,万一我出事了,你把它交给浩然。” 陈巧芸还要再说什么,陈乐天已经转身走进了人群。 运河上的风越刮越大,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阳光。陈巧芸站在客栈门洞里,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忽然觉得手心一片冰凉。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那块青田石静静躺在掌心,上面的“石上清泉”四个字,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远处,官差的盘查声隐约传来。 她攥紧石头,转身朝后门快步走去。身后,运河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正在奏响某个古老故事的序章。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章 暗室经纬 曹頫的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此刻却深深掐进紫檀木椅的扶手里。 “这三万二千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梁上椽子听了去,“是今岁织造署的例银亏空。本应用来采买苏杭丝料的上用银,已被挪去填补前年的贡品折损。如今户部的催文已经到了三江巡抚衙门,若再不能填上……” 他没有说下去,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汗渍。 陈浩然垂首站立,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过书房四壁。这是他第二次被单独召入曹頫的内书房——上回是为整理历年织造账册,这回呢?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做恭谨聆听状。 窗外隐隐传来孩童的笑语,夹杂着几句稚嫩的读书声。那时曹家西席正在给幼子授课。陈浩然忽然想起,方才进府时,在回廊拐角处与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擦肩而过——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攥着一卷《山海经》,正蹲在假山旁看蚂蚁搬家。 曹沾。 那个名字在他心头重重一磕。 “浩然。”曹頫忽然换了称呼,不再称他“陈先生”。 陈浩然立刻收回心神,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帮本署理的账,井井有条,比那些老账房更明白其中的关窍。”曹頫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可知为何?” 陈浩然后背微微一僵。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赞赏,二是试探。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小人不过是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马虎。” “尽心竭力?”曹頫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你可知道,你那种记账的法子——横平竖直,分门别类,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不像是个寻常商家账房的手笔。” 陈浩然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用的当然是自己那套来自后世的记账系统——复式记账法,科目分类,借贷平衡。在这个时代,这玩意儿太超前了。他原以为曹頫这个养尊处优的织造郎中不会看得那么细,却忘了能在官场浮沉二十载不倒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糊涂虫? “大人明鉴,”他稳住心神,语气诚恳,“小人自幼随父亲习商,父亲常说,账目就是商家的脸面,乱不得。故而小人养成这个毛病,凡事喜欢条理分明,若有冒犯之处……” “你不必惊慌。”曹頫摆了摆手,神色间竟有一丝疲惫,“本署理不是怪你,是……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陈浩然却从这沉默中品出了几分不祥。曹頫今日的异常,绝不仅仅是账目亏空那么简单。他想起父亲陈文强托人带来的密信——京城那边,李卫门下有人传出风声,说圣上对江南织造的积弊已经动了真怒,正在暗中命人查访。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小人观这账册上的亏空,其实并非一日之寒。历年累积下来的窟窿,若要一朝填平,无异于缘木求鱼。与其拆东墙补西墙,不如……缓一缓。” 曹頫霍然抬头:“缓?户部的催文能缓?圣上的问责能缓?”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陈浩然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无害,“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可有信得过的、在京中说得上话的人?” 这话问得极为大胆。陈浩然自己都捏着一把汗,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给曹家留一条后路的办法。他记得历史上曹頫的结局——被革职抄家,家产籍没。虽然后来雍正并没有赶尽杀绝,但那份倾覆之祸,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化为齑粉。 曹頫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愉。 “你倒是个有心的。”他重新坐回椅上,声音低沉下去,“京中……自然是有人的。但那人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顾得上我?” 陈浩然心头一震。曹頫说的是谁?是怡亲王?还是……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只是垂首不语。 书房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压低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曹頫霍然起身,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头看了陈浩然一眼:“你在此候着,不要走动。” 门开又合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浩然独自站在书房里,心跳如擂鼓。他环顾四周——满架的古籍,案上的文房四宝,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下一层的角落里,那里堆着一叠手稿,最上面一页墨迹犹新,写着几行字: “……那僧道:‘说来好笑,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 陈浩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不,不能动。那是人家的私物,他一个外人,怎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脚步声去而复返。 陈浩然迅速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进来的不是曹頫,而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正是方才在假山旁看蚂蚁的那个孩子。 “你是陈先生?”少年好奇地打量着他,“祖父让我来告诉你,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你先回去,明日再来。” 陈浩然看着这张稚嫩的面孔,心中翻涌起万般情绪。这张脸,将来会写出那部千古奇书,会让无数人为之痴狂,会让后世学者皓首穷经争论不休。而此刻,他只是一个眼睛明亮的孩童,嘴角还沾着点心的碎屑。 “多谢小公子传话。”陈浩然弯了弯腰,犹豫了一下,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这个……送给小公子。” 那是一支铅笔——他从北方带来的、这个时代没有的现代铅笔。 少年接过来,好奇地翻转着:“这是什么?” “写字用的。”陈浩然取过案上的一张废纸,轻轻划了几道,“比毛笔方便,不用研墨,随时可用。” 少年试着划了几下,眼睛亮了起来:“好东西!比炭条强多了,不脏手!”他抬起头,笑得毫无防备,“谢谢陈先生!我叫曹沾,先生以后叫我沾儿就行。” 陈浩然望着这张笑脸,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要小心,想说你将来会经历大难,想说你写的那本书会让无数人哭断肠——但最终,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沾儿少爷喜欢就好。” 曹沾把那支铅笔小心翼翼地藏进袖子里,忽然压低声音说:“陈先生,祖父方才是不是在跟你发愁?” 陈浩然一愣:“少爷何出此言?” “我听见的。”曹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敏锐,“祖父最近总是叹气,晚上睡不着,在书房走来走去。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陈浩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先生,”曹沾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你是有本事的人,对吧?你能不能帮帮祖父?” 那清澈的、满是期盼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在陈浩然心口慢慢锯着。 他弯下腰,平视着这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霈儿少爷,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把你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都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曹沾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走吧,先生。”他拉起陈浩然的手,“我送你出去。”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路过那方假山时,曹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山石下的一处蚁穴:“先生你看,这些蚂蚁,方才被我一泡尿淹了,这会儿又在重新垒窝了。” 陈浩然低头看去,果然,一群蚂蚁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被冲毁的巢穴碎屑,一只一只,执着而坚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楼塌之后呢?那些砖瓦木石,那些曾经繁花似锦的过往,终究会被时间的尘埃掩埋。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 就像这些蚂蚁,就像那部书。 “走吧。”他轻声说。 曹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陈浩然站在石阶上,望着暮色四合的街巷,深深吸了一口气。 袖中那本誊抄的账册副本沉甸甸的,压得他肩头发酸。他知道,今夜他必须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送到父亲安排好的那个人手里。而明日,他还要若无其事地回到这座府邸,继续扮演一个尽心竭力的账房先生。 长街上传来小贩收摊的叫卖声,混着远处茶楼里隐约的丝竹管弦。 那是妹妹陈巧芸的“芸音雅舍”所在的方向。 陈浩然忽然想,若是此刻能坐在雅舍里,听妹妹弹一曲《渔舟唱晚》,该有多好。可惜,他没有这个福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曹府的高墙深院,那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敛翅的巨鸟,沉默地蹲伏着。 明日,宫里来人的消息就会传遍江宁官场。后日,就会有更多的风言风语。而他,陈浩然,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此刻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曹家的是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在那支铅笔上,寄托一个穿越者所有的叹息与祝福。 ——孩子,好好活着,好好写。 暮色四合,长街尽头,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陈浩然的身影融入那片暖黄的光晕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曹府内院,曹沾趴在书案上,就着一盏孤灯,用那支奇怪的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他画的是一群蚂蚁,正在重新垒窝。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画着,嘴角抿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西厢书房里,曹頫跪接圣旨,冷汗浸透了内衫。 千里之外的京城,陈文强站在煤厂后院,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身旁的管家低声问:“老爷,要不要再派人去江宁?”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再等等。” 而在这条时间线的另一端,一个叫陈浩然的年轻人,正伏在客栈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今日的所见所闻。他的字迹工整而细密,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试图从一片片残砖碎瓦中,拼凑出这个时代的真相。 窗外,夜色如墨。 江宁城里,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秦淮河上的画舫,依然笙歌不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8章 暗夜搜孤 寅时三刻,陈浩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不是正门,是后巷那道专供仆役出入的小门。三长两短,三长两短——这是他半月前与曹府管事老吴约定的暗号。 陈浩然翻身而起,外衣都来不及系好,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拉开后门。老吴那张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的脸差点撞上他。 “陈师爷,快走。”老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织造府那边来人了,带着兵,已经过了利济巷。” 陈浩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从去年腊月第一次在账册上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亏空数字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当真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太快、太突然。 “曹大人呢?” “在后堂,被人看着呢。来的是江南督织造的周大人,还有两江总督衙门的人。”老吴的声音在发抖,“奴才趁着他们还没封门,从后角门溜出来的。陈师爷,您快收拾收拾,从后巷走,往西,那边还没人把守——” “曹公子呢?” 老吴愣了一下:“您说小少爷?在后院厢房睡着呢,那些人来的是前堂,没惊动后院——” 陈浩然已经转身回了屋。 他来不及点灯,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三个月来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银票缝在棉袄夹层里,最重要的文书藏在床板下的暗格中,几封与父亲往来的书信必须烧掉——不,不能烧,这个时辰火光会引来注意。 他将书信塞进怀里,又把暗格里那本手抄的小册子贴身藏好。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三个月在曹府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账目上的疑点,往来书信的摘录,还有那些曹頫酒后叹息时说漏嘴的话。 这些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不对。 还有一个人。 “老吴,你帮我引开看后门的人。”陈浩然系紧腰带,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一盏茶,一盏茶就够了。” “陈师爷!您这是——”老吴急得跺脚,“您自身都难保,还管旁人做什么?那小少爷是曹家的种,曹家的事官府还能拿个孩子怎样?” 陈浩然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他没法告诉老吴,那个九岁的孩子三十年后会写出一部震古烁今的巨着。他没法告诉老吴,这孩子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源自此刻这座即将倾覆的深宅大院。他更没法告诉老吴,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曾经批阅过无数遍《石头记》,对书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如数家珍——而如今,他亲眼看着这一切的源头正在崩塌。 他只是说:“我去去就来。一盏茶,你帮我拖住他们。” 老吴盯着他看了三息,终于一跺脚:“罢了罢了,奴才这条命本就是曹家给的。”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陈浩然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 曹府的格局他闭着眼都能走。前堂灯火通明,隐约有喝骂声传来,那是官差在盘问。后院的仆役们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有间屋里传出鼾声。陈浩然猫腰穿过月洞门,摸到后院东厢。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借着月光,看见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曹沾。”他压低声音唤道。 孩子没醒。 陈浩然上前几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曹沾,醒醒。”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九岁的眉眼尚未长开,但那眼神里的清澈与沉静,让陈浩然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身影。 “陈师爷?”孩子揉揉眼睛,“天亮了吗?” “听我说。”陈浩然蹲下来,与他平视,“外面来了些人,要找你爹爹问话。你现在跟我走,不要出声,不要问问题。” 孩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了然。 “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陈浩然没有正面回答:“你信不信我?” 孩子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穿衣服,厚的那件。”陈浩然起身,迅速将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做出有人睡过的样子,“鞋子别系,抱着,跟我走。” 他牵着孩子的手出了厢房。孩子的掌心温热,手很小,但攥得很紧。 后巷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有人在小声说话,是官差在布防。陈浩然在心里数着:一盏茶快到了,老吴能拖住的就那么几个人,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带着孩子贴着墙根往西走。那是他三个月来无数次在脑中演练过的路线:穿过西跨院的柴房,翻过后墙,外面就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河上有船,可以连夜出城。 柴房的锁他三天前就做了手脚,一推就开。里面堆满了干柴和杂物,角落里有个狗洞——不,不是狗洞,是排水沟,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爬过。 陈浩然让曹沾先钻,自己殿后。孩子没有犹豫,蜷起身子就往里钻。他身形小,很快就到了另一头。陈浩然趴下来,侧着身子往里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卡住了。 该死的。他这三个月清减了不少,但肩宽还是比排水沟宽了一指。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敲隔壁院子的门,大声喝问着什么。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挤。肋骨被青砖硌得生疼,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过去了。 他从排水沟另一头滚出来,满身泥污,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曹沾蹲在沟边等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陈浩然来不及喘气,拉起孩子就跑。 后墙就在眼前。墙不高,他踩着一堆杂物就能翻过去。但孩子太小,翻不过去。 “踩我肩上。”陈浩然蹲下来,“快。” 孩子犹豫了。 “快!”陈浩然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孩子终于踩上他的肩膀。陈浩然咬着牙站起来,肩膀被踩得生疼。孩子攀上墙头,骑在墙顶上,回头看陈浩然。 陈浩然退后几步,助跑,起跳,指尖勉强够到墙头。孩子在上面抓住他的手腕,那点力气根本不够拉他上去。陈浩然用脚蹬着墙面,一寸一寸往上蹭—— 墙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喝:“谁?” 陈浩然浑身一僵。 完了。 他死死抓着墙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跳下去投降?让老吴的说法统一口径?曹沾还小,官府应该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墙那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得更低:“是陈师爷?快过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 陈浩然来不及细想,咬牙翻过墙头,抱着曹沾一起滚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间,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河上那条乌篷船的船夫老秦,那个三个月前载着他们从苏州到江宁的老秦。 “秦叔?”陈浩然惊讶地压低声音,“您怎么——” “陈爷托人带信,说这些天不太平,让老朽在河上候着。”老秦一把拉起他,又接过曹沾,“快上船,官差快到了。” 陈浩然抱起曹沾,踉跄着往河边跑。老秦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的阴影里,他们刚跳上船,船桨一点,小船就悄无声息地滑入河心。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陈浩然瘫坐在船头,大口喘着气。曹沾缩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冷?”陈浩然解下外衣,披在孩子身上。 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浩然将他搂紧了些。这孩子比他想象的瘦,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 “陈师爷。”孩子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爹爹……会不会死?” 陈浩然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账册,想起曹頫酒后的叹息,想起那些明里暗里来“借”银子的宫里人。雍正朝的织造府亏空,从来不是亏空,是催命符。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你爹爹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双眼睛里,清澈得让人心颤。 “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陈浩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远处,江宁织造府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那不是走水,是火把,是官差在搜查。 曹沾也看见了。他盯着那片火光,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说:“陈师爷,我冷。” 陈浩然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乌篷船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惊起一只宿在水草间的白鹭。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消失在秦淮河的尽头。 曹沾的目光追着那道白影,一直追到看不见。 “陈师爷,”他忽然问,“那只鸟,它飞走了,还会飞回来吗?” 陈浩然低头看着这孩子。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有种说不清的清隽,眉目间隐隐有几分日后那幅“山中高士”的影子。 “会的。”陈浩然听见自己说,“它只是去找个地方歇脚,等天亮了,它就飞回来了。”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浩然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父亲应该已经收到他的信了吧。还有大哥,三姐,他们此时在做什么?可知道今夜他正抱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秦淮河上仓皇逃命? 月光如水,夜风如刀。 乌篷船绕过一道弯,江宁城的灯火终于被河岸的芦苇遮住了。前方是一片黑暗,只有河道尽头隐约有一点渔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老秦在船尾轻声说:“陈师爷,天亮前能到石臼湖。过了湖,就是当涂地界。” 陈浩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怀里,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身子随着船轻轻摇晃。 陈浩然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曹府见到这个孩子的情景。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走进的是一座注定倾覆的园子,遇见的是一段注定悲欢的传奇。 而今夜,他亲手将这部传奇从倾覆中捞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出事。不是为了曹家,不是为了《红楼梦》,甚至不是为了什么穿越者的使命感。 只因为刚才这孩子问他“那只鸟还会飞回来吗”的时候,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不愿它们消失在今夜的火光里。 河风渐凉,陈浩然将外衣又给孩子裹紧了些。 远处,那点渔火还在明明灭灭。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