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府东跨院的厢房里,陈浩然盯着摊开的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数字,脊背一阵发凉。
窗外暮春的雨丝斜织,芭蕉叶上滴答声如更漏。他却只觉得满耳轰鸣——这是曹頫亲信师爷刚刚“不慎”遗落的密账副本,上头赫然记着三月以来,织造局为筹办圣驾南巡预备贡品,私下向十三家钱庄拆借的款项。
白银八万两。
这个数字本身已令人心惊,更可怕的是抵押物一栏的蝇头小楷:“府中珍玩器物若干,及西园藏书楼典籍全帙。”
藏书楼。
陈浩然猛然站起,碰翻了手边的青瓷茶盏。碎裂声惊动了廊下打盹的小厮,他慌忙压下心绪,弯腰收拾残片时,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有曹沾。
不过七岁的孩童,如今日日泡在藏书楼临帖习字。上个月陈浩然去送新制的狼毫笔时,那孩子正踮脚够架子顶层的《乐府诗集》,回头冲他一笑:“陈先生,这书里说的‘江南可采莲’,和我们金陵的莲花一样吗?”
当时他只觉历史的风拂过面颊。如今想来,那笑意天真背后,是整个曹家即将倾覆的阴影。
“浩然兄?”门外传来同僚的喊声。
他将账册飞快塞进袖中,推门时已换上平日温煦神色:“何事?”
“二老爷传话,让你去一趟花厅。”来人压低声音,“像是宫里来了人。”
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二楼琴室,陈巧芸抚完最后一个泛音,余韵在垂帘绣帷间久久不散。
座下十二位闺秀静默片刻,骤然爆发出细碎的赞叹。坐在首位的江宁布政使嫡女孙婉仪抚掌道:“巧芸先生这曲《春江月夜》,竟将琵琶轮指化入古筝,那段急板如珠落玉盘,可称绝响。”
陈巧芸微笑欠身,目光掠过窗棂。河对岸,“天香阁”乐坊的朱红灯笼已早早亮起——那是本地琴艺大家苏清如的地盘,近半个月来,她名下三位头牌弟子先后托病辞了官家堂会,坊间开始流传“芸音雅舍的筝曲虽新,终是野路子,难登大雅”的议论。
“孙小姐过誉。”她起身走到多宝架前,取下一沓装帧精美的谱册,“这是新编的《江南二十四景筝谱》,每曲皆附指法详解与意境小记。下月初三,雅舍将在瞻园办‘春暮雅集’,届时不止弹筝,还要请各位试着以筝曲为题,即兴赋诗。”
闺秀们眼睛亮了。将音乐、诗文、雅集与限量谱册结合,这是陈巧芸从现代“粉丝经济”里化出的妙招——让学琴不止是学琴,更成为身份、才情与社交资本的展示。
但送走客人后,她的笑意淡了下来。侍女秋茗呈上一封无名帖,上头只一行瘦金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大家已联络金陵琴会,欲联名上书学政,指先生之艺‘乱古法、惑人心’。”
落款处画着一枝将折的玉兰。
陈巧芸将纸笺在烛焰上点燃。火苗窜起时,她想起三日前兄长陈乐天的话:“曹家这棵大树底下,纳凉的人太多。风要是真来了,先断的总是最招摇的枝桠。”
城西“天工木作”后院,陈乐天刚送走一拨客人,脸上笑意便垮了下来。
掌柜老周凑近低语:“东家,曹府大管家刚才派人传话,说之前订的那批紫檀插屏……暂且搁置。”
“理由?”
“只说府里近来事忙,无暇顾及这些雅玩。”老周顿了顿,“但小人打听到,曹家三房少爷前日在赌坊输了一笔大的,典当行这两日收了好些织造府的器物。”
陈乐天走到窗前。暮色中,院角那株百年紫檀在雨里静立——这是他高价从闽商手里盘下的镇店之宝,原计划解料后制成十二扇屏风,半数已内定给曹頫做今秋打点京中关系的重礼。
如今礼送不出去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打开,里头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与三封不同笔迹的信:
第一封来自山西,父亲陈文强亲笔,字迹如刀劈斧凿:“北方炭商联名状告煤炉‘引秽气、破风水’,顺天府已立案。儿在江南勿虑,为父自有应对。”
第二封是年小刀旧部从两江总督衙门递出的密报:“宫中密使已抵江宁,暗查织造亏空。李卫大人门生透露,皇上对历年贡品折价之事……甚为不悦。”
第三封最短,是陈浩然今晨夹在账本里送出的:“藏书楼或为抵押,曹沾安危堪忧。速谋退路。”
雨势渐急。陈乐天将三封信在烛上烧成灰烬,唤来老周:“那株紫檀暂不解了。明日你亲自去钱庄,把我们存在曹家票号的三万两,分十批、换五家钱庄兑出来。要慢,要自然。”
“那曹府的生意……”
“照常走动,但新订单一律推说木料紧缺。”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树要倒时,猢狲散得越快,越容易被砸着。”
次日午时,陈浩然借核对书目的由头,踏进西园藏书楼。
穿过月洞门时,他刻意放缓脚步。果然在竹林小径尽头,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衫小影——曹沾蹲在溪边,正用草茎拨弄水面落花,嘴里念念有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自飘零水自流,这般愁,怎生消受。”
陈浩然心头一震。这分明是李清照的词,此刻从七岁孩童口中喃喃念出,竟有种诡异的宿命感。
“沾哥儿好雅兴。”
曹沾抬头,眼睛弯成月牙:“陈先生!我在背书呢,昨儿偷看了爹爹珍藏的《漱玉词》,这句最好,就是不太懂——花愁也就罢了,水愁什么?”
孩子拉着他在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几块桂花糕:“嬷嬷给的,分你。”
陈浩然接过糕点,指尖触及孩子温热的掌心,那句“你家的藏书楼快要保不住了”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近来……还常来读书么?”
“天天来。”曹沾咬了口糕点,腮帮鼓鼓,“不过前日听账房吴先生和爹爹说话,好像要把楼里一些宋版书‘请出去’住些日子。我问为什么,吴先生脸好白,爹爹说……说书也要出门访友。”
访友。陈浩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状若随意道:“我那儿新得了套湖州产的彩笺,靛青底洒金粉的,拿来誊诗极好。还有些海外传来的炭笔,画人物比毛笔更易上手。明日给你送来?”
“真的?”曹沾眼睛亮了,随即又黯了黯,“可嬷嬷说,外人送的东西不能乱收……”
“我不是外人。”陈浩然脱口而出,顿了顿,“我是……敬重你读书用心。”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枚青田石章坯,已粗粗刻了“沾”字的阳文:“这个先拿着。等你会写自己的诗了,咱们再刻边款。”
孩子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印面,忽然问:“陈先生,你好像总有点难过。是江南的雨让你想家了么?”
陈浩然一时语塞。
远处传来嬷嬷的呼唤。曹沾跳下青石,跑出几步又回头,雨丝里那张小脸干净得惊人:“先生别难过,我爹说,再难的时节,多读书、多写写,心里就亮堂了。”
三日后,芸音雅舍的“春暮雅集”如期举行。
瞻园水榭里,筝案摆成新月形,十二位闺秀素手调弦。陈巧芸一袭天水碧襦裙坐在主位,开场一曲《烟雨金陵》奏到半途,园外忽然传来喧哗。
秋茗匆匆附耳:“琴会苏大家带了二十余人堵在门口,说雅舍‘以夷乱夏、败坏琴道’,要当场论艺。”
座中一阵骚动。孙婉仪蹙眉:“她们也忒嚣张,今日在座哪位不是有头脸的?”
陈巧芸却抬手止住议论。她缓步走到廊下,目光掠过苏清如花白的发髻、身后弟子们义愤的脸,以及更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这分明是做好的局。
“苏先生既要论艺,巧芸不敢推辞。”她声音清越,“只是今日雅集乃闺中私会,不便男子旁观。若先生不弃,请移步临水琴台,你我二人单独切磋,如何?”
苏清如冷笑:“单独?老身正是要让众人评断!”她一挥手,身后弟子竟抬出一架古琴,当众展开一幅长卷,上书密密麻麻的红印,“金陵琴会七十六位同仁联名,请官府禁绝芸音雅舍传授的‘轮指摇弦等妖技’,以正视听!”
气氛骤然紧绷。
陈巧芸却笑了。她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蕉叶式古筝——那是陈乐天花重金从徽商处购得的唐代雷氏琴,音色沉厚如钟。
“苏先生说巧芸乱古法。”她指尖轻抚琴弦,“可《旧唐书·乐志》载,贞观年间宫廷筝已有‘急颤促拨’之法;敦煌曲谱中‘’号,正是轮指标记。这些‘古法’,莫非比先生所宗的明代琴派更古?”
苏清如脸色一僵。
“至于惑人心……”陈巧芸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忽然转向水榭内的闺秀,“孙小姐,昨日你以筝曲为题作的那首《听筝》,可否诵来一听?”
孙婉仪怔了怔,随即昂首出列,清声吟道:“十三弦上春冰裂,七十二峰青欲来。不是秦淮旧时月,何人夜夜拂云开——”
诗句清峻,竟压住了场中嘈杂。
陈巧芸趁势道:“琴为心声。若习琴只求摹古形、避新声,与泥塑木雕何异?今日雅集本是闺阁雅事,既然诸位要论艺……”她忽然抱琴走向琴台,“巧芸便奏一曲真正的古谱——《广陵散》筝移植版。此谱自嵇康绝响后,千年未曾全本现世,巧芸机缘偶得,是正是邪,请天下人共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广陵散》!失传的绝响!
弦动。第一个音符迸出时,连苏清如都瞪大了眼——那指法确乎古拙苍劲,可旋律中又有前所未有的激越,仿佛剑光划破长夜。
陈巧芸全神贯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根据后世打谱的版本,糅合了现代筝曲《临安遗恨》的改编。但在此刻,这就是最锋利的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清如张了张嘴,最终拂袖而去。人群渐渐散开,可陈巧芸抚着发烫的琴弦,心中毫无胜利喜悦——方才弹奏时,她瞥见园墙外一闪而过的人影,那是江宁府衙的差役服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官府,到底还是被惊动了。
当夜,陈乐天冒雨来到雅舍后院。
兄妹二人在暖阁对坐,中间一局残棋。陈乐天落下一子:“今日之事,是冲着我们陈家来的。”
“苏清如没那个本事调动衙役。”陈巧芸盯着棋盘,“是曹家的对头?还是我们生意上的仇家?”
“或许兼而有之。”陈乐天推过一张纸条,“李卫门生刚递的消息——两江总督范时绎已密奏皇上,弹劾曹頫‘亏空国帑、纵容家仆强占民产’。皇上朱批了八个字:‘彻查清楚,据实回奏’。”
陈巧芸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曹家这艘船,沉定了。”陈乐天声音低沉,“浩然在府中处境极险。今日他递出最后一封信,说曹頫已开始变卖祖田,连夫人嫁妆里的红宝石项圈都送进了当铺。但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曹家三房那位败家子,前日醉酒吐真言,说万一真到山穷水尽时,西园那些孩子……‘换个百八千两总不难’。”
哐当。白子掉在棋盘上。
陈巧芸猛地站起:“他们敢卖孩子?!”
“不是卖,是‘过继’、‘寄养’。”陈乐天眼底结着寒冰,“江南大户之间,这种事不少见。尤其曹沾那样聪慧的,若能寻个无子的官员或富商,万两白银都有人出。”
窗外惊雷炸响,雨瀑如倾。
子时三刻,织造府西角门悄开。
陈浩然披着蓑衣闪出,在巷口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厢里,陈乐天递过热毛巾:“定了?”
“定了。”陈浩然擦着脸,眼底布满血丝,“三日后,曹頫要宴请范时绎的心腹师爷,这是最后的说情机会。同一晚,曹家三房会从后门送走三个年纪小的庶出子女,说是去苏州‘探亲’,实则是……”
他说不下去。
陈乐天握住弟弟发颤的手:“父亲从北边传信,说已托李卫的人往江宁递话。但我们等不了——曹沾必须在那夜之前离开。”
“怎么带?”陈浩然苦笑,“那是曹家嫡孙,凭空失踪,曹頫会掘地三尺。”
“所以不能失踪。”陈乐天从座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套粗布衣裳、路引、几锭碎银,还有一封盖着山西学政衙门印的荐书,“让他‘被绑架’。”
陈浩然瞳孔一缩。
“年小刀的旧部里,有擅长此道的好手。三日后宴席最乱时动手,做得像仇家勒索,留信索要五万两——曹家此刻绝对拿不出。”陈乐天语速极快,“人带到我们在镇江的暗桩,藏半个月。等曹家事发了,谁还顾得上追一个孩子?到时再安排他‘逃出’,被路过的好心商队收养,一路往北……”
“送到父亲那里?”
“不。”陈乐天摇头,“父亲身边太显眼。我在徽州置了处僻静山庄,管家夫妇无子,会当他亲生骨肉抚养。等风头过去,你想办法过去教导——毕竟,那是曹雪芹。”
最后三个字,在雨夜车厢里沉甸甸落下。
陈浩然良久无言。他想起黄昏时藏书楼前,孩子仰脸问“先生是不是想家了”的神情,胃里一阵翻搅。
这是篡改历史吗?还是……在历史的齿轮下,偷藏一粒本该被碾碎的珍珠?
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前停住。
陈浩然下车时,陈乐天忽然叫住他,递来那个装着青田石章的锦囊:“这个,找机会给他。算是个……念想。”
握着锦囊,陈浩然转身没入雨幕。他走得很急,仿佛稍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
宅院深处,陈巧芸独坐琴房。她没有点灯,指尖虚按在琴弦上,脑中反复回响兄长离去前的话:
“曹家倒后,下一个会是谁?我们陈家这三年太扎眼了。北方煤炉被告,江南琴艺被劾,紫檀生意遭嫉……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我们三处困境,恐怕本就是一局。”
她忽然按住琴弦。
不对。
如果真是针对陈家的局,为何每一处都恰好与曹家危机的时间扣合?仿佛有人故意将他们的麻烦,与曹家沉船绑在一起——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掀开了案上一本琴谱。纸页哗啦翻动,停在夹着书签的那页。那是她前日新谱的曲子,题名暂拟《惊蛰》。
陈巧芸盯着那两个字,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惊蛰。
春雷惊醒蛰伏的万物,也惊醒暗处所有的蛇虫鼠蚁。而他们陈家,会不会本就是某些人用来“惊醒”曹家的那记雷?
或者说……是替罪羊?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夜雨潇潇,远处江宁织造府的灯笼在雨中晕成团团血红,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陈巧芸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琴案下的暗格——那里有把陈乐天留给她防身的短刃。
但阴影只是猫。黑猫跃上墙头,幽绿的眼瞳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屋脊后。
她缓缓松手,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雨更急了。仿佛整个江南的春水都在这夜倾倒而下,要洗净什么,或淹没什么。
而在看不见的棋局另一端,执棋之手,刚刚落下了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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