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暮春来得突然,一场夜雨洗过青石板路,曹寅故居后园的竹叶还挂着水珠。陈浩然天未亮便醒了——更准确地说,是一夜未眠。
账房的烛火燃到第四根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布谷鸟鸣。他推开后窗,夜色里一只扎着红线的纸鸢稳稳落在窗台,翅骨上缠着薄如蝉翼的油纸。这是陈家改良的第三版传讯工具:用鱼胶浸泡过的宣纸写字,晾干后几近透明,遇水则显。
指尖蘸了茶盏里的残水,在纸面缓缓抹开。小妹巧芸娟秀的小楷逐渐浮现:
“兄长安。昨日织造府总管赴芸音雅舍,借为母祝寿之名点琴姬十二人入府演奏,实则暗查雅舍账目流水。妾身以‘女子私产不入公账’为由挡回,然其神色蹊跷。另,三日前两江总督衙门宴请,席间有御史旁敲侧击问及‘北商南投’事,似有所指。金陵风起,望兄早备蓑衣。”
纸末附了道极细的墨线——这是陈乐天商队专用的密标,表示消息已同步传往北京。
陈浩然将油纸凑近烛火,字迹在热度中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推开账册,最上层是刚核完的雍正三年江宁织造缎匹入库单,朱笔批注的亏空数触目惊心:仅云锦一项便短缺七百匹,按官价折算便是上万两白银。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浩然先生?”
稚嫩的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陈浩然迅速将账册掩入《永乐大典》残本之下——这是他在曹府当幕僚这一年养成的习惯。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意。
七岁的曹沾披着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手里攥着才临摹完的字帖,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案头那方奇特的镇纸:那是陈乐天从广州十三行淘来的西洋玻璃立方体,内嵌一枚蝴蝶标本。
“沾哥儿今日这般早?”
“祖母昨夜咳得厉害,我替她守着药炉,天光就亮了。”孩子蹭到案边,小心翼翼摸了摸玻璃镇纸,“先生上次说的庄周梦蝶……蝴蝶怎知自己是蝴蝶呢?”
陈浩然心中微震。前世读《红楼梦》批注,有学者考证曹雪芹幼年便善思辨,此刻亲见,方知何为“夙慧”。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那沾哥儿觉得,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曹沾歪头想了片刻,忽然道:“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那醒来后该多伤心——庄周有那么多书要读,蝴蝶却只要飞就好了。”
童言如刀,直刺肺腑。陈浩然想起原着中那个“翻过跟头来”的宝玉,想起“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局。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刚显影过的油纸,那上面小妹的字迹虽已消散,却烙进心里。
“先生?”曹沾察觉他神色有异。
陈浩然从抽屉取出个锦盒,里面是巧芸上月随信寄来的“铅笔”——其实是让北方工匠用石墨混黏土烧制的细棒,外面裹着檀木皮。“这个送你。比毛笔轻,记些零星念头方便。”
孩子欢喜接过,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个我听管家和账房先生说话……提到‘抄没’、‘抵债’什么的。先生,‘抄没’是什么意思?”
窗外晨鸟惊飞。
巳时三刻,前院传来鸣锣声。今日是初一,按例织造府要宴请江宁有头脸的商贾——表面是“共商丝绸行情”,实则是为下半年进宫缎匹筹募垫银。
陈浩然作为账房幕僚,席位设在西侧偏厅的屏风后。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主厅八仙桌上那尊三尺高的紫檀木雕《八仙过海》——正是陈乐天三个月前送来的“敲门砖”。当时曹頫见了爱不释手,当场拍板收下,却绝口不提付款,只允了“日后好商量”。
此刻,陈乐天就坐在那尊木雕下首。兄弟二人隔着竹帘对望一眼,陈浩然微微摇头。
宴至半酣,曹頫举杯:“今岁万寿节,宫里要的绛色缂丝龙袍料子须得加急。诸位都是织造局老相识,这预支的工料银……”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还望多担待。”
席间一时寂静。坐在陈乐天对面的本地绸缎庄东家周老爷捋须笑道:“曹大人开口,我等自当尽力。只是去年垫付的三千两还未结清,这新账叠旧账……”
“周老板此言差矣。”接话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姓胡,专做生丝买卖,“能为皇家出力是天大的体面。我胡某愿再出两千两。”
陈浩然在账本上见过这姓胡的——他与曹府大管家是姻亲,所谓的“垫付”多半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戏。果然,曹頫脸色稍霁:“还是胡老板明事理。”
陈乐天忽然起身:“草民初来江南,本不该冒昧。只是近日听闻,松江府新到的暹罗紫檀价比上月跌了两成。”他声音清朗,“若大人需要,草民可牵线搭桥,以现银采购同等木料,或许比垫款更划算?”
满座皆惊。这是把“垫款”这层遮羞布直接撕了——你要的不是钱,是能变现的硬货。
曹頫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半晌,却笑了:“陈老板果然精明。此事……容后再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却是一片琴声悠扬。
陈巧芸今日教的是新曲《春江花月夜》——当然是她“改编”过的版本,融合了现代古筝的轮指技巧。十二位闺秀学员垂首抚弦,窗外挤满了“旁听”的文人墨客。这是她半年前想出的法子:每月初一公开课,既扬名气,又堵了那些说“女子私授有伤风化”的嘴。
琴至中段,门外忽然传来骚动。丫鬟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姑娘,织造府来人了,说要查……”
话音未落,三个穿靛蓝官服的书吏已闯进前厅,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奉两江总督衙门令,核查金陵城内所有教习场所的‘牙帖’执照。”他目光扫过满屋绮罗,“哪位是主事?”
琴声戛然而止。闺秀们惊慌起身,婢女们忙放下竹帘。
陈巧芸缓步出列,福了一礼:“妾身陈氏,雅舍确有江宁府颁发的教习牙帖,不知大人——”
“那是旧例。”三角眼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按新政,凡收取束修者,皆需至布政使司重新验核,另缴‘教化捐’每年二百两。”
二百两!满座哗然。这分明是勒索。
巧芸心中雪亮——这是冲着她与曹府那层若即若离的关系来的。她面上却盈盈一笑:“大人可否宽限几日?妾身一介女流,总要等家中兄长回来商议。”
“今日就得办。”三角眼逼近一步,“要么现在缴银核帖,要么……关门候查。”
空气凝滞。就在此时,后排帘幕里忽然站起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刘书吏好大威风。”声音清脆如冰玉相击。
那书吏脸色骤变:“李、李小姐?您怎么在此……”
“我每月花二十两银子学琴,怎么,还要向您报备?”少女掀帘走出,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通身气度却压得满室寂静。陈巧芸认得她——李卫的远房侄女,上月刚随父调任江宁。
“不敢不敢!”三角眼额头冒汗,“只是公务在身……”
“那你去布政使司找我伯父说去。”少女转身拉住巧芸的手,“先生,今日的轮指技法我还没悟透,您再教教我?”
官差灰溜溜退走。闺秀们长舒口气,唯有巧芸看见,那李姑娘袖中滑出枚小小的象牙牌——上面刻着“内务府造办处”的字样。
夜更深时,陈浩然终于等到机会。
曹頫因午宴多饮了几杯,早早歇下。账房院里只剩两个老账房在核对旧年黄册——那是康熙年间的陈账,按理早该封存,如今却被翻出来。
“二位先生辛苦了。”陈浩然提着食盒进来,“厨房还剩些银耳羹。”
老账房姓赵,在曹府三十年了,接过碗时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账,对不上啊。”
烛光下,摊开的康熙五十六年账册显示:当年织造局采买湖丝三万斤,但同年进贡的缎匹用丝量折算下来,至少需要四万斤。凭空消失的一万斤丝,价值近八千两白银。
“许是记重了?”陈浩然轻声问。
另一人苦笑:“重不了。您看这里——”枯瘦的手指指向夹缝里一行蝇头小楷:“转苏州李处”。字迹与主账不同,墨色也浅,像是后来添加的。
“苏州织造李煦。”赵账房声音压得极低,“曹李两家是姻亲,这些年银钱丝帛互相拆借周转,早成了一笔糊涂账。如今李煦大人去年已获罪革职,这些账……”他没说下去。
陈浩然背脊发凉。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清宫档案:雍正元年李煦被抄家,罪名之一就是“亏空织造银两”。而曹家与李家是“一体同祸”,曹頫的革职抄家是在雍正五年——按现在的时间算,只剩两年。
“这些册子,是谁让翻出来的?”他问。
二人对视一眼,赵账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怡”。
怡亲王胤祥,雍正最倚重的弟弟,如今正主管户部,追缴亏空最力。
子时时刻,金陵城北的“天香茶楼”早已打烊。后厨暗门推开,陈乐天闪身进来,蓑衣上的雨水在地上洇开深色。
“大哥。”陈浩然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个油布包裹。
“长话短说。”陈乐天解下蓑衣,“我在码头的人说,北京来的漕船上有户部的人,低调进城,住进了总督衙门旁的驿馆。”他盯着弟弟,“你那边呢?”
陈浩然将账册摊开,指尖点在那行“转苏州李处”:“曹家的棺材板,已经开始钉钉子了。”
兄弟二人就着灶台残火低语。陈乐天这半年在江南的生意布局逐渐清晰:紫檀木生意表面红火,实则已暗中将七成现货转卖给广州十三行的葡萄牙商人,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鹰洋;在苏州投资的三个绸缎庄,用的都是当地白契(未在官府备案的契约),随时可脱手。
“巧芸的雅舍麻烦些。”陈乐天皱眉,“名气太大了,突然关门反而惹眼。”
“不能关。”陈浩然摇头,“不仅要开,还要更热闹。过几日就是端午,让她办个‘金陵闺秀琴艺赛’,把江宁有头脸的女眷都请来——人越多,雅舍就越安全。那些想动曹家姻亲关系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围魏救赵?”陈乐天眼睛一亮,“可若曹家真倒了,巧芸还是难免受牵连。”
灶火噼啪一声。陈浩然从怀中取出那方玻璃镇纸,蝴蝶标本在幽光里泛着诡丽的蓝:“所以我们需要‘投名状’。”
“什么?”
“曹家这些年贪墨的账目,我暗中另录了一份副本。”他声音冷得像冰,“但缺最关键的一环——这些银子最终流向何处。我怀疑,不止是曹李两家私用,可能还涉及……”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三日后,曹府西园。
陈浩然抱着一摞账册穿过九曲回廊,迎面撞见个意想不到的人:曹頫的幕僚首席,绍兴师爷沈墨言。此人平素深居简出,据说是曹寅在世时便聘用的老人。
“陈先生。”沈墨言五十上下,清癯面容上一双眼似笑非笑,“这般匆忙,可是账目又出了岔子?”
“沈先生。”陈浩然稳住心神,“不过是些旧年黄册,赵先生他们眼神不济,让我帮着誊抄。”
“哦?”沈墨言目光落在他怀中最上头那本——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磨损处隐隐露出内页的暗黄龙纹纸。那是内务府特供的账册用纸。
两人沉默对视。雨后的西园弥漫着桂树过早开花的甜腻香气,混着池塘淤泥的腥气。
“老夫听闻,”沈墨言忽然开口,“陈先生的父亲在京城做煤炉生意,连宫里粗使太监都说好?”
陈浩然后背渗出冷汗:“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糊口?”沈墨言轻笑,“能请动李卫大人门房递话的,可不是寻常糊口。”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年轻人,江南的水浑,有些船,该下就得下。”
说完径自离去,袍角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青苔。
陈浩然僵在原地。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关系打探消息的事,是他们父子通信时用的最隐秘的渠道,这沈墨言如何得知?
除非……曹府里盯着他们的眼睛,比想象的更近、更深。
当夜,陈浩然做了个决定。
他将那套玻璃镇纸连同一叠“铅笔”和特制橡皮(实为弹性树胶),用锦盒装了,趁着送文书的机会绕到曹沾居住的萱瑞堂。孩子正在临帖,见他来,眼睛弯成月牙。
“先生!”
“这些给你。”陈浩然将锦盒放在桌上,“不过沾哥儿要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从今日起,你每日读的书、写的字、甚至做的梦,若觉得有趣,都记下来。”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用这铅笔写,写在最便宜的毛边纸上,写满了就塞进院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曹沾困惑:“为什么呀?”
“因为……”陈浩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将来会有人想知道,雍正三年的春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曹家院子里想过什么。”
他起身欲走,衣袖却被拉住。
“先生要走了吗?”孩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浩然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像是蝴蝶在蛹里第一次振动翅膀。
回到住处已是亥时。窗台上竟又停着一只纸鸢——这次翅骨上缠着黑线,代表最高紧急级别。
油纸展开,父亲陈文强的字迹铁画银钩:
“浩儿亲鉴。李卫门人透露:怡亲王已得密旨,彻查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亏空事,首选曹家为突破口。查案官员明面是户部侍郎,实则有粘杆处(雍正的特务机构)暗探随行,现已抵金陵。万勿再涉曹府账目核心,速寻由头脱身。另,巧芸雅舍近日是否有陌生乐师或客人打探消息?北方炭商联名告御状,称陈家煤炉‘暗藏机关,可窃听机密’,虽为无稽之谈,可见敌已动。全家安危,系汝一念。父字。”
信末附了道奇怪的符号:∞。这是陈家自定的暗号,代表“事态可能超越历史已知范畴”。
陈浩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杏仁味——父亲在信纸上涂了氰化物?不,是警告:此信阅后必焚,且内容危险到可能牵连性命。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原来历史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曹家的倒台或许会提前,而陈家这只意外飞入的蝴蝶,正把风暴引向自己。
焚尽的纸灰飘落时,陈浩然听见极轻的瓦片响动。
他吹熄蜡烛,隐在窗侧阴影里。对面屋脊上,一道黑影狸猫般掠过,月光在那人腰间折射出一点金属冷光——是刀,还是……令牌?
更远处,曹府正堂的灯火彻夜未熄。隐约有马蹄声从角门进出,那是京城方向的驿道。
陈浩然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副本,指尖抚过内页。那里不仅记录着曹家的亏空,还有他这半年来凭现代审计方法还原出的资金流向图:一大笔银子并未流入李煦或曹家私库,而是通过钱庄汇往一个代号“蘅芜君”的账户。
“蘅芜”二字,让他想起《红楼梦》里薛宝钗住的蘅芜苑。
是巧合吗?还是这个时空里,真有某些力量在冥冥中织着相似的网?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曹沾院落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孩子应该睡了吧?梦里会有蝴蝶吗?
而此刻陈浩然不知道的是,萱瑞堂的老槐树下,那双本该闭上的眼睛正透过窗纸破洞,看着他屋里熄灭又亮起的、极其微弱的火光——那是他用玻璃镇纸反射月光发出的信号:三短三长三短,摩斯密码的“SOS”。
信号的目标,是三条街外芸音雅舍的阁楼。陈巧芸披衣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同样一方玻璃,泪流满面。
她在月光折射出的光影密码里,读懂了兄长未言明的决绝:
“若我出事,护好雪芹。历史可改,文脉不可断。”
秦淮河上飘来夜泊歌女的浅唱,混着更夫遥远的梆声。金陵城的春夜温软如旧,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绷紧了弦。
风从长江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北地的沙尘味。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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