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子不断后退,手伸进布袋里,摸了摸那三个泥疙瘩。
那上面还带着虎子手心的温度,还有这片土地特有的土腥味。
到了京城,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那是陆定洲的地盘,也是她即将要闯进去的战场。
“猴子,开稳点。”李为莹把围巾紧了紧,玩笑道:“别把那三个泥娃娃震碎了,不然你陆哥真削你。”
猴子吹了声口哨,把着方向盘的手一打。
“得嘞!嫂子坐稳了!”
回到小院,屋里还没烧热乎。
李穗穗就把那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甚至还伸手把下摆并不存在的褶皱给抚平了。
李为莹正往炉子里添煤,回头看见她这一连串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挂着干什么?屋里冷,穿上。”
“不穿。”李穗穗搓了搓手,又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取暖,“这衣服太金贵,我要是穿着烧火做饭,蹭上一块灰我都得心疼死。留着,等到了京城下车再穿。”
“等你到了京城,早就冻成冰棍了。”
李为莹把火钳子往煤堆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直接把那大衣取下来,不由分说地往李穗穗身上披。
“穿上。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供着的。你要是冻感冒了,到时候到了京城,一边流鼻涕一边见人,那才叫真丢人。”
李穗穗被她这股劲儿弄得没脾气,只能乖乖伸着胳膊把衣服套上。
大衣一上身,人是精神了不少,可领口稍微一敞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秋衣就露了出来。
这就像是个精美的礼盒,里面包着的却是块发霉的饼干,怎么看怎么别扭。
李为莹盯着那领口看了两眼,伸手在那薄薄的布料上捏了一把。
“里面就穿这一件?”
李穗穗把领口往里拽了拽,想挡住那个破洞。
“我不冷。这秋衣是纯棉的,吸汗。”
李为莹转身去柜子里拿钱包,“走,跟我出去一趟。”
“干啥去?”
“买衣服。光外面这一层皮光鲜有什么用,里面那是空的。”
李穗穗还要说什么,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小芳探了个头。
“嫂子,我也去。”小芳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猴子哥说了,让我也置办两身行头,不能给陆哥丢面子。”
这倒是正好。
三个女人出了门,直奔红星厂外的供销社。
这会儿供销社里人挤人,柜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
李为莹也是真的没省钱。
她给李穗穗挑了两件高领的羊毛衫,一件红的,一件白的,又扯了几尺那种加厚的棉布,打算让裁缝加急做两条衬裤。
李穗穗看着售货员把那一叠大团结收走,心疼得直吸凉气。
“姐,这也太贵了……这一件顶我们家半年的开销。”
“闭嘴。”李为莹把包好的衣服塞进她怀里,“这是给你撑门面的。你要是想以后考上大学把钱赚回来,现在就把腰杆给我挺直了。”
转头看见小芳正对着柜台里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发呆。
“喜欢就拿着。”李为莹刚要掏钱。
小芳手疾眼快,一把按住李为莹的手,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却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嫂子,不用你的。”小芳把钱递给售货员,声音虽然小,但透着股坚定,“猴子哥给了我钱。他说他在黑市摆摊赚了不少,都是跟着陆哥沾的光。这次出门,他是男人,不能让女人花钱。”
李为莹看着小芳那张认真的脸,把手里的钱收了回去。
“行,猴子有心了。”
小芳抿着嘴笑,把找回来的零钱仔细地收好。
“猴子哥说了,陆哥是大英雄,咱们跟着他,不能给他丢脸。这钱要是让你出了,回头陆哥非得踢他屁股。”
买完东西回到小院,天已经擦黑了。
简单的下了三碗面条,几个人吃得身上发汗。
因为明天一早就要赶火车,洗漱完早早就上了床。
小芳回了隔壁小院,李为莹和李穗穗睡了一个屋。
灯一拉,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惨白。
李为莹翻了个身,听见旁边李穗穗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睡不着?”
“嗯。”李穗穗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姐,京城……真的很大吗?”
“大。”李为莹闭着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男人带她去过的地方,“路很宽,车很多,楼很高。那里的人说话都带着股傲气。”
“那我去了……能行吗?”
被子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李穗穗往这边凑了凑,“姐,我不怕吃苦,我就怕我不懂规矩,让人笑话,连累了你。”
李为莹伸手在被窝里握住了她的手。
李穗穗的手粗糙,指腹全是茧子,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印记。
“没人敢笑话你。”李为莹声音淡淡的,“陆定洲那个人,护短。只要你是老李家的人,是他认可的亲戚,在京城这地界上,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他能把那人的桌子掀了。”
李穗穗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夫他对你……真的好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我娘今天那眼神,像是把你当成了摇钱树。还有奶奶,虽然嘴上说不去,但我看她一直在摸那件紫棉袄。”李穗穗顿了顿,“姐,你以前过得苦,现在是不是真的掉进福窝了?”
福窝?
李为莹想到了陆定洲那个滚烫的怀抱,想到他在床上那狠劲,还有他为了给她撑腰,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霸道。
确实是福窝,不过这窝里全是火,烧得人浑身发烫,想躲都躲不开。
“还行吧。”李为莹嘴角勾了勾,“就是脾气差了点,爱管人。”
“脾气差?”李穗穗有些惊讶,“我看他对你挺好的啊,上次回来,还要给你洗衣服。”
“那是当着外人的面。”李为莹想到了电话里那人粗重的呼吸声,“没人的时候,凶得很。”
李穗穗没听懂这其中的深意,只以为是陆定洲这人性格暴躁。
“那……那你受委屈了?”
“没。”李为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就喜欢他那个凶劲儿。”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