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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姐姐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无力


    ◎明忆姝尖叫起来,像是疯了◎


    世上有一种人,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的心狠手辣,决绝无情,没想到死缠烂打起来也是格外地不顾颜面。


    明忆姝不仅推不开对方, 还被对方强行箍在怀中无法挣动,像是囚困着的猎物, 毫无尊严与自由。


    深感无力。


    姜琼华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去平等地待人, 如何真心去爱, 那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恃傲的古代掌权者,她们之间隔着千年多的光阴岁月,思维与想法根本无法相合, 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明忆姝早已放弃了去与对方磨合的想法,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将一个封建背景下的权贵教化成温良的普通爱侣, 尤其是那人还有个格外疯魔偏执的脾性。


    她不可能办到的。


    她不愿再与对方羁绊下去了。


    “姜琼华, 我累了。”明忆姝挣扎不开,语气虚弱地对她道, “算我求你了,放我离开可以吗,我不想同你再回去互相纠缠了。”


    姜琼华的脸色沉得吓人,是个风雨欲来的征兆。


    明忆姝道:“要发火便发吧, 我知你脾气不好,日后我若回去了, 你在我面前总忍着也不好,这样装着很累吧,你若容我离去, 以后便没有人再动辄惹你生气了。”


    “孤脾气很好。”姜琼华昧着良心说道, “孤将所有的好脾气都留在了你身上, 你只要跟孤回去,孤可以一辈子都不与你置气,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孤听你的。你若是觉得孤是装的……那孤也能装一辈子。”


    “我们之间没有‘一辈子’了,我不会再多留在此地。”明忆姝说,“姜琼华,我命数将尽,有件事也无妨告知于你——我与季子君来自同一处,在我们那裏,未有‘名分’的爱人之间随时可以分别,其中一人若真心要离开,按照律法,对方是无法强行挽留的。”


    姜琼华箍着明忆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越听心中越发地冷,就好像薄衣行步在风雪裏,很冷,很孤独,她以前不知明忆姝的过往,只以为对方与季子君有一点儿牵连而已,如今亲耳听到明忆姝说两人来自一个地方,顿时更觉得无措了。


    原来,明忆姝与季子君的纠葛不仅仅只是眼下这般,还有很多事情,类似于神鬼玄学一般,是她姜琼华根本没有听过的。


    她就像个外人,一直都被这两人隔绝在外,季子君也就是当年的唐广君,背叛她骗她的时候,想必也是从未将她当成过同类才能那般决绝背叛吧。


    姜琼华莫名想起了那些从偏僻之地来京城的商贾,那些人与人合作总是那么的奸猾狡诈,为数不多的真心全留给了同乡的人,他们也是同来自于一个故乡,心也是格外地近,容不得外人间入。


    “所以,有她在,孤的话你永远都听不进去,对吗?”姜琼华垂着视线看向明忆姝,语气渐渐带了杀意。


    明忆姝蹙眉——对方依旧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而是关注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这个人,一如既往地刚愎自用,从来不去考虑她的想法和话语,一昧地疑神疑鬼,看谁好像都不顺眼一样。


    “事已至此,还有生疑的必要吗。”明忆姝疲累地垂下手,“我说过,你们二人的斗争我不想再卷进去了。”


    “好,孤知道,都怪她。”姜琼华紧紧抱着明忆姝,面颊贴住对方侧颜,像是要把人揉碎在怀裏,她低声地哄,“孤不怪你,所有的错都在她,如果没有她,我们还是可以回去最初的。”


    回不去了,明忆姝心想。


    但她无法和一个不正常的疯子讲道理,很明显姜琼华根本听不进去,好像自己说一个“不”字就能让对方瞬间应激,争吵还是小事,此人若是失了理智,不见血是消停不了的。


    明忆姝沉默了。


    “孤日日找你,好久都没有合眼了,可是孤不敢闭眼,一闭眼总会做噩梦,孤梦到你再也不回来了,每每想到如此就会心如刀绞。”姜琼华说,“你身子不好,不要乱跑,孤找了玄纪来医你的病,以后就算季子君死了,你的心疾也能有药可医,用不了多久就能好转,也能一直陪着孤。”


    玄纪适时插话:“丞相近日寻姑娘回家的时候,一直都让老夫跟着,唯恐您在途中受了伤。”


    姜琼华想得周全,而事实也果然如她猜的那样,季子君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真逼明忆姝吃了毒药。


    她与那人斗了很多年,彼此是个什么水平早已摸清楚了,她不再是十六年前的小姑娘了,而今她不会再手下留情,一旦出手定然能要了季子君的命。


    此地是她的地盘,此间是她的天下,她只手遮天,亦可与阎罗抢命。


    只要她指定要弄死的,必然活不过天亮的。


    她要让季子君死!


    季子君想要拿明忆姝来逼她,她便也假意装作上当好了,既然叫做博弈,那可得有来有往啊。


    姜琼华阴恻恻地看向马车之外,哂笑那人居然还用六年前的破烂手段来对付她,人是会变的,唐广君就算杀不死又如何呢?什么牛鬼蛇神都挡不住她要杀对方的心。


    “孤找了有神通本事的方士,季子君不会那么轻易地重活的,放心,孤不会允许她再用那些下作手段激你的,以后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姜琼华也不看马车裏的玄纪,她旁若无人地俯身捏住明忆姝的下巴,重重地亲了对方一下,“你哪儿也别去,在这裏等候孤两柱香时间。”


    明忆姝懵然地看向玄纪,确认这裏确实是还有一个人在的,只是这白发白须的神医正在装聋作哑地偏过视线,假装没看到而已。


    明忆姝没想到她会当着其他人的面突然发疯亲自己一口,那一口不带任何□□,说白了,就像她曾经养的大狗在自己回家时突然偷袭在脸上亲了一下,莽撞又用力,带了十足十的感情。


    再回过神的时候,姜琼华已经下了马车,带了一堆手下风风火火地去康府了。


    玄纪等姜琼华走后,便直觉地守着车马出口:“姑娘不要走动,方才老夫给你喝了药,会消解那毒药的药效,这个过程需要一段时间,姑娘要是走动太频繁,体内可能还会留有余毒的。”


    姜琼华疑心重,所以行事会很缜密,眼下看守自己的定然不只有这位大夫,说不定车马外面还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明忆姝心下了然,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默然点头,算作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明忆姝突然听到外面起了很大的喧闹动静,血腥气弥散在夜裏,哪怕她在车马裏,都能闻到那浓重的血的味道。


    她来了古代六年了,还是适应不了这动不动就杀人的文明,在这种背景下,权势阶级格外明显,权贵杀人和杀只禽鸟并未差别,或许这裏的人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会去菜市场看砍头凑热闹什么的。


    但明忆姝忍不了,她每次遇到大型的见血现场都能被惊出一身冷汗,同类的尸体无论是否死状凄惨,她都会有悲哀与惊惧的情绪。


    曾经在现实时,马路旁撞死了动物尸体都能让她看了心慌许久,更别提现在这种亲眼看着杀人的情况了。


    明忆姝一阵阵地烧心反胃,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捂着心口,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那股血的腥气。


    两炷香时间到了,外面的喧闹声终于小了些,明忆姝闭上眼睛缓解着自己心底的慌乱,知道察觉到全安静了后,她才睁开了眼眸——入眼是一只挑起帘的手,手指也沾了血。


    姜琼华没有上马车,而是站在外面很喜悦地看着她:“忆姝,孤把她捉住了,你来看看。”


    这份喜悦很真很强烈,小狼崽子合意和明忆姝邀功时就是这样子的,一双亮极了的眼眸,兴奋至极的模样。


    明忆姝看向姜琼华,面前的女人疏狂又强势地堵在她面前,靡颜沾血,身后是一众黑压压的执剑兵士,以这人为首列队排开,个个沉默地等着她们的丞相。


    这位美艳又心狠的权佞之臣,漂亮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天黑了,兵士点了火把,火光闪烁跃燃,映得姜琼华眼眸潋滟,这人眼底像是月下能照出人影的湖,裏面全都是她。


    “你……”


    明忆姝不知如何点评,也不知如何开口。


    姜琼华穿得华丽,一身泼墨大绿衣裳,织金的交襟,繁复的冠饰珠花,那满身的血溅她身上也一点儿都不违和,像是更加艳丽的点缀,衬托着她的权势意气。


    明忆姝去看对方的脸,一抹血迹从姜琼华的黑瞳斜下方开始延落,途径嘴角,直至下颌,每每牵起笑,那血迹就会成为一道弧,为她带来一种执迷不悟的疯劲儿。


    这个人就像艳鬼刚刚收割了人命一样,风光、得意、来和她邀功自夸。


    对方侧颜被溅了血,还有一滴落在鼻梁上,高耸的鼻骨处像是被点了一只桃花痣,姜琼华压低下颌,抬眼满是笑意地看着她,一双纤浓的长睫,遮也遮不住眼中的得意。


    太疯了。


    属实是疯子。


    “来——”


    姜琼华伸出另外一只干净的手来接她下车马,视线肆意偏摇,耳上的金累丝花坠亦是跟着晃。


    明忆姝此生总是身不由己,她被强行带去见季子君,虽然她隐约觉得季子君下场不好,有了一定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目睹到眼前场景时,却还是惊异到失了魂魄。


    季子君被抓住了,架在康府的院落中,脚底的束捆朝天的干柴,像是古老仪式要被献祭那样捆绑在上方,黑发被割开,青丝垂披遮面吊在那裏……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人抬起面来,夜风吹开头发,露出了血迹斑斑的一张脸,还有那被粗线缝上的嘴巴。


    像是被缝补的布偶一般,粗线交织打成X字,血一直渗过那缝合的线,染红嘴巴,委实是惨无人道,怵目惊心。


    这两辈子做过的噩梦都没这么叫人心凉,明忆姝对上季子君的眼睛,像是近距离地对视了鬼神,心脏猛地一揪,呼吸都窒了。


    现代人主张生命至高,在生命面前,什么仇恨什么权利都该被让步,无论明忆姝与季子君之间有恩或是怨,她都不愿见对方活生生地被摧残成这模样,她是人,她有最起码的品德底线,这一刻,她只是为生命的衰颓而感到悲戚。


    明忆姝有些站不稳,又被身边的姜琼华给搀住了。


    “你看看她,她不是人,她是恶鬼,寻常的人是不会死而复生的,但是她会。所以,孤找来了方士和道人,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诈尸了。”姜琼华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吻过明忆姝的脸,语调柔和到了骨子裏,她说,“方士说,这种坏东西死了要烧成灰才能真的覆灭,不然就像是厉鬼一样,还会回来扰得人不得安生的。还有,道人也说,她这张嘴是蛊惑人心的源头,只有缝上了才好……”


    明忆姝肩头绷紧了,身子不住地发着抖:“不要,你不要这样折磨她,就算要杀,也给人一个痛快吧。”


    她与季子君同样来自现代,同样是穿书,今日是对方被这些神神鬼鬼的古人架着火烧了,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她明忆姝了?


    此刻姜琼华对她还有新鲜劲,愿意低声下气地来哄,说不定用不了多少时日……自己被对方腻烦了,这个人发起疯来,也把自己如此折磨。


    明忆姝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悲哀,只是一直不住地发抖。


    她环顾四下,康府院落死了好多人,好多的血,血染红了地面,说这裏是炼狱也丝毫不为过。


    “你在害怕吗?忆姝。”姜琼华察觉到明忆姝情绪不对,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她凑近了些,在对方耳畔问,“身子是否还是难受?若是嫌弃这裏血腥气重,你先回房间歇一歇。”


    明忆姝看向众人,所有人都对鲜血毫无反应,只有她,只有她在害怕,好像世界上再没有正常人了……


    不对,还有,还有苏倩儿。


    苏倩儿是个好姑娘,她一定也感到害怕,自己不能崩溃,自己还得好好保护对方。


    明忆姝好似找到了维持冷静的最后一个支撑,她开口去问,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发哑,几乎不成句子:“苏……苏……苏倩儿,她人呢,是不是……也……”


    姜琼华语气沉静:“她还在房中,孤没杀她,怕你不高兴。”


    明忆姝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转身匆匆赶往房中——


    房间内血腥气一点儿也不必外面淡,明忆姝担心苏倩儿受伤,赶进去时,一推门,却见苏倩儿背对着门口在做什么。


    “倩儿。”明忆姝轻轻唤她名字,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地上的苏倩儿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明姑娘?你怎么——”


    她话说一半,突然心虚又慌乱地藏起了什么东西。


    明忆姝上前想要拽着苏倩儿先离开此地,然而,当她走近后,才看清了苏倩儿在干什么。


    她一直保护在身后的单纯丫头,居然,在分康怀意的尸。


    “明姑娘——”苏倩儿带着哭腔长跪不起,她一把抱住明忆姝的腿,吓得手足无措,“姑娘你别看,别看啊。”


    “好,我不看。”明忆姝震惊到后退半步,她掩了掩额头,一直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不看,不看,不看……”


    苏倩儿发誓她从来都没有这般害怕过,曾经被卖到奴市时她都没有现下这样心慌,她知道她家姑娘怕血,从来不看这样的血腥场面,是她没有做好事情,让明姑娘撞破了这样的场景。


    她将刀狠狠丢掉,一弯腰,泪径直掉落在地上:“姑娘你还好吗。”


    明忆姝很好。


    就是快要疯了而已。


    她不知道苏倩儿为什么也变得像那帮恶人一样,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去对待已经死了的人……她最怕的是这个小姑娘学坏了,开了这个杀人的头,日后也走上一条不归路。


    人的恶念是会被一步步滋养起来的,当第一次执刀见血后,日后便不再有顾忌,心上那道槛迈过去了,恶念的因便会种下,日复一日地在心中潜滋暗长,直到把整个良心都吞没湮灭。


    明忆姝后退,扶着门走了出去。


    她需要缓缓。


    只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外面又起了喊杀声,好像是季子君的人又来救他们的主人了,但那些人又怎么是姜琼华的对手?姜琼华是当今权相,无论私兵还是暗卫都是顶尖的功夫,两方人对上根本没有悬念,属于单方面地屠杀罢了。


    但季子君的手下却丝毫不畏惧,像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惜以自毁的方式来杀出一条路救人,以身为盾,前赴后继,宛若丧了魂的死尸一样不怕疼不怕死。


    明忆姝被这幅场景吓到了,她没想到带有系统的季子君能办到这种程度,也没想到姜琼华的人杀人就像砍瓜一样利索,一颗颗的人头骨碌落地,像是熟了的枣树被人拿长棍去敲时一样,眼花缭乱地滚在地上。


    太过血腥了,明忆姝直犯恶心。


    喧闹之中,她突然看到墙头处也有人往进爬,也许是那帮人得知季子君将死,所以格外狂躁慌乱,个个发了疯,失了智,生了狂。


    这一幕幕场景让明忆姝想起了丧尸电影的经典情节,当她身临其境,那种压迫感和恐怖氛围是实打实的吓人。


    “别让她跑了!”嘈杂声中,明忆姝听到姜琼华扬声道,“火把呢,快把季子君烧了!”


    明忆姝仓惶地看向那边——季子君不知怎样居然解开了吊着手的绳索,看样子就要逃离。


    外头的人更多了,一个个地扑进来,什么都不畏惧,有人甚至身上起了火,以自身为柴火,浇了酒助燃,直截了当地冲进裏面来——


    明忆姝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幅模样,穿书之后的凶险在此刻尽显,她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季子君居然会弄出这么大的事情,能迷惑这么多的无辜百姓成为她的附庸。


    “明忆姝!”


    纷乱之下,姜琼华直接从身旁的私兵身上拔了一把长剑,她第一时间没有去管季子君,而是越过人群走向了明忆姝。


    越是复杂的情况,姜琼华越发担心有人趁乱伤到明忆姝,她不敢信任何人,便执剑亲自来保护她。


    明忆姝见那人一路杀过来,见到阻碍就砍了,像是一个恶鬼,一个杀神。


    姜琼华的长剑被血染红了,剑尖滴了一路的血。


    “明姑娘别怕,我来护你。”


    苏倩儿已经杀过人了,她不怕了,她想,她也可以保护她家明姑娘了。


    明忆姝面前、身后、不远之处,全是从墙外面爬进来的人,那些人数量庞大,无差别地攻击,很快就要靠近了……


    姜琼华的身影渐渐被围困,明忆姝看不见那人,只能看到翻飞的剑花和飞扬的血。


    苏倩儿也好害怕,她紧紧靠着明忆姝,突然无厘头地来了一句:“姑娘,这刀好短,早知道我换一把长些的了。”


    明忆姝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都艰难。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真的是叫人意外。


    姜琼华到底还是没有走近,她俩距离不算近,外面冲进来的人太多,姜琼华还得把控局面,提剑而来时,很快就被疯子一样的人给围困了。


    场面一度慌乱——


    明忆姝视线像是被血雾模糊,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谁人的血溅到了她脸上,她抬袖抹去,眼前便很难看清了。


    再睁眼时,她看到苏倩儿挡在她面前用刀挡了很多疯人,两人不知不觉被挤到了墙角,头顶是硕大的白月,身前是发了疯的百姓。


    “嗷呜——”


    月夜起了一阵狼嚎,明忆姝听到那声音从身后的墙上而来,紧接着,一个狼崽子不知轻重地从墙头跃下,中途还踩了她的肩,差点把身形给踩歪了。


    合意从墙上优雅跃下,漂亮的毛发像是一道白光,就是落到地上还摔了一下,不怎么体面,毁了方才的所有飒气。


    明忆姝:“……”


    狼崽子呲出锐利的牙,对着扑上向前的疯人们露出利齿,喉咙裏发出野兽独有的低沉威胁声。


    它压低前肢,威慑十足地炸了毛。


    疯人上前,合意暴跳起身,一口咬住了来人的脖子。


    血液迸溅——


    明忆姝吐出一口气,靠住了身后墙。


    她的狼崽子也到底还是见了人血。


    那么胆小的狼崽,还没有长大的狼崽,驯过之后再次露出了兽类的野性。


    到底再多的百姓也比不过一个权势滔天的右相,没用多久,京城更多的兵士打开了康府的门。


    发疯的人也被制住了,是因为姜琼华的长剑遥遥越过众人,钉在架住的季子君身上。


    季子君快要断气了,她的附庸也停下了发疯。


    明忆姝气息发紧,恍惚间被姜琼华从身后抱住,她被带着走了一段路,姜琼华突然停下脚步,亲了亲她的脸颊,与她一起来到季子君面前。


    “别怕了,她死了。”


    姜琼华这样说着,握着她的手捏住剑柄,将那剑身用力推入季子君腹中。


    这一刻,明忆姝倏地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清了自己的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拉着她一起来杀人?


    姜琼华在她耳畔低低地笑出声:“孤想要你放心,你亲手杀了她,日后就能安心跟着孤了。”


    明忆姝拼命摇着头,惊恐地看到了季子君的惨相——大量血迹从季子君缝线处涌出,季子君眼中赤红一片,瞳仁死死地盯着她。


    像是在说——我今日的境地,就是你之后的下场。


    好像是明忆姝看错了,她从那双涣散眼瞳中突然看出了一分嘲弄,季子君缝着的唇略微一弯,颈子再也托不住头颅,失力低垂,延长的血迹像是一条长长的线,从她头颅一直连到地面。


    “啊啊啊——”


    明忆姝捂着耳朵,突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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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 死去


    第42章   死去


    ◎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


    明忆姝不知睡了多久, 做了多少噩梦,沉睡与苏醒的界限变得异常模糊,她不知时节, 也不知年岁,偶然间从黄昏醒来, 就好像已经过完了这一生, 又或者跌入了九重梦境, 回到了最开始与姜琼华相遇的时候。


    她梦到那人从宫中回府, 带了新得的宝物,第一时间就来赏赐给她,然后拉着她去濯发。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人, 还怀着爱慕心思偷偷在濯发时取走对方掉落的青丝,每次濯发都取几丝, 久而久之, 凑成了一缕。


    放在锦囊裏。


    锦囊放在木匣裏。


    木匣放在柜子裏。


    柜子放在角落裏。


    她单方面地与对方结发为妻,等到凑到足够的青丝后, 就把自己的乌发也偷偷剪下一缕,与对方的结起来,再藏好了。


    那个人赏赐的所有大小物件她都舍不得扔,一件金嵌红玉的耳坠, 一支捶铄珠花的发簪,一对累金展凤的发钗, 一把刀……甚至哪年为她拭过汗的帕子,她都一直珍藏着,放在最隐匿的角落。


    也放在心上。


    在梦裏, 她还记得前些年的悸动和孺慕, 自己总是在等姜琼华下朝回家, 那人喜欢听她柔柔地唤一声“姑姑”,喜欢搂她的腰,喜欢在看折子的时候让她陪着,抱着她,允她研墨。


    在最初的时候,姜琼华确实有身为长辈的端严与纵容,万事万物都由她,她提什么要求对方都会笑着应下。


    有段时日,她喜欢看对方写字,对方便握着她的手教她去运笔。


    明忆姝就算在梦境之中,都能记起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她们贴得近,指根轻柔厮磨,她回眸去瞧姜琼华,见对方在运笔时依旧保持着那满是野心的目光,好像不是在教人写字,而是在批阅山河图。


    身为凌驾于天家之上的权相,那人的字也是那般疏狂瑰丽,盛大且磅礴,像是天穹之上的火树银花,引得游龙不再戏水,去与璀璨烟火纠缠。


    明忆姝看痴了,一半是因那字迹,另一半因为她。


    穿书,使得明忆姝身临其境地见到了古人,她看着姜琼华的容颜,就好似看到了古书上那些权势滔天的女性,野心昭彰,引人忻佩。


    画面一转,她又梦到那人拥着她,将自己送上车马。临别前突然率直地一掀帘子弯身进来,为她披了件氅衣。


    “孤,很快回来……”


    明忆姝点头,握紧了那件墨绿织金的衣裳,鼻尖满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是某种能够形容的香,但就是很好闻。


    这段岁月是这般美好,明忆姝就连回味的时候都是幸福的,她在现实过得不幸,没有真正的亲人去关爱她,没有朋友,也没有爱着的人。


    但来了这裏不一样,丞相没有亲眷,只疼惜她一人,平日裏待她极好,让她感受到了现实中从未体会过的“被爱”。


    有姜琼华相护,天下无人再会欺她,哪怕她顶着这张脸,也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盯着她一直看,更没有出于□□而对她说出不堪的言论。


    有姜琼华在她身边,所有人都会低着头。


    明忆姝平生所愿只是一个“平凡顺遂”而已,她没有多少贪念,也没有野心去追逐权势地位,她很想安稳平凡下去,就这样就好。


    所以,哪怕她很爱姜琼华,也不会开口去奢望对方给予回应,她不想打破平静的生活,只需要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


    现状是什么时候打破的呢?明忆姝忘记了。


    她从一重美梦跌入噩梦之中,她看到自己被关了柴房,被罚跪在雪地,在宫中被人扬了巴掌,有人掐着她质问,骂她寡廉鲜耻,扯她的衣襟……


    “走开——”


    明忆姝蹙眉,睡得不安稳。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错了,就像一脚踩进虚空,从云端跌落到了冰冷的雪裏,谩骂与指责接二连三地朝她奔涌而来,那些刻薄犀利的言语就像一把把刀,直直戳着她的脊骨,强迫她一次次地认错,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醒了?”


    “猜猜孤想给你什么惊喜?”


    明忆姝睁开眼,突然看到榻边坐了一人,姜琼华笑着瞧她,突然变脸似的喂她吃药,她看到自己被迫服下鹤顶红,烈性的毒瞬间穿喉,还未入肠,便把她烧化了。


    她掐着自己喉咙,艰难到无法喘息,是那么疼,那么难受。


    “姑,姑……”


    她死死用手指去抓对方衣袖,过度疼痛让她指甲都劈了,但那个人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眉眼冷淡无情,看她就像看一块破布。


    “别,别……”


    明忆姝用力地咽下被蚀出的血,徒劳地去够对方,却只能亲眼见对方起身背对着自己远去。


    头也未回。


    至此,她的一重梦又碎了。


    ·


    在宫中的姜琼华终于下了朝,她似也等不及了,匆匆抬步就走。


    杀掉唐广君,也就是季子君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出右相的神采焕发,又听闻近日将要迎来丞相的生辰,丞相府也在张罗不知是什么的喜事,所以姜琼华的脾气都好了很多。


    姜琼华去了礼部,盯了一段时间,又叫她们赶工再快些。


    她要赶在生辰的那日娶妻,明媒正娶,昭告天下。


    给明忆姝一个惊喜。


    对方最想要的就是名分了,一个正妻的名分,等自己如愿娶了对方,明忆姝便再也不能平白无故地与自己分离了。


    按照对方说法——给了“名分”,在她们那裏就算被律法保护,就不能轻易“分手”了。


    姜琼华没有听说过明忆姝的故裏是什么样子,但她可以想象到大致情形,很特别,很繁华,能养出明忆姝这样好的脾性,明忆姝这样和善的姑娘。


    自从杀死季子君后,明忆姝的情况便很不好了,姜琼华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忧愁地频频蹙眉,那天晚上以后,明忆姝独自坐着出了很久的神,紧接着就开始半睡半醒地昏睡过去了,睡着的时间总也比醒着的时间久,哪怕苏醒了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按照方士的说法——这是惊了魂,需要亲近的三位年长亲眷去唤魂,或者,用喜事去冲。


    姜琼华没办法给明忆姝找来三个亲眷,只能趁着临近的生辰去娶对方,用喜事冲晦气,将明忆姝变成原本正正常常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回府之后能不能遇到明忆姝醒着的时候,不过这都不算事情,总之她会陪着明忆姝入睡,对方何时醒来,她都能亲眼见着她,和她说说话的。


    姜琼华杀死了宿敌,感觉自己的头疾都全好了,疑心病也没那么重了,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很不错,所有心愿都已达成,便能全心全意地去将心意交给明忆姝。


    明忆姝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定然也是期待自己的情意的。


    姜琼华迫切想要回家去见明忆姝,将人搂搂抱抱良久,解开心头的渴愿。她叫侍卫尽快赶着车马,甚至有闲心与伯庐开了个玩笑:“近日孤心情好,就算路上再有疯婆娘拦车马,也不会想着把人砍了。”


    伯庐在一边低眉道:“不会有拦车马的人了。”


    姜琼华意外地问:“怎么?那疯疯癫癫的老妪已经离世了?”


    “那几日听人说,京城裏的那疯妇人疯病被治好了。”伯庐说,“老奴也觉得奇怪,但没有细问,丞相若是感兴趣,老奴派人去打听原因。”


    姜琼华:“疯癫都能被治好确实是一件异事,不过孤没有那么大闲心,你若不知便不要去打听了。”


    伯庐颔首。


    姜琼华回来的时候,听人说,明忆姝好像醒了。


    “把合意关起来,别让它的叫声惊到了明忆姝。”


    “苏倩儿也收拾东西走了,是吧?”


    苏倩儿已经被赶出相府很久了,但每次姜琼华都会这样叮嘱一遍,只因明忆姝在上次之后受了很大惊吓,姜琼华不想她再看到熟悉的东西,从而想起受惊吓时发生的事情。


    姜琼华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是吓到明忆姝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当然不可能不见明忆姝,所以只能把那天晚上其余的人给遣远了,让明忆姝眼不见为净。


    “孤模样如何?没有什么不妥帖吧?”姜琼华临到门前突然止住步子,头一次格外关注自己的样貌,她问,“你们觉得孤怎样。”


    她问丞相府的下人,得到的自然是夸赞之语。


    无论是真诚夸赞还是虚与委蛇,姜琼华都听得舒服了,她满意了些,推门进去——


    ·


    明忆姝看到有光照了进来。


    她眼睛许久都未视物,睡得太久,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醒了?”


    姜琼华见她苏醒,心中也忍不住高兴,那种喜悦足够强烈,甚至让她有些藏不住事儿,想提早告知明忆姝那件喜事,也让对方开心些。


    “猜猜孤要给你什么……”


    姜琼华本是想要说“赏赐”二字的,但她隐约觉得明忆姝不喜欢自己把“名分”与“赏赐”挂鈎,所以,她顿了顿,重新换了个说法。


    “猜猜孤要给你什么惊喜?”


    明忆姝耳朵有些嗡鸣,没有听清,疑惑地用迷茫地视线瞧她:“姑姑,你说什么?”


    她还没有从梦中转变身份,此刻看着姜琼华,就像多年前的小姑娘看着自己的长辈,对方还是疼惜她照拂她的,会在下朝后第一时间来看她。


    姜琼华被这声“姑姑”猛地戳中了心,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心口一阵酸涩难捱,涩然之后,莫大的喜悦瞬间笼罩了她。


    明忆姝居然,居然又这样叫她了。


    这一声“姑姑”像是能瞬间修复两人之间的伤痕与隔阂,一下子回到从前,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


    “嗯。”姜琼华珍重地应下,靠近了些,情动似的贴着她的侧脸,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猜猜孤要给你什么惊喜?”


    这下,明忆姝听清了。


    噩梦成真。


    梦裏的话语完全一致地复刻,好像……那杯鹤顶红再次出现似的,她一下子惊恐地推开姜琼华,眼眶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见到这人好像见到了恶鬼一样害怕:“别过来!”


    姜琼华被她用力推开,莫名地问道:“孤什么都没有做,你在怕什么?”


    明忆姝拼命摇着头,一直哭,穿喉的毒药仿佛又在折磨她了,她痛苦到了极致,声音都在颤抖:“我不想喝毒药,好疼,好疼……”


    “不是孤给你喝的。”姜琼华被冤了也没办法说理,只能干硬地解释,“是……那个坏人逼你喝的,与孤没关系,孤对你好,不可能逼你服毒。”


    明忆姝坚定出声:“是你。”


    姜琼华无奈地只能离她几步远,有些理解当初明忆姝和自己屡次解释时的无助了,面对一个不清醒的人,实在是没办法说理。


    怎样都不对。


    面前人怎样都听不进去。


    但姜琼华不在乎,她是那种任人宰割的软和性子,她不会憋屈地揽下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她会解释,好好和明忆姝说,直到对方听进去为止。


    “明忆姝,你打起精神,来,看着孤,看看孤是不是那个害你的人。”姜琼华强势地上前去,在榻边用双手捧着对方的面颊,逼对方与她对视,“孤说了要对你好,不是骗你的,你不要怕我。”


    明忆姝还是怕到了极致,她对上姜琼华的脸,吓得想要哭叫,哪怕闭上眼睛,泪依旧成行,从面颊流落。


    姜琼华无措地看着她这幅反应,肩头也紧张地绷紧了——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怕?


    真的至于如此吗?


    明忆姝的泪水落下,从她捧着对方的指缝滑下,沿着筋络从手背延落,很烫,像是会蚀人的肌肤,直叫姜琼华瞬间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着手背的泪,这是属于明忆姝的泪,自己再次弄哭了对方,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她是哪裏错了吗?


    姜琼华难得地开始自我怀疑,她想起了过往的曾经,明忆姝哭着问是哪裏做错了,是不是心裏也是这样的感受?


    想到这裏,姜琼华心头又是一阵苦胀酸涩,她捂着心口,启唇一呼一吸,缓解着自己的难受。


    “好,孤不看你了,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歇着,不会有人来打扰了。”姜琼华有些委屈地起身走了几步,不敢回头,怕惊扰到了明忆姝,她说,“大夫说,你也需做些什么事情打发时光才好,这样才能尽快养好身子和精气神……过段时间是孤的生辰了,你不是说要给孤做一成套的玉簪吗?今年就是第六只了,很快就能凑一个齐全圆满了,你……若是得空,给孤再送一次生辰礼吧。”


    明忆姝每年都送她玉簪,曾经她并未珍惜过,随手赏了下人或者叫人放到了府库裏,而今过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找不到了。


    姜琼华从未如此后悔过,她想,她要是知道明忆姝想要凑齐一套玉簪的话,就要好好保存好了,这样的话,等明忆姝今年刻好最后一只,自己就能再见一次对方的笑颜了。


    没关系,她可以稍稍撒个谎,骗对方打起精神继续刻玉簪。


    只是为了对方早日恢复而已,不碍事的。


    姜琼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门的,她合门的瞬间,顿时有些无力地扶住了门框。


    支撑她走出来的那口气好像散了,她的信心一下子全散了,眼下亲眼见了明忆姝的情况,姜琼华才知道对方的臆症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啊。


    姜琼华使力扶着门,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死死咬着牙,心中痛苦不堪。


    “丞相。”


    下属们见她难受,纷纷上前问询。


    姜琼华喉头苦涩到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随后深深吐息着,将额头贴到了手背上。


    缓,再缓缓吧。


    明忆姝会好起来的,她安慰自己。


    ·


    也许是那日的提议被明忆姝听进去了,姜琼华来偷偷见她时,隔着一段距离,总能看到明忆姝点着灯火在烛火灯影下为自己雕刻玉簪。


    每到这种时候,明忆姝就像是完全好了一样,甚至偶尔还能分她一星半点儿的目光,或者是半句的问候。


    她还是爱叫她姑姑。


    头几次的时候,姜琼华还会为这个称呼感到悸动欣慰,但后来再待下去,她就会发现——明忆姝这样叫她,其实还是因为分不清现实与梦,把眼前的情景当成了几年前。


    汤药每日都会送去,明忆姝总也不喝,或是倒了,或是浇了花,屋内的绿植全被养死之后,姜琼华愁出了几根白发。可她却不敢逼着对方喝药,一旦逼迫了,明忆姝就会觉得她在逼着服毒。


    姜琼华无措地想了很多办法,没能把明忆姝治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病症拖得越来越久。


    没有办法。


    对方像是一朵花,她精心养了六年的花,因为一时的疑心与苛待,她犯下了错,惹得花卉枯了枝,败了叶,花瓣颓萎,伤到根基之后,她后续再想要呵护都来不及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这花走向覆灭。


    此间的苦痛,和剜她姜琼华的心又有何区别?


    她后悔了,知道悔过了,但又能如何呢?


    玄纪每次来把脉时越皱越深的眉头,方士含糊其辞的应答,都让姜琼华肝肠寸断,哪怕那些人说得再委婉含蓄,她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明忆姝好像是疯了,难救。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们都是一帮废物,她是能救过来的。”


    姜琼华终于在日日的折磨中发了火,她摔了很多东西,把大夫和方士全赶走后,才独自苦坐在一边掩住了眼眸。


    她只求能再得到弥补偿还的机会,让明忆姝好好的,好好地听她说几句话。


    不多,几句也好啊。


    明忆姝想听什么她都说,以前对方不是经常追着问自己喜不喜欢吗,喜欢,喜欢至极,自己可以在对方耳畔说一万句喜欢,只要明忆姝肯听,肯清醒地听着。


    姜琼华都想好了,若能见到一个平静如常的明忆姝,一定及时告诉对方,自己很喜欢她,也叫很多绣娘给她缝了喜服,喜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她会娶对方做正妻,十六抬大轿明媒正娶,嫁妆聘礼同出同入,比天家都豪奢。


    生辰将近……


    前一夜,礼部的人意意思思地来打探了口风,丞相府的下人们也一直跟着她欲言又止。


    姜琼华知道这些人想问什么——若是明忆姝还是这样疯着,自己要按着规程迎娶她吗?


    “放心,孤也疯得厉害,她一直这样又如何,孤愿意伺候她。前半生是孤疯,后半生该孤还她了,孤欠她的。”姜琼华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她驱赶了这些人,说道,“孤今晚去看看她,喜事将近,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这个时辰,明忆姝应该还在刻玉簪,没有睡,自己就去看她一眼。


    如果……如果恰逢对方醒着,自己就要告知她喜事,明日便娶她为妻……以及自己有多喜欢她。


    姜琼华没有让任何人跟着,她独自来到明忆姝的寝殿,这裏搬动过一次的东西全部又归了位,她再也不敢把人囚困在自己房中了,金笼已经送走融了,也不再有什么金链子了,明忆姝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歇息,不会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能好得快些。


    走近了,走近了,姜琼华心跳得愈发快,她在门口站了站,突然隔着门窗看到了明忆姝的身影。


    那方纤丽佳影常常入她的梦,姜琼华抬手隔着空去抚摸她的影,好像能把人揽在怀中一样。


    隔着门窗,这人影形影动作都正常得很,完全看不出一点儿臆症模样,姜琼华仰头眨了眨眼中的涩,压下了心底的难受。


    她多想神佛应一次验,让明忆姝真的因为冲喜而恢复原本的模样。


    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姜琼华也很愿意去信。


    因为。


    这是她尝试的最后一种方法了。


    她到底还是推开了那扇门,无论是何种结果,她都得直面了,哪怕明忆姝依旧疯着……姜琼华心想,她也是会护着对方的。


    世事无常,姜琼华行步之余,倏地想起了明忆姝曾经问过自己的话,那日自己带着明忆姝从宫中出来,急着回府为她医治肩头的伤,路上有疯妪拦了车马,明忆姝对着自己问过这样一句——


    对方问:“若有一日我也得了疯病,姑姑还愿照顾我吗。”


    一语成谶。


    姜琼华记不起自己当初给了什么样的答复,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必然是用不耐烦的语气敷衍了对方异想天开的问话。


    她总是这样没把明忆姝的话放在心上,自恃年长对方几岁,就以长辈的倨傲去对待明忆姝,一次次辜负了对方的热忱,一次次蛮不讲理地推开对方……


    她真的不是东西。


    亲手弄丢了满心满眼全是她的姑娘。


    姜琼华眼睛极其的酸,她不得不停下来缓了缓,暗暗发誓日后一定好好照顾明忆姝,无论当时她如何回应对方,她以后都不会嫌弃对方疯了的。


    这是她亏欠对方的。


    “琼华?”


    姜琼华正在暗自伤神,猛地听到一声清丽温柔地呼唤,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微红地看向声音来处。


    “琼华,你看这簪子好看不好看。”明忆姝好像完全没事儿了,她穿戴整齐,手中拿着刻好的玉簪,戴着往常最爱的簪与钗,穿着曾经最常穿的广袖裙裾,她就站在桌边,脚下不远就是美人榻,她还曾在那裏给姜琼华修过甲,吻过姜琼华的手指……


    姜琼华一下子克制不住,涩然的泪瞬间淌湿了面颊。


    她看着明忆姝的模样,哭了。


    她压抑着泪,总也压不住,只能默默咬牙去承受:“好看,好看极了。”


    明忆姝浅浅笑了一下,紧接着柔声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刻了很久,琼华你喜欢就好,今晚的月色很好,照得屋裏很亮很柔和,她还听到了白合意的叫声,那狼崽子是不是又被关起来了,最近天气也好了许多,最适合喝一些桂花酿了……


    姜琼华不敢眨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问一答地紧紧陪着她聊天,直到最后一句,姜琼华才抽出心神问了一句:“你想喝桂花酿吗?孤马上叫人送来。”


    明忆姝指了指自己,说:“我喝过了。”


    “什么?哪裏来的桂花酿。”姜琼华心一下子变沉,方才欣喜的心情不再,她怕明忆姝又是在说胡话了,于是连忙追着问,“是之前孤带来的那瓶吗?孤没有喝完,难道你偷偷藏起来了吗,这么久了,已经不能喝了……”


    明忆姝笑着点头:“是啊,是姑姑带来的,我一直藏着舍不得喝,今日是个好时候,便取来喝了。”


    姜琼华越想越心惊,哪怕她抱着明忆姝,依旧感觉人不属于自己,好像很轻,很淡,一下子就隐退在月色裏,不见了。


    “桂花酿在哪裏,让姑姑瞧瞧,好不好。”


    姜琼华一边这样问着,一边用视线在屋内逡巡。


    “我有些困了,得先歇歇了。”明忆姝用袖子遮了遮眼睛,顺势躺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她随意指了个方向,“在那裏。”


    姜琼华瞬间起身去寻,想看看那是什么时候的桂花酿,也没有坏掉,明忆姝喝了会不会难受……


    她看到了杯樽,很快走近。


    然后。


    停住了脚步。


    没有桂花酿,桌上只有一杯清水,一个红塞药瓶。


    那点红就像一滴血,灼烧了姜琼华的视线,她走近,捏起那药瓶,转着看了一圈,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带着一瓶鹤顶红和一瓶助兴药来找明忆姝,本是想要吓唬对方和对方置气的,结果对方反而把她给吓了一回,弄出了很大动静。


    所以,这是那瓶没有用完的鹤顶红。


    姜琼华眼前一黑,喉中发出一阵异常的声响,像是要吼却哑了声的濒死之兽一样,格外惨败悲恸。


    她疯似的赶忙转身往明忆姝那边赶。


    只希望对方喝的不够多,还又得救。


    明忆姝躺在美人榻上,衣袖垂落,嘴角开始缓慢地渗血,鹤顶红多么烈的毒药,她喝了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就连毒发的过程都是这么安静温和。


    晚了。


    已经来不及了。


    姜琼华哭着抱起明忆姝来,只希望对方弥留时能听自己说几句话,她不敢低头,连忙将未来得及的话语说出:


    “明忆姝,明日生辰也是大婚,喜服已经制好了……”


    这时,她怀中的人突然轻轻咳了一下似的,给了她一点动静。


    就好像算是回应一样。


    姜琼华以为她还能再听,继续道:“我心悦你,不是作假,是真心喜欢,我明日便要娶你为正妻了,你……”


    话没说完,姜琼华突然察觉到了一阵悲哀的死寂,就像一阵风散了,她茫然地低头,看到明忆姝衣襟前染了大片大片的血。


    原来,方才那声咳嗽便是生命的终了。


    不是给她的回应,而是离去的象征。


    她……还是没来得及说最重要的话,明忆姝没有听到,以后都不会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都是写甜文的,我也不是很擅长写虐,可能不符合大家的期待,没事的,我以后的书安分写甜吧(努力)


    这裏是甜文作者,不会砸了招牌的~下本要是开甜文,可能会开小师叔那本,绝对嘎嘎甜,我最喜欢写小甜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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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 下葬


    第43章   下葬


    ◎她无法克制对明忆姝的想念◎


    明忆姝死了。


    丞相府准备的喜色全部换为了纯白。


    大喜变大丧Hela。


    在本该春回变暖的时节, 这天地突然落了一场大雪。


    就像伯庐曾经说过的那样,降雪时节,素白的纸钱开路, 丧幡寡白用以引魂,都融在一片白裏, 丧事办起来会显得愈发凄凉。


    京城无人敢问右相为何没有大办生辰, 又为何在本该娶妻的时候突然办起了丧事。


    快入夜了, 伯庐走进一片白寂的丞相府, 来寻了姜琼华。


    殿中厅堂内停了一副棺木,姜琼华站在长明灯前,背对着所有人, 不知在想什么。


    “丞相。”伯庐躬身行礼,声音比往常更苍老了些, “存枋要多停一段时日才好, 明姑娘昨日才入殓,今日便要入葬吗, 未免也太快了些,不如择个日子再葬……”


    “今日是孤的生辰,没什么日子会比今日更合适了。”姜琼华出神地望着那棺椁,淡淡道, “她走得那般急,连孤的话都不肯听完, 既然她想要尽快离开这裏,孤也留不住她……尽快葬了吧,就当丞相府从未有过此人……你们, 你们以后都不要在孤面前提起她名字, 孤不想听……与她有关的所有东西都给孤扔掉, 从丞相府丢出去……”


    以伯庐为首,堂内的下人们瞬间跪了一地,齐声说着“丞相节哀”。


    他们的丞相显然在过度伤心中有些不对劲了,明明是说着这样的绝情话,看似淡然又冷静,但眼泪却一直不停地流,众人从未见过右相哭过,这是头一次哭得这样心痛且压抑。


    姜琼华自说自话要把明忆姝所有东西都丢掉,她独自对着棺木说了很久,最后终于撑不住似的弯腰扶住了木椁。


    伯庐狠狠惊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丞相,您许久未合眼了,老奴扶您下去歇歇吧。”


    “伯庐,孤头疼。”


    姜琼华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的棺椁,重复了一遍说道:“孤头好疼。”


    伯庐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试着提点儿别的事情让她回神:“丞相,今日是您的生辰,听闻明姑娘今年依旧为您亲手雕制了玉簪,与往些年给您的生辰礼一样,加上今年的,就能凑齐全套了。”


    姜琼华苦笑:“孤之前的都找不到的。”


    她随手赏了下人或者不走心地打发了,哪裏还能凑个齐全?


    “找得到,都在府库裏收着呢。”伯庐说,“这是生辰礼,您就算赏给我们,我们也不敢真的领赏,老奴把这些年的玉簪都集在了一起,就在咱们府库裏摆着呢,您……去看看吧。”


    居然还能找到吗?


    姜琼华这才好似被唤回了魂一样,她麻木地朝外走去,迎着快要入春时突如其来的大雪,完全不看脚下。


    “丞相当心脚下。”伯庐上赶着扶她,叮嘱道,“合意在那裏,您险些踩到它。”


    “是小白啊。”


    姜琼华后知后觉地低头瞧去,发现自己脚边确实有什么东西。


    狼崽子蹲伫在雪裏,一动不动的,不知等了多久,浑身毛发都全被雪给盖住了,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什么被雪覆住的雕塑摆件。


    姜琼华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合意,心裏一下子变得很空,她送明忆姝的狼崽子还在这裏,明忆姝却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你冷吗。”姜琼华和狼崽子对话,半俯身用手拂去它身上覆盖的雪,一下子没有全部拂去,掸落了一层还有另一层,这狼崽都不懂得避寒,雪若再大一些,都能把它给埋了。


    她们的合意长大了,如今摸起来,已经不是小时候毛茸茸的触感了,姜琼华想,这狼毛沾了雪,有些毛发又尖又硬,竟然还有些扎手。


    姜琼华甚少把注意放在合意身上,眼下合意的另一个主人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来养合意了,她是应该好好看好这狼崽,明忆姝一定也是希望合意能顺遂快乐地长大——


    “你去哪儿?”姜琼华出神的功夫,突然见掌心下的狼崽一下子站起身来抖落了毛发的雪,离弦似的从她手中蹿到了远处。


    狼崽跑了,姜琼华急忙出声连名带姓地唤它回来:“白合意!”


    合意回头瞧了一眼停着的棺椁,顿了顿脚,对着雪夜干嚎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府门的方向跑了。


    姜琼华有些慌忙地叫人去追,可是人的脚步哪裏能比得上狼,哪怕府门关上,合意都能瞅着平日裏翻墙的地方跳上去离开,相府留不住它,它不肯在这裏停留了。


    姜琼华心裏一紧,突然想起自己刚把狼崽抓回来那天,给明忆姝抱在榻上,明忆姝满眼的欣喜,拉着她要一起给狼崽子起名。


    那段日子平和又简单,叫人很舒心,明忆姝给狼崽子取名为合意,是一个“顺心合意”的好寓意,说是能锁住这段时日的所有美好。


    而她总是懒得去唤这名字,每次来了都随口叫一声“小白”便把它召过来了。


    明忆姝为了顾全她的习惯,便给合意冠了一个姓氏“白”,这姓氏很常见,没有任何不恰当,但……姜琼华目光复杂地看着白合意离开的方向,回想起了这完整的名字,合意,白合意,所有的好寓意都因为这个姓而消散了,怪她自傲,从来没有多想这一层。


    她总是喜欢随口乱叫狼崽子,把它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猫狗,因为甚少上心,所以也没有细细去品味这名字的不妥之处。


    但明忆姝不一样,明忆姝一定是想到过这一点的,不过是为了迁就自己才没有提出罢了。难怪明忆姝从未完整地叫过狼崽姓名,每每提起总是叫“合意”或者“小白”。


    姜琼华深深地吐息,唇间舒了白气出来,歉疚渐长。


    人已经死了,她再去回忆也是无用之功,于是姜琼华在雪裏冷静了许久,从袖中拿出那根玉簪递给伯庐:“孤不去看了,你把明忆姝的东西都锁起来吧,孤不想去看了,也不能去看了。”


    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忘掉这个人,埋葬了关于明忆姝的一切,甚至都没有亲自去看着明忆姝的棺椁安葬。


    紧接着,丞相府好像又恢复了平常的时日,只是少了那一个不可提及的人,多了一处不能去的禁区。


    姜琼华和往常一样,该如何便如何,上朝时该臭脾气照样臭脾气,下朝回府该看折子便看折子,她好像真的忘记了那个人,对方不在的时间裏,她没有什么习惯不了的地方。


    时日过得很快很无趣,过了一季又一季,姜琼华某日对着镜子,察觉自己的面容居然有些陌生了。


    她怎么会这么疲累苍白?这不像她,她不该是这样的。


    姜琼华莫名起了一阵烦躁,她扫落桌上的东西,起身往外走去。


    又到了一年冬日,今年没有半分的冷气,冬已经过半,连一点儿雪都没有下。


    姜琼华心情不好,便屏退了所有跟着的下人,想要独自在府裏走走,她没有留心,随心所欲地随意散步,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一处黑灯瞎火的地方。


    丞相府的夜裏,凡是有人的地方都会掌上烛火,这裏宫殿楼宇都是极好的,怎么看也不会是完全黑灯瞎火的样子。


    姜琼华觉得自己可能是不如以前年轻了,怎么眼睛还有些花了呢,她目光绕着这宫殿逡巡了一遍,觉得很是熟悉,她落脚的每一步都好像养了很久的习惯,踩哪块砖石,看哪处风景都格外熟稔。


    这条路,她似乎走了千百遍,每每来时都带着轻松与欣喜,想要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这宫殿很黑很孤寂,也没有人来扫扫灰尘,姜琼华心裏盘算着明日就叫人来打扫,同时抬步朝裏面走去。


    殿前的园林枯枝纵横,像是荒废很久的样子,她的目光越过颓败交织的枝叶,看向了不远处。


    前行的路很难走,姜琼华心底好像有个声音似的,一直叫嚣着她来看一看,走一走。


    不知不觉中,入冬来终于落了第一次雪,姜琼华感受到了凉意,抬头看向夜幕,发现是下雪了。


    下雪了,第一场雪,会不会像是去年一样大呢?


    姜琼华记得去年的冬日很冷,她总是走在雪裏,身上常常带着风雪寒意,有个人比雪都冷,手脚都发着凉,像是一阵带着雪霁后的风,很轻很淡,抓不住,很快就散了。


    姜琼华用力握着自己胳膊,在原地等了等,她想,她应该是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为什么心裏总是空落落的?


    越往殿前走,那种失落怅然的感受便越发深刻,姜琼华喉咙裏泛起了一股血腥气,眼睛也难受得厉害,她拨开枯枝不顾一切地朝那裏走,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就站在月色下风雪中,那个人好像就站在那裏静静等她。


    对方穿得很是单薄,专注地等她,望着她的方向,会对她笑,会温温柔柔地唤她……


    姜琼华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都不去顾及那些枯枝了,枯枝在寒风下冻得冷硬,划过面颊时,像是刀子似的,姜琼华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只想着尽快走过去,看一眼。


    问对方冷不冷,为什么要只穿着单衣站在雪裏。


    她终于拨开了所有的阻拦,迎着月色走了过去。


    夜裏突然起了一阵风,从这颓圮的地方刮过去,枯枝败叶被吹得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夜裏微微嘆息了一声。


    姜琼华一下子站住脚,她茫然地环顾四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这裏,殿前无人,殿内也没有烛火,天大地大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无边的孤独瞬间笼罩了她,她似乎失去了所有。


    大雪飘摇,殿宇庭榭都沉默着,姜琼华孤寂地站在殿前,劲风之中,她回睐身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克制去想明忆姝,她拼命压抑的思念快要失控了,她不能没有明忆姝。


    她要疯了。


    ·


    第二日,甚少告假的右相没有去上朝。


    据说,是姜琼华昨夜不小心着了风寒,一病不起了。


    只有相府之内的人才知道,姜琼华哪裏是着了寒,暗卫赶去的时候,是在明忆姝的寝殿找到的人。


    当时的姜琼华满面的泪,双眼起了红,克制不住地想要自伤,她不知道找到了什么,面容是那样的惨败悲戚。


    向来都高高在上的右相,就跪在黑漆漆的寝殿裏,手裏握着一簇结好的发,一直喃喃着说那是她的妻,她们已经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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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 钝刀


    第44章   钝刀


    ◎物是人非,睹物思人,她的明忆姝再也回不来了◎


    那缕头发是从一个很隐匿的角落裏找到的。


    在此之前, 姜琼华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看到了很多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明忆姝是个心思细敏的姑娘, 所有之物都会仔仔细细地收好,尤其是喜欢的, 会格外珍惜地藏起来。


    以前, 她还活着的时候, 姜琼华从未过问她房间裏的东西, 有时候来见她时,会看到她独自抚琴,有时是在执笔描摹着什么, 可能是写字,也可能是作画, 有时……明忆姝会亲自擦拭一些她珍藏的小物件, 过往种种琐碎的平常事,姜琼华都没有走近了细看。


    姜琼华想, 自己总是自诩她的“长辈”,从来都没有走近对方,这些年的相处中,她自己一直都是以傲慢的态度去对待明忆姝, 不去想对方会如何想,也懒得去细品对方的情绪变化。


    她卑劣自私, 以为明忆姝会一辈子都待她如初,会一辈子全心全意地把心都放在她身上。


    明忆姝对她太好了,助长了她的坏, 她委实对不起明忆姝。


    对不起这世上唯一真心实意爱着她的姑娘。


    她是个坏人。


    姜琼华肩头委落, 身形也矮了几分似的, 她哀恸地扶住明忆姝的琴案,满眼悲怆凄凉。


    她后悔了,那时候她总是用刻薄无情的话语去刺激明忆姝,不是她没有察觉言语中的伤人,而是因为她不是个东西,她自私倨傲,没有把明忆姝当成多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去伤害对方。


    她的喜怒无常,疏狂疯乱,都是基于明忆姝的爱。


    她挥霍了对方的太多真心,不配得到这样好的姑娘,也许是上天看不下去了,才让明忆姝不小心服下了鹤顶红,解脱了这份苦楚灾祸。


    姜琼华颓然地想,她早该看清的,早一些好好去对待明忆姝,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次几乎可以拉住对方的手,她非但没有好好珍惜,反而去与那陈年旧恨纠葛个不停,因为一点半点的疑心,就把唐广君与明忆姝联系在一起,去欺负明忆姝,去怀疑她,伤害她……


    直到明忆姝已经不在了,她才好像大梦初醒,彻底撇开了多年前的记恨。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明忆姝不在了,所有的忏悔都还有什么用呢?


    姜琼华头痛欲裂,不是因为烦躁,而是因为过度悲恸,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为人,世上人们对她的谩骂是对的。是,她姜琼华的恶名昭彰不是无凭无据的,她做了很多坏事,不止对旁人坏,对自己的心爱之人也很坏。


    以前,她在这种谩骂中不会有一星半点儿的悔过,甚至还觉得这种骂声是对她的称颂,骂声越大越密,则越说明她的权势之大。


    她傲慢到了极致,走到如今这种地步再回首去看——多可笑,因为她的恶意,她居然亲手毁掉了最爱的人,也辜负了对方纯粹的感情。


    就像很久之前楚箐说的——她会为她的傲慢和自负而感到后悔的。


    说的对。


    姜琼华麻木地拂过琴上蒙尘,心神苦痛,像是从高处坠落深谷,绝望满溢。


    她的仇敌不在了,她还是权势滔天的右相,世上没有再会阻碍她的势力了,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喜悦。


    因为她也得不到爱意了,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是巴结讨好她的,没有半分真心,全是基于对权势的追逐崇拜。


    姜琼华倏地觉得人世万分无趣,她好像失去了追求的东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拾起心意去对待了,天大地大,京城这么热闹,她脚下全是簇拥着的人,她却觉得周遭寒凉无比。


    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样孤身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家族亲眷全已身死,心爱的明忆姝含恨离世,至死都没有听到她想要告诉对方的话。


    她活着有什么值得喜悦的呢?


    明忆姝之前无数次地向她求问“是否生爱”,她一次次地回绝逃避,就好像那两个字沾了毒似的不肯开口,姜琼华恨不得将那时候的自己掐死,为什么明知道的事情不肯说出口?很难吗?值得一次次地找借口吗?更可笑的是,她那时候明知道生出了感情,还是故意恶劣地对明忆姝说着“不爱”,故意戏弄对方,只为看看对方那失意的模样。


    明忆姝失意落泪时很凄美,她之前很喜欢看,会细细地瞧对方,欣赏那泪水沾湿眼睫再从眸子裏泛出来。


    简直是有病极了,姜琼华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疾驰的马车碾了,怎么会故意为难明忆姝,刻意弄得对方哭泣再失望呢?哪怕明忆姝哭得再美,她也不该那样做的。


    明忆姝那样乖顺,心思是那样细敏,对方那样听自己的话,会信以为真的。


    姜琼华迟迟不懂这个道理,眼下有空余去回想了,却再也不会见到明忆姝了。


    外面再皎皎的白月也照不亮殿内的灰暗尘败,姜琼华的目光落在一片窈冥中,她似乎有些看不清了,这裏曾经有明忆姝在的时候,是多么地明暖清亮,而今再临,只剩下黑魆。


    “明忆姝。”


    “孤来看你了。”


    “姑姑,给你收拾房间。”


    姜琼华轻声对着黑暗自说自话,她想要给明忆姝整理旧物,好像这样做了,能够弥补半分对明忆姝的亏欠,也算得上……悔过。


    明忆姝的寝殿很洁整,物品归得非常条理有序,姜琼华知道这是明忆姝亲自整理的,没有让那些下人经手。


    她来到一处收拾得很好的角落,这裏放着明忆姝最喜欢的东西,也不知是珍藏的珠宝还是饰物……


    姜琼华俯身,依序去擦拭那些被明忆姝珍藏起来的东西,每节每件都是那样的眼熟,她拿起又放下,搁置又摆好,紧接着意识到——这些被明忆姝亲手整理好的旧物,全是她赏的。


    全是她给明忆姝的,明忆姝一样都没有弄丢。


    姜琼华眼睛一下子又有些涩了,她强忍着情绪,逐件去擦拭查看,耳畔好像又听到了明忆姝温软柔和的声音。


    那个人总是在她身边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永远落在她身上。


    在她提问为什么还留着这些无用的东西时,明忆姝会浅浅地露出一些笑意,眉眼温善地告诉她——姑姑赏的,舍不得丢。


    于是明忆姝就一直这样珍藏着吗?这么多年了,一件都没有遗漏丢失,总是被她细心精致地藏起来,在那些浅眠多梦的夜裏,对方会不会安静地拿出来回想着什么……用那情意至深的目光,久长地睹物思人。


    姜琼华喉咙裏泛了血,难以忍受地轻咳几声。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忍受不了失去对方的痛苦,再回想起对方的音容笑貌,一次次的都是痛苦折磨。


    姜琼华拼命压抑着苦痛,继续整理对方的遗物——虽说是明忆姝的旧物,但哪一样都与她有关,她给明忆姝的任何东西,无论大小贵贱都会被细致地保存下来。一方她为明忆姝拭汗的软帕,一件她随手要丢却被对方接过的玉扣,一支她教对方写字时用过的毫锥,甚至还有几幅她揉弃的字画……字画被明忆姝认真地抚平压展又收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对待。


    桩桩件件全是真心,这些零碎的物事,无不藏匿着明忆姝的心意,对方一直都把心思落在她姜琼华身上,最爱的东西,最宝贝的物件,无一不与她有关联。


    姜琼华一下子顿住了手,发现自己这些年都低估了明忆姝对自己的喜欢和在意。


    这么喜欢,这么珍重,这么纯明的感情……


    落在她身上。


    她没能接住。


    姜琼华不自控地发着抖,一下子泣不成声,她突然忍不住回想,自己每次疑心明忆姝的时候,对方该如何苦楚难辩?分明持有这般深重的情感,却一直只能克制在心底,总是受到她的苛待折磨,却无法说出口。


    明忆姝那时候该有多么委屈,多么无力。


    不止如此,不只是自责与怀疑,姜琼华身上就像被钝刀子割肉,她想起了很多事情,譬如那次梦醒之后,她怀着几分旖旎心思想要染指明忆姝,毁掉两人还算良和的关系,那时候她还以为明忆姝的拒绝是因为还把她当成信任的长辈,没有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情/事。


    不是的,全然不是的,明忆姝一直都是喜欢她的,不是出于对长辈的孺慕,而是纯粹的爱意。


    姜琼华全想通了,明忆姝的拒绝是因为她的轻率举动,她那时候只是想要明忆姝而已,目光全是欲念而非爱意。明忆姝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知道,因而才没有随便托付出去。


    姜琼华想到这裏,随之而来的是跟沉重的恨意——明忆姝对她的感情珍重到了极致,而不是简单地得到她的身,对方是有真心在裏面的,在那种情况下,宁肯推拒自己一辈子唤自己姑姑,都不会轻率地默许。


    所以,她姜琼华做了多么恶劣的行为,一直逼着对方一次次地灰心失望,直到最后——明忆姝才满是失望地当着她的面褪了所有衣裳,由着她轻薄对待,与她手足缠/绵。


    姜琼华恨极了自己,她沉重地吐息,心裏像是搁置着一块满是罪恶的山石,压得她直不起腰来,舒不出气去。


    一年多光阴,她将思念与旧物一并封存。那些刻意忘记,严防死守着的东西,现在一齐反噬,叫她险些疯了。


    每一样旧物落在眼裏,都像是用钝刀去割她的身心,无一不疼痛,无一不深刻。


    明忆姝……


    明忆姝……


    明忆姝……


    她的明忆姝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姜琼华流得泪过多,眼睛有些无法视物了,她扶着手边的箱,缓缓起身。


    这箱裏像是放着卷好的字画,应当是明忆姝所作,没有落灰,也不需要擦拭。姜琼华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了,她该走了……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指引她去看,她这时候应该留下,解开那些字画,瞧瞧明忆姝这些年睡不着的夜裏,在作些什么山水字画。


    打开第一幅,是一幅神明送子图,画中的地方是京城的一户权贵人家,孕产的夫人得了神官赐福,产下的孩提引得世人祝福。


    画作很好,但却有违和的一处,一个女子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孩提出生的方向,好像是远离画作以外之人,与整幅画格格不入。


    殿内没有烛火,视物格外艰难,姜琼华匆匆瞧了几眼,也并未看出什么,便转而又挑了一幅去看。


    随手拿起的第二幅画,第三幅,第四幅……逐渐开始变得写实,直到某一副出现了丞相府,姜琼华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地拿着那画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月色细细瞧去。


    画中的景是丞相府,府中有一双人,有她,也有明忆姝……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骇人的是,明忆姝居然画出了她年轻时的身容样貌。


    姜琼华盯着看了良久,把画拿近了些,逐字逐句读过画作侧边的题字——然后,她难捱地咬住了牙。


    这是一副贺生图,贺的是她二十岁生辰,明忆姝把自身也入了画,寓意陪她而生,与她岁岁年年都相伴,仿佛两人前半生也携手走过。


    这是二十岁生辰的贺图,那……


    姜琼华慌乱地回到那存放字画的箱前,数了数字画,发现数量是三十三幅,明忆姝这些年在夜裏默默地为她画了三十三幅生贺图,就好像要补全她未来到自己身边的前半生。


    这是一番何种的情意?能叫明忆姝做到这种地步,姜琼华掩面哀思,想起自己总是厌弃明忆姝的生辰礼不够郑重,嫌弃对方刻的玉簪……


    她没想到,对方真正的,不可言明的生辰礼居然一直都藏匿在这箱中,不仅仅郑重至极,甚至还补上了没能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些年的生辰礼。


    整整三十三载,都存在这裏。


    而她姜琼华却一直都不知道。


    姜琼华沉重地阖上眼眸,想,明忆姝身死的那年到底还是没有来得及作最后一副画,是她不断地苛待对方,才让对方死心了,没有完成最后一副贺生画吧。


    没有完成也好,自己配不上对方再这样珍重地去画了,这样的对待,自己何德何能……


    姜琼华眸子一阵阵地剧痛,她泪流干了,对着空荡荡的殿出神。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墙上还挂着一副卷着收起来的轴画——那裏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幅画?


    姜琼华想起那个地方本该是固有一个山水壁瓶,怎的变成了字画?她有些意外地走近了,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好像是壁瓶没有固好而摔落到了地上,壁瓶中空,坠在地上成了残碎的瓷片,许是那画轴一直藏在壁瓶裏,所以都未被人察觉到吧。


    轴画被墙上的东西给定在了那裏,姜琼华似有所感地走过去,抬手想要去取下它,可是这画卷已经在灰败的地方遗留了很久,并未捆束好似的一下子散开,姜琼华被这动静吓到,惊异地退开半步。


    ——画上是她,但再没有了明忆姝。


    第三十四年的贺生图上,明忆姝不在了。


    姜琼华本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泪了,却未曾想一见这画,当即悲恸再起。


    这最后一副贺生的画作题字很简单。


    对着月色看去,那上面写着——


    恩重情深,伏愿安好。


    与君,死生诀别。


    一剎那,姜琼华头颅像是被斧钺凿开,剧烈的痛苦让她瞬间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眼前出现了重重的影,像是看到了数不清的魂在眼前晃,鬼影憧憧中,她觉得自己此刻是要疯了。


    原来,疯掉竟是如此的感受——


    她从袖中拿出一柄刀,对着小臂划下,顿时臂上血流如注,身体的痛处瞬间让她回神,这才压下了眼前的幻视。


    神魂回来了,巨大的苦楚也兜头泼下,姜琼华感受不到伤处的疼,像是明忆姝当初疯掉时那样,双手掩着耳,哀戚地发出了一声泣血似的恸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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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 ? 复生


    第45章   复生


    ◎明忆姝从噩梦中惊醒◎


    自那天告假之后, 姜琼华再未出现在朝堂之上,她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再也没有了平日裏的野心与多势。


    这一年多刻意被封存的地方终于重见天日, 姜琼华日日亲自去打扫明忆姝的居处,经常一呆就是很久。


    她总想起她们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放任自己陷在回忆裏, 有种不管不顾的落寞。


    伯庐将那六只找齐全的玉簪奉上, 总想着能让丞相振作些, 但姜琼华见了那玉簪,情绪却更低迷了。在没有明忆姝的日子裏,她的头疾愈也发严重了, 再加上心中的愧疚,她整夜都难以入睡, 常常会望着明忆姝旧物出神一整晚。


    “丞相。”伯庐见她这模样, 于是又用一些近日发生的大事来试着唤她回神,“近日陛下新封了一位少将军, 那人也是不久前才得势的携阳郡主。”


    “放下吧。”姜琼华也没有心思再多说些什么了,她接过那陈放在匣中的玉簪,苍白脆弱尽数显露在面容之上,“你不必再劝孤了, 孤觉得无趣得很,不想再多管那些事情。”


    伯庐:“手下都查过了, 那女子身份存疑,像是‘那位’罪臣之女。”


    姜琼华半句都听不进去,她垂眸失意地望着手中的玉簪, 好像见到了明忆姝精心雕刻时的模样, 对方总是这样广识多才, 会谱曲,会抚琴,会刻玉,会作画赋诗,还会特意穿了漂亮衣裳来为她献舞……


    “明忆姝的手灵巧得很,雕刻的玉簪都比旁人灵动。”姜琼华一遍遍地抚着玉簪,挨个细瞧去,眼眸裏浸满了情意,“伯庐,这些年多亏你用心保管了这些玉簪,这是她送给孤的生辰礼,孤负了她的心意,是你有心给孤保留了这份贺礼。去领赏吧,孤赏你一座上好的宅院,你跟了孤这么多年,也该到颐养天年的时日了。”


    伯庐确实已经老了,但他完全没到走不动路的年纪,身为相府管事,他一直都跟着姜琼华办事,将平生的光阴全献给了丞相府。


    他不愿离开。


    尤其是眼下姜琼华成了这幅落寞失意的模样,他更不能走了。


    以前的姜琼华宁肯手下人跟她到死,也不会放手叫这些人都散去的,而今对方的这样一番话,不像是施恩,反而像是临别前的后事。


    伯庐被这种征兆吓到了,他知道他们家丞相之前最感兴趣的便是权势,所有朝堂的事情都瞒不过对方,所有人都知道右相眼眸中全是野心,而今再来见这人,却发现对方眼中只剩下了冰冷麻木,好像她对万事万物都厌弃了,不愿意再去分心思对待了。


    “丞相,前几日京城中来了一位名扬天下的术士,听闻那人从蓬州仙山来,去过碧落也去过黄泉,只要钱财到位,他什么都能办到。”


    伯庐为人实诚,向来不待见这种装神弄鬼的人,但是眼下情况特殊,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主动向姜琼华推荐这些术士,只为了能让对方撑起精神继续活下去。


    果然,这话一出,姜琼华抬目看了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伯庐胡乱地编道:“老奴觉得不如请对方来试一试,问问明姑娘现下过得如何。”


    姜琼华蹙眉:“什么?伯庐,你怎么也开始说胡话了?”


    “丞相,并非是老奴胡言乱语,只是——您想啊,那唐广君不也复生过一次吗?明姑娘曾说她与那人来自一处,保不齐也会如此来一次。”伯庐说,“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这样明姑娘回来看您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担忧。”


    姜琼华苦笑着摇头:“她不会回来的,她说过她不会再见孤,宁肯赴死也不愿复生。”


    伯庐满面忧愁,但依旧硬着头皮往下编:“那便请术士来,看看明姑娘转生到了什么样的人家裏,走了什么样的轮回,今后会过什么样的时日。”


    这话说出口,姜琼华才终于提起了一些心思:“也好,她转生到什么样的人家,孤便派人照拂着那户人家,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完,姜琼华自己都觉得不信,她艰难地闭眼缓和了片刻情绪,知道明忆姝或许连转生都不肯了,多半宁愿作为游魂在天地间游荡都不肯再经历一次苦难。


    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是因为姜琼华在明忆姝的旧物裏找到了一张写满心事的纸张——那上面写着对方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在另外一个人世裏度过的艰难生活。


    姜琼华霎时也想起来了,她在雪夜将明忆姝关到柴房之后,也与对方有过互诉衷肠的时刻,只是那时候她说完自己的旧事就觉得心烦意乱,根本不想听明忆姝的心事了,便随意找了个“想要自己濯发沐身”的理由把人给打发了。那时候,她对明忆姝说,可以把想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她会抽空去看的。


    明忆姝写了,但她始终没有再看。


    因为她从未上过心,自然早已经不记得了。


    找到这份写满心事的遗物之后,姜琼华看到了明忆姝所受的苦,对方因容貌受过很多恶劣地窥视,那时候明忆姝只有孤身一人,无人护着她,她也曾在心裏祈盼有亲属眷侣能护她周全……


    看完那纸张的一剎那,姜琼华瞬间明白为何明忆姝会在初遇之时便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了。对方一直都渴望着一份专属的爱意,而自己那时候谎称救过她,还开口让对方日后都唤她“姑姑”。


    难怪明忆姝被自己辜负了那么多次都愿意低婉地与自己求和,她不是没有脾气会任由人拿捏的脾性,而是她将所有的所有都托付在自己身上了。所以不肯与自己置气,不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疑就与自己生分。


    姜琼华悔恨至极,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明忆姝的心意。


    她是恶人,明忆姝遇见她当真可以算作倒了血霉,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情意不说,还失去了性命。


    “孤不会去叨扰她的人生了,孤害了她,怎么能再去逼她呢。”姜琼华只能独自将遗恨吞下,在每个夜裏自我消磨苦楚,她对伯庐说,“你去寻那术士,拿钱打点好,看看能不能设法让忆姝过得更加顺遂安稳一些。”


    伯庐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他没有去找术士,京城也根本没有什么远道而来的术士,一切都是他编的谎言,现下他需要去找个神神叨叨的人来演一场戏,或说明姑娘已经转生投胎了,或者说明姑娘已经原谅了丞相,总之得想办法让丞相放下心头的愧疚,不再整日自毁自伤。


    姜琼华的臂上有不知几道伤痕,伯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偶然间发现过对方的衣袖被伤口的血泅湿过,那手臂的伤总是新添,旧的好了,新伤就会出现,好像他们丞相只有通过剧烈的疼痛才能维持理智一样,日复一日地自我惩罚,自我折磨着……


    ·


    这日,姜琼华得了玉簪,便握着一只玉簪歇在美人榻上入眠,也许是因为手边有明忆姝旧物的缘故,她难得的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次梦。


    是一模一样的梦,她以前做过的——


    梦裏的空气滞涩难流,她依旧是在明忆姝的寝殿内,就在这处美人榻上,低头便是明忆姝柔婉姝丽的身姿。


    那人跪在自己膝边,烟罗软纱缠身,容颜安宁。


    姜琼华一下子忍不住湿了眼眸,在熟悉的梦裏,她情绪失控地朝那抹熟悉的身影而去:“忆姝,你来看孤了吗……”


    可是,她扑了个空。


    身形穿过明忆姝,只摸到了一片虚空。


    姜琼华目眦欲裂,仓惶回眸——原本的美人榻上,还躺着一个“姜琼华”,她像是生魂离了体一样从那榻上离开,再也回不去,无法阻拦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无法去和明忆姝对话。


    “姑姑……”梦裏的明忆姝撑着“姜琼华”膝头,腰身浅浅下塌,显露出蛊人的弧度,眼眸潋滟生辉,多情地注视着榻上那人。


    “嗯。”


    榻上的“姜琼华”按了按眉心,眉眼满是刻薄与戾气。


    地上站着的姜琼华心痛地看着那榻上的自己,那是曾经的她,多么的刻薄无情,看向明忆姝的眼神居然有那样的冰冷。


    梦裏的明忆姝浅笑着,将下巴枕在“姜琼华”膝头,说出了曾经在梦裏的话,她想要与“姜琼华”亲近,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推拒。


    榻上的“姜琼华”嘆了口气,用手背轻轻拊了拊明忆姝的脸颊,嗔怪道:“梦裏怎的这般寡廉鲜耻。”


    “忆姝会常记姑姑的好,侍奉姑姑,不觉得丢人。”明忆姝用那种能溺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姜琼华”,顺势捉住了那只手,用脸颊乖顺地蹭了蹭,嘴裏重复道,“不丢人。”


    地上的姜琼华简直心疼到难以继续看下去了,而今她就站在这裏回首故梦,亲眼见了当初的自己是如何地对待明忆姝,而明忆姝又是如何亲昵地爱着她——哪怕只是一场梦,对方的心意也未曾变过。


    梦裏的明忆姝拉着“姜琼华”的手指,低头轻轻啄吻着。


    “忆姝,不要——不要这样——她不配——”姜琼华顿时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苦涩地出声制止,“你不要去讨好她了。”


    她的话不会被那人听到,姜琼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忆姝捉住榻上自己的手,檀唇微启,去含吮“姜琼华”的指。


    梦境的两人气氛旖旎缱绻,明忆姝眼眸迷离温柔,而那“姜琼华”却显得心烦意乱。


    哪怕知道这是曾经自己在梦裏的所作所为,如今入梦的姜琼华还是想骂自己几句——这都是些什么畜生行为,当时的她怎么会如此地倨傲无情,非要说那些刻薄话语吗?难道出声之前不会走走心吗?


    地上的姜琼华崩溃似的看着面前的场景,无力阻止,只能咬牙痛骂当时的自己,就在她心疼又气愤的同时,梦境中的两人再次对话了起来。


    那个“姜琼华”自说自话地收回手,说道:“真是胡闹,你让孤醒后如何面对你。”


    “该如何面对呢?姑姑心裏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明忆姝攀着她颈项,像小姑娘时期的那样坐于对方怀中,说,“已死之人,怎样对待又有何区别,何妨更大胆些,总之是梦。”


    心事猛地被知晓,当时梦裏的“姜琼华”脸色阴鹜地掐紧对方脖子,恶意陡生。


    “姑姑也会舍不得我吗。”明忆姝轻轻咳嗽几声,不计前嫌地继续黏她,“这么多年了,真的不会心软吗。”


    真的……


    不会心软吗……


    这是梦裏的明忆姝是在问那个“她”,但此刻,姜琼华却在心底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当初那个时候,明忆姝怎么会知晓自己的杀意?这个梦竟然如此不同寻常。


    姜琼华痛苦万分地走到梦中人面前,哑声对明忆姝道:“姑姑后悔了,你不要问她。”


    明忆姝的视线依旧落在榻上人脸庞上,她说:“既然姑姑都不会再心软了,那在梦裏,合该让已逝之人如一次愿的。”


    已逝之人。


    榻上的“姜琼华”并无所感,但地上的姜琼华却满面泪色。


    许久之后的她,在明忆姝死后的她,才读懂了当初梦裏的诅咒,明忆姝自从遇见自己,这一世就是苦悲的,死亡的结局已经注定,自己永远留不住对方。


    “姑姑,看我。”明忆姝声音温柔。


    站在原地哭泣的姜琼华突然听到这一声提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隔着时空与梦境,她终于对上了明忆姝的视线。


    明忆姝朝她笑了笑,向她张开双臂——


    姜琼华连拭泪的功夫都没有,匆匆朝她而去,试图相拥。


    可那人却温和地撞入她怀,像是抓不住的月光,一下子全散了。


    梦破,一场惊。


    视野顿时重回黑暗,姜琼华茫然地立在那裏,感受到了无边的孤寂。


    这梦和之前不一样了。


    姜琼华不可能记错,她分明记得在当初那场梦裏,明忆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张嘴”,并非是眼下这般朝她张开双臂。


    怎么会这样?


    姜琼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某种猜测在心上冒出,她在与那人对视时受到的震撼总也是说不清的,她知道,方才那就是明忆姝,是她许久未见的那个明忆姝。


    对方是想着她的,会来梦裏再见她的,是不是?


    姜琼华额头起了一层微汗,她惊惧似的从梦中醒来,匆匆去唤明忆姝的名字:“忆姝,是你吗?”


    这声激越的呼唤在寝殿回响,无人给她应答,姜琼华脸颊的泪痕未干,魂不守舍的模样掩不住那种孤苦。


    姜琼华悲哀地掩面哀泣,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动,她急匆匆地拿好手裏的玉簪,朝那动静走去——


    就在她刚刚出声呼唤明忆姝的时候,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匣子坠落在了地上,分明地上有厚厚的绒毯,但裏面的玉簪全部都碎裂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


    姜琼华崩溃地跪地去木匣裏拾起玉簪残碎,同时小心地将手中唯一安好的玉簪放在了一边。


    她曾见明忆姝在宫道跪地在雪中翻找着玉笛的碎片,那时候她不理解对方为何会那般微卑执着,而今,她也像对方当初时那样,忍着心痛去拾那些碎片。


    所谓,玉碎情意散。


    姜琼华落寞地将所有碎片收整到匣子裏,情绪在多次崩溃后,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崩溃下去了,明忆姝的种种旧物都像是钝刀凌迟,她伤得过重,好像也感知不到痛苦了。


    “忆姝,孤知道是你来了,你讨厌孤,打碎给孤的玉簪也是没有问题的,孤不怪你。”姜琼华麻木地抱着木匣,起身对着虚空道,“但你还给孤留了一只……”


    是心软吗?


    后面的话姜琼华还未说出口,突然就顿住了,因为她突然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脆弱之物,那东西骤然被踩断,打断了她的所有妄想。


    姜琼华难以接受地低头看去——她方才放在一边的最后一只簪就这样轻率地断掉了。


    她错了,原来,她并没有完全麻木,痛苦是真的会迭加的,而不是让人变得麻木。


    姜琼华似是又要疯了,她掀开自己的衣袖,看向了手臂——那上面已经有了六道划痕,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期限。


    如今,就要到了。


    她想,她便要真的疯了。


    这种一次次地痛苦终于让她再也压抑不住,只能走向毁灭。


    姜琼华面目沉痛地捂着心口,眉头紧蹙,难以忍受地俯身,喉头泛起的血气终于泛起,长绒的毯上瞬间见了血。


    ·


    与此同时,明忆姝被噩梦惊醒,呛咳了起来。


    她梦到了一个不该梦到的人,所以行为皆不可控,但心绪还是那样令人崩溃。


    “小姝,可是身子难受吗?”


    门外有一人不知是巧合还是如何,在第一时间推门进来。


    “不碍事的。”明忆姝穿着单薄的衣裳,出神地看着前方,“只是做了一场不太好的梦而已。”


    “不要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大夫叮嘱你要好好养着心神,这样才能把精神给养恢复了。”那人仅在她榻边坐了片刻,便起身准备走了,“我去给你拿药。”


    “有劳。”明忆姝淡淡地朝她低了低头,谢道,“这些时日叨扰郡主了。”


    “怎么能算作叨扰呢,若无你当年出手相助,我早已随杨家覆灭了。”携阳郡主英气的眸子裏难得露出几分温情,她笑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这般言谢。”


    明忆姝敛目:“好,以后不说了。”


    “方才万安和合意打起来了,大晚上的,这俩小东西折腾得动静还挺大,所以我来看一眼你是否被吵醒了,不然也不安心。”携阳想起自家那爱玩闹的猎鹰就有些糟心,她说,“万安总也是闲,估计是它主动去招惹了合意,招惹了也打不过,被合意臭揍了一通,毛都扑棱掉了。”


    明忆姝露出几分笑意,道:“把合意关我房间吧,它不敢再出去欺负万安的。”


    携阳郡主见她笑了,目光落到她脸上,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啊。”


    “合意以前连误闯相府的野猫都打不过,它胆子小,总也打不赢,如今不知怎的成了这样爱争斗的模样,都大胆到去挑衅猎鹰了。”明忆姝看着合意被携阳拎着脖颈带进来,忍不住说道,“合意,你这几日不挨揍,就想去闹腾别人了是吧。”


    合意见它被拎来了明忆姝房中,顿时收敛了方才的顽劣,变得乖顺无比。


    明忆姝说着重话,却是用掌心抚了扶合意的毛发——对方也是有灵性,在她死后复生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她,与她相伴着取暖,领着她找到了栖身之所。


    携阳郡主口中的“万安”,是一只与合意相熟的猎鹰,曾经来相府给自己送过字条,那时候她被金链锁着站在地上等候,是这只鹰飞入了相府,站在她肩头给她传信。也许这只猎鹰在那之前就与合意玩闹过,所以合意也会在之后找上携阳郡主。


    明忆姝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与季子君协商去救杨薄傅杨太尉的时候,顺势派人救出的姑娘居然已经成了如今这般,携阳是杨薄傅唯一的孙女,而今,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携阳不是突然空降的人物,前面有伏笔,这裏回收一下:


    末尾,杨薄傅孙女被接到北地


    ,出现猎鹰“万安”


    ,丞相让忆姝把想要诉说的心事写下来


    ,提到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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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 尸骨


    第46章   尸骨


    ◎明忆姝的尸骨,不见了……◎


    夜裏, 丞相府灯火通明,姜琼华的凄厉悲声唤醒了丞相府的所有人。


    伯庐第一时间冲进门来,看到了濒临疯掉的姜琼华, 对方手臂的伤淌着血,那人满目赤红地盯着血迹, 像是被恶鬼上了身, 理智全无地持刀想要了结自身。


    “丞相!”


    伯庐步履蹒跚, 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去, 与暗卫一起控制住了姜琼华手中的刀。


    “丞相万万不可做出此等自伤的事情!您冷静些,放下刀……”伯庐吓坏了,连忙劝道, “您若是难受,先别在这裏待着了, 老奴陪您去梅园走走, 说不定心情就好些了。”


    姜琼华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昧地自说自话道:“她走得那样急, 留孤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伯庐哆哆嗦嗦地劝:“明姑娘也不想看到您这个模样,您不要做傻事。”


    “伯庐。”姜琼华神情麻木地看着虚无的前方,问道,“你觉得孤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吗?孤这样的人, 除了她,所有人都盼着我死。不如随她去了, 一了百了。”


    伯庐听得胆战心惊,不得不紧急说瞎话道:“丞相,今日我已经找来了那术士, 明姑娘没有死的。”


    “什么?”


    只有这句话能唤回姜琼华的理智, 她眼裏的绝望慢慢退去, 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来。


    “你说什么?是在骗孤吗?”


    “术士说,明姑娘复生了,只是有些精神疯乱。”伯庐知道姜琼华最在意什么,便对症下药地说道,“丞相,您还记得吗,当初明姑娘在马车上问过您,若她疯了,您还要不要护着她……”


    姜琼华记得,姜琼华一直记得。


    她肩头猛地一颤,红着眼眸看向伯庐:“孤的忆姝现在在哪儿,孤要去找她。”


    这个……


    伯庐还没有想好怎么编。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明姑娘的下落暂时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派人去寻。”


    姜琼华静了静,突然淡淡地出声对伯庐道:“你不会是在骗孤吧,孤不觉得明忆姝还肯复生在这世上。”


    这确实是谎话,但伯庐也知道怎么让对方更相信一些,于是说道:“丞相可以去掘开明姑娘的棺木,看看尸骨是否和当年的唐广君一般凭空消失。”


    常言道,不与死人究过错,丧葬之事在当今世上很被人们重视,哪怕是寻常的仇敌,都不会掘开棺木去鞭尸,因为打开已经下葬的棺椁会惊扰亡魂,让已经死了的人也不能安稳转世。


    伯庐坚信姜琼华是不会这样做的,所以才这样大胆地出言提建议。


    姜琼华:“你说的不错。”


    伯庐:“……”


    他一时间有点哑然,不敢想他们家丞相居然接纳了这个提议,居然完全都不顾丧葬礼义,也不觉得这一举动是否会有什么不妥。


    “她入葬时孤没有去看,是孤的不对,孤想去再看看她安眠的地方。”


    经伯庐的提醒,姜琼华有了个更好些的想法,她起身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簪,突然觉得这东西太脆弱易碎了,不如换一件东西来容她睹物思人。


    比如,尸骨。


    她的忆姝很美,哪怕只剩下枯骨,也定然是清秀漂亮的,姜琼华低头沉默良久,觉得去掘墓也是可行之举,若是明忆姝尸骨凭空消失,她便派人去寻对方,如果尸骨还在,她就把明忆姝的尸骨接回府上,日日瞧着守着,也能算作相依相伴。


    伯庐一见姜琼华的神情就知道对方真要去开棺了,于是连忙想着先拖住对方,自己先一步去取走明姑娘的尸骨,这样等丞相来了,就会以为明姑娘真的没有死,真的复生了,丞相她也能好受些,不会整日消沉,每夜自我折磨。


    “丞相,您可还记得那位拦过我们车马,有疯疾的老妪。”


    伯庐说,“那日您问我为何对方的疯病痊愈了,我下去后打听了这件事,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老妪原本是疯着的,疯了很多年,一直靠自己唯一的女儿照顾生活。后来,她女儿在红玉楼出了事儿,变得疯疯癫癫,她反而不疯了,老奴去问她时,她说——


    自家女儿疯掉后若是没人管,会像她一样去大街上捡垃圾吃的。


    她不能疯下去了,不能任凭自家女儿和她一样屈辱,做个被人唾骂的疯子。”


    只是简单几句话而已,姜琼华听后,却是湿了眼。


    她想,就像伯庐说的那位老妪一样,她也不能疯,她的明忆姝万一复生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还有着疯病,她需要及时去护着对方,不能让那样爱干净的明忆姝像是疯姑娘一样去街上捡烂菜叶吃。


    她不忍心看到那样的情景,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孤答应你,在找到她之前孤不会率先疯掉。”姜琼华说,“孤不放心她,活着还是死了都不放心。”


    伯庐顿了顿,顺其自然地把自己的提议说出口:“丞相,眼下天还黑着,您如此心神操劳,不如先将那术士和老妪接来说说话,老奴先去明姑娘墓前派人去准备,等明儿天亮了,您再去也不迟。”


    姜琼华看似没有多想,点点头接受了他的意思:“去办吧。”


    伯庐如蒙大赦,心中万分焦急地想要去先一步把明忆姝的尸骨藏起来,他走得很匆忙。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姜琼华视野裏。


    姜琼华端坐那裏,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她不是什么好运多福之人,知道天下根本不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的,她的明忆姝死了就是死了,怎么会复生呢。


    伯庐在骗她,她看出来了,对方走得急,是想要率先把明忆姝尸骨藏起来的。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棺木打开后,她要去那裏亲自把明忆姝的尸骨接回来。


    什么狗屁术士,怎么能刚巧在这个节点说出这种话,伯庐方才所言,不过也是为了稳住她的情绪罢了,姜琼华是知道的。


    但她没有揭穿。


    在为数不多的冷静之外,她也藏匿了一丁点的希冀——万一,明忆姝真的复生了呢?


    ·


    伯庐连夜带了值得信的手下人去挖明忆姝的棺木,行动那样的着急,生怕他们家丞相见到对方的枯骨而崩溃。


    他要更早一些,快一些,把明姑娘的尸骨藏了。


    伯庐无声地对着即将出土的棺木躬身道歉,希望死去的明姑娘原谅他的冒犯。


    棺木终于被抬了上来,伯庐屏气凝神地四下望去,突然看到了远处渐行而来的火把——姜琼华找来了,比预计的时辰更早了一些。


    伯庐的心快要从胸腔蹦上来了,他不断地催促手下人快速打开棺木,能让他迅速藏去明姑娘的遗骨。


    “别再急了,孤知道你要做什么。”姜琼华到底还是快了一步,在棺木打开之前,她来到了伯庐面前,“你也是为了孤好,孤不追究。退下吧,孤知道她不会复生,孤是来接她的遗骨回家的。”


    伯庐正欲跪下认罪,却被一左一右的暗卫架了起来,那两人把他带离了棺木附近,只留姜琼华一人朝那棺木越走越近。


    “丞相,不要看了,您会伤心的。”伯庐声音仿佛又苍老了十载,他开口便是悲凄,“明姑娘下葬时您都没有忍心来见,如今人已经成了腐朽的枯骨,您看了更会难过。”


    姜琼华不理会他,只是孤单地站在那裏,看着被缓缓打开的棺木。


    棺木渐渐打开,她感觉自己头上像是悬了一把铡刀,正在随着打开的棺木而缓慢落下——一切都要尘埃落地了,她终于不能再自我欺骗下去了,棺木打开后,她的所有幻想都会破碎。


    姜琼华已经想好了,接回明忆姝的尸骨之后,她要一根根地擦净了摆好,与对方合葬一处。


    ——棺木打开。


    姜琼华不抱希望地举着火把,走近了,瞧过去。


    棺木被火光照亮——裏面,没有人。


    明忆姝的尸骨不见了!


    姜琼华一下子没站稳,在棺前跪了下来,她猛地扶住棺木,目眦欲裂地确认了一遍,裏面确实是没有尸骨腐化的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一样,除去陪葬品之外干干净净的。


    “伯庐!她尸骨不在了,是你拿了吗?”姜琼华声音发着抖,回头看着伯庐,而伯庐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惊异地望着棺木这边的方向。


    伯庐道:“老奴还没来得及拿,这棺木是初次打开,在入葬之后这裏无人来过,墓葬前都生了草木。”


    “她不见了,和当时的唐广君一样!”姜琼华哪怕不知道明忆姝在那裏,但依旧掩不住那种如同活过来一样的欣喜情绪,她抚掌起身,连忙叫人去寻对方的踪影,“所有人都去找,要悄悄的找,不要惊扰她,孤怕吓着她。”


    太好了。


    姜琼华喜悦到浑身都在轻轻发着抖,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这种失而复得的希望让她一下子鲜活起来,为这段时日灰败的时光点了一抹亮色。


    她要去找到明忆姝,亲自去找,在不吓到对方的前提下好好护着对方。


    如果对方疯了,不认识她了,她就和对方重新来过。


    回到最初相遇时那样。


    她这一次定然会好好保护对方的,没人能从她手裏抢走明忆姝,明忆姝是她的!


    姜琼华从来不信鬼神,厌恶怪力乱神,唐广君出现之后,她不惜去请道士和方士来镇压唐广君那种恶鬼。而今,她又是这般庆幸世上能有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能让她的明忆姝重新再活一次,给她一个求得原谅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姜琼华:警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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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 携阳


    第47章   携阳


    ◎姜琼华不能容忍她跟人跑了◎


    明忆姝没能离开这裏。


    她的任务没有完成, 系统她要帮助的人也死了,她像是被遗落在了这个世界,宛如游魂一般, 漫无目的地度日。


    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该如何去活。


    其实早在一年之前, 她便已经复生, 所有伤疤也凭空消失, 她好像清清白白地活了过来……但不知为何, 心上的伤痛总也无法抹去。


    她的心疾分明已经好了,但每个睡不着的夜裏,总会因为死前的记忆而揪心, 她陷入了一个个梦裏,梦裏有人在肝肠寸断地向神佛哭她, 求她回来。


    她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


    明忆姝沉入浓重的黑裏。


    那日,她听到棺椁入了土, 土块落到棺木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宛若躺在船蓬下听雨 ,只不过土坠落时比雨声更沉更闷,像是内敛的有些发了潮的炮竹, 为她炸落。


    棺木阻隔了万物,她好像与世间的所有人事都断绝了联系。


    棺木中竟是那样安宁, 让人心静。


    明忆姝在两个世界都没有了留恋,无人爱她,也无人需要她去爱, 她在一方薄棺中长眠, 是那样安心, 那样的称心如意。


    原来……死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也许是明忆姝孤身过惯了,她竟然觉出了一种释怀。


    可惜上天不肯让她如愿,在棺中只待了寥寥一瞬,她便迫不得已地重新活了过来。


    她重生在乱葬岗,空着盘旋着一只鹰隼,身边守着一只狼崽子。是合意通灵性地寻了过来,明忆姝又抬头看向那空中的鹰隼,对方便飞落在她肩上敛了翅膀。


    没过多久,那鹰隼的主人,也就是携阳找来了乱葬岗。


    她们二人曾是认识的,在杨太尉还活着的时候,明忆姝曾去杨府见过对方,对方比她小几岁,但身姿颀长苗条,竟然还能比她高一些。


    那年冬,杨太尉被逼死,明忆姝想办法把携阳送去了北地,对方一直都留在那裏,偷偷背着权势遮天的右相,手底下带了些兵士去塞外打仗……


    明忆姝左右也活着无趣,便跟着她去了北地,在那常年落雪的地方留了下来。


    北地终雪不化,常常推窗向外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倒是让人心中安宁不少。


    北地再往北的地方有很多塞外北狄部族,常常来北地的边界偷抢,据说因为这些年天气过冷冻死了牛羊草木,所以那些野蛮部族对当朝的百姓下了手。


    携阳常常会带兵去护卫边境的百姓,北地的人们都真心地尊崇她 ,明忆姝常常能感受到那些发自心底的感激,那么纯粹,那么热烈。


    携阳不在的时候,明忆姝会常常出府去散散心,这裏民风淳朴,除去携阳郡主以外无人识她,因此她也不需要带任何遮面的东西,安心地走在集市上,会看到很多京城裏见不到的东西。


    这裏天气冷,有些百姓会卖一种叫做冻花红果的吃食,明忆姝复生后身子也好了很多,也能偶尔吃些寒凉的东西,她很喜欢来买一些冻花红果,这小果在当地也叫做冻海棠果,不用放到室内等着化了,只放在冰水中就好,待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再剥开,就能尝到绵软沙甜的果肉。


    明忆姝每每尝到,心中都能喜悦一些。


    她隔三差五地来买,每次也不多,只刚刚好足够自己吃就好。


    这日,携阳与她一同来了集市,走了许久都没能买到想吃的冻花红果。


    按理说,这小果当地有很多,总也不可能有卖完的那天,但这日不知为何,所有的都被某位陌生的大主顾买走了。


    卖冻果的百姓们很尊敬携阳郡主,没等她问便把知道的全说了——他们说,那位买花红果的人穿了一身黑,不像本地人,可能是南边来的没有吃过,所以才一口气都买下了吧。


    明忆姝没有买到想吃的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她又与携阳结伴散了散心,直到快要天黑时才回了府。


    府上的下人们匆匆迎上来,有些慌乱地告诉她——合意险些被人抓走了,身上被绳索勒了痕迹,好在它及时咬断逃了回来。


    明忆姝心中一惊,连忙去看。


    合意确实与人争斗过,身上的毛发都乱了些,眼裏的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在看到她之前,俨然是一副应激的模样。


    “合意,何人敢来伤你。”明忆姝安抚似的把合意抱在怀裏,轻柔地哄,“你跑哪裏玩去了。”


    合意呜咽地松开咬紧的牙齿,叼给了她一块被撕碎的衣角。


    “什么?”明忆姝有些疑惑地拿起来查看,那衣角是黑的,黑色常是百姓会穿的颜色,但那布料的质地却不是粗布,很精细结实,反而像是达官贵人府裏豢养的私兵会穿的。


    明忆姝隐约有些不安,细细地逆着光去看,随后,她蹙起眉,将衣角拿到了一盏烛火下。


    对着雀跃的火舌,那抹衣料无线逼近焰火——这个办法是她从丞相府学来的,因为相府的暗卫穿的衣裳都有这样的特点,在用烛盏火舌的中心去灼烧时,会显露出一种独有的暗纹,彰显着独属丞相府的标志。


    除去姜琼华之外,无人会认出衣噎埖物来自何处,就连那暗卫都不知道的。


    听姜琼华说,这招可以用来辨别死尸是否是她的暗卫,以防有仇敌浑水摸鱼,扰乱她的视听判断。


    明忆姝不知道别的官宦人家是不是也有这样独特的方式去判断,她此举唯一的意义,便是判断那衣物之主是不是来自丞相府……


    念头刚一冒出来,明忆姝猛的一颤瞳眸,不小心烧毁了那黑色衣角。


    她看到了,那想要勒走合意的人,确实是来自丞相府。


    “忆姝,你怎么了?”携阳郡主脸色也变得担忧起来,因为她看到明忆姝突然微微发起了抖,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令人忧怖的人,怕得不再冷静,吓到面容苍白。


    明忆姝微微摇头,突然回眸对携阳郡主说道:“我该离开了。”


    携阳郡主有些慌了:“为什么要走?是这裏待着不习惯吗?还是我哪裏做得不够好……”


    “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携阳,你待我很好,我感激在心裏。”明忆姝道,“但我眼下身份不好,右相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今日有人来抢合意,说明丞相府已经在开始查我的下落了,她知道我没有死。”


    携阳郡主英气的眉微微拧着:“姜琼华来了北地?就她一个人吗?或许我可以把她绑起来。”


    明忆姝摇头:“不是她。”


    明忆姝了解那个人,知道如果今日是对方亲临,一定不会空手而归的,合意一定是跑不掉,更不会回来给她传讯息。


    被全部买走的花红果就证实了这一点,定然是姜琼华派去各地的暗卫查到了自己的踪迹,知道自己常去买一些爱吃的东西,然后暗卫才会全部买了回去复命。


    从北地回京城最快都需要七日的行程,她还来得及逃离这裏。


    “携阳,我担心会连累你,所以必须要走。”明忆姝望进对方眼眸,深切地劝她,“你有要保护的地方,更不能被那个人发觉了身份,只有我走了,你才能藏好。”


    携阳郡主紧紧握着她的手慢慢卸力:“可她自从你死后就变得萎靡不振了,就连陛下大封我的时候,她都没有任何动静——忆姝,她难道不是对这些事情没兴趣了吗?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她根本不准备来北地一趟……”


    “她会对朝堂之事变得冷淡,但那只是因为她知道其他人翻不出什么水花,姜琼华那样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的所有物背叛自己,她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千裏迢迢地来对你不利。”明忆姝苦涩地退开半步,准备连夜收拾东西离开,她说,“携阳,你这样风华正茂,不适合和她斗的,那人心狠且无德,发洩怒火时没有任何顾忌。”


    携阳郡主忍痛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决定送她去别的地方:“宿州是个好去处,那裏离此处也不算太远,若是此事只是虚惊一场,我也常能去瞧瞧你,万安越发懒了,这段路程对它也不算太长,可以差遣它为你我传信。”


    明忆姝应下,就此拜别对方。


    ·


    姜琼华自从发觉棺木中没了尸骨,整个人又是整夜整夜都难以合眼。


    她心中的欣喜太过火,就像揣了一只乱蹦乱跳的兔子,每每想到她还能再见到明忆姝,就浑身上下的难耐,她是那样迫切,几乎把所有暗卫都派出去找人了,包括前些年派出去做任务的人都被重新叫回来去找了明忆姝。


    几日的欣喜之后,姜琼华很快又变得煎熬,她也不知找到明忆姝后,该如何去对待。


    要带对方回丞相府吗?明忆姝要是真的如伯庐所说的那样继续疯着,她是不是得尽快换个新的府邸,尽量不让对方想起那些沉悲的过往,也能慢慢疗好心伤。


    可……明忆姝要是没疯,不愿意同她回来又该怎么办呢?


    姜琼华抓心挠肝地等,又盼着明忆姝能完全痊愈,又不想对方记得以前那些事情,她实在害怕明忆姝继续厌恶她,让她难以靠近对方。


    明忆姝死前说过,不想再见她了。她要是冒昧地去打扰,会不会吓到对方,更令人厌烦。


    姜琼华逐渐烦忧起来,她支颐侧身躺在明忆姝的美人榻上,日复一日地苦等消息,在心裏把人想念了千百遍。


    直到派往北地的暗卫回来了。


    他们说,在那裏发现了明忆姝现身在集市中去买冻花红果,之后还发现了明忆姝养的狼崽。因为要趁早回来禀告,所以没能抓到狼崽,只带了很多冻花红果回来。


    姜琼华在听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紧张成了一只绷紧的弓弦,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口,直到全部听完了,才激动到颤声问:“她过得如何?”


    “明姑娘衣着华美,过得应当很好。”暗卫说,“她身边也有专门的人保护,属下担心被发觉,只能隔着很远不敢靠近,看样子明姑娘应该痊愈了,尚可吃一些寒凉的冻果。”


    姜琼华垂眸看着被千裏迢迢送来的花红果,眼眸裏多了很多说不出的情绪,她捏起几颗冻果放在手心,一边感受冻果微微化开的凉意,一边疯狂想念明忆姝的模样。


    听暗卫说,她的忆姝完全好了,不再疯了,但对方一直都不肯主动寻她……定然是还恨着她,不愿意与她见面的。


    姜琼华听到消息之后更加发愁,心裏的想念快要满溢出来,但出于明忆姝的态度,她又不能向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把人给抢回家。


    比起强行把人去抢回来,她更希望明忆姝能健健康康,平安顺遂地活在这世上。


    如果对方不愿意见她,她也可以接受,她会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明忆姝,只看对方的身影就足够了。姜琼华想,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守护明忆姝一辈子,像个影子一样默默无闻,也许对方哪日解气了,想起她这么个人了,她再出现在对方视野裏……


    姜琼华手中盘着几枚冻得很硬的花红果,语气温和:“不要惊扰她,时刻盯紧她的消息,及时给孤禀告就足够了,你们也记得保护好她……”


    就在姜琼华蹙眉盘算的时候,方才那暗卫突然又出声:“明忆姝应该不会受伤的,她身边有本领高强的人保护,属下不知道那侍从是什么人的部下,只是在那日离开北地的时候,见到明姑娘身边陪着一位身形优越的女子……”


    这一次,都没等影卫的话说完,姜琼华猛地失控捏碎了手裏的果子,果汁迸溅在她指尖,她面色阴鸷到了极致:“明忆姝身边有人了?哪个胆大包天的畜生看上了孤的人?”


    见到姜琼华起身,一边的伯庐连忙问她要去何处。


    姜琼华情绪很差地丢掉擦手的帕子,说道:“孤今夜就去北地,再晚了,明忆姝她都跟人跑了。”


    伯庐有些犹豫地劝她:“丞相您不是说不会去打扰明姑娘,惊扰到对方的生活吗?”


    姜琼华沉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孤不去打扰她,孤去杀了那些觊觎她身子的人!那些人都没什么好心眼,见着她漂亮就想占为己有,孤才是天底下真心待她的人,其他人不配在她身边待着,她们都目的不纯,明忆姝一定看不明白这些,孤要去保护她周全,让她远离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账。”


    姜琼华显然是气疯了,说话中不自觉地带了些许暴躁,她可以忍受明忆姝不来见她,也可以被那种快要满要溢出来的想念日日折磨,但她唯一不能容忍明忆姝跟别人跑了。


    一想到曾经与自己亲近欢.好的明忆姝转头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她就酸得想要发疯。


    不可能。


    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不要熬夜等更新,我是夜猫子,没人熬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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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 想念


    第48章   想念


    ◎姜琼华实在忍不住去见她了◎


    明忆姝搬到了距离郡主府足足百裏远的地方, 那府邸名为端华居,无主,荒落了很久。


    这裏没什么人烟, 明忆姝一直住了数月,姜琼华都没有来打扰她, 就好像自从上次的花红果一事后, 对方就完全放弃了对她的搜寻, 再也不会胡搅蛮缠了。


    明忆姝心中的不安渐渐放下了, 她像是过起了寻常的日子,平淡又安宁。


    冬日已经过去了,春也度了大半, 明忆姝终于不再继续提防,想着去外面走一走, 踏春去瞧瞧这乡野景象。


    “阿嬷, 近日都要入夏了,怎么郡主那边还会送些冻花红果来?”明忆姝临行前瞧见门前又被人送来了许多花红果, 一时间有些疑惑,“天气已经要热了,若要保存冻果需要花费些大功夫,不必如此费心。”


    徐阿嬷踉跄着走过来, 笑着摆摆手:“这不是郡主送来的,丫头不是要和郡主避嫌吗, 郡主那边向来不会派人与我们端华居来往的,这花红果是乡亲们打听到丫头你爱吃,特意放在冻窖裏保存起来的, 隔三差五送来些, 一点儿都不费事儿的。”


    “多谢阿嬷和各位乡亲们的好意。”明忆姝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温馨来。


    她来端华居的时候为了躲避右相, 特意没带什么下人,端华居本来没这么多人的,那日冬日落雪,附近村子裏的徐阿嬷冻晕在她府门口,还摔伤了腿,自那之后,对方为了感激她,留下来做了段时日的杂活儿,慢慢地留在了她府上,见她府上缺些使唤的下人,就又叫了几位孤苦无依的阿嬷来帮忙。


    明忆姝自然不会白白让她们留下,她出了银钱雇下了巧手能劳的阿嬷们,也让端华居多了不少热闹气息。


    阿嬷们心肠都很好,时时刻刻都会关心她的起居,明忆姝难得感受到了家一样的温馨。


    这次,她想着出去走走,几位阿嬷如临大敌地非要跟着她,总怕她不小心摔了或是受了什么伤。


    “这裏穷乡僻壤的,刁独的腌臜后生大多还没娶婆娘,丫头生得巧,可别被他们瞧见了。”徐阿嬷一副焦急模样,生怕她出门被什么人抢走似的,“叫大娘们跟着你吧,不然我们可不放心。”


    “不碍事的,我也没那般惹人稀罕。”明忆姝看着这些关怀备至的阿嬷们,心裏也暖热万分,“如若实在不放心,我可以遮面再出去。”


    她这样说,几位阿嬷才放下心来。


    “丫头别说这种话,可有人稀罕你呢,稀罕得不得了。”徐阿嬷心直口快地把话说出去后,顿了顿又道,“丫头今日换下的衣裳呢,阿嬷给你拿去洗了吧。”


    明忆姝道:“阿嬷真是喜净精致的人,今日要穿的衣裳只是试了试,并未上身久穿,不必洗的。”


    徐阿嬷勤劳到令人咂舌,非要拿去洗,明忆姝实在拗不过对方,对方的言辞太过急切了,好似自己不给这些衣裳,对方会面临什么大事儿一样。


    明忆姝走到了门口,刚要出去,突然察觉到一阵破空声朝她袭来,紧接着肩头一重,许久未见的鹰隼万安落到了她肩上。


    它受伤了,翅羽中了一箭,血迹顺着流下来,一直落到明忆姝身上。


    明忆姝焦急地将万安抱在地上,解开它爪上的字条看去。


    那是携阳的字迹,上面只匆匆几字,充满了惊惶。


    ——快走!离开端华居!


    为什么?端华居不安全吗?


    明忆姝百思不得其解,她在端华居住的数月裏,没有任何的危险,右相也没有找上门,为何携阳她会这样惊恐地提醒自己?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明忆姝会信对方的提醒,尤其是现在万安也受了伤,她必须想办法治好万安,再送对方回去给携阳郡主。


    明忆姝想,或许是因为战事有些吃紧了,自己待的地方不够安全了吧。


    “丫头,这大鹰是哪儿来的?”徐阿嬷捂着心口,“好大的鹰,不会叼人吧,你可得小心些。”


    明忆姝道:“这是我一友人的爱宠,不会伤人的,阿嬷我这几日准备要离开这裏了,这段时日劳烦你们照顾了。”


    徐阿嬷大惊:“啊?要走吗?为什么呀,是不是我们几个伺候得不好。”


    “不是的。”明忆姝浅浅地朝她一笑,“我以前得罪过一位仇家,来这裏是为了躲着她的,算算日子对方应该忘记这事儿了,所以我也该离开端华居,回到我友人那裏了。”


    徐阿嬷:“丫头莫急啊,这大鹰不是受伤了莫,阿嬷给它去村裏去点儿伤药,你喝口热茶,再等等阿嬷。”


    明忆姝想着这也是个道理,便点头道:“劳烦阿嬷了,我在端华居等你。”


    ·


    姜琼华今日拿到明忆姝的衣物后,脸色一点儿都好,她沉着脸细嗅着味道,并没有闻到多少明忆姝的香味,她近日越发地想念对方,哪怕日日搂着对方衣物入睡都难以缓解心头的想念。


    多少个月了,她来到这裏已经好些时日了,她快要忍不住了。


    明忆姝,明忆姝,明忆姝……


    姜琼华满脑子全是明忆姝的身影,闭上眼睛是她,睁开眼睛便迫切想要去见一面。


    “端华居今日飞入了一只鹰隼,携阳郡主为明姑娘传了话,明姑娘这几日就要离开了。”先前还说着一口山中方言的徐阿嬷赫然没了之前的热络模样,她面色冷静地站在姜琼华门口,为右相禀报着信息,“明姑娘许是已经察觉了,她说来端华居是为了躲避仇家的,现在端华居不安全了,觉得仇家暂且忘记了她,便要重新回到郡主府。”


    坐在高位的姜琼华正在捏着明忆姝的衣物闭着眼感受,闻言,她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眸:“她说孤是什么,仇家?”


    徐阿嬷颔首:“正是。”


    姜琼华手头力气瞬间收紧,把衣物捏皱了:“她怎会说孤是仇家呢?是你听错了。她那么喜爱孤,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喜欢,怎么可能会与孤生出仇恨!”


    徐阿嬷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


    她们的右相已经跟着明忆姝来这裏很久了,日日都要听到对方的行踪,明忆姝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被端华居的下人们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右相,但奇怪的是右相哪怕再想念对方,都不敢去府裏瞧上一眼。


    这段时日也许是憋不住了,这才叫端华居的眼线借着洗衣的名义把明忆姝的衣裳给取来,借着对方的气息来缓解那种思念。


    徐阿嬷不是很理解这种唯唯诺诺的做法,她身为暗卫几十年,还从未在她们右相身上见到过这样优柔寡断的一面。


    “今日的衣裳怎么回事,一点儿她的气息都没有。”姜琼华反反复复把衣裳翻了许久,斥责道,“她只有外裳嘛?其他衣裳你为何不能给孤取来?”


    徐阿嬷道:“明姑娘心思细,从来不肯将过于贴身的衣服交给我们几个洗,在端华居,姑娘也经常自己去做一些琐碎事情,我们几个也插不上手。”


    姜琼华心情差极了,她太想明忆姝了,明忆姝如今就要离开了,她再该想什么理由去留住对方?


    她出现在对方面前,会不会再惊吓到明忆姝?


    明忆姝身子是好些了,但姜琼华也不确定自己的到来会不会引得局面更糟,她的想念是很严重,但不能伤害到明忆姝,如果是那样,她宁愿从未来过这裏。


    “她明日要走,今夜是得睡个安稳觉的。”姜琼华隐晦地示意道,“孤今夜三更时去看看她,你且让她睡熟了,不要被孤惊醒。”


    徐阿嬷领命:“属下会在姑娘临睡前为她煮些安神的暖汤。”


    姜琼华又把之前的衣裳揉在了怀裏,她也不在去理会手下人了,直接旁若无人地抱紧了明忆姝的衣裳,溺在了思念裏。


    ·


    明忆姝心裏藏着事儿,为万安上完药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她想着明日要走,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轻松,心口一直沉甸甸的,思绪纷杂到难以入睡。


    徐阿嬷贴心地为她端来了一碗安神汤。


    “丫头,趁热些喝,今晚儿睡足了,明日赶路才有精神气。”徐阿嬷依旧是那般热络贴心,亲眼看着明忆姝喝完才肯走,“阿嬷在这裏伺候了你好几月了,实在是舍不得你走啊。”


    明忆姝端着碗沿,看着她笑:“不得不走了,我也很舍不得阿嬷,日后若是得缘,或许还会再见吧。”


    徐阿嬷嘆息:“肯定会呢。”


    明忆姝没有多疑,端碗饮下了安神的汤,今日的汤味道很清甜,或许加了些蜜糖,她喝了多半,实在喝不下了,这才搁了碗准备去歇。


    徐阿嬷没有接碗,起身突然要往外走。


    明忆姝困意有些上涌,含糊道:“阿嬷,劳烦带上门。”


    “好。”徐阿嬷好似跟她应了这样一声,随即脚步很快地出了门,完全看不出一点儿摔伤腿的不便。


    外面很静。


    明忆姝实在是困到抬不起眼眸,她只觉得天地都安静极了,门外没有任何声响,她最后只听到一声门的轻响,随即似有什么人走了进来,动静很轻地坐在了她的榻边。


    或许是梦吧?


    明忆姝倒是经常做梦,她在睡梦时总是会混淆一些现实裏的事情,哪怕偶然醒来了都走不出那些梦,此刻,她以为自己因为太困所以又看到了什么梦裏的东西,便没有强行要自己撑起精神,径直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安静地沉入了梦裏。


    作者有话说:


    丞相:忍不住的,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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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 雷雨


    第49章   雷雨


    ◎姜琼华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姜琼华趁着夜色来, 每走一步,无不是屏息凝神。


    夜裏落了一场雨,不是毛毛春雨, 而是急躁的雷雨。


    她冒雨而来,觉得自己就像死了多年的厉鬼, 终于能见到那个能赎她回阳世的人了, 走进门, 带着潮气, 她的手脚依旧冰凉发抖。


    她不敢信世界居然真的有祥运落在她身上,她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再配悔过一次?


    因为尝过大梦一场空的滋味, 所以姜琼华缓步走近明忆姝时,唯恐对方化作明月清风消散在她眼前, 她实在太怕了, 太怕了……


    “忆姝,是孤的忆姝回来了。”


    姜琼华直到坐在榻边, 亲眼瞧见了明忆姝,才终于沉沉地舒出了一口气。


    她不是在做梦。


    明忆姝真的回来了。


    榻上的人身影依旧如常。那些伺候的人说,她的忆姝这段时日将身子养好了,但姜琼华不这样觉得, 她俯首看向心心念念的人,觉得对方的肩背更清瘦了些, 薄得宛若迭着的素绢,肩头甚至都能看出几分嶙峋骨相来。


    姜琼华心疼至极地伏在明忆姝身上,虚虚地环抱着这人, 闭上眼, 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


    梦裏的人不比如今来得真切, 大梦三千次,都比不上眼下的一次相拥。


    姜琼华喉头微动,苦涩的泪渐渐从闭着的眼眸中浸出,她觉得自己就是溺了河的水鬼终于上了岸,快要渴死的枯木久逢甘霖,之前的种种煎熬都有了终了,见了明忆姝,她终于活了,终于得救。


    明忆姝。


    明忆姝。


    她的明忆姝。


    终于又回到她身边了。


    这些时日的等待期盼终于如愿,姜琼华卸力似的倒落在榻,在明忆姝的身侧,像是影子一样低微阴暗,她目光出神地望向黑暗裏,亲密地将下巴枕在明忆姝肩头,偏转角度,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去啄吻对方耳畔的碎发。


    好香。


    比这几日的衣物香了千百倍,是明忆姝独有的清丽滋味,胜过世上所有的花草或是脂粉味道,明忆姝的骨肉肌理无一不让她受蛊似的着迷,她爱极了对方,每一处都喜欢得很。


    姜琼华出神地亲吻明忆姝的侧颜,目光始终没有落到实处,她这种举动确实像个卑劣奇诡的恶鬼,但这也无妨,只要能缓解心头的想念,姜琼华在心裏自我唾骂一万遍都是愿意的。


    几百个日日夜夜了,她已经失去明忆姝几百日了,她快要受不住了,如果她含恨而亡成了恶鬼,恐怕能将明忆姝生吞入腹,喜爱化为占有,生生世世与对方不再分离。


    姜琼华在巨大的欣喜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撑起些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明忆姝,忍不住地瞧向对方,像是守着挚爱珍宝,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片刻都不离。


    “忆姝,孤好想你。”姜琼华痴迷且悲伤地与对方呢喃道,“你有梦到过孤吗,在梦裏,会不会也想念孤呢……”


    这想法显然是不可能的,姜琼华妄想之后,是浓重的悲哀——她的明忆姝是恨她的,离去时与她生死诀别,复生之后会称她为仇家,她需要做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挽回在对方心裏的分量。


    想到这裏,姜琼华生出许多害怕来,她用更重的力气去拥明忆姝,想把自己骨血与对方揉在一起……但她到底舍不得太用力了,明忆姝身子弱,经不起这样催折。


    她此生最欢欣的时光都寄托在了明忆姝身上,她的所有牵挂都来自于这个人,她不能离开对方了,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离别。


    “忆姝,孤好想你。”


    姜琼华不断地诉说着想念,独自抒发着爱意,这一次她不敢奢求回应,也不敢妄想得到原谅,只能固执地将指根与明忆姝的嵌紧,寡廉鲜耻地贴近对方。她微微低下头,用面颊靠着对方的后颈,眼眸缓慢眨动,情感宛若滞涩后发生的凌汛现象,是一场盛大又沉默的奔涌,愈演愈烈,即将让堤坝溃决。


    她只能用亲吻来舒缓爱意,轻轻的落下,虔诚又小心,从额头留下气息,紧接着缓缓下移,路过眉心、鼻尖、唇珠。


    夜裏起了惊雷,雨势大了些,姜琼华撩起眼眸瞥了眼窗外,继续捧着明忆姝的脸庞去吻。


    但她也不敢太过分,万一叫明忆姝察觉到,会吓到对方的。


    她动作放得很轻,没有深入去吻,但还是那样悸动雀跃,心跳得也是那样快,那样急,将要从胸膛裏蹦出来一样,吵得她耳畔一阵阵地起鸣。


    姜琼华沉醉地在榻上与明忆姝贴了许久,直到身/下的褥都暖热了,才觉出了诸多不舍,她看向外面的天,春日的天明得竟是这样早。


    雨后的早晨带着独有的冷意。


    她该走了。


    姜琼华眷恋地用力抱着明忆姝,抬手把掌心落到对方腹上,从正脐开始,用手指丈量着对方的腰身,一寸寸地划过,算过后才知她的忆姝是这样清瘦,这样细的腰身,只消单手就能握住侧/腰,双手合握,便能将人托举在怀……


    “孤还会来看你的。”姜琼华对着沉睡中的人耳鬓厮磨,约定的话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下次,下次来,孤想要你不再如此清瘦,明忆姝,好好活着,孤想看你平安健康的模样。”


    明忆姝依旧沉睡,听不见这些虚无的话语。


    外面天光大亮,姜琼华终于还是要走了。


    她再怎么想念,也不敢冒险去惊扰明忆姝,她不敢赌,只能继续躲着。


    如此微卑,姜琼华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失落。


    她后半生都有事情值得祈盼了,时日还长,她可以慢慢耗磨,只要有足够好的时机,她定然可以重新站到明忆姝身边,拥有对方全部的爱。


    她可以慢一些来,一点点地走近明忆姝,让对方再次接受自己。


    至于那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女人,她会悄无声息地处置掉的,姜琼华站起身,将衣裳整理严整,眸色沉了几分走出了门。


    手下人递来了那只鹰隼,姜琼华捏住对方两只爪将它倒吊着抓在手裏,冷声道:“就是这小东西来给她通风报信的?”


    徐阿嬷:“正是它,这猎鹰应当训了很久,属下几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抓着。”


    姜琼华随手把鹰丢给手下人,吩咐道:“把它弄晕过去,好好睡上个几日,别让它再去传信了,那边的人要是沉不住气,会主动送上门的。”


    送上门之后,正巧让她一窝端了。


    徐阿嬷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废了这鹰的翅膀?”


    姜琼华一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尽杀绝,这很不像她会做的事情。


    “孤怕她难受,万一因为这小东西惹得她自责了,孤心裏也不会好受的。”姜琼华想了想,道,“你们几人继续待在端华居照顾她,有什么事情都率先来告诉孤。”


    ·


    明忆姝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正午了。


    她不知自己这一觉为何会睡得这样沉,好似过了许久许久,就连梦境都重环往复,她不断坠入梦裏,总也醒不来。


    明忆姝起身穿好衣裳,将有些散乱的青丝拨在一边,取来了犀角梳慢慢梳理,在穿书后的岁月裏,她的头发也养得和寻常古人一般长,这样一来,她晨起时总喜欢细致地梳发,如果有掉落的,便拾起来攒成一簇,从一簇簇地青丝裏 ,好像能看清她过往的时日。


    这是她来此地的第七年,恍然一瞬,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明忆姝一边出神地想着事情,一边整理头发,就在这时,她手背一痒,察觉有一根青丝落到了她手上。


    这是一根极长的青丝,不像她的头发那般轻软,更韧更长一些,对着窗外的日光,好似还能看出微弱的偏光。


    ——这是,谁的头发?


    明忆姝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停住了手,她困顿地捏着那根头发,只觉得无比熟悉,记忆裏见过无数次的头发出现在了她眼前,简直如同噩梦降临一般引人惊悚。


    “姜琼华?”


    明忆姝几乎是惊恐地对着虚空唤出了这个名字,她猛地丢开那头发,一连退了好几步,仿佛见鬼一般地看着并不存在什么的眼前。


    “丫头怎么了?”


    门外的徐阿嬷听到动静,连忙丢下扫帚冲进来,把惊恐地明忆姝扶在榻边,为她倒了杯热茶。


    “怎么大早上突然着了惊?是做噩梦了吗?”


    明忆姝心口不断地跳,她拉住徐阿嬷的手,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眸:“阿嬷,我总觉得仇家要寻来了,这该怎么办。”


    “丫头不要怕,端华居最安全了,没什么人能找到这裏的,今早阿嬷去附近走了走,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就放心吧。”徐阿嬷笑得爽朗热情,渐渐叫明忆姝放下心防后,她又道,“说起来也是遗憾,昨天夜裏雨太大了,山洪把路给冲塌了,现在也没办法走了,丫头你要不等一段时间吧,左右也没人能绕开那路来到这裏,你的仇家应该追不来的。”


    “路塌了?”


    明忆姝有些诧异,但并不怀疑徐阿嬷的话,她仔细思索了片刻,觉得对方的话也很有道理。


    路走不了了,她虽然无法及时离开,但那位要来端华居的人自然也没办法进来,她希望她做的噩梦都是假的,姜琼华那边不会追来的……多希望,今早的发现只是她多虑了,也许这头发就是自己的,因为眼花才看错了吧。


    徐阿嬷脚步有些跛地走了过来,俯身捏起地上的头发:“丫头,你瞧阿嬷年纪大了,头发掉得也忒厉害了,今早来给你温了壶热茶,走了没几步就落下了一把头发。”


    明忆姝慢半拍地看向她:“头发是阿嬷的吗?”


    徐阿嬷和善地笑了笑:“是啊,阿嬷年纪大,总是掉头发,丫头要是嫌弃,阿嬷现在去戴个布巾罩起来。”


    “没事的,不必劳烦。”明忆姝顿时放下心来,也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她松了口气,扶住了腿脚不好的徐阿嬷,“阿嬷待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嫌弃阿嬷呢。”


    徐阿嬷欣慰地看着她:“丫头真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不仅捡了我老婆子一条命,还这样真心实意地待我,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要不丫头你走的时候也把阿嬷带上吧?阿嬷伺候你一辈子。”


    明忆姝受宠若惊:“阿嬷不必这样的。”


    徐阿嬷:“我在村裏的丈夫早死了,儿子也在前些年被一群人给砸死了,我一个人呆着也是白活着凑岁数,了无牵挂的,不如跟着你走,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害了我儿的几个混账,为我那苦命的儿报仇。我一个人啊,呆在穷乡僻壤裏,过冬捡个柴火冻死了也没人管,实在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阿嬷苦命了一辈子,也想去外头看看。”


    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抹泪,明忆姝感同身受地觉出了孤单情绪,便开口应下了:“好,我带着阿嬷一起走,只不过这趟路也算是躲仇家,或许艰辛些。”


    徐阿嬷怔愣:“那我腿脚不好,岂不是会行程,误了丫头你的事情?”


    “不碍事的。”明忆姝说,“若是逃不掉,总会被发现的,阿嬷不会拖累我的。”


    “原来如此。”徐阿嬷泪已经收回了,她重新扶着桌子起身,准备继续去外头扫地,“那丫头我们现在端华居再待几日,阿嬷先去扫地,就不叨扰你了。”


    明忆姝看着她背影,心裏莫名有些不适,但总也不知道是哪裏不对劲,她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徐阿嬷走远,才有些疑惑地重新回到了房间裏。


    昨夜的雨……真的能大到冲塌道路吗?


    明忆姝觉得或许是自己睡得太熟了,没有听到昨夜的雷雨到底有多大,亦或者,这冷僻的地方路本就不好走,比不上现代的水泥路或是柏油路,根本经不住大水冲刷,一场不小的雨,彙聚一场山洪也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水从高处下来冲了路,所以徐阿嬷才说路不能走了吧。


    她是该多信阿嬷一点的,毕竟对方是当地人,对这裏的情况更了解一些,既然阿嬷都那样说了,她也不需要亲自去断路看一遭了,只等着哪日阿嬷说路修好了,再收拾东西离开端华居吧。


    明忆姝睡得有些久,起来时头还有些晕,她摆了摆发晕的头颅,鼻尖总萦绕着姜琼华的感觉,她好似能闻到那个人的气息,所以想什么都绕不开与对方有关的事情。


    也许,只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作者有话说:


    六点了,大家早上好(夜猫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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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 发现


    第50章   发现


    ◎再给孤一个机会◎


    姜琼华是个有野心的人, 之前是体现在权势上,现在她只在意明忆姝,便日复一日地变得贪婪起来。


    她渐渐地开始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搂抱, 每日三更天,等到明忆姝睡下后, 便准时准点地来到明忆姝房间裏, 与对方同榻交颈而卧。


    哪怕心上人就在眼前, 她依旧觉得很是想念, 一时一刻都不想与对方分开。


    明忆姝躺在她眼前,是那样姝丽艳绝,对她简直是一种莫大的吸引, 姜琼华终于越了界,忍不住吻上了那日思夜想的唇。一次犯忌, 之后愈发不可收拾, 姜琼华沉醉地启了那唇舌,偏执地与那香软气息纠缠, 恨不得与那人融为一体。


    睡着的人显得脆弱又安宁,任由她摆弄都不会挣扎半分,姜琼华知道这样做很不对,但她已经坦然接受自己是个恶人的现实, 既然已经不是个东西了,那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只要不会叫明忆姝察觉,这种越界的事情就相当于没做。


    姜琼华心安理得地再次重重地亲了明忆姝一下,弄出点儿响动, 颇为得意似的从对方身后紧紧拥住。


    她不讲道理地与睡着的人十指交缠, 一遍遍地诉说着爱意, 哪怕对方完全听不到都没有关系。


    她非要说,以后明忆姝醒来了,愿意平静地面对她了,她要再说一千遍一万遍,说到对方烦了为止。


    姜琼华的野心被私/欲放大了数倍,她不止深入地吻了人,还小心地解了明忆姝的衣裳。


    初次如此,她不敢多做什么,只虔诚地在对方肩头落了个吻便作罢,再几日,她吻过对方全身后,胆子渐渐大了,开始在明忆姝看不见的背后留下些许吻痕,譬如背后,再比如颈后。


    明忆姝是她的,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姜琼华每次落下吻痕,满眼都是对明忆姝的占有欲,这样的举动持续了几日,终于等到一日微醺,她忍不住扯掉了明忆姝的小衣,轻轻咬上了那双秀丽茱萸。


    那一刻,姜琼华的身心都获得了至高的愉悦,按揉与轻吮齐头并进,此生都好似无憾了。


    她的明忆姝是这般好,身段宛若绵软纤柳,或是搂着或是抱着,都叫人无比舒心惬意,就连味道……尝起来也是好吃的。


    姜琼华不知不觉溺在对方身上几个时辰,再回过神时,天光已经大亮——


    姜琼华顿时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已经留太久了,明忆姝也许很快就该醒来了,若是对方一觉睡醒,低头就见自己伏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岂不是要被吓出个好歹来?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姜琼华匆匆为她穿好衣裳,眷恋不舍地最后碰了下那抹唇,才迅速地离去关上了门。


    虽然她也想面对清醒着的明忆姝,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好时候,她更怕吓到对方,惹得对方对她的厌恶更甚,如此便得不偿失了,不如先忍着,直到时机到了再重新挽回她的明忆姝。


    ·


    明忆姝这日醒来,说不出哪裏很不对劲,她浑身都很不适,但也谈不上难受,心亦是跳得很快。


    可能是天气快要暖了,夜裏觉得热,她莫名起了些黏.腻薄汗,需得去沐浴才行。


    明忆姝去了浴池那边,等着水烧热了,才准备退了衣裳进入池中。


    也许暖汤可以洗去她满身的乏惫,明忆姝这样想着,低头去解衣。衣物渐次落地,堆委在踝边,本该平静舒心的时刻,明忆姝却倏地愣住,难以置信地再检查了一遍——她的小衣穿反了,绣纹贴着身子,难怪有些不适。


    她怎么会穿反呢?她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一来穿反会觉得难受,二来她若穿反了,系带的时候也会觉得艰难。


    怎会如此……


    明忆姝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她好像又有一种很坏的猜想,是她一直的魇梦,她不敢说出口,担心某些坏事一旦出口就会成真似的。


    因为惊恐,明忆姝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虚虚披了件衣裳,想着去先喝口热茶,静一静心,但她捏着茶盏即将去饮时,却在靠近茶盏的某个瞬间闻到了一些桂花酒的味道。


    她从不喝酒,更不想喝桂花酒酿,此生唯一喝过桂花酒酿的时候——就是在丞相府。


    明忆姝摔了茶盏,抱着胳膊退开好几步。


    她是疯了吗?怎么会闻道桂花的味道?


    茶盏上,为什么有酒的气息?


    明忆姝微微颤抖着,掉头重新去找了些花茶来,她不敢再碰这茶盏了,她不想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气息了,如今重活一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辙,远离那个人,远离令她不幸的人,才是保身的道理。


    这次她煮了壶花香较盛的花茶,又在其中加入了甘糖与陈皮,足足用了好几味很烈的花,硬是逼着自己去忘记那抹气息。


    明忆姝手指微微有些发着抖,总算为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花茶喝,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沉郁的气,强迫自己去喝,去忘记……


    “喀嚓——”


    一声清脆悦耳的坠地声响起,明忆姝再次没拿稳,将茶盏落到了地上。


    她惊惧极了,因为她面对着气息浓烈的花茶依旧闻到了姜琼华的气息,不只是桂花酒酿,她还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姜琼华的气息。


    这不怪茶盏,也不怪茶水,是她的唇舌间存在过对方的气息。


    那个人,怎么会找到她?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在她唇舌间留下气息,多久之前开始的?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明忆姝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疯癫的那段时日,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分明没有做过的事情,却总觉得已经做了,发生了,不愿接受的噩梦在她身上上演,容不得她拒绝。


    “姜,琼,华。”明忆姝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名字,惨痛地掩面跌在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总也绕不开那人,对方这次还要她做什么?还要再杀她一次吗?


    明忆姝粉饰太平的生活终于碎了,就像瓷器坠地破裂,她顿觉诸事无望,那种被阴云笼罩的日子再次到来了。


    她捏起一方碎了的瓷片,强行去回想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她不愿再被蒙在鼓裏了,姜琼华什么时候盯上了她偷偷来到她身边,她需要知道。


    追根溯源,这一切都是从那莫名被全部买走的花红果开始的,之后是合意叼回来的那抹碎衣角……她躲到这裏,本以为姜琼华已经放弃继续搜寻她的影踪,没想到对方早就盯上了她,并且有本事在她毫无所知的时候接近她,在她唇舌间留下气息。


    这听起来很难实现,明忆姝一直想不通哪裏出了问题,对方是如何瞒过她的?


    还是说……是她疯了,她方才感受到的气息也是假。


    明忆姝难受地按住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若要知道是否是她疯了,就必须拿到更为确切的证据,能亲眼看到才好,她昨日醒来后才感受到对方气息的,是否对方趁着她入睡时而来,所以才没让她察觉?


    可是自己一向浅眠,怎么会不知道有人靠近?


    明忆姝实在是想不到问题所在,她心中一积攒了事情,就更寝食难安了,这日,她没有进食,也倒掉了安神的汤,带着满心忧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都无法入睡。


    一直忧思到三更天,明忆姝猛地从出神地状态中走了出来,她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缓步走到了她榻边!


    果真有人。


    这段逃亡时日积攒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洩之处,她终于知道不是她疯了,是因为确实有人这样做了。


    明忆姝撑起身子,坐在榻边看向来人——正是姜琼华。


    那人穿着依旧华丽矜贵,但却卸去了珠钗,比往些年素了好些模样,见自己醒来,正惊异地止住了脚,隔着几步远的地方与自己对视。


    “姜琼华。”


    明忆姝无悲无喜的声音响起在夜裏,看向那人的目光寒凉一片。


    “忆姝,是我。”


    姜琼华没料到明忆姝居然还醒着,她期待着每日的温存,本带着满腔喜悦而来,如今看见了对方目光中的冰冷无情,顿时像是被一捧凉水浇了一样冷,她颇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默默捏紧了袖缘。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相视良久。


    明忆姝:“你走,出去。”


    许久之后,明忆姝下了逐客令,姜琼华终于重重地一闭眼,带着悲意开口唤她:“忆姝,孤喜欢你,孤那日是来娶你的,你要不要继续喜欢孤……孤想要对你好,弥补你……”


    “滚出去。”明忆姝一句都不想听,她拿起手边的枕,朝面前人砸了过去,“我们没有以后了,不要再来纠缠不清了。”


    姜琼华没有躲,被那枕头砸了一下身,随即伸手一捞,又将枕头抱在了怀中,她抱着那枕,有些委屈道:“孤错了,再给孤一个机会,好不好。”


    明忆姝冷漠地看她:“右相,死缠烂打会失了你的面子,我说过与你此生再无羁绊,望你自觉一些,不要再妄想些什么了。”


    “孤喜欢死缠烂打,只要是你,孤什么都能做。”姜琼华死死抱着怀中的枕,视线一直落在明忆姝身上,好像她抱着的不是什么枕头,而是面前人似的,“孤爱你,你不在的这段时日,孤险些疯了,而今你复生过来,叫孤怎么能眼睁睁地放你远离……我真的办不到。”


    明忆姝一时语塞,知道和此人谈不了什么道德,她无处可躲,说的话对方完全听不进去。


    姜琼华收了枕头,开始试着移步上前:“忆姝……”


    明忆姝退后去,排斥地移开视线:“姜琼华,不要让我更厌恶你了,你要做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了,不要再和我提及旧事可以吗?”


    姜琼华愣住,有些期待地轻声问:“孤做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你都不会管的吗?”


    明忆姝蹙眉:“是。”


    “好,这样就够了。”姜琼华语气终于松懈了些,她嘴角噙了些笑意,愉快道,“孤可以走,但还会一直跟着你,你不想见孤,孤便躲远一些,只要能偶尔瞧瞧你身影便足够了。忆姝,孤很容易满足的,你今夜且安心睡吧,孤在这裏看着你就行。”


    明忆姝哑言,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无耻。


    世上怎么有人会这样诠释那句话?到底有多么的寡廉鲜耻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眼看姜琼华就要自觉地搬个椅子坐在榻前,明忆姝终于忍无可忍,亲自上前去拉住对方衣袖没任何好脸色地把人拽了出去。


    “出去。”


    明忆姝将姜琼华丢去门外,关上门,给门从裏侧落了锁。


    眼前终于清净了,她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日后的时日该如何,她也不知道,怕也是万分艰难。


    姜琼华的人影被月色映照在窗前,宛若索命的鬼魂进不了门只能隔窗等着一样,令人无比头疼,明忆姝一夜都没有睡着,她在担惊受怕中苦等了一夜,终于等到那身影离去,才终于浅浅地闭了眼睛。


    天亮了,姜琼华抱着明忆姝的枕头旁若无人地从正门离开,中途遇见了府内的几位手下,那几人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徐阿嬷上前问她是否是被发现了。


    姜琼华轻松道:“她默许孤自由出入了,还把枕头抛给了孤。”


    手下都是一副“不信”的表情,姜琼华却视若无睹地继续抱着枕头出去了。


    她想,今日自己终于不需要苦苦等天黑了,她有了明忆姝的枕,得到了很多对方的气息,可以熬过这难捱的几个时辰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大过年的,这章发出来影响春节氛围,怕大家被丞相气到。不过看样子丞相挺高兴的,今天这章评论的红包由她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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