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火车站的检票口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猴子一马当先,手里扬着四张软卧票,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让让,借过!软卧车厢在这边!”
列车员接过票,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几个穿着并不算时髦的年轻人,视线在李为莹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猴子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最后还是剪了票口,放行。
进了软卧车厢,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过道宽敞,窗户明亮,连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和脚臭味的怪味都没了。
猴子熟门熟路地找到包厢。
“到了,就这间。”
李穗穗抱着她的宝贝大衣,站在门口没敢进。
她瞪大眼睛看着里面四张铺着雪白床单的铺位,还有中间小桌,甚至还有一盆塑料假花。
“姐……这能睡人?”李穗穗声音发虚,“这比咱们家那炕都干净。”
“进去吧,别堵着门。”李为莹推了她一把,把行李塞进床底下。
小芳也是一脸震惊,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床垫,手指陷进去一块。
“软的。”小芳转头看猴子,“猴子哥,这得多少钱啊?”
“这不是钱的事。”猴子把包往上铺一扔,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二郎腿一翘,“这年头,有钱你也买不着这票。这软卧,那是给干部坐的。咱们这是沾了陆哥的光,走的内部批条。”
李穗穗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动作轻得像是在供奉祖宗。
“姐夫这么厉害?”
“那当然。”猴子从兜里掏出瓜子,磕了一颗,“到了京城你们就知道了,陆哥在那地界上,那是横着走的。这软卧算什么,到了那边,吃香的喝辣的,有你们享福的时候。”
李为莹坐在下铺,整理着随身的挎包。
“少吹两句。”李为莹把水杯递给他,“去打点开水。”
猴子嘿嘿一笑,接过杯子跳起来:“得令!嫂子你歇着,这种粗活我来。”
等猴子出了门,李穗穗才敢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姐,这车还要关门?”李穗穗指了指那扇拉门。
“嗯,这叫包厢。”李为莹把枕头拍松,“晚上睡觉把门一锁,谁也进不来,安生。”
小芳坐在对面,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
“真好。”小芳小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以前听村里人说,火车上挤得连脚都落不下,还得钻座底下睡觉。”
“那是硬座。”李为莹把鞋脱了,靠在床头,“咱们要在车上待两天,要是坐硬座,到了京城腿都得肿。”
李穗穗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手紧紧抓着床单。
“姐,你说姐夫会在车站接我们吗?”
“会。”李为莹闭上眼,嘴角勾了勾,“他肯定会。”
两天的车程,在猴子的插科打诨和两个姑娘的新奇劲儿中过得飞快。
火车进站的时候,广播里播放着《北京的金山上》。
李为莹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那个巨大的站台。
人潮涌动,穿着军大衣的,背着编织袋的,还有推着小推车叫卖的,汇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
车刚停稳,猴子就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瞅。
“看见了!看见了!”猴子兴奋地拍着窗框,“陆哥!这儿!”
李为莹心口猛地跳了两下。
她凑过去,顺着猴子手指的方向看。
站台的人群里,那个男人太显眼了。
陆定洲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竖着,下身是一条笔挺的军裤,脚上蹬着双大头皮鞋。
他没像别人那样挤来挤去,而是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在车窗上一节节地扫。
周围的人似乎都下意识地避开他,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陆定洲把烟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大步朝这边走来。
“下车。”李为莹转身提包。
刚出车厢门,冷风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还没等李为莹踩上站台的水泥地,手里的包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紧接着,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李为莹踉跄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熟悉的烟草味混着凛冽的冷风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陆定洲……”
“别动。”陆定洲声音哑得厉害,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脚尖离地,“让我抱会儿。”
周围全是下车的人,有人往这边看,有人吹口哨。
李为莹脸皮薄,推了推他的肩膀。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老子抱自己媳妇,犯法?”陆定洲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脸埋在她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死我了。”
猴子领着李穗穗和小芳从后面下来,看见这一幕,赶紧张开双臂像赶鸭子一样把两个姑娘往旁边赶。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咱们看行李,看行李。”
李穗穗红着脸,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陆定洲抱够了,才把李为莹放下来,手却没松开,改成了十指相扣,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瘦了。”陆定洲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火车上没吃好?”
“吃得挺好,就是没怎么动。”李为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你没睡觉?”
“睡不着。”陆定洲拉着她往出站口走,步子迈得大,“你不在,被窝里没热气。”
李为莹掐了一下他的手心。
“后面还有人呢。”
陆定洲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还有别人似的,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屁股后面的三人组。
“猴子,把人带上。车在外面。”
猴子把三个大包往肩膀上一扛,嘿嘿直笑。
“陆哥,这嫂子一来,你这眼里就没兄弟了啊。”
“少废话。”陆定洲头也不回,“晚上请你吃烤鸭。”
出了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极其霸道地占了两个车位。
陆定洲拉开车门,把李为莹塞进副驾驶,自己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猴子带着两个姑娘挤在后座。
车子发动,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陆定洲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李为莹的手,放在档把上。
“累不累?”
“不累。”李为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京城的马路宽,楼也高,路边还能看见挂着霓虹灯的招牌。
“不累就好。”陆定洲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回家还得忙活。”
李为莹侧头看他:“忙活什么?”
陆定洲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赤裸裸地在她身上刮了一圈。
“你说呢?给我这旱了几天的地浇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