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君久不至》 1、权佞 2022/12/01 文学城/姐姐攻 “狱牢锁忠臣,权佞笑天家……” “姜琼华!你野心昭彰,邪欲胜心,不得好死!” 天牢深处,关着的老臣名为杨薄傅。 忠臣,却被用了重刑。 而被他指着鼻子骂的人,便是当朝丞相姜琼华了。 天牢里血腥气重得很,这地上曾流过数不尽的鲜血,渗了一层又一层,干涸了一次又一次,红到了极致,便成了枯涸的黑。 姜琼华亲眼看着行刑,无论受刑者如何辱骂她,她好似都无动于衷。 狱吏目光复杂地瞧了一眼受苦的杨薄傅,有些于心不忍地上前帮着求情:“姜丞相,牢狱潮气重,您若不移步去外头喝口热茶?” 姜琼华沉默着瞧了狱吏一眼,众人顿时屏息俯首,不敢吭声了。 这位姜丞相是个刻薄多疑的人,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万一没劝成,把自己搭进去可就不好了。 作为权势滔天的佞臣,姜琼华有着佞臣的所有卑劣品质——阴狠、多疑、冷峻、强势、无视一切草芥和蝼蚁。 这些年正是她风头正盛之时,她站在这天牢潮润的地上,大权在握,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依旧有种睥睨全场的冷漠和厌弃。 此人眼神凉薄,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乏善可陈,冷艳且危险,无人不畏惧。 除了……将死之人。 临死的人总是格外疏狂凌然,杨薄傅边受刑边辱骂对方,疼到极致,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要咽下惨痛叫声,把痛苦转化为诟骂。 “你瞧,杨太尉骂了孤这么久还未觉口渴,孤怎么能先他一步去歇着呢?”姜琼华轻笑一声,冷眼瞧向对方,“三代忠良的杨家,如今也在杨太尉手里覆灭了。” 杨家,是折在这位姜丞相手里的,对方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反来污他? 好一番悖谬之词! 杨薄傅狠狠一噎,谩骂之词都停顿了片刻,然而他很快又回过神来,责问对方道:“姜琼华,你如此陷害忠良,他日身死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姜琼华坦然回敬对方:“不劳太尉费心,孤的列祖列宗也没一个好东西,没资格来指责我的不是。” 杨薄傅瞬间一口血涌了上来:“你……” 见他气息弱了,姜琼华也没心思继续站在这里看人受刑了,而今,她虽然扳倒了这位杨太尉,但却一点儿也得意不起来,甚至还有一种遂愿后的疲倦。 姜琼华压了压眉心,有些烦躁地往外头走去,狱吏鞠身悄然开路,众人连忙低眉顺眼地跟上丞相。 杨薄傅的惨叫又在天牢深处响起,姜琼华脚步顿了顿,侧首吩咐别把人弄死了,留口气,她还有用处。 “是——” 天牢外下了雪,帝王仪仗等候在此,见姜琼华出来,女帝这才移步上前。 “天牢秽恶龌浊,陛下还是别进去了,免得脏了眼。”姜琼华在原地等对方走近,懒散接过奴仆递来的绢帕,“杨薄傅自知罪不可赦,方才已经去了。” 女帝止步,一双秾艳眼眸里瞬间没了光亮,她听闻噩耗,面上悲恸实在难以掩饰。 姜琼华又冷淡道:“陛下莫要悲痛,这是杨太尉的命,死了好,倒也省去再受牢狱之刑了。” 罔顾皇帝的看法,也未经大理寺和诸司纠察评允,只靠着一个似是而非的罪名,就把当朝正一品的太尉下了大狱。 几百年来,也就她敢如此行事了。 没有任何皇帝可以忍得下这番悖逆行径,女帝楚箐怒火陡生,心间悔意亦叫她难以自处。她本筹备着为杨卿洗脱冤屈,谁曾想这姜琼华竟不按常规出手,甚至都不想按着流程规章走,直接利落地来天牢害死了杨太尉。 这右相,属实是心狠手辣,灭绝良心。 楚箐气极,一口气横亘在心口,叫她生出一种迫切想要给对方添堵的心思来。 “杨太尉去便去了,既然是右相亲自来天牢定罪,朕也不能不放心啊。”楚箐不阴不阳地开口,嘴角噙着一抹讽弄,“朕听闻宫中有一传言,爱卿府中养着一贵女,对方可是与杨太尉交好得很,只是……” 姜琼华正拿着绢帕试图擦净手上的血迹,怎奈总是擦不去那份血气,她有些嫌脏地蹙起眉心,收敛了那份冷淡从容:“陛下何意,不妨直言。” 楚箐俯身凑近些,压低了声音:“爱卿如若钟意于她,就不怕对方痛心伤臆吗?” 钟意? 姜琼华好似被这两个字刺了耳朵,对于这份污蔑有些一言难尽:“陛下还是少听一些闲言碎语吧,忆姝唤臣一声姑姑,臣只待她如小辈,没那些秽亵心思。也不知宫中是哪些脏心烂肺在传这些言论,陛下若是知晓,不如告诉臣,臣去帮您肃清君侧。” 楚箐显然不信,她冷冷笑道:“朕只是诧异,卿这般冷心冷情,竟然也会如此诚挚用心地去宠着什么人。” 这话一挑明,姜琼华便知晓了——皇帝是把明忆姝当成自己的软肋了。 真是说笑,当朝皇帝,就只有这般浅薄拙劣的回击吗? 这世上,能够制衡自己的人还未出生呢,一个养在府中的娇弱女子而已,居然可笑地被他人当成了自己的软肋? “不如实话说与陛下,臣府中之人,不是什么亲眷,连栾.宠都算不上。”姜琼华言辞中带了几分轻松,好似她根本不把什么人放在心上,“臣当年有一痛恨之人,那人倒台那日,臣还是觉得不解气,便把她唯一的亲眷孤女接来,先养着看吧,等臣哪日想报仇解气了,再下手报复不迟。” 这话属实太疯,把楚箐都给惊诧到了。 世上怎会有这么疯魔癫狂之人?报复还嫌不解气,连仇家的后代都要接手到身边,然后等着下一个报仇解恨的时机。 太疯了。 楚箐蹙眉:“既然不是触犯了我朝律罚,那么同辈之仇,错处应当不及后代。这么多年了,养只猫狗都生出感情了,朕听闻爱卿待她极好,怎能舍得杀害呢?” “陛下打听得倒是仔细,看来对我府中之人很是上心啊。”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在意,姜琼华淡然轻快地回话说:“既然如此,我把她赠与陛下。如何?” 楚箐:“……” 楚箐彻底没了后话,心中为这女子感到悲戚。 她其实见过明忆姝。 那日繁花古木之下,她遥遥地看了对方一眼,见那身段纤柔清冷,宛若谪仙似的。 明忆姝亦是遥遥朝她望来,神情清澈、冷淡、恬静,周身气质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像是一池难起波澜的水,一阵无关世事的风,说不准哪天就彻底散了。 叫人心中惋惜伤悲。 · 京城落了初雪。 万籁俱寂。 传话者驾马逆雪而来,急匆匆地入了森严的丞相府。 紧接着,相府的下人们领了命,逐级有序地把话递来某处寝殿。 屋内煦暖,除去熏香之外,还有女子独有的轻软气息。伺候的下人轻手轻脚进了门,带进来的新雪泠泠,很快便被人拂掉,唯恐惊扰了殿内贵人。 榻间女子,是当今权相,姜琼华的人。 “明姑娘,丞相传话,要您过去。” 见明忆姝没醒,丫鬟未敢径直上前,便低眉顺眼地隔着几步停了下来。 明忆姝伏睡不到半刻钟,被人突兀唤醒,一睁眼,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昨夜因杨太尉的事情与丞相争吵后,她一夜未眠,而对方也在夜阑黑天时便去了天牢,期间两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明忆姝没多说什么,她撑起身子,忽觉心口一痛,旧疾,来势汹汹。 丫鬟苏倩儿吓了一跳,上前来扶:“姑娘旧疾复发了吗……” 明忆姝纤眉紧蹙,咽下心头苦楚,强撑着再次起身,“不碍事。” 赶去天牢后,她远远地看到姜琼华站在那里等自己,这地方阴湿气重,哪怕屋内点着烛火,依旧照不亮所有的阴暗角落,分明是白日青天,但进了牢狱深处,还会给人一种身处夜阑黑天的错觉。 丞相姜琼华背对着明忆姝,这里光亮不好,墨绿浇金的丞相服裳,瞧过去时,却像是染了浓重的黑。 暗里看不清她的神色,明忆姝只听到对方冷淡平静地问了自己一声——还生气吗? “姑姑。”明忆姝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心绪平静了些,低声回复道,“我不会和姑姑置气的。” “不会和我生气——”姜琼华莫名重复了一遍这话,随后,她想到昨夜与明忆姝争吵的情景,以及今早楚箐和自己要人时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满,她道,“这个‘不会’……是不想,还是不敢?” 心口泛疼的明忆姝眉头轻轻蹙着,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付对方的喜怒无常,她甚至没有圆滑一下自己的话语,便像往常一样直接认错:“忆姝不敢。” “好一个不敢!” 本就压着怒火的姜琼华终于忍无可忍,径直砸了手边的茶盏。 只是因为不敢吗? 瓷片碎裂一地,茶水迸溅到了明忆姝脚边,她身后的奴仆侍从被丞相之威波及,瞬间跪了一地。 丫鬟苏倩儿跪着的地方还有瓷片残渣,明忆姝心肠软,见不得她跪在瓷渣上,便俯身率先去拾了几块大些的瓷片。 然而,这幅模样落在姜琼华眼里便变了味。 明忆姝生得姝丽清冷,静静站在那里时,像是故意冷淡什么人一样。 姜琼华话里的怒气难以掩饰,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明忆姝,是不是我待你太好,叫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开始恃宠而骄了?” 明忆姝现在很不舒服,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让她思绪都有些慢了,她猛地听到对方的责问,手指一颤,不小心被瓷片划伤了手指。 直到鲜血延在指缝,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同姜琼华对视。 姜琼华隐约察觉出明忆姝状态不对,但她以为,是得知杨薄傅的死,对方才变成这个德行的,心中那份不悦愈发严重。 她压着声音道:“过来些,孤会吃了你不成。” 明忆姝把手头的瓷片放好在桌上,朝对方走近些,从头到脚都写着“乖顺”二字。 看她现在终于听话了,姜琼华也顺心了不少。 两人沉默着相视了会儿,姜琼华率先软了心肠,抬手自然地抚过她发丝:“不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和孤闹小脾气,孤自然是心疼你的……姑姑怎么舍得对你发那么大的火呢。” 明忆姝到底还是信她的,哪怕对方总是这般喜怒无常,甚至对忠臣下了狠手,她也总觉得,对方是有计策在心,不得不这样去做。 “嗯。” 明忆姝带着轻轻的鼻音,顺从地颔首,发间的流苏金穗浅浅地摇。 姜琼华坐于椅,牵过明忆姝的手,拿绢帕擦净对方指间的血,道:“好了,瞧瞧你,把手伤成什么样了。” 明忆姝眼眸微湿,似有些委屈地站在姜琼华面前。 穿书到这里已经第六年了,她无时无刻不信任着姜琼华,把对方视为自己的一切。不为什么,只因她的系统杳无音信,能信任的只有面前的姜琼华。 那时候,她还在发烧,恍惚听到系统说什么,自己要帮助的主角是自己的一个恩人。 清醒后,当朝的权相姜琼华正巧坐在榻边守着自己,并且表明了救命恩人的身份。 明忆姝认定了对方,一辈子都愿意跟在对方身后。 姜琼华把帕子随手丢在一边,将明忆姝又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声音蛊人:“让孤瞧瞧,疼吗。” 话虽这样说,但姜琼华却是轻轻放下了对方的手,转而去揽那绵柳般纤细的腰肢,像是把玩玉如意一般,顺着弧度捋了捋,惹得明忆姝耳畔微红。 明忆姝略有些局促地压住对方的手,一低头,对上了姜琼华危险的眼神。 那目光缄默且热烈,有着独属于上位者的野心和势在必得,好似自己是她的猎物,她的所有。 她的意志,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能违背。 “今日楚箐向孤要你。”姜琼华肆无忌惮地箍着人,笑道,“你说,孤该不该答应呢。” 明忆姝附着她肩头,不安道:“不要。” 姜琼华:“真的不跟她走吗?女皇陛下年轻又美艳,脾气还好,你可要想清楚了,没了这次机会,以后可就没办法离开相府了。” 腰间的手还在捉弄人,明忆姝有些怕痒,想躲,却又不敢,她只能忍着不匀的气息,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开口应答:“陛下如何如何,与我何干,我只知姑姑是天下待我最好的人,相府便是家了,何来离开一说?” 姜琼华满意地放过她,笑着抬眼瞧她。 “天下之人,也只有你义无反顾地选择孤了。”《 》 2、真心 姜琼华重新叫人奉上了茶,茶香袅袅,与寒凉的天牢格格不入。 “杨太尉还未断气,孤留他一命给你,好歹相识一场,你去送送他吧。”姜琼华垂眼用茶盖拨了拨浮着的茶叶,道,“伯庐,把刀给她。” 相府掌事伯庐毕恭毕敬地上前,奉上了一柄剜心刀。 “此刀还未开刃,你亲手了结杨太尉后,孤便原谅你——昨夜的争吵,就一笔勾销了。”姜琼华将刀递给明忆姝,道,“从今以后这刀便赠与你,刃薄柄短,很适合杀人剜心。” ……杀人。 明忆姝瞬间烫手似的把刀放下,她偏开视线,甚至不敢去看那把刀。 她生于现实世界,长在和平安宁的国家,从来都没干过这种杀人的事,别说杀人,她都不敢亲手杀鱼。 “姑姑,我不敢。” 首先,她不想杨太尉死,其次,才是她不敢。 姜琼华不轻不重地放下手中茶盏,抬眸逼她:“这刀快,杀人也利索,杨薄傅对你不设防,由你去杀他,是对他的恩赐……当然了,如果你还是不敢,那孤就叫人凌迟了他,你且在边上看着,壮壮胆子。” 凌迟? 听到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明忆姝先是愣了愣,随即心头起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眼前站着的人从未如此陌生,明忆姝有些害怕地退了半步。 姜琼华强行把刀送在她手中:“孤知晓你与杨薄傅有几分交情,现下便赏你去送杨薄傅最后一面。” 话已至此,明忆姝知晓对方真的不是在说笑。 “你向来听孤的话,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这一次,不要犯糊涂,不要惹孤生气。”姜琼华上前,还算轻柔地为她理了理衣领,道,“去吧,孤在这里等你一盏茶时间。” 眼看躲不过,明忆姝的心悸再次涌了上来,像是有人拿针尖去戳,揪心断肠。 “不许装病。”姜琼华道,“孤耐心有限,一盏茶到了,哪怕杨薄傅还有一口气,依旧得拎出来凌迟。” · 一盏茶的时间很短。 姜琼华放下茶盏的时候,突然听到天牢深处一阵喧哗,众人大喊着“走水了”,好些狱卒急匆匆地出来,又急匆匆地拎着水进去浇火。 天牢深处,浓烟滚滚。 姜琼华起身:“她还在里面。” “救火!快些!” “救人命!” “开门啊——” “别叫人跑了!” “里面关着的人还没出来,钥匙呢,快去开锁。” 天牢之中关着的不是贩夫走卒,而是一些重罪之人,剥夺权位之前,大多位高权重,一般是不该不明不白地因为一场火就死在这里面的。 虽然有罪,但如若不小心死了,那么天牢中的看守加起来也赔不起脑袋的。 “都去给孤找人!”姜琼华神色凝重,担忧之下多了一阵道不明的情绪,她一把拎住来往的狱卒,命令道,“那些杂碎死就死了,你们别浪费功夫,所有人,都去给孤把明忆姝救出来,她若受伤了,你们都别想活。” 眼下姜丞相的命令当然更重要一些,众人立马有了明确目标,迎着浓烟,朝更深处跑去。 姜琼华握紧了桌角,也不知为何,心慌得很。 ……她好像从未这般紧张过。 “丞相,大火不挑人,您还是去外面吧。”伯庐上前,语重心长地劝道,“明姑娘会没事的。” 姜琼华捏了捏眉心,下意识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但是她刚准备开口去反驳的时候,却又不敢开口了。 她怕一语成谶,所以干脆不说了。 “孤不走。”姜琼华指了一人,安排道,“叫几个人守着出口,但凡有逃出去的,直接杀了就好,不必通传上报。” 伯庐:“那……” 姜琼华眉目冷静:“孤在这里等她。” 牢狱内浓烟滚滚,叫人愈发焦灼,总也等不到明忆姝出来。 没过一会儿,有狱卒跑来道:“丞相,杨薄傅逃了。” “逃了?”姜琼华冷声,“那一身伤,他是有何能耐逃掉的?” 杀的人多了,姜琼华见惯了不少把戏,这把火,很可能也是为了救薄傅离开而起的。 狱卒试探着问:“明姑娘还未出来,丞相若不派人去找找?” 姜琼华不以为然,她重新坐回去,神色不明。 狱卒正要再说什么,倏地心口一亮,他木讷地低头看去——右相的手下不知何时给他来了那么一刀,打断了他的下文。 姜琼华淡淡道:“你在想——孤的人都去救明忆姝了,你们的好太尉便能脱身离开了,对吧?” 狱卒已经倒地,目光涣散,朝着那牢狱深处。 “真是一出好戏,可惜——”火更大了,姜琼华同时起身道,“她对孤也没那么重要。” 这些年过度的呵护,果然叫这些人上当了,所有人都以为明忆姝是她的软肋,便可以从明忆姝身上下手来制衡她。 她把明忆姝养在相府这么多年,仔细想想,好处还不少呢。一来可以在将来报复回去,以解当年仇敌之恨;二来,可以当个听话的宠物,解闷,寻开心;三来,可以迷惑那些躲在暗里的人,要他们从明忆姝身上下手。 姜琼华心说,不过是一场酝酿多年的假戏,她要做的,便是让这些人信以为真。 所有的偏袒和宠爱,只是作假罢了。 比如眼下这一试,不就试出来了吗。 可笑。 “丞相,火太大了,快走吧。”老奴伯庐担忧地上前,劝道,“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啊。” 姜琼华思绪被打断,皱眉往牢狱深处瞧过去,下意识地想——怎么还不出来。 伯庐把她送了几步,突然顿了顿脚步,喃喃道:“不行不行,明姑娘她……丞相,老奴斗胆说一句,您真的不派人去寻咱家姑娘吗。” 她不耐烦走了几步,摆摆手,无可奈何道:“罢了,都给孤去寻人。” 哪怕一场计谋,她也有信心能把杨薄傅弄死在手里,不需要因为这么无聊的计谋,提早用掉了明忆姝这个棋子。 丞相手底下的人,到底还是比天牢狱卒更有用些,没过多久,明忆姝便被找到带了出来。 姜琼华快步过去,看到明忆姝身段羸弱地被人搀扶着,目光中全是劫后余生的脆弱,怀里不知紧紧护着个什么东西,衣服都被熏脏了,还是死死地抱着。 想到自己方才被人摆了一道,姜琼华的目光冷下来,带着几分戒备地拉开她胳膊,不容置疑地夺走了她护着的东西。 ——是方才自己给的那把刀。 里面那么大的火,这把剜心刀却一点灰烬都没有沾染。 姜琼华有些惊诧,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问:“你护着一把刀做什么。” 明忆姝解释:“姑姑给的,不敢丢。” 姜琼华:“人杀了吗?” 明忆姝点头。 “好。” 作为一个常年刀尖舔血的人,姜琼华一瞧便知道这刀上半分血迹都没有沾染过,但她不觉得受到了欺骗,毕竟这傻姑娘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把刀,估计是舍不得拿自己赏的东西去杀人吧。 说不定,对方也是因为担心自己怪罪,所以才撒谎已经把人杀掉了。 姜琼华不怪她。 能平安出来,也算不错的结果了。 “还有力气吗。”看着面前微微发着抖的明忆姝,姜琼华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放柔了声音,“姑姑以后不会逼你杀人了,别怕。” 明忆姝点点头,满眼依赖地看向她。 姜琼华摸摸她头发,搀着人往外走。 然而,就在两人走了几步路的时候,异变陡生—— 年久失修的天牢深处最经不起折腾,路过的地方有一不大的横木,本来就已松动,现下又被火烧过,刚巧便落了下来。 姜琼华感到有风声时,正要抬眼,就察觉有东西落了下来。 在场所有本事高强的护卫,都不如明忆姝这个伤患反应及时,危急关头,姜琼华闻到了一阵舒心的香味,身边的姑娘动作很快地用胳膊护着她上方,没叫那木块砸到她。 明忆姝胳膊被砸到,但依旧一声没吭,她只是疼得捂住胳膊,默不作声地抽了口气。 “让孤瞧瞧——” 姜琼华拉开她衣袖。 对方的胳膊白洁如温玉,在着黯淡的天牢里都有些晃人眼,姜琼华眼眸一深,瞧见那被砸到的地方已经是青紫一片。 她这般脆弱,一碰便留下了痕迹。 姜琼华责怪道:“孤身后跟着这么多护卫,他们又不是死了,哪里用得着你个带伤的人来帮孤挡这一下。” 明忆姝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轻抿着唇,望着她浅浅笑。 恍惚间,姜琼华觉得这姑娘有点孩子气,明明是受了伤,怎么还像是邀功似的。 看来她是觉得帮自己挡这一下,挡得挺好了? 姜琼华心情复杂:“是不是傻。” 经此意外,护卫们上前请罪,伯庐也来到了两人身旁,他道:“方才事发突然,要不是明姑娘,护卫们可能真的没办法及时帮您挡住。” 姜琼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无奈:“你在胡说什么,忆姝这般柔弱,难道能比孤的护卫更快反应过来吗?” 伯庐:“明姑娘的目光无时无刻都在丞相您身上,心里记挂着,目光自然也追随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也是合理的。”《 》 3、修甲 目光无时无刻不放在自己身上? 姜琼华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这姑娘虽然聪慧通透,但就是太过依赖信任自己,从来都没有生疑过。 哪怕天下人都在谩骂痛恨自己,明忆姝还要固执地同天下人争辩。 姜琼华来这世上三十四载,见过数不尽的反目和背叛,唯独没体会过被人全然信任的感觉。 她曾经以为明忆姝对待自己也是趋炎附势的必然,谁曾想,这傻姑娘却是用了真心实意的。 伯庐是相府掌事,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看得应当是清楚。 姜琼华低头瞧了明忆姝一眼,到底还是难以理解,自己这般恶贯满盈的一个人,她是怎么敢的? 难道是这些年待她太好,叫她蒙蔽了眼睛,都分不清人性善恶了吗。 这可不行。 姜琼华想,明忆姝作为自己的一颗棋子,可以心术不正,但不能不明事理,毕竟愚钝的棋子是难当大任的,不如提早丢弃。 正这样盘算着,姜琼华突然察觉掌心一热,自己先前擦净血迹的那只手被人温柔地牵好,触感柔软温和,明忆姝的手一触碰便知道没有做过任何重活,素手温香,宛若无骨。 思路突兀地被打断,姜琼华蹙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也没有挣开明忆姝的手,只是任由对方牵着。 “你先回府,孤去办点儿事情。”姜琼华把人送上马车,看到对方依依不舍地拉着自己的手,于是又添了一句,“很快便回去。” 明忆姝松开她的手,清澈的眼眸蕴含着温柔笑意:“我在家等姑姑回来。” 姜琼华沉默片刻,突然也进了马车。 她解开身上的墨绿氅衣,披在明忆姝肩头,动作决然,好似一直都想这么做了。 明忆姝有些惊诧地看她——在这个朝代,不同色彩亦可以用来辨别权势地位,这墨绿织金的衣裳只有王侯将相才能穿,自己披上,是不合规矩的。 “外头风雪大,你且穿着。”看出明忆姝眼中的担忧后,姜琼华又道,“这是相府马车,还有孤的人跟着,无人敢多言。” · 外面风雪更大了,苍茫之中,天与地都相连起来,看不出晨早昏定。 古道边有一避风的亭台,接应杨薄傅的人便等在那里。 茫茫风雪中,远远走来一人,小厮定睛一看,发觉是踉跄独行的杨太尉。 小厮不禁有些疑惑,他怎会一人前来?同行的狱卒呢? 人近了。 “太尉,这里。” 小厮匆匆迎上去。 紧接着,小厮终于看清了什么,猛地愣在了原地,只见苍老的杨薄傅在风雪中摇晃了一下。 ——原来,杨太尉肩上搭了一只手,那人借力推刀入腹,毫不留情地给杨太尉来了一记。 杨太尉当着小厮的面缓缓矮身跌地,小厮震惊地平视前方,视野里看到了持刀者微抬的下巴。 杨太尉泛白的囚衣瞬间炸开惨烈的红,鲜血喷涌之后,又淌入雪中。 “姜丞相……” 小厮跪下,颤抖不止。 生死恐惧下,小厮膝行上前,微卑地恳求姜琼华饶他一命。 姜琼华连个眼神都懒得分,冷淡开口吩咐手下人:“都处理干净了。” 她甚至不屑于去追查小厮背后的势力,无非也就是那些宵小杂碎罢了。 眼下天寒地冻的,她还是更想回府给明忆姝上药。 上药…… 姜琼华霎时生出一种不悦的情绪,她转身,越想越气,若不是因为杨薄傅,明忆姝也不至于受了伤。 那是自己的人,未经自己点头,怎么可以因为外人受了伤? 还有。 也是因为这个杨薄傅,所以昨晚明忆姝才和自己置气的。 姜琼华越来越不是滋味,走了没多远,转头又回去,神情愈发的冰冷阴鸷。 · 这一耽搁,回府后便有些晚了。 姜琼华本打算直接去寻明忆姝,刚走到一半,突然察觉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有些重,便改道先去沐浴熏香了。 “丞相,奴是否要去叫明姑娘来为您濯发?” 伺候的仆从隔着殿内连延的屏风和长幔,不敢上前。只因这位右相讨厌别人近身,但明姑娘是个例外,每次沐浴濯发,右相都会派人把明忆姝叫来伺候。 “免了,她还伤着。”姜琼华声音冷淡,“金疮药给她送去了吗。” 仆从道:“送了,医者也去瞧过,但是明姑娘早早歇了,应当是没有上药的。” 姜琼华不禁有些愠怒,也不知是因为明忆姝食言未等她,还是因为对方没有及时上药。 “把人叫醒,就说孤马上过去,不许睡着了。” “是——” · 右相府邸极其奢靡,宫殿屋宇完全是按着姜琼华心情来的,也不管规制是否僭越,比如明忆姝的寝殿,就比那前朝皇后的椒房殿都靡丽豪奢。 被告知右相要来,明忆姝卸了珠钗,青丝未绾,早早地候在门口,一身浅黄衣裳在月色下仿佛泛着光。 不远处的池中有一轮皎月,她静静看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朝代,衣裳色彩代表了权势地位,但皇帝却不穿明黄色,而是用赤白交融作为帝王的象征。 但金与黄,依旧是权贵子弟才能接触到的颜色。 明忆姝站了许久,终于等到姜琼华前来。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姜琼华见她穿的薄,用长辈惯用的口吻叮嘱道,“还受着伤,外面这般凉,你也不去殿内候着。” 方才过来时,姜琼华远远瞧见明忆姝的身影,不知为何,竟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一抹孤寂,这姑娘候在殿门口像是月下的一枝明桂,虽然姝丽清绝,但却多了几分愁丝,也不知道在感怀什么。 此刻,她见了自己,才把那份孤单一敛,整个人也鲜亮了不少。 “落雪不冷,雪融冷,我想在外面等,能更快见到姑姑……”明忆姝前一句话还未落,后一句便接上了,“姑姑发丝怎还未擦干?” 姜琼华与她往殿内走,移阶几步后颇有些诧异地抬头瞧她:“怎倒这般细心?” 明忆姝好似笑了一下,并未接话。 也是,她本来就细心,姜琼华边走边如此想,想着想着突然回想起了先前在天牢中伯庐的那几句话——心里记挂着,目光便也会追随着。 姜琼华又睨了她一眼,心说这人倒也难得情深,懂得知恩图报。 可惜,“恩”是假的,她回报给自己的,自己也不在乎。 “忆姝来为姑姑擦发吧。”明忆姝在姜琼华开口之前,便将人引到了美人榻边。 矮榻弧度缓和,但也只够歇一人。 等姜琼华回过神来,正要说点什么时,对方已经拿起洁柔的丝绢来为她梳拭了。 姜琼华本来是想监督她用上金疮药的,结果被这一打断,便也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明忆姝太会伺候人,玉指纤柔轻缓,擦发时,不仅仅只是擦干头发,还会配合着齿梳为人压揉穴位。 精细、小心、温柔。 姜琼华每次烦躁时,头也会跟着隐隐作痛,但只要明忆姝来为她按一按,好像便也没那么难捱了。 过了有一段时间,姜琼华才睁开眼:“孤叫人送来了金疮药,记得用。” 明忆姝收起丝绢帕子,递到迎上来伺候的奴仆手里,回身笑道:“姑姑怜我。” 目的也达到了,人也看过了,姜琼华便想着要走。 她道:“夜色不早,你也累了,今日早些歇了吧,孤来瞧瞧你便放心了。” 姜琼华来时,已经派人叫醒过她一次了,知道她浅眠,便没想着继续逗留在此处。 “方才已经睡过,现在还算有精神,姑姑若是不急,忆姝为您修甲可好?” 明忆姝说这话的时候,下人已经把修甲的精致物件奉送上来了,她将整个矮脚托案全部接过,很自然地来到姜琼华身边。 姜琼华莫名地瞧向她:“这些下人做的活,你何需花心思来为孤做?” 其实姜琼华本是想着回去歇下的,她昨夜未睡,今日又劳顿一天,身子本就疲累,这些细碎活儿,其实是不想搭理的。 “姑姑方才沐了身,正是修甲的合适时候。”明忆姝把矮脚托案放在美人榻边,温和地跪坐在长绒地毯上,她轻轻托起眼前人的手,也不去看对方,“姑姑,指甲长了。” “你怎知……” 姜琼华正开口,低头顺着对方目光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确实长了些,对方观察得很细,细致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指甲已经长了些。 既然对方想要帮自己打理,那便由着她吧,姜琼华不喜在这些小事上分心再做主张,便默许了。 刚开始时,姜琼华还饶有兴趣地低头瞧她,见她认真细致地捏着磨甲条来为自己修整,但渐渐的,姜琼华便发现一个问题—— 明忆姝并未直接去修剪,而是一直用磨条沿着甲端轻轻地挫磨,磨甲的物件很精致,并不粗粝,所以这样修甲便会很慢很慢,本来不怎么花时间的一件事,被她延得极其漫长,没几个时辰是无法完成的。 因此,在明忆姝再一次拂去细屑时,姜琼华开口了。 她说:“没必要如此精细,虚费力气和时间。” “为姑姑修甲,不虚度。”明忆姝又说,“剪去的甲端比不过磨的,会容易伤到。” 姜琼华倒也没继续同对方争辩,她又歇回了榻上,心里思量着,指甲而已,再尖锐又能锐利到哪里去?难道还能伤到人不成? 也罢。 姜琼华并未再深入细想,她只是猜测,明忆姝心思细腻,未经过什么大事儿,所以才会有这种女儿家的小意温柔,觉得一个剪过的指甲都能伤到人。 明忆姝专心注目良久,终于抬头望了对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姑姑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先歇一歇,修好之后,我再唤姑姑起身。” “嗯。” 姜琼华一边由着对方,一边垂眼瞧着跪在自己膝边的她。 明忆姝生的实在婉丽,哪怕是无心的一个动作,都能惹人垂怜,此刻,这人就这般长跪在旁,舒展的肩背薄态轻盈,好似笃静守柔的仙人,不惹一丝尘埃。 也是在这一刻,姜琼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她养在府中六年了,白驹匆忙,当初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不过……这单纯澄澈的模样,倒是一如当年。 姜琼华掸开正在被对方捏着的食指,顺势用指尖挑起明忆姝下巴,细细瞧去:“让姑姑好好瞧瞧。” 明忆姝顺从地抬头,眼眸潋滟纯粹,与她对视时,专注得好像要把对方全部装进眸底的那池水中。 被这双眼睛瞧着,哪怕是姜琼华,心头都得滞涩一瞬。 属实美得倾国倾城,姜琼华这些年本来都看习惯了,这时夜里瞧人,才发觉自己这些年错过了什么。 到底是年轻姑娘,靡颜腻理的,每一处都漂亮得很,或许也得益于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堆砌,这姑娘格外的娇软动人。 脸庞生得好,姿容身段也是一绝,再加上性子温柔细心,真是叫人挑不出一点儿不好的地方来。 唯一遗憾的是,这张脸,太像与自己结仇之人了,看得久了,心里积压的怨恨便又泛了上来。 仇者虽死,但给人带来的伤痛却是永远无法湮灭的。 姜琼华压下心底的嫉恨,转而又去抚她下巴,心中不禁慨叹女子容色的美好,细骨撑皮,触感温软,像是一块柔和的软玉,很难叫人释手。 静默无言中,姜琼华有些恶劣地想——这般娇弱美好的姑娘,待自己丢弃后,还能如此这般高洁清丽吗。 此时,明忆姝哪怕是屈居自己膝前,但依旧肩平背直,气节丝毫不减,若是……他日得知真相后,被自己报复丢开,还能保持有这份气节吗。 姜琼华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明忆姝崩溃哭泣的模样,记忆里的她总是淡然平和,情绪都不甚起伏。 这样幻想着,姜琼华心中也多了些期待。 她想,自己平生定要见这么几回,来解一解心头疑惑。 思绪渐渐安寂下沉,指尖甲端被轻轻蹭磨着,声音虽几不可闻,但感触尚在,姜琼华知道明忆姝很有耐心做这些细碎之事,使用磨条时,举止仪雅安静,能够叫人安心入睡。 她便也没有设防,闭眼去歇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专心修甲的明忆姝终于抬起了头——她并未完成手头的事,但依旧放下手中物件,支颐去瞧面前的姜琼华。 眼前的人已经睡着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明忆姝才能专享与对方独处的时间。 一刻钟前,她浅眠入梦,又梦到了过往的事情。她在现世时,没有称职的长辈,无人护她周全,从小到大在受了欺负时,只能自己敛去了苦楚,独自往下咽。 在学校受伤时,她也幻想过有一位强势手段的姑姑出现,去拎着那些混账男生的衣领,把坏人都拎到校长办公室,按头要他们给自己道歉…… 可惜没有。 当时的她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无人和她道歉,那些欺凌和辱骂依旧落她身上,她软弱的父母不仅不会安慰她,在强权面前不停点头讨好,甚至反过来苛打她,说她不学好,勾引人,给所有人添了麻烦。 她也曾因此患了心病,厌弃自己的容颜,讨厌每一个朝她吹口哨的纨绔子弟。 也许是她长长久久地祈盼,在死后穿书,终于有这么一人凭空而来,拯救她,包容她,用极端的手段强势地护佑着她。 两人相伴六年,这六年在明忆姝心里,足以弥补儿时的种种不幸。 她怎能不敬仰孺慕她。 六年不短不长,却能刚好救赎一个人千疮百孔的心,叫冰冷的荆棘化为温良的包裹。 正因为这次从梦中醒来,所以明忆姝格外想念对方,甚至不管不顾地忍着疼去寝殿门口候着,只为了能第一眼就瞧见她。 她爱她。 超越了对方的所有,无关容貌权势地位,只因这份难得的救赎与陪伴。 在世人眼里,右相阴狠多谋,行为丑恶不堪,在明忆姝这里,却觉得姜琼华的美不该去用言语辞藻定义,她的成熟冷艳不该拘泥于简单的皮囊,这种磅礴到令人失语的美,只有细致地去瞧才能品味得到。 姜琼华有一种在权势顶端浸淫多年的宏大气场,那些来自上位者的强势和轻蔑,在明忆姝这里,都是不足以畏惧的。 她从来都不怕她的。 比起书中世界虚无缥缈的身外之物,她更害怕失去眼前之人。 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安静地陪她老去。 明忆姝端着姜琼华的指尖,虔诚地拾起方才放下的磨条,继续轻轻地为她修整。 修甲的过程琐碎且漫长,她却甘之如饴。 姜琼华短暂地歇了会儿,再次醒来时,指尖全都麻了。 倒也没有不舒服,只是这种轻微的麻痹感,让她有点陌生,所谓十指连心,当被人触碰手指时,那种细敏的感觉,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 尤其是指甲尖端被磨条擦过时,指根也不得不随着轻轻地晃。 不知该如何去描述,像是指腹捻过细沙时带起了一阵余韵,酥麻微痒,初识还很有新鲜感,新鲜感之后便是一阵空乏,需要更深重的刺激才能压得下去。 不是疼,也算不上痒,但就会令人心旌难平。 姜琼华继续忍了忍,觉察出明忆姝已经在收起修甲的物件,帮自己拂去指尖的浮屑了。 应当是完成了。 姜琼华正这样想着,突然感觉明忆姝动作停顿了片刻,不知道准备做些什么。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无数个防备的念头争相冒了出来。 而就在她准备有所动作时,思绪却倏地断掉了——明忆姝竟然轻缓地吻了吻她指尖。 端得是一副圣洁无瑕,好似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扰乱心弦,谁曾想,暗地里对方居然会这般小心轻柔地触碰自己。 姜琼华难以置信地没做出任何反应,根本不敢想这居然是明忆姝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怎么能不理解? 她平日里被自己不小心碰到都要惹得耳廓微红,包括今日在天牢时也一样,自己只是抚了抚她腰际,她便局促不安了几分,怎的现下便如此大胆了? 姜琼华有些犹疑地睁开眼,却见眼前之人已经起身走了几步远了。 寝殿内伺候的下人都被屏退了,独独留下明忆姝一人的纤丽身影,烛火熄了几盏,随着人影前行而闪烁不定。 姜琼华望着明忆姝的背影,见对方缓步去熄了烛火,完全没有要唤自己醒来的意思。 再回来时,烛火已经完全灭了,明忆姝取了御寒的绒毯,走近为她盖好,依恋万分地枕在她膝头,守着她入睡。《 》 4、如梦 兴许是白日里太过劳累,姜琼华歇于美人榻竟也能睡得十分惬意。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稠如熏香,周遭空气都变得滞涩难流,她察觉自己依旧是在明忆姝的寝殿内,就在这处美人榻上,一低头,就能看到明忆姝柔婉姝丽的身姿。 那人跪在自己膝边,烟罗软纱缠身,泪眼盈盈。 姜琼华从未见过明忆姝露出这般魅人的神态,印象里的对方一直是清冷自持的,而眼前的明忆姝却像只白狐,撑着自己膝头时,腰身浅浅下塌,显露出蛊人的弧度,一双眸子潋滟生辉,似乎有着千言万语。 “姑姑……” 姜琼华听到对方轻轻地唤自己,声音亦是勾人得很。 “嗯。” 姜琼华按了按眉心,有些心烦意乱。 这梦什么性质,她活了三十四年,怎能看不出来? 但她不是一个沉湎情爱的人,年轻时的血雨腥风让她厌恶一切亲密关系,不想让别的什么人近她的身,她只觉得恶心。 更不用说,现在做这种梦的对象还是她亲手养大的姑娘。 姜琼华糟心地移开视线,迫切想要摆脱眼下之梦。 “你在害怕。”梦里的明忆姝浅笑着,将下巴枕在她膝头,魅态勾人地一眼一眼瞧她,“姑姑,这只是梦而已,你在害怕什么呢。” 对,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梦罢了,姜琼华叹了口气,用手背轻轻拊了拊明忆姝的脸颊,嗔怪道:“梦里怎的这般寡廉鲜耻。” “忆姝会常记姑姑的好,侍奉姑姑,不觉得丢人。”明忆姝用那种能溺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姜琼华,顺势捉住了那只手,用脸颊乖顺地蹭了蹭,嘴里重复道,“不丢人。” 白日里的明忆姝断然没有这般寡廉鲜耻,姜琼华也知道这种梦里出现什么情景都是合理的,但她依旧被对方短短几句话扰乱了心绪。 姜琼华眯了眯眼眸,鼻音轻轻:“嗯?” 她任由这个梦继续发展下去,想看看这小狐狸精到底想做什么。 梦里的人好像总能知悉她的心思,娇怯地瞧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指,低头轻轻啄吻了一下。 瞬间姜琼华头皮发麻地抽回了手。 ——此时梦里和昨夜现实的情景高度重合在一起,她昨夜压下去的疑惑又泛了起来。 那时候烛火黯淡,明忆姝确确实实趁着自己睡觉,偷偷亲吻了自己的手指。 当时她还以为是对方有孝心,情之所至时才感恩地落下一吻,现在细细一盘算,怕是没有这个道理。 毕竟她也没见过谁家儿女趁长辈睡着了,偷偷亲吻指尖的。 这个吻,意义怕是要比自己想的要深重一些。 姜琼华心情复杂极了,她头又有些疼了,这是老毛病,哪怕是在梦里,疼起来的时候依旧叫人十分烦躁。 偏偏此时明忆姝还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姜琼华没多少耐心在梦里消遣,她指尖抵着对方额头把人推开了些:“别闹,让孤醒来。” “不。”梦中人叛逆地再次捉住姜琼华的手,这一次,她檀唇微启,挑了一根修长的指,刁难人似的缓慢地含入口中。 姜琼华从未有过如此经历,眼下的情景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很难相信这么诡异的画面能出现在她与明忆姝之间。 姜琼华皱眉:“你……” “嗯?”明忆姝带着几分鼻音哼出声来,随即挑起惑人的眉眼,一边盯着她一边使坏地咬了下姜琼华的指尖。 姜琼华制止的话刚到嘴边,随即停顿片刻,只道:“别咬人,又不是小狗。” 指尖感受到的是姑娘唇舌间的软热,像是被软玉侵吞,指腹下压时,还能观赏到明忆姝迷离失神的神色,梦中人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依旧是那般专注深情,一呼一吸都散着姑娘家独有的清香,让姜琼华指根都感到了热气。 也是在这一刻,姜琼华知道自己在这场梦里轻易出不去了。 出于私心,她把制止的话语全部咽回肚子里,没有再指责对方什么。 这一点似有似无的默许和纵容放大了梦中人的野心,明忆姝双手攀附着姜琼华的胳膊,将下巴又往前推了推。 姜琼华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了起来,她变了变音调:“够了,给孤起来。” 姜琼华难堪地闭上眼睛,察觉到梦中人好像听从了她的话,正眷恋不舍地撤离,临至末了,迅疾地一退一近才放开,还发出了一声轻响。 涎丝缱绻,旖旎垂落,又被对方耐心地用帕子拭去。 “真是胡闹,你让孤醒后如何面对你。”姜琼华自说自话地收回手,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没有脱离梦境。 不得不说,梦中人本领很大,这一场梦,搅得她心间都在颤,头疾倒是没那么疼了。 “该如何面对呢,姑姑心里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明忆姝攀着她颈项,像小时候那样,坐于对方怀中,她说,“已死之人,怎样对待又有何区别,何妨更大胆些,总之是梦。” 心事猛地被知晓,姜琼华脸色阴鸷地掐紧对方脖子,恶意陡生。 明忆姝依旧是笑着,好像不以为然,又好像已经心死。 姜琼华反应过度,待怀中人渐渐弱了声息,她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姑姑也会舍不得我吗。”明忆姝轻轻咳嗽几声,不计前嫌地继续粘她,“这么多年了,真的不会心软吗。” “你不能不死。那人毁了孤的一生,孤亲手杀了她依旧觉得不够痛快,忆姝啊,你是她的亲眷,所以也来尝尝孤当初的痛苦吧。”姜琼华扣住明忆姝肩背,另一只手顺着脊柱的走势去按压,她像是黄泉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一般,轻声呢喃道,“让你也体会一下,被信任之人操刀,亲手推入深渊的感受。” 明忆姝一笑:“好呀。” 多年奢宠之下,是深渊在等着她。 姜琼华心意已决,不可能再改变,所以她只把明忆姝当做一颗利己的棋子,可以恩宠亦可以折磨摧残,只要她想,如何对待都不过分。 梦里,明忆姝说:“既然姑姑都不会再心软了,那在梦里,合该让已逝之人如一次愿的。” 姜琼华微微蹙眉,不满对方对自己这陌生的称呼。 “姑姑,看我。”明忆姝声音温柔,一如往常,“张嘴。” 找死。 自己还未答应她呢。 身为上位者,姜琼华从未被人如此对话,她有些不悦地瞧着眼前人,冷着脸僵持了片刻,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既然将来都是要摒弃的,那自己确实可以肆无忌惮地毁她。 所有心软都是可笑的,是对自己的背叛,对不起自己那些年所承受的所有苦难。 她呢……姜琼华缓缓抬眼,从下至上端详了对方须臾。 明忆姝生得姝丽纯洁,倾世容颜确实不该浪费的。 月光散落,姜琼华一把扯住对方雪白的衣襟,忍无可忍地把人拉了过来。 明忆姝松了气力,温和地撞入她怀,像是抓不住的月光,一下子全散了。 梦破,一场惊。 姜琼华倏地醒来,心口起伏,难以置信地察觉自己怀中一空,最后那一瞬,梦居然碎了。 她已经起了心思染指那人,谁想到梦醒的不合时宜,让她心中燥闷起烦,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那股火。 她将视线下移,注意到了正在自己膝头浅眠的明忆姝。 梦中人有一点说的很对,明忆姝是自己的所有物,她属于自己,合该接受自己的一切,无论是恩宠还是报复,都不能有怨言的。 自己为什么要去关心她的看法呢? 毕竟一颗棋子是不需要受到怜悯的。 姜琼华动了动膝头,冷声唤醒她:“明忆姝,给孤起来。” · 不知睡了多久,明忆姝难得地心安,她身子不好,向来梦多,但方才那一会儿却罕见地没有做梦。 想必,是因为心中有了安全感,所以才免受噩梦侵扰吧。 明忆姝被姜琼华叫醒,心里温柔一片,睁开眸子的第一眼,目光温和得胜过了殿外的月光。 她看到姜琼华正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己,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姑姑。”她下意识地唤出声,随即想起好像是自己的原因,她忘记将对方叫醒去榻上歇息了。 于是她又说:“是我忘记了,我扶姑姑去榻上歇着。” 姜琼华:“不用。” “那……”明忆姝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觉得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不想让对方这么早便走,于是找了个借口留人,“天色尚早,我为姑姑按按肩膀吧。” 姜琼华重重闭了下眼睛,叹出一口气,又回想到了方才梦里的情形,梦里的明忆姝动了情,脸庞微红地讨好取悦自己的样子,真叫一个赏心悦目。 她觉得不够,但是无奈已经醒来了。 不如——就由现实的人来偿还吧。 姜琼华欲色浓重地睁开眼睛,目光慑人地看向明忆姝:“你过来些。” 眼下气氛刚好,夜阑黑天时,月光因薄云而氤氲,万物寂静无比,天底下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二人,奴仆也都退出去了,好像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知道她姜琼华的晦暗心思。 奢华的寝殿显示着相府的权势,姜琼华胜欲得以蔓延。 就算被背叛被伤害又如何她,笑到最后的不还是她吗。 野心催萌了无限的好心情,她杀了很多人,那些死敌仇家都烂成了骨头,只有她这个至恶之人活了下来,她有资格目空一切,放眼世间,无人能够制衡她了。 放松…… 就在明忆姝不设防地走近后,姜琼华抬手把对方扯进怀里,只能歇一人的美人榻上身影交叠,她翻了个身,把人压好。 明忆姝惊诧出声,目光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觉得刚醒的神魂还未回来,不然怎么会遇到这般奇迹的局面? 多年来掩饰心意,她从来也不敢把情愫表明,她怕对方厌弃自己,爱意潜滋暗长时,她也只能望着对方的背影聊以安慰。 曾经,对方也不是没有亲近过自己,但那都是出于长辈的关怀触摸,她不敢奢望,也不敢贪婪地多想。 此刻,对方不知为何地做出了这般越界的行为,短短片刻功夫,明忆姝也想不清楚。 “孤想要了,你来伺候孤。”姜琼华一把掩住对方口鼻,让她住嘴,“你不要出声,坏了孤的兴致。” 兜头冷水浇灭了明忆姝侥幸的期盼。 明忆姝清澈的瞳眸睁了睁,思绪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对方不爱自己,只是因为想要而已。 这般轻率就要撕破两人的关系,这在明忆姝看来,就像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因为一时的醉酒情.欲就要将朋友关系转变为爱人一样,是对爱意的辜负和轻蔑,配不上多年的情感。 她心情低迷地与那人对视,苦涩开口:“姑姑是否还未清醒,我去叫其他人来伺候您。” 明忆姝骨子里有种固执的清高,她宁肯得不到眼前人,也不愿意辜负爱意和在乎。 她可以忍受亲手把对方推给别人的痛苦,但她不能叫自己多年的爱意受到轻蔑对待。 情感被氐惆充斥,明忆姝察觉对方意欲扯开自己衣襟,那种苦涩更加难熬,她没有欣喜的感觉,只是觉得快要崩溃。 清泪从眼角落下,明忆姝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和胆量,竟然抬手拦住了对方,她咬牙偏转视线,不让那亲吻落下:“不——” “你哭什么,孤让你有这么为难吗?”姜琼华也没想到一向温柔听话的明忆姝居然敢反抗自己,瞬间脸色变冷了,“方才说的胡话孤只当没听到,你不要不识抬举,松手——” “姑姑抬爱,受不起。”明忆姝倔强地与她对视,“您去找别人吧。” 姜琼华兴致全无,扫兴地甩开她的手。 眼前的明忆姝和梦里的状态天差地别,姜琼华烦闷地想,自己也不是上赶着要和她欢好,这人可真是太不懂事了,居然在这种时候驳人面子。 姜琼华气极,背对着月光站在黑暗里,她甚至阴晦地想,这人这么不听话还留着何用,不如赐下一杯毒酒了事。 人在生气的时候,真是理智全无,就在姜琼华盘算着如何折磨明忆姝的时候,突然察觉身后那人主动走了过来。 明忆姝尝试着拥抱姜琼华,意图和好:“姑姑,是我不对,可……” 她话一开口,突然苦涩到失了声,话语还未说完,泪水便落了下来。 姜琼华正要不耐烦地扯开人,一抬手,在半空中触及到了刚巧落下的泪水。 只要情绪足够剧烈且盛大,就能感染任何心肠冰冷之人,姜琼华承认自己有些心软了,她尝了尝指尖的泪水,尝到了和明忆姝一样的苦涩。 这姑娘哭的时候不出声,独自委委屈屈地咬着牙,格外能让人生出怜惜。 姜琼华暂时不想完全狠下心,便接受了这个讨好认错。 她说:“大概是睡得不好,孤方才有些失控,你不要放在心上,今日的事便忘掉吧。”《 》 5、玉笛 天还未亮,姜琼华便离开了。 明忆姝再也没有入睡,她看了一夜的月光,等到天亮之后,便听到了丞相入宫的消息。 “姑娘心情可是不太好?”丫鬟苏倩儿见她不怎么高兴,便提议道,“丞相几月前派人去为您制了一支玉笛,今日刚送来府里,不如我陪您去梅园试试?” 明忆姝回眸,将心事暂且放下:“我怎不知此事?” 苏倩儿一笑:“有人献玉给丞相,丞相见那玉是稀世珍宝,便想着为您打一副首饰,后来听说您喜爱音律,便特意为您在京城寻了能工巧匠,转而优先做了玉笛……姑娘,丞相待您可真好,这种荣宠天底下都再也找不到了。” 明忆姝倒是听说过那种玉,那段时间京城都在传出了一块稀世的美玉,但她万万没想到,那块玉入了相府,还被姑姑送给了自己。 这份优待,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正思量的功夫,相府的下人果然将玉笛送了过来,送来玉笛的奴仆解释道:“丞相本想着亲自来给明姑娘您的,但今日走得急,便叮嘱我们来送。” 美玉制笛,明忆姝取出精良的玉笛,渐冷的心湖再次不受控制地动荡起来。 昨夜的事情发生后,她低落了许久,但今日她看到这支用心至极的玉笛时,郁结在心的情绪全都散了。 姑姑心中是有她的。 她安慰自己,昨夜之事一定是因为姑姑她魇住了,所以才做出了同往常不一样的举动。 明忆姝抚着玉笛,哪怕触感冰凉,但依旧叫她心中滚烫。她在现实生活中去过博物馆,很多用来展览的随葬品都精美到了令人震撼的程度,为她们解说的志愿者开玩笑地说道,某些随葬品很可能是举国献上的宝物,被统治者辗转送给了心上人。千秋万代之后,哪怕墓主人化为了枯骨,但依旧能从她的陪葬品中看出当年所受到的奢宠和爱意。 当时,来听解说的女生们发出了羡慕的惊诧声,明忆姝混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展柜里冰冷的陪葬品,亦是感受到了亘古千年的真挚情感。 可惜她死在二十一岁,没机会见证属于自己的浪漫情意。 再醒来,便在相府了。 明忆姝出神地望着手中的玉笛,露出了些许笑意,她想,真好,那种令她生羡的事情居然也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她若是在这个世界死去,也定要选此物做随葬,不枉来此一遭。 姑姑待她的好,她此生此世都不会忘怀,明忆姝紧紧将玉笛放在心口,将自己一辈子的真心都托付了出去。 从某种角度来看,古代圣手的灵气是现代科技无法还原或者复刻的,明忆姝去往梅园的路上,一直欣赏着这玉笛,描摹每一处细节,感受着上面浑然天成的灵气。 苏倩儿见明忆姝高兴,也跟着笑意盈盈:“姑娘快试试,等丞相今日回了府,就能听姑娘的曲了。” 明忆姝含笑应答:“好。” 除去在姜琼华面前,明忆姝很少露出这般动人的笑意,苏倩儿一时间看痴了。 梅园无人,花与雪加起来都不敌明忆姝的美,她就静静站在那里,不需要特意做什么表情,就能美得惊心动魄。 苏倩儿退开几步,耳尖微红,小声道:“我去风口给姑娘挡挡寒意。” 明忆姝一向惯着手底下的小姑娘,哪怕对方用这么蹩脚的理由,她也不会拒绝,只以为对方是想去赏雪玩。 “雪天路滑,你小心些。”明忆姝叮嘱道,“别摔了。” 苏倩儿耳廓更红了:“嗯。” 上好的美玉,流出的笛声也是清越动听的,明忆姝独自站在梅园中,苏倩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专注地看着她背影,不知不觉就入了迷,等回过神的时候,脚踩着雪已经冻僵了。 世上怎有明姑娘这般心善人美的主子,苏倩儿一边冷的哆嗦,一边感慨,明姑娘被丞相那般宠爱也是有道理的。 就在苏倩儿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时候,曲声突然停了。 后面似乎来了人,苏倩儿匆匆看了一眼,在一片雪色中瞧见了一个令人生厌的人。 “姑娘,快走!”苏倩儿有些着急地朝明忆姝走去,小声提醒她,“康侍郎贪色成性,咱们别和他碰面,怪晦气的。” 明忆姝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在姑姑手底下办事,这段时间确实受到了一定重用,仗着这一点,康侍郎没少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她不想与对方碰面,哪怕一丁点的寒暄都会让她感到恶心,梅园这般大,绕路避开还是可行的。 然而,梅园雪色下,人影总是显得格外亮眼,明忆姝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了声留步。 明忆姝沉默地停下,心底的厌恶愈发严重。 “方才可是这位姑娘在吹曲儿?”康侍郎装模作样地行了个文士礼,却是仗着四下无人,主动绕到明忆姝面前讨嫌,他调笑着说,“这曲子当真出尘动听,本官闲来无事总爱在勾栏酒楼听点儿小曲,听来听去,都没有听过姑娘方才吹的曲,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为本官再来一曲,好解解馋。” 他当然不可能听过,毕竟明忆姝吹得是现代社会音乐家谱出来的曲,经过上亿听众的鉴赏,艺术造诣哪里是勾栏酒楼比得上的。 明忆姝正要说什么,她身边的苏倩儿突然出声站了出来。 苏倩儿上前几步,为明忆姝挡住康侍郎令人生厌的目光,说道:“方才是我吹的。” 康侍郎在明忆姝身上的收回视线,饶有兴趣道:“哦?是你?” 他还以为是面前的那位美人呢,没想到居然是这小丫头。 明忆姝讨厌他的视线,又担心苏倩儿被盯上,于是告辞道:“天寒地冻的,不知康大人来相府何事,我先带人回去了,慢走不送。” 这话一出,康侍郎被美色耽误的脑子终于回过了神,他这才听出明忆姝像是丞相养在府里的贵女,自己竟然一时不查,打扰到了对方。 丞相府里有人,所有手底下办事的人都是知道的,康侍郎没胆子打这位的注意,也幸亏吹曲的不是她。 他今日来相府面见丞相,却是听到丞相入了宫,正准备离开呢,又听到了梅园传出了曲音,这才来瞧了瞧。若是寻不到美人,找个会吹曲的女子回去亵玩也是不枉此行的,他正得丞相重用,和相府讨要一个歌女当然不成问题。 “原来是明姑娘,本官险些没认出来。”康侍郎视线再也不敢乱看,而是落到了苏倩儿脸上,“明姑娘手底下的丫鬟长得倒也貌美,本官瞧了觉得好生喜欢,不知姑娘可否割爱给本官……” 色欲滔天之人,目光也脏得很,苏倩儿有些害怕地绷紧肩背,但一想身后的明姑娘,硬是坚定地一步没退。 康侍郎:“瞧瞧这小姑娘,本官又不是豺狼虎豹,你跟了本官,本官可是要好好疼你的。” 最后几个字堪称是威胁人了,苏倩儿手脚都在颤抖,想到自己的结果,怕得险些要哭。 此情此景,明忆姝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面前是朝她吹口哨的男同学,毫不避讳地端详她的脸,如果得不到好脸色,就要张口谩骂侮辱。 “康大人自重。”明忆姝将苏倩儿护到身后,斩钉截铁地对回绝了康侍郎,“请回——” 她竟是连面子上的和气也不愿意装了,康侍郎正是风光无限的年头,少有女子敢如此给他甩脸色。 “一个丫鬟而已,姑娘也忒小气了。”康侍郎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看向苏倩儿的目光更加慑人,“就算是丞相,本官想要一个奴婢,丞相也愿给的。” 明忆姝冷冷出声:“这是我的人,我说不愿给,康大人还要来抢不是?” 康侍郎莫名其妙地瞧了明忆姝一眼,心说不至于如此小题大做吧,只是要个人,这明忆姝怎么态度这般恶劣? 相府的下人都给他几分薄面,梅园也由着他来,哪怕他今日抢走这丫鬟,应当也无人会拦的。 眼看气氛不对,苏倩儿红着眼睛拉了拉明忆姝的袖子,小声道:“姑娘不必为难,不要惹到康大人,我只是个奴婢,您……” ——完全可以明哲保身的。 下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世人都知道康侍郎心眼小,睚眦必报,明姑娘为自己一个奴仆就得罪对方,没有必要的。 苏倩儿心想,自己被要去之后,康侍郎知道自己不会吹曲,估计折磨几日也就厌弃了,到时候,自己还可以再想办法苟活。 康侍郎也笑了:“姑娘你瞧,你的丫鬟都这么识相了,你也别和本官摆脸色了。” 明忆姝丝毫不退让,表情冷漠疏离:“可我愿不放人。” 康侍郎神色顿时变得异常难堪,几次三番受挫是他没想到的,他还不允许一个女子这般驳自己的面子,于是恼火地想要上前把苏倩儿拽走:“这可由不得你了。” 他执意要去拉苏倩儿,正上前一步,突然察觉面前袭来一阵凌厉的风,好似刀声破空而来,吓得他急忙回退避开。 定睛一看,不是什么刀,而是一支玉笛。 只是玉笛而已,竟然被明忆姝使出了尖刀一般的效果,康侍郎是个文官,还未感受过如此吓人的杀意。 他喉头动了动,难以言喻:“你,你真是……” 明忆姝玉笛指着他面门:“不想死的话,滚出相府,这里还轮不到你这畜生来造次。” 她的话太过坚定认真,宛如相府主人一般,康侍郎本以为她是姜琼华豢养的贵女,现在一听,突然觉得恐怕不是这么简单,正常被豢养的女子可不会这么理直清高。 康侍郎吓得有些腿软,着急就要告退。 “收起你的晦秽心思,别贪图我身边之人。”明忆姝说,“这玉笛是我持有,你若记仇便来记我的仇。” 康侍郎惶恐不安地抬眼一瞧,冷汗顿时下来了——这玉笛所用的玉,是自己献给丞相的,全天下仅此一块,本想着来讨好丞相,没想到姜丞相居然拿来给面前的女子做了玉笛。 幸亏,他今日没有把心思打到这姑娘身上,不然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梅园,从相府离开的时候,脚步虚浮发软,冷汗涔涔。 着急之下,他险些撞到一人。 伯庐从外头进了相府,依着丞相的意思要去给明忆姝传话,谁想到突然迎头遇见了康侍郎,都知道这人贪色,伯庐看似寒暄实则试探着问道:“康大人慢走,方才我们家姑娘也在梅园,大人未惊扰到我们姑娘吧。” “不曾不曾。”康侍郎抹了一把汗,着急地摆手,“没遇见。”《 》 6、巴掌 “姑娘今日之恩,倩儿定会铭记在心,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大恩。” 苏倩儿方才被恐吓时没有哭,现在缓过来,却是因为明忆姝的袒护哭成了泪人。 她记得明忆姝的一切恩情,曾经在天牢时,也是对方在丞相盛怒之时,为她拿开了膝边的碎茶盏。明姑娘心善细致,从来都把手下人当人看,会体谅她们的辛苦,还会在她们困难时给一些添补。 明忆姝笑着给她擦了擦泪:“别哭,我这种人没有来世的。” 她知道自己是穿书,在这场故事里,没有以后了。 但是苏倩儿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当即脸色一白,辩驳道:“明姑娘是好人,怎么会没有来世呢,您值得最好的因果回报。” 明忆姝说:“可是我不会种田,不需要小牛小马……” 苏倩儿下意识地问:“那姑娘喜欢什么?” 明忆姝想了想,曾经在现代的时候,她养了一条很护主的德牧,自己死前无人来救,是这条自己养的狗冲上去咬住了歹徒的胳膊…… 只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不仅仅杀了她,还发疯杀了她养的狗。 思及往事,明忆姝低垂了眉眼,轻轻说了声:“我喜欢养狗。” 她当时只是个学生,小狗的爱是她能力范围内能拥有的最真诚纯粹的东西,那条德牧长得有半人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这个主人,总能能治愈她一切的坏心情。 苏倩儿:“那我做明姑娘的……” 明忆姝动作很快地掩住她的唇,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不是在骂人,我指的是真正的小狗,你不必自轻菲薄,就算真有轮回,也该堂堂正正做人的。” “我没那福气能转世成人,明姑娘心善,倩儿不如就做您养的爱宠,至少一辈子无忧无虑过得惬意。”苏倩儿拿开对方的手,开玩笑似的朝她笑,“太苦了,做人太受苦了,我可不要再活一次。” 苏倩儿伶牙俐齿,明忆姝说不过她,只能笑着揭过此事。 “到时候我要一口咬住您衣裳,耍赖纠缠。”苏倩儿眼睛很亮,又格外认真地说了一句,“姑娘可要认得我。” 明忆姝掩面,被她逗得失笑:“好好好,知道了。” 两人交谈的时候,伯庐已经赶来了,他说——姑娘,丞相叫人来接您入宫去,陛下意欲见您。 陛下? 明忆姝只与楚箐有过一次交集,除此之外,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过话,陛下要见她,又是因为何事呢? 她不知道,但姑姑要接自己进宫,自己一定会听她的话……霎时,明忆姝脑海中冒出了那日在天牢时,姑姑问过自己的一句话。 ——陛下向孤要你,你说孤该不该答应呢? 所以,是要把自己送给楚箐吗。 明忆姝心下一片悲哀,想起自己昨夜忤逆了姑姑的意思,所以对方今日心情不好,便要把自己送到别人那里了。 明忆姝捏紧了手中的玉笛,认命似的道了声好。 送出去也好,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帮助对方的,若是对方厌弃了自己的存在,想要利用自己去换一些利益,她也不会心生怨恨。 上了马车,很快入了宫,明忆姝依旧带着那支玉笛。 “丞相与陛下在里面议事,姑娘在此稍等,容老奴前去通传。” 伯庐将明忆姝带来,又很快地离开。 明忆姝微微低首,等他出来。 殿内,伯庐刚进去,便听到殿内的君臣二人又起了争执。 姜琼华坐于椅,却叫那君主站着听,她淡淡开口语气傲慢:“就算陛下已经查明她身份又能如何呢,是,她便是太傅的亲眷,那人满门上下都被臣杀光了,只剩下这唯一的亲眷孤女,臣把人养在相府六年,陛下猜她是更信你还是更信臣?” 楚箐整个人气得发抖:“太傅虽负你,但那些年的照拂毕竟做不了假,姜琼华,你太心狠,报仇便非要夺人性命灭人满门吗。” 她昨日才知明忆姝竟然是当年太傅唯一留下来的亲眷,沉重的悲哀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照拂?庇佑?说得臣好像有多稀罕似的。”姜琼华品了一口清茶,揶揄道,“臣当年倒是信她,可她呢,轻飘飘一句‘错认了人’便要临阵倒戈,十年,整整十年的错认,陛下觉得臣该有多愚昧,才能信她的谎言。” 十年。 她十八岁那年遇见唐广君,对方自称从另一个地方来,为了拯救她,帮她达成一切心愿,助她登上天下至尊之位。彼时楚箐八岁,哪怕不需要唐广君,她自己也能享有至高的权势。 唐广君是帮了她,但在发现错认了人后,又在至关键的时候临阵倒戈,背叛她,将她推入牢狱之中,让她受尽酷刑。 “陛下说得自然轻巧,毕竟那人最后选择为你效忠,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姜琼华轻嗤一声,道,“废物就是废物,她选择你又能如何呢,这至高的权势还不是在臣手里……陛下,又能耐我何?” 当年她被死士接出天牢,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杀了背叛自己的唐广君。 那人痛快地死了,她却还觉得不够解气。 “明忆姝,臣方才已经叫人去接她入宫了,陛下稍后便可见见故人之女。”姜琼华说,“对了,有个好事不得不说给陛下知道——她还对臣起了爱慕心思,说不准……还愿意为我去死呢。” 楚箐难以置信地看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琼华:“臣可没做什么,是她上赶着喜欢臣,夜深时凑过来亲吻臣,臣不怪她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楚箐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当年你我与太傅之前的恩怨,她什么也不知道,眼下她这般真心待你,也并未存有二心,你何必呢。” “陛下可别说笑了,真心什么的,最信不得了。”姜琼华抬眼,戏谑轻蔑地瞧她,“而她最多算是孤养大的一只猫狗,猫狗的忠心是天经地义的,不值得歌功颂德。” 楚箐带有恨意的目光盯紧了姜琼华:“你会为自己的自负和傲慢后悔的。” 姜琼华优哉游哉地反驳:“臣恨世间的所有人,所做之事皆随心随性,谈不上后悔,也决不后悔。” 楚箐背过身,不想多说什么了。 “方才听手下人说,陛下想把明忆姝留在宫里,还准备了一队弓箭手埋伏孤。”姜琼华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顿时叫两人间的气氛降到了更冷。 凭白的污蔑,楚箐甚至都不想辩解半分,这明摆着是姜琼华的计谋,指不定要演什么戏给她看呢。 楚箐顺着她的话冷冷开口:“卿又想演什么给朕看?” “方才不是说了吗。”姜琼华有些不耐地起身,责怪对方的粗心大意,“等下出宫路上,陛下来瞧,看她是不是心甘情愿护着臣,甚至为臣去死。” 世上当真有如此蛇蝎心肠的人,尤其是对方提起这种话时,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楚箐脊背起了凉汗,指尖紧紧掐住掌心,牙都要咬碎了。 楚箐:“你若不想好好待她,把人给孤。” “不给。”姜琼华断然道,“她可是孤的人,陛下再爱也只能瞧瞧了。” 给你瞧一眼,但不给。 要你知道这是故人遗孤,却无能为力。 偏要你知晓这背后的仇怨真相后,再亲眼看着故人之女一步步地走向深渊。 没有什么比这种复仇方式更令人痛快的了。 姜琼华想想便觉得兴奋。 “疯子。”楚箐只恨自己没办法为故人报仇,更没办法护住对方唯一的亲眷。 “伯庐,把明忆姝给孤叫进来。”姜琼华说,“咱们的陛下十分想念她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吧。” 伯庐转身走后,姜琼华压低声音威胁楚箐:“孤不想让她知晓当年之事,陛下应该知道怎么说吧——真相败露得早,她便死得早。等下陛下若是挑明了,那么之后的戏也不必演了,她都走不出这殿门的。” 楚箐落寞地坐下,没有再说什么。 门外。 明忆姝捏紧手中玉笛,察觉伯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有些紧张地想要发问,却见伯庐朝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低声叮嘱。 “丞相心情不是很好,万望明姑娘保重,不可说的话不必说,不可做之事便不要去做。” 明忆姝将这句叮嘱牢记心里,进了殿内。 姜琼华见她来,没让她行礼便抬手招她过来:“忆姝,孤有一事和你商量。” 明忆姝行步平缓地走到她身边,语气温柔一如往常:“丞相大人请讲。” “陛下很钟意你,想讨你入宫。”姜琼华听到那个疏离的称谓有些不满地蹙了下眉,随即牵住她的手,一边轻轻地揉捏着对方指尖,一边问道,“姑姑宠你,这种事情当然要先过问你的看法,只要你开口,孤便答应。” 因为之前问过一次,知晓对方的答复,所以姜琼华在询问时十分平静十分放心,她甚至隐约有点炫耀给楚箐看的意思。 她很想亲眼瞧瞧,楚箐在得知明忆姝的答复后满眼震惊失落的样子。 姜琼华见明忆姝有些不敢答,便刻意引导着说了个反话:“陛下正值盛时,你若跟了她,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觉得呢?” 明忆姝沉默半瞬,轻轻抽开手指,退后半步提衣行了个跪礼:“忆姝一切听丞相大人的安排,陛下赐恩留我,臣女——遵旨。” 姜琼华:“……” 这次震惊诧异的不只是楚箐了,得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姜琼华的脸色瞬间差到了极点。 她怎么敢背叛自己? 她怎么敢! 姜琼华恼火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转头,又发现了楚箐茫然中带有欣慰的脸。 鉴于方才她已经把话放了出去,而明忆姝竟然也选择了留下,姜琼华觉得面上无光,恨意顿时涌了上来。 一把火把姜琼华理智给烧了大半,她看着明忆姝的脸,恍惚间记起了当年被人背刺时的苦痛,她被下了牢狱后受的刑罚,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链条穿过琵琶骨的伤痕还保留在身,十六年都没有痊愈的痛处在此刻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你给孤起来,重新说一遍。” 姜琼华似有些失去了理智,她起身上前想把明忆姝从地上拽起来,让对方重新好好表明态度,再组织一次话语,改成另外一个答复。 明忆姝被眼下的变故惊到了,她茫然抬手,正欲搭上对方递来的手。 “啪——” 那只本来要拉她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微微一抬,带着凌厉的弧度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力气不大,明忆姝刚好没站稳,便被打跪了下去。 姜琼华耐心告罄,居高临下地对她道:“孤养了你六年,你投身他处时倒是一点儿都不顾念往日恩情,既然如此……” 明忆姝掩面,难以置信地抬眼与她对视:“我没有。” “姜琼华你不要为难她!”楚箐皱眉,狠狠给了姜琼华一记眼刀,同时快步前来扶明忆姝。 姜琼华冷声对着明忆姝发话:“你若搭了她的手,日后便不必回相府了。” 明忆姝动作一滞,低头避开了楚箐的手:“陛下抱歉。” 姜琼华这才好似挽回了自己的颜面,她心情不爽利,总觉得还不够,便又喜怒无常地去拉了明忆姝,将人扶起后,她回眸对楚箐说:“陛下来送送吧。” ——你就来,亲眼看着这场戏。 她也不知道为何,非要这般急切地证实明忆姝对自己的真心,好像只有这样做了,才能弥补她心上被戳出来的空泛伤痕。 楚箐远远地被落在她们二人身后,神色苦痛不堪地望着明忆姝的背影,那人是老师的亲眷,气节和老师当年一样不可折,可恨,竟落到了姜琼华这般歹毒之人的手里。 何等折辱。 只恨自己身为君主的无能为力。 明忆姝被姜琼华一直拽着手走了很远很远,她的手都被捏疼了,但一切都比不上心间的疼痛。 方才她以为姑姑意欲将自己送到楚箐身边做内应,本想着这是一桩心照不宣的计谋,没想到姑姑竟然是不愿如此的,还因此打了自己。 苦涩之下,明忆姝勉强盘出了一点温存——姑姑其实是想留自己在身边的,所以才那般勃然作色吧。《 》 7、玉碎 姜琼华拽着人离开,眼神冰冷彻骨,动作不容置疑,几乎是拖拽着对方前行。 若是其他人被这样对待,怕是早就站不稳了,但明忆姝没有,她被拽得急,行步虽然不如往常平稳,但一点儿都不显得狼狈。 衣袂裙角被风吹乱,像是乘风归去的仙人一般,跟在姜琼华身后,不像是走,更像是薄态轻盈地随风飘着。 她没哭也没闹,就这样紧紧跟随着那人。 直到姜琼华的火气被寒冬熄灭,她才轻轻回握了对方的手指:“姑姑。” 姜琼华昏乱的怒火被这一声轻柔的呼唤给肃清了。 宛如有人将她从梦魇中唤醒,姜琼华不再那么用力地握着对方,而是减了力气,沉静地回头瞧了一眼明忆姝。 哪怕现在如此匆忙急乱,但眼前之人依旧不失清冷素净,只消一眼,都能被这份美貌牢牢摄住心魂,她目光缄默且清寒,总能让人不忍心再继续责怪下去。 明忆姝又唤:“姑姑。” 姜琼华沉默,随后应和:“嗯。” 明忆姝知道对方现在气消了几分,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了,便简单地解释了方才的误会。 姜琼华转头瞧了一眼城墙夹道边埋伏的弓箭手,淡淡道:“是孤的不对,你别放心上。” 明忆姝有些诧异,她方才只是解释而已,并不奢望对方会生出愧疚的情绪,没想到怎能得到这样的一句软话。 虽然只是轻飘飘一句,但她心中依旧一暖。 “姑姑,我们要出宫回府吗。”明忆姝目光依旧热忱,用全部的好心情去迎合对方,她拿出自己一直小心藏好的玉笛,满心欢喜地开口,“忆姝今日收到了姑姑赐下的玉笛,喜不自胜,很想吹给姑姑听。” 她说了这话,姜琼华才纡尊降贵地瞧了那玉笛一眼——她早就忘记这是何时的事情了,饰品美器之中,她最厌恶玉,所以当初应该只是随口吩咐下去,把东西寻个方式处理罢了。 姜琼华自恃身为长辈,明忆姝这种带着几分天真幼稚的话语,在她看来只觉得无趣。 姜琼华敷衍地应了声好,随即抬眼瞧向前方,她们已经走到了高深狭长的夹道之内,此处曾是出宫的必经路,灰墙无言高伫,很容易生出晦暗心思。 想当初,她便是在这里截住了唐广君,一剑贯入对方心口,死死将人钉在了地上。 姜琼华缓慢地走近,在熟悉的地砖上停住脚步。 她低头轻蔑地看去,似乎还能看到六年前的血迹,是那般的红,那般鲜艳美丽。 身旁,是明忆姝的声音,但姜琼华陷在回忆里,却是听得不太清,那声音好似隔着氤氲云雾,朦朦胧胧的,一直萦绕她耳畔。 吵。 在声音近了些时,姜琼华不耐烦地抬手,试图挡住什么,但她的手指却敲落了什么,那物触感冰凉坚实,一个不稳便落了地。 姜琼华一瞧,也没什么,只是一只玉笛而已。 “怎么没拿稳,这么容易便掉了。”姜琼华蹙眉,并不打算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但她话音刚落,突然又注意到身边的明忆姝脸色有点发白,好像这不是简简单单一只玉笛,而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样。 这姑娘总是这般小意,自己给的什么东西都要当成珍宝,分明这六年里自己给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天底下顶好的,她还是没有把见识格局给打开。 姜琼华见她去拾,心下还有些嫌弃:“别捡了……” 这一次,明忆姝没听姜琼华的话,她方才只是想着让姑姑瞧瞧玉笛的精致,没想到对方会抬手打落。 怪她没拿稳。 明忆姝心中凄凉一片,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她目光怔怔地望着玉笛陷雪,抱有几分侥幸地想去拂雪寻找。 此道如今算作偏僻,因此地上积了雪,扫雪的宫人还未全部将雪清除,玉笛落入雪中便隐去了,只能亲手去雪中探寻。 “孤叫你别找了。”姜琼华还等着逼楚箐看一出戏呢,并不是很想被眼前这点破事打断,她又去拉明忆姝的胳膊,却见对方固执地去雪里寻,一双素白的手沾了冰冷的雪渣,冻得看不出一点儿血色。 姜琼华:“你到底有没有听孤的话,一个玉笛而已,这么珍重做什么。” 明忆姝这才好似回了点儿魂,她低声说:“这是姑姑赏赐的,不想弄丢。” 原来仅是这个原因。 姜琼华无奈地等着她寻找,环顾上方,终于瞧见了楚箐的身影。 夹道高墙之上的弓箭手都换上了她自己的手下,楚箐只能眼睁睁地看这样一出戏——弓箭手佯装用箭埋伏,而明忆姝定会义无反顾地来护着自己。 就让她瞧,要她亲眼看,昔日故人之女是如何为自己这个仇敌卖命的。 姜琼华瞥见明忆姝探入雪中的手突然僵了僵,好像是摸到了什么,她便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 但…… 明忆姝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但还是在接触到玉笛残片之时摸到了刺骨的凉。 玉笛摔碎了。 “玉器价廉,还容易碎,果然上不了台面。”姜琼华说道,“你若没有玩过新鲜去,孤改日再叫人去做一支新的给你。” 不是的—— 明忆姝心情低落地缓缓摇头,她心想,不是这样的,玉石皆有灵,哪怕再做一支完全一样的玉笛,也再不找回最初的那支了。 “玉虽易碎,但可保留几千年,千年之后依旧不减风华。”明忆姝无法再装出轻松笑意,只能抿紧唇,扯出一个失望艰难的笑,“玉可以保有情意至千万年之后。” 可就这样碎了。 姜琼华听着她的话,怎么听都觉得眼前人在胡说,眼下史册记载都没有几千年,怎么她的语气好像是见过一样。 姜琼华不想和小辈谈论这些虚无缥缈的道义,她负手身后,给手下人递出了行动的信号。 “回吧。”姜琼华拿过明忆姝手里的碎片,随手往两侧丢去,“别伤到了手。” 明忆姝手中一轻,不舍地看向姜琼华丢开玉笛碎片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时,破空声簌簌而来。 姜琼华身后带着的侍从提前得过命令,一见这阵仗便识相地配合起来,他们熟练地拔刀,砍落那些并不算凶狠的箭矢。 习武之人都能看出,这箭雨稀疏无力,没什么力道,哪怕占了地势之优,也不可能对丞相造成什么威胁。 但明忆姝不知。 这是一场以她为中心的大戏,专门针对于她。 因此,在第一人喊出“有埋伏”时,她便收回了方才的心绪,紧紧抓住了姜琼华的手。 这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她知道,在箭矢之中,她义无反顾地跟在了姜琼华身后,同时分心去瞧那些破空而来的箭矢。 不能让姑姑受伤。 这似乎成为了她的本能,她穿书的一切目的都基于眼前之人,对方必须要安康健全。 可是……为什么……姑姑的侍从都离得那般远? 虽然箭雨还能应付,但明忆姝依旧觉得不对劲,她见过的影视作品中,当主人受到□□手或是弓箭手的埋伏后,身后的那些侍从会包围做掩护,以身为盾将主公紧紧护好。 这种方式虽然很不人道,但符合古代的情况。 明忆姝环顾四下,看到姑姑身边只有自己一人,包括伯庐都远远地缀在远处,没有上前。 想到这里,明忆姝更加不敢松懈地死盯着那些箭雨,生怕伤到自己牵着的人。 “姑姑别怕。”明忆姝初次见到此种场面,到底还是有些怕的,但她依旧选择走在姜琼华身后,只希望若有箭矢袭来,她能最快看到。 “孤不怕,是你在发抖。” 姜琼华各种场面都见过,亲手杀过的人都能叠满这条道,她甚至还想发笑,因为明忆姝这个小辈居然反过来安慰自己,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 是真的如此用心去护吗? 姜琼华一边不走心地往前走,一边分神欣赏着明忆姝略带惶恐的眸子。 真是好看得紧。 分明是这般纤弱,却还能露出坚韧不可摧的一面。 明忆姝没空去瞧姜琼华的眼神,否则她便会对上一双审视又戏谑的目光。她只是一直观察着身后,同时紧张地注意着高墙之上的弓箭手。 也是因为她这般专注认真,所以,在楚箐静静地从大袖中拿出一支弩时,她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 事发突然,楚箐身边的弓箭手,高墙之下的侍从,包括姜琼华全都没有瞧见——那被压抑多年的女皇,带着十足十的恨意,对着下方地姜琼华下了暗手。 占着地势之优,弩.箭急速地朝下方袭来,明忆姝瞳眸一颤,下意识想要把自己护着的人给推开。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她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想将人推开已经有些难以实现了,只能用微薄的身躯去代替姑姑受下这一支弩.箭。 好在她成功了,毕竟护一个人不需要太大的难度,紧紧将人抱住便是了。 弩.箭贯入身躯时,明忆姝欣慰地笑了笑。《 》 8、弥补 “你……” 姜琼华突然察觉被明忆姝紧紧抱住,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一回头,率先看到的是对方明媚的笑颜。 这笑容很让她觉得熟悉,像是邀功的小猫儿一样,上次在天牢之中,对方便露出过这般表情。 天寒地冻的,姜琼华手有些发冷,已经没了要逼楚箐看戏的心思,她正要和明忆姝说早点回府吧,一抬头,却发现高墙上的楚箐被自己的手下人给擒住了胳膊。 发生何事了? 姜琼华没有去注意明忆姝,她一皱眉,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楚箐半是惊诧半是悔恨目光。 悔恨? 楚箐手中的弩被人夺走,朝着城墙之下抛落。 姜琼华眼前有些不真切起来,看着远处的侍从匆忙朝自己这边赶来,伯庐也惊异得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她心下一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姑姑——” 姜琼华转身,看到本来抱着自己的明忆姝缓缓地滑落雪中,疼得抱紧胳膊,箭矢从她肩胛贯入,像是一只翅羽。 身后的众人上前将姜琼华层层护住,伯庐也匆忙上前来查看。 “去查!是谁真的伤了人!”姜琼华看着明忆姝羸弱跪地的模样,额角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怒气冲冲地开了口,随即又骂道,“他们是草包吗,这都能误伤……” 伯庐:“是陛下她……” 姜琼华脸色一冷:“孤要让她付出代价。” 伯庐有些急切地看着地上的明忆姝,提醒姜琼华道:“丞相,若不先去为明姑娘寻个御医?” 姜琼华说道:“先回府。” 伤在背上,看着并不致命,姜琼华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有一些经验,所以她不想把人留在宫里,以免楚箐从中做什么手脚。 “忆姝。”姜琼华吩咐完之后,这才去扶人,她避开明忆姝肩背的伤,搀着人站起来,以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将人护着,“孤现在就带你回府。” 前锋开道,马车紧随其后。 姜琼华让明忆姝伏在自己身上缓解疼痛,分明这么冷的天,她一触对方的额头,却发现滚烫得要命。 对方的血染红了衣裳,马车里都是血腥气,姜琼华以前从不觉得血的味道有多特殊,她习惯了那种味道,如果是仇敌的血,她甚至还会觉得高兴。 但现在不一样了,姜琼华方才搀扶过她,现在手上全是对方的血,这也是头一次,姜琼华摸着手间半干的血,竟然觉得有些难受。 做戏是做戏,但明忆姝真的为她用命去挡了箭的时候,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喜悦。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姜琼华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但她能明确自己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如果能重新来过,她断然不会叫人伤了明忆姝。 或许…… 她想,或许是因为明忆姝太脆弱了,受不住这一箭,弄不好就死掉了,到时候自己手中没了一颗称心如意的棋子,挺亏的。 “为何去替孤挡这一箭。”姜琼华低头呢喃,神色不明,“你连人都不敢杀,这时候冒出来逞什么强?” 明忆姝浑身又疼又冷,恍惚间听了这么一句,艰难地回话道:“姑姑身边只有我了。” 姜琼华一时间没有接话。 是的,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自己为了演戏给楚箐看,身旁只有明忆姝一人,若是明忆姝不冒出来,现在流血受伤的便是自己了。 姜琼华:“是孤的不对,孤让你陷入危险中,孤不作好,这次你想要什么赏赐?” 明忆姝蜷缩着身子,咳嗽不断,过度失血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她正要说些什么,一口气倏地没有上来,又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姜琼华按压住她肩膀,强行制止她弯腰扯到伤口:“别动。” “姑姑,我好疼——” 明忆姝并不是个喜欢把疼挂在嘴边的人,曾经在现世之时,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崴脚或是撞伤手脚,都一声不吭的。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人心疼。 她出生不好,读书也是通过基金会的资助方式才能去完成的,家中父母厌恶她,常说她寡情不懂事,同时又独独偏爱幼弟…… 好在,那个无人疼爱的自己已经死掉了。 穿书到这里,姑姑待她很好,会把她当亲人一般来关照。 明忆姝虽然受着伤,心中确是欣慰的,她小心地攥住手边墨绿色的丞相衣裳,将脸颊放在对方身上,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味道,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安心。 这份归属感,是她在现世奢求不到的。 明忆姝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伤势,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委屈,因为她知道,姑姑会帮她惩罚那些伤害她的人,也会关怀她的伤势。 真好,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人陪着养伤了。 明忆姝甚至有些庆幸能够借着受伤的名义去安静依偎着对方,从而获得更多的情感呵护。 “疼便哭吧。”姜琼华拥着明忆姝,抚摸着她的青丝,“姑姑已经叫了大夫去府上候着,一定能治好你的伤,伤你的人……孤定不会叫她好受,你不要怕。” 明忆姝轻轻:“嗯。” 姜琼华目光放空,在安静中开口:“你连人都没杀过,还敢用这般孱弱的身子来护?” 明忆姝把真话讲给她:“忆姝就算自己死了都没关系,只要姑姑没事就好了。” 她自己离世,说不定还会阴差阳错地重生继续任务,但姜琼华不能死,若对方死了,她哪怕活着也和死去别无二致了。 “姑姑是忆姝的命,您若不在了,我亦不可独活。”明忆姝露出脆弱又坚定的微笑,“您比我重要多了。” 姜琼华耳畔轰鸣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倒下,在心上砸了个坑洞。 她从不欺骗自己,尤其是这种推心置腹的话语,更不会撒谎,姜琼华知道,明忆姝宁愿不开口,都不会用这种事情来扯谎的。 自己对于她,就这般重要吗? 姜琼华捏起她下巴,端详着对方的眼神,试图找到欺骗的痕迹,可是眼前人的眼神是那般干净,没有任何的阴暗心思。姜琼华识人多年,一眼就能看出各色人物的性子,但这一次她拿不准了。 明忆姝清澈的瞳眸里倒映着她,全心全意都是她,愿意把她放在自身的性命之上。 哪怕之前已经有了类似的猜测,但只有亲眼见了,亲身感受了,姜琼华才真正地感受到了明忆姝对自己的依赖信任。 这份信任灿烂若烟花,在她晦暗的心中盛放绽开,驱散了积攒多年的阴暗。 姜琼华难得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有些不敢看她:“孤这一生罪大恶极,想要孤命的人很多,他们死后成了鬼都不会放过孤,别傻,孤不需要你护。” “姑姑能平安喜乐,是忆姝此生的夙愿,我愿代受姑姑所有的因果报应。”明忆姝虔诚地去拉她的手,语气温柔和缓,“若是积压太多,我愿余生行尽善事,去填补亏欠。” 被一双柔软的手牵着,姜琼华的心也跟着变软,她不自觉地沉浸在了明忆姝的话语中,所受的震撼叫她手指都在发抖:“何必……” 她有些后悔了,自己是否一开始便错了,若是现在将旧事真相掩埋,自己还能否来得及? 姜琼华试探着问她,心中依旧不抱有多少希望:“忆姝,若孤辜负了你,你可还愿意原谅孤。” 明忆姝又枕在了她膝上,姝丽的脸庞,释怀地笑:“自然愿意。” 姜琼华抬手抚摸对方的面颊,思绪飘了很远。 她想,她今生不必一条路走到死的,而今遇到明忆姝,也不是不能放下嫉恨,试着去做一个待她很好的长辈。 如果可以,瞒对方一辈子也是可行的。 唐广君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不能一直活在阴影里,总要试着再去拾起一份信任,填补心上的空洞伤痕。《 》 9、白衣 明日,她便派人把自己当年灭掉唐广君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自此,自己可以放心地去做明忆姝眼中的好长辈。 姜琼华是个足够狠心之人,她做出的决定很少会改。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她仅仅因为明忆姝的几句话便软了心肠,将一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谋划给完全扭转了。 这场报复,她已经筹谋了整整六年,但生出悔意并压下恶念,只用了三句话的功夫。 明忆姝三言两语便扰乱了姜琼华的心,姜琼华也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或许,是眼前的人受伤时做出的承诺格外美好,或许,仅是因为明忆姝长得漂亮,说出的话语也惑人,叫自己放松了警惕。 姜琼华感受着掌心的细腻肌理,闭上眼,能想象到膝上之人细骨撑皮的姣好脸庞,美人在骨亦在皮,姜琼华心想,一定是因为自己那些年花了些心思去养她,所以才叫人生得这般动人。 “还疼吗。”姜琼华叹了口气,对明忆姝说,“姑姑方才叫人去请季子君入府,她医术高明,定然会治好你的伤,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明忆姝肩背的伤一直在疼,她怕自己晕过去便醒不来了,在这很容易生病死人的古代,她不敢赌。 于是她只能强打着精神,试图和姑姑说说话,来保持自己清醒。 她问:“老师她竟然还懂医术?” 姜琼华声音淡了几分:“她若无用,孤也不会留她给你做老师,季子君……是世间罕见的能人异士,让她教你本领与诗书最好不过了。” 明忆姝自然知道季子君有很大本事,自己穿书而来的那年,姑姑就把人请给自己做老师了,此人精通六艺,自己刚来时对古代的礼仪和用词都不是很熟悉,都是季子君耐心地传授教习给她……那人博学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哪怕明忆姝这个现代人看过很多史书,但都比不上对方的才识。 季子君好像在古代生活了好几个朝代,历朝历代的知识她都能讲出。 好多次和季子君相处的时候,明忆姝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人脑海中带了个系统,能时时刻刻地提供所需要的知识。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明忆姝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穿书者……不带系统的穿书者。 所以,季子君的神通广大只能证明一件事——博学多智的古人真的是存在于历史上的。 明忆姝没想到的是,季子君竟然还会医术。 “姑姑,老师那般才华过人,为何不肯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只是闲散于世。”明忆姝一直都想不通这个问题,她问姜琼华,“据说当年的老师一心想要成为姑姑的手下,甚至在雪中站了三日,只求见姑姑一面。” ——立雪三日,但求一用。 按理说能人异士都或多或少有些傲气,但季子君不仅没有,反而还自降气节来丞相府门口等了三日,只为了见姜琼华一面。 姜琼华解释:“季君三日立雪来见孤,力求为孤办事,孤见她第一面,她便决绝的表明了决心——不要权势不要官爵,只要能为孤办事便心愿已了。” 世间怎会有这般白来的美事?明忆姝听了觉得很是荒谬,她稍微压了压泛起的疼,继续同姜琼华交谈:“姑姑如何信她?” “自然不信。” 姜琼华目光冷冽,记起了当年事。 那时她刚杀死唐广君没多久,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烂摊子事儿,本来不打算搭理这送上门的“贤才”,但奈何季子君的话太像别有用心之人了。 姜琼华联想到了唐广君。 唐广君最初亦是像这般,送上门说要帮她,让人宛如白捡了惊喜,实则惊喜之下全是狠毒的算计。 季子君的所言所行意外地勾起了姜琼华的怒火,所以当日姜琼华选择去见对方,并不是因为想要纳贤才——而是迁怒去杀她的。 当时的季子君在雪里站了三日,一开口,便戳中了姜琼华的心思:“听闻丞相恨极了太傅唐广君,草民斗胆,求丞相给草民两日期限,草民便能将唐广君僚属全部连根拔起,若遗漏一人,草民愿任由丞相处以极刑。” 因为有共同的仇敌,因此姜琼华杀心稍减,她颇有些意外地瞧她:“孤忙了好些天都没能处理干净的事情,你好大胆子敢做出这种许诺。” 季子君言辞坚定:“草民与唐广君结仇多年。” 那年,姜琼华留下了季子君,给了她两日时间去处理,但对方仅仅花了一日,就干脆利落地把昔日唐广君的僚属全都揪出来了。 这人的才能完全不输唐广君,而且亲自解决了唐广君遗留下来的祸患,姜琼华对她很满意,便顺势将人扣住,许给了明忆姝做老师。 反正季子君一生不愿为官,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姜琼华这些年用的也还算放心。 “孤留她,是因为孤爱才,忆姝怎么会觉得孤这么轻易对她放心呢。”姜琼华一心去装成像样的长辈,所以言辞也偏好,她哄明忆姝道,“姑姑当年可是准备让她去教你,自然做出了层层考量。” 也许是上天有心,在唐广君死后,她麾下又迎来了季子君——季子君才能与唐广君旗鼓相当,身形样貌都与唐广君相差不远。 所幸唐广君已经死了,被她亲手报仇,否则姜琼华一定会怀疑一下,这个新来的季子君是否是唐广君假扮。 “你也许久未去见你的老师了,今日她来,刚好考考课业诗书……”姜琼华开口对明忆姝说话,一低头,发现自己怀里的人额头更烫了,方才与自己说话,怕不是也在强撑。 姜琼华随手取了发间冰凉的饰物,贴在明忆姝额头为她降热:“再坚持片刻,马上就回府了。”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她险些没把人抱稳。 分明有前锋开路把百姓遣散,但还是让马车受到了阻拦,姜琼华一股子火气瞬间升腾,抬手掀开帘子道:“发生何事?” 侍从惶恐:“前路有一疯婆子突然冲到了马前,险些闹出了人命。” 姜琼华低头瞧了一眼明忆姝,捂住她双耳,对侍从吩咐:“孤已经叫人遣散过百姓了,若还有人不怕死,就从她们身上碾过去。” 侍从颔首:“遵命。” 姜琼华冷脸放下帘子,侧身给明忆姝挡了挡寒风。 “姑姑,别伤人性命。”明忆姝恍惚中听到了几句,下意识地抬手去拉姜琼华的袖子,“不碍事,我还可以坚持。” “瞧瞧你都烧得说胡话了,孤方才没说什么话,你听错了。”姜琼华面不改色地哄骗人,“不信孤的话,你起来陪孤说说话,不要睡了。” 睡过去,怕是会烧得更厉害。 趁着方才的空档,外面的伯庐用方布包了一团冻雪,小心地递进马车里:“丞相,用雪给姑娘消消热。” 姜琼华接过,换成自己的帕子,把雪裹好:“忆姝,你暂且先不要睡。” 明忆姝有些困难地发声,嗓子哑得很:“姑姑答应我,放了犯事的妇人。” 姜琼华见她不依不饶,只好重新吩咐下去,放走了方才冲撞车马的疯婆娘。 “若你没有因此清醒,孤不会轻饶她。” 姜琼华担心有人耽误了明忆姝回府治伤,这个时候撞上来的人或畜生,她必然不会放过。 但明忆姝带着伤开口求情了,姜琼华便只能改变主意。 她说下不为例,以后再有疯婆子来拦车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那妇人得了疯病,她的女儿为了医治母亲,入了红玉楼卖艺。”明忆姝说,“姑姑若杀了她母亲,那姑娘……” 姜琼华打断她:“你去过红玉楼?” 明忆姝:“这是老师曾经讲给我的见闻,我并未去过红玉楼。” 姜琼华这才回过神:“世间可怜人千千万,不必如此好心肠,不是人人都有福让你去怜悯的。” 但明忆姝不可能见死不救。 明忆姝问:“若有一日我也得了疯病,姑姑还愿照顾我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话,你好端端地去做什么假想。”姜琼华有些不耐烦,但她已经决心要好好待人了,只能克制着压下脾气,继续陪病人说胡话,“孤不知道,所以你定然得给孤好好活着。” 明忆姝没得到答案,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好。” 马车内一时间又静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外面又有人拦了车马。 姜琼华又开始有些头疼烦躁了,她窝着火,不想对明忆姝发,只能把目光看向了外面的倒霉人。 这一次,来者是季子君。 季子君一袭白衣猎猎雪中,驾马而来,乌发沾雪,外出得急,但一开口却是:“草民拜见右相,丞相安和否……” 姜琼华一肚子火气,打断她的废话:“孤不是叫你去府上等着吗?” 雀羽面具下,是一副红唇,季子君声音淡然沉静,好像根本没发现姜琼华生气:“草民家中制了药,不便外带,只好拦下车马,请姑娘随草民一去。”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能让姜琼华泄火的理由,姜琼华遂点头,叫人把明忆姝带给她。 季子君拜了拜,叫自己府院的下人把明忆姝扶走:“事出紧急,不便耽搁,草民告退。” 姜琼华摆摆手,由着她接人回去治伤。 明忆姝被季子君带入了马车,侍童去把季子君的马牵走,直到一行人离开了姜琼华的视线,姜琼华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季子君骑马而来,归时却是进了明忆姝所在的马车内。 姜琼华有些烦闷地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季子君是为了照顾病人,但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她直觉很准。 在她看不到的马车中,季子君掸落白衣间的碎雪,喂明忆姝服了些药粉,把人安顿好之后,很自然地凑过去帮对方理了理发丝。动作亲昵,丝毫没有古代师徒该有的界线。 明忆姝闻到一阵清淡的香,意识也清明许多,她开口,准确地认出了来人:“老师。” 季子君轻轻应了一声,对她道:“那日牢狱纵火时,杨太尉得以被救,但丞相竟然追了去……节哀。” 明忆姝没说什么。 季子君又道:“但太尉唯一的孙女被接去了北地,你也不要太难过。” 明忆姝疲惫点头。 “还有——日后不要同丞相争吵了。”《 》 10、败露 姜琼华独自回了相府,她像平日一样入浴沐香,闭上眼睛沉入氤氲水汽,等到卸去一身疲乏时,便下意识地喊明忆姝来为自己濯发。 “忆姝——” 浴池偌大,因此这声没有人回应的呼唤显得格外寂寥。 姜琼华出声之后才想起,明忆姝今日被季子君带去治伤了,今夜怕是不回来了。 六年了,明忆姝无时无刻不在她的眼底下,一时间不回来还有些让人不习惯。 “来人,去找一趟季子君,把明忆姝给孤接回相府。”姜琼华不想让明忆姝在外面过夜,便在出浴后发了命令,“快去快回。” 伯庐有些为难道:“丞相,明姑娘在季子君那里上了药,今夜应该休养不动的,万一来回赶路叫伤口崩开岂不是功亏一篑。” “没有伤及要处,不至于这般娇气。”姜琼华头疾犯了,心中有些烦躁,只有明忆姝在身边才能压住她心里的火,于是她坚持要把人叫回来,“她离不开孤,孤不会让她在外面过夜。” 姜琼华讨厌不可控的感觉,她心里藏着秘密,唯恐还没来得及消灭证据,就叫明忆姝知晓了当年真相。 毕竟别有用心的人很多,想要给自己使绊子的人都躲在暗处,防不胜防。 伯庐不敢抗命,因此只能急匆匆去接人了。 等人的功夫,姜琼华起身去了书房,有暗卫来报,说前几日天牢纵火案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犯人正巧目睹了纵火时的情景。 姜琼华垂着眼,语气古井无波:“把他嘴巴给孤撬开,定要交代清楚当初是谁纵的火。是谁间接伤害了孤的人,孤会让那人后悔活着。” 暗卫又道,杨薄傅死后,一些老臣坐不住了,开始在背地里搞一些小动作。 其实姜琼华那个时候杀杨薄傅并无好处,甚至还会带来一些麻烦,毕竟把那些人逼急了,很可能会和她争个鱼死网破。 姜琼华明知会如此,但还是连夜去了天牢。 ——怪明忆姝那日因为杨薄傅来和自己争吵,惹得她一晚上睡不着,只能去天牢出气了。 提到此事姜琼华就觉得冒火,但好在明忆姝后来认错及时,还为她挡掉了砸落下来的木头,这才缓和了两人的矛盾。 “严查纵火人,给你几个时辰,明日天亮之前给孤问清楚。”姜琼华舍不得怪明忆姝,只能把火气撒在敌对之人身上,她说,“既然找到了亲历者,那便不要浪费功夫,该用刑便用刑。” · 明忆姝醒来的时候,心口一阵一阵地疼,这种疼痛伴随了她好多年,隔几日便要发作一次,尤其是近日,发作得愈发频繁了。 她撑着胳膊站起来,发现季子君把自己带到了一间密室中,这里很安静,就连外面的交谈声都显得格外模糊。 明忆姝独自摸着黑往外走,转过角落——看到了整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刀.具。 哪怕合着鞘,但一面墙依旧在这阴暗的密室里散发着森寒冷光,一瞬间,叫人头皮发麻。 这些刀具各色各样,规格都类似于半臂长的短刀,一些已经残破,一些十分苦俗,显然不是爱刀之人用来收藏的。 明忆姝不敢继续呆下去,脚步加快了些,朝密室外走去,外面的对话声逐渐清晰起来,她听到了伯庐的声音。 “丞相让老奴接明姑娘回去。”伯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没办法继续再等,只好开口催促,“人要得急,丞相还在等,劳烦您尽快把人交给老奴,不然丞相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季子君显然不是很想放人,期间找了多种理由,眼见实在无法再拖,她只能转身来找明忆姝。 密室的门从外打开,季子君一人孤身进入,有些诧异地看到明忆姝已经醒了。 “丞相叫人来接你。” 明忆姝点点头,正准备走。 季子君把人拦住,压低声音道:“那日天牢里有人看到了你在纵火现场,今日丞相将人抓去审问了,你今夜回去,怕是要被迁怒。” “不碍事。”明忆姝既然已经做了,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姜琼华,“姑姑她不会真的责罚我,放心。” “不要让她疑你。”季子君总是这样教导明忆姝,她说道,“若是丞相疑你,你便说是老师干的,不要自己一人揽下所有过错。” 明忆姝没回话。 但不是默认。 没有答应。 临别时,季子君看她双眉微蹙,叮嘱道:“你的心疾不要掉以轻心,药可还够?要按着时辰吃,记得随身都带着药,不要耽误了自己。” 明忆姝的药只剩最后一瓶,但这一瓶足够吃一段时日,她自从知道季子君医术颇高后,就有些不便开口了。 以前老师从未告知那药的来历,她还以为是对方从某医馆买来的,谁想到竟然是对方亲手去制,每一次应该都得花很长时间,明忆姝想,等果断时间老师闲下来,自己再开口去提。 她的药还真没有随身带着,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地受伤,所以她这几次心口泛疼得格外厉害。 明忆姝很快回府,率先回了自己寝殿,去寻找放好的药瓶。 同一时间,姜琼华也等到了消息。 ——天牢纵火一事,当真与明忆姝有关系。 姜琼华心烦意乱地将手头的书卷扔在地上:“亏得孤那日还心疼她胳膊受了伤,原来都是故意做戏给人看的。” 暗卫惶恐问询:“是否需要除掉……” 姜琼华更烦了:“闭嘴,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揣摩孤的心思了?” 她手指抵着颧骨,另一只手用指节叩击着桌面,眉头愁得很紧,沉思良久后,她开口说:“孤不信那犯人的话,临死之人竟还敢欺瞒孤。” 是不是欺瞒,她心中已有定夺,但这个结果却又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面对的。 姜琼华:“欺瞒之罪,应当如何,你看着去办。” 暗卫不敢多言,无声退下。 “伯庐,明忆姝回来了吗?叫她来见孤。”姜琼华到底没有直接发火,想到对方今日为自己挡箭,她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怀揣着一丝希望,姜琼华又重新改口,“也罢,她还带着伤,还是孤亲自去寻她吧。” 伯庐一回来就听到这番消息,也吓得有些不安起来,他没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跟着姜琼华去找人。 “孤才不上当。”姜琼华心里憋闷极了,边走边道:“定然是有人贼心不死,故意派人用这种话来脏她,惹孤去怀疑她。” 伯庐一脑门汗,不敢点头也不敢否决。 丞相疑心太重,好不容易愿意放下心结去信一个人,断然受不得一丁点背叛的。 姜琼华一路上都在想办法为明忆姝找补,她思量着,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 “京城贵女多,为什么偏偏牢狱中有人认识她?” “当时火势那般急,局面也乱,保不齐是认错了。” “都是一群老眼昏花的犯人,明忆姝现在去站他们面前,他们都认不出是同一人。” 伯庐一脑门冷汗,冒着风险劝了劝:“丞相,您要不静静心再去见明姑娘吧。” 姜琼华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伯庐看得很清楚,他们的丞相气极了真的会做出一些暴虐之事,万一没及时收回怒火,波及了明忆姝可就不妙了。 日后,免不得再后悔。 “孤很好,孤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孤听出来了,你在拐弯抹角地说孤不够清醒,孤清醒得很。”姜琼华步子变急,语气逐渐恶劣,说话的速度都变快了,“孤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孤要去亲自问问她。” 伯庐知道她今夜本来就烦心,如今又起了这样的事情,怕是一晚上又不得安生了。 最好能叫丞相今晚不见人,待明天醒来,说不定此事能更好解决。 “丞相,明姑娘现下还带着伤呢,您要不等天亮了再来见她吧。”伯庐继续劝,“您忘记了吗,前几日也是因为事发在夜里,所以您去了天牢一晚上都没歇着。” 若不是情绪失控,也不至于气急,真的对杨薄傅起了杀心。 在姜琼华回过心思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明忆姝的寝殿门口,分明知道今晚不去见人或许就不会伤害对方,但她来都来了,总也不可能转身再走。 “孤……”她叹了口气,自说自话道,“也罢,孤只去看看她的伤如何了,今日之事明日再提吧。”《 》 11、毒誓 明忆姝握着药瓶,在吃药之前,她猛地又是一阵心悸,甚至都没力气去打开药瓶。 药瓶滚落,她眼前不住地发黑,失了力气。 肩背的伤也开始火烧火燎地疼,或许是因为先前上的药开始发生效益了。这种情况下,明忆姝也就没有听到外面的姜琼华已经走了进来。 那药瓶一直滚到姜琼华墨绿绣金的裙裾边,她俯身,拿起了那瓶药。 明忆姝扶着髹漆月牙桌,单薄的肩头不大明显地发着抖,显然是在受着病痛的折磨,她也不知道药瓶滚到了何处,面前的家具物件都看的不是很分明,只能凭着感觉往另一个方向找。 姜琼华静静地跟着她,身后跟着的下人们都没有进来,原本屋内的奴仆也被悄然带了出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明忆姝自然是找不到药的,因为那瓶药一直被姜琼华握在掌心,她疼得实在厉害,走了没几步,又不得不停下来撑住翘头琴案的一角。 “疼得这么厉害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突兀响起,明忆姝倏地被惊扰,有些惊恐地避开此处,修长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古琴的细弦上,起了一阵不成调子的音律。 “张嘴。” 姜琼华没有疼过,无法感同身受,她倒出一颗药,上前从身后拥住明忆姝,动作强势地捏着明忆姝下巴把药喂了进去。 因为情绪烦躁,所以在做这些的时候,姜琼华当真算不上温柔。 明忆姝先是被她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又被对方逼着吃药,一口气横亘在喉头,因为被强行分开口舌,所以险些呛到。 姜琼华触到了她柔软的唇,随后喂完药便拿出帕子拭去了方才沾上的口脂。 明忆姝的心随着室内的古琴余韵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姑姑方才是给自己喂了一粒药。 那药须得吃三粒,这次自己心疾来得重,应该再加大用药的。 “孤心情不好,想来看看你。”姜琼华径直坐在明忆姝房间的圈椅上,随手把人拉在自己身前,示意对方坐自己腿上,“伤好些了吗。” 明忆姝本打算再吃一些药的,但被这样一打断,她的心当即就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心悸倒也好了一些,她便发懒没有再去考虑吃药一事。 毕竟也不是几年前了,再加上明忆姝心中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她面皮薄,手脚无处放,根本不敢听对方的要求坐上去。 明忆姝只能继续站在原地,柔和开口:“劳姑姑惦念,伤已经好很多了。” 姜琼华补充:“心悸如何?” 明忆姝:“不疼了。” “好。”姜琼华点头,没有再让她傻站着,直接揽过面前人绵柳般纤细的腰肢,把人圈在怀中,放置膝上,“那便陪孤说说话吧。” 明忆姝的脸瞬间红了,她克制地颤了颤眼睫,把手不自然地放在对方肩上。 “好,姑姑请说,忆姝在听。” 姜琼华很喜欢触碰明忆姝,不像是把对方当成平等的人,而是像在抚摸心爱之物,喜欢何处便摸何处,完全不需要考虑对方的看法。明忆姝腰.肢很细,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拢住侧.腰,弧度也恰到好处的勾人,姜琼华就这样顺着那种弧度,从下而上,一点点地触摸欣赏。 明忆姝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开口,只好一直忍着痒,她腰间碰不得,可对方偏偏格外钟爱此处,爱不释手地一直揉捏。 叫人难耐,倒也称不上受辱。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明忆姝知道,丞相她对自己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把自己当一个小辈来看,哪怕对方现在做出了此等旖旎违和的举动,眼里都没有半分爱侣间的情意。 明忆姝不敢奢望别的,只能在过往那些乱糟糟的梦境里,盼望过眼前之人给自己施舍一些爱意,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迹象,那微弱的希望就能让她醒后喜悦良久。 奢望是不会成真的,明忆姝想,唯独最接近愿望成真的时候,对方看向自己的眼里依旧不会带有情意——欲念与野心交错,唯独没有爱意。 若那一晚自己没有反抗,依了对方的意思,对方也不会承认那份情感。 想到这里,明忆姝被触摸时的悸动全化作了哀伤,她苦涩地由着对方作弄,不敢反抗,舍不得挣扎,再痒,也不配去打断对方。 姜琼华有些意外地松开手——这一次对方居然如此规矩,一点儿要挣扎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今夜为何如此乖顺?”姜琼华下意识地不把人往好处想,她半开玩笑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孤的事情。” 明忆姝脸色有些不怎么好看,她想起临别时老师的叮嘱,天牢的事情多半已经暴露了。 那么,今晚姑姑来找自己不是因为心情的缘故,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识过面前之人审问人的手段,明忆姝哪怕心里信任对方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但还是产生了一种畏惧情绪。 她声音低了些许,有些哑地开口:“姑姑怎会这样觉得。” “你用了香吗,身上很好闻。”姜琼华埋首在对方胸口,像是在把玩一只猫那样不客气地吸了一口,“孤喜欢这味道,以后你要多用。” 明忆姝并未用香,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在香,她此刻完全考虑不到这问题了,在紧张情绪下,她不自觉地绷紧身子,没有再说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姜琼华察觉到对方绷紧了身段,顿时有些不满地又捏了捏面前人的腰,“放轻松。” 这叫人如何放轻松,若是换做他人,在姜琼华的威压下怕是早已溃败了。 姜琼华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她有多么骇人,不怒自威的样子让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压抑慑人起来,每一句话,都是以问询的形式出现,像极了风雨来临前黑云闷燥低沉地压在人头顶,让人呼吸都变得艰难万分。 明忆姝没办法放轻松。 “不许不听话。”姜琼华抬手去摸明忆姝如瀑般的青丝,同时强势地压着人后脑叫对方和她对视,她道,“你可以心术不端,可以胡作非为,甚至可以做经孤同意后的任何坏事,但唯独不能不听孤的话,背叛孤——就算你现在想入宫一刀把楚箐抹了,孤也会惯着你去做。” 心头铡刀落下,明忆姝一颗心沉底,她知道今夜的古怪气氛主要来自何处了,姑姑果然查到了自己身上。 但明忆姝不后悔,杨太尉是至关重要的忠臣,不能杀,杀了会给姑姑造成一系列麻烦,她是穿书者,任务是要帮助姜琼华,断然不肯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做错事后一步步走向灭亡,她看得清,这些年借着季子君的势力也做了很多事,她知道,杀了杨太尉后最坏的结果——会威胁到姑姑的命。 只要一丁点的可能,她都不敢去赌。 不仅仅是怕任务失败,她其实更怕失去眼前人。 姜琼华虽然在世人眼里并不作好,但明忆姝很爱她,出于个人私情地盲目爱着她,甚至比姜琼华自己更看重她的性命安危。 这么多年了,明忆姝一直沉溺在对方织造的幻梦中,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眼前是她,心里有她,梦里都想见她。 明忆姝搭在对方肩头的手微微蜷起,微微抓皱了衣料,她们靠得很近,对视之时,明忆姝很想遮住对方审视的目光,去亲亲她的唇。 看看那副唇舌是否如她的心肠一般刻薄冰冷。 但明忆姝不敢真的这样去做,她翻涌的情愫克制了很多年,许多念头一直在心底潜滋暗长,却不敢付诸行动。 姜琼华看不清她的眼神,这种眼神太复杂,乍一看来冷静得很,但又悖逆地充斥了某种沉重的情感。 让人看不透。 “你给孤发誓,此生此世不会再背叛孤。”姜琼华好像找到了一个叫自己安心的理由,于是急不可耐地逼她,“只要你发誓,孤便能高兴了。” 明忆姝自然不会背弃姜琼华,于是她开口问:“姑姑要我发毒誓吗。” 姜琼华被这个问题短暂地取悦到了:“可以。” “那好。”明忆姝没有丝毫犹豫,拿出了对她而言最毒的誓言,“忆姝永远不会背叛您,若食言——此生将难求所爱,与其长诀别,再难合。” “……” 姜琼华沉默片刻,按了按眉头:“换一个,孤不喜欢这个毒誓。” 明忆姝苦涩:“姑姑,这便是最毒的誓言了。” 若她办不到,那么一切将不再有意义,若她选择背弃姜琼华,便不会完成穿书的任务,最想拥有的爱人同她形同陌路,那她便失去了至爱。 明忆姝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毒誓能比得过这一条了。 姜琼华也没有很为难人,只能退步:“也罢。” “除非忆姝身死,否则毒誓不会有应验之时。”明忆姝开口,随即又加了一句,“不对,应当是——就算我不幸罹难,也不会食言。”《 》 12、乱心 姜琼华闭上眼睛,对明忆姝道:“孤有些头疼,你给孤按按。” “好。”明忆姝克制着爱意,装作随意地开口留她,“姑姑今夜留下吧。” 姜琼华默认,由着对方把自己牵到了榻边。 此情此景倒也正常,往日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一次,姜琼华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微妙来,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也许是气氛过于安静,又或许是因为明忆姝一路的沉默。 “你怎么一直不回头看孤。”姜琼华握了握她的手,命令道,“你倒是看孤一眼。” 明忆姝背影一顿,沉默中回转身子,片刻后,她才侧首,轻轻道:“忆姝为姑姑除衣。” 直到姜琼华坐在榻边,亲眼看着明忆姝凑近为她褪.去外衣,姜琼华才抬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腕。 她本不想这样的,但明忆姝这种行为和态度实在太叫人心痒,在静谧的殿内,很容易叫人生出别的心思。 姜琼华愣了愣,很快察觉了自己的异样,她回过神,默不作声地松开了手。 明忆姝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跪地为她脱去鞋袜,伺候着人歇下。 “明忆姝。” 姜琼华情不自禁地唤了她名字,随即抬手想去抚她的青丝。 明忆姝没有避开这只手,但也没有让其落在头发上,她仰首,主动靠近些许,像个讨巧的猫一般用脸颊去蹭姜琼华的掌心,紧接着又用鼻尖若即若离地触碰,表情始终清冷淡然,好像她不是主动来讨好眼前人,而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温凉的鼻息扰动了姜琼华的掌心,姜琼华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受到的震撼异常强烈。 ——一向冷淡清寒的明忆姝,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姜琼华再次去确认了一下对方眼神,发现明忆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冷矜自持,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和谄媚,分明动作已经低微到了骨子里,但身段清高,矛盾得很。 “你……” 姜琼华正欲收回手指,一垂首,却又发现明忆姝正在抬眼瞧着自己,这一次对方眼神中多了些许虔诚和沉醉,好像自己不是她的长辈,而是她精心供奉的神明,需要用纯粹的信奉来供养。 这可是往日见不到的景象,姜琼华承认自己完全扛不住明忆姝这幅模样,上次在梦中她便忍不了,对方的一颦一笑都惑人得很,完完全全把她拿捏住了。 梦境与现实再一次诡异地有了相似之处,姜琼华一向冷淡的心再次起了热。 若在以前,姜琼华一定会付诸实践,叫自己的念头落到实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姜琼华已经下定决心去好好待她,把明忆姝当成小辈去宠着,怎么还能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再说了,这种事情上一次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那时候明忆姝哭得伤心,一副被她伤害了的模样。 那眼神太令人心疼,姜琼华不想再看。 所以,她心里再怎么多想,也到底克制住了那些不好的念想。 “好了,怎么跟只猫儿一样。”姜琼华收回手,在榻上歇下,她招招手,叫明忆姝也上来,“别磨蹭了,孤头疼得很,再晚一会儿,就又要开始心烦意乱了。” “好。” 明忆姝敛了敛情绪,素白的手掩在袖下——死死地掐着掌心。 方才她鬼迷心窍,不知为何居然做出了那种事情,姑姑只是一抬手,她就忍不住去接近…… 明忆姝心脏再次泛起密密麻麻地疼。 她想,原来在现世被杀的疼痛,还会因为穿书带进来,伴随了她六年,每次发病都是身心折磨。 在现世,她出于正当防卫,杀死了丧心病狂的歹徒,但没想到歹徒还有同伙,于她身后袭击了她,利刃入心口,那种痛苦实在叫人不想再回忆。她不怕穷凶极恶的歹徒,但她害怕孤身一人的感觉,那种四下无援的孤独她感受了很多年,因此格外渴望温暖。 穿书来了这里之后,明忆姝才知道,原来自己生病也会有人关照心疼。 心口泛起疼痛时,她渴望眼前人的心思愈发的深重,方才居然没有克制住,当着对方的面…… 姜琼华见她走神,便问:“在想什么呢,说给姑姑听听。” 在想前世。 但明忆姝不便开口,亦不能骗她,只能找了一个折中的方式:“想起了曾经做的梦。” 姜琼华:“梦到什么了。” 明忆姝微微露出一个笑意,带着些开玩笑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总是心口疼,所以梦里梦到被人拿利刃贯入了心口,疼得格外厉害。” 这个死法…… 姜琼华猛地想到了什么,当即脸色一沉,疑心病再次不可控地冒了出来。 她凉凉地继续追问:“为什么会被人杀呢。” 为了救人。 明忆姝陷入回忆,当时她住的地方有歹徒争吵后无差别地杀人,她带着自己养的大狗躲在房间,大狗很懂事地没有叫,她本是不需要出去送死的,但那时候她透过监控看到了门外的小女孩,那小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正面遇到歹徒,怕是会受到伤害。 趁着歹徒还没有把视线挪到这边,明忆姝拿了一把防身刀后,连忙开门把女孩抱进了家门。 ——她还没从救人的紧张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到了门外的歹徒劈砍房门的声音。 果真是丧心病狂,歹徒一路杀遍,寻到了她家门。 家中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但小孩可以藏,明忆姝连忙把小姑娘藏好,随即带着刀躲到了门后,趁着那歹徒进门后没有回过神,偷袭了对方。 她正当防卫杀掉了对方,听到楼下已经响起了警笛声,她正要松一口气,突然察觉自己养的大狗凶恶地朝自己身后狠狠一扑,她回头,另一个歹徒把刀尖递入她心口,随即被大狗撕咬在地,一人一狗缠打起来。 ——之后,她被送入医院一阵一阵地起烧,死后便穿书到了这里。 明忆姝望着姜琼华的衣角,寻了个理由回应对方:“为什么被杀……因为一场意外,遇到了罪无可赦之人,被恶人背刺,没做错什么却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姜琼华眉心一跳,眼中的嫉恨猛地翻涌起来。 ——当年,自己杀死唐广君时,那人也说了相似的话语,指责自己并非正道,骨子里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被自己背刺,她好生无辜。 会这样巧合吗? 怎么有如此的梦境?明忆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说出来试探自己的? 她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姜琼华方才好不容易萌生的温存全部被明忆姝这个梦给破坏掉了,她心情再次烦躁起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了白。 明忆姝很快注意到了姜琼华的不适,连忙扶着对方躺在自己怀中,她说:“姑姑头疾犯得急,闭上眼睛,不要多想别的事情。” 姜琼华咬着后槽牙,皱眉躺好由着对方先按。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琼华脑中一片纷乱,明忆姝按得舒服,真就叫她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明忆姝低着头,用手指试了试对方平稳的呼吸,随即轻轻将人放好在榻上,她趁着人睡着,去细细瞧着对方冷艳的眉眼,不敢触碰。 一直看了很久。 终于,明忆姝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她先是去姜琼华那里拿回了自己的药,随即起身去了书案那边。 她想—— 为了姑姑的安全,还需要说一些事情给老师,叫人盯着些,免得真有人狗急跳墙雇凶来刺杀姑姑。 月色皎然,明忆姝写信时并没有背着姜琼华,她以为这事两人心照不宣,不需要刻意隐瞒回避,所以,当面前的桌案落下一块阴影时,明忆姝并没有太大反应。 姜琼华是在明忆姝起身的时候醒来的,她看到明忆姝去自己外衣中取了什么便离去,当即眼神恢复清明。 她向来容易生疑,一想到前不久明忆姝背着自己做出的事情,以及那个话里有话的“梦”,她很难不多想。 于是,她跟上了明忆姝,等着对方快要停笔的时候,上前拿过了案上的信。 “大胆。”姜琼华神情冷肃,开口斥责道,“难怪方才做出那般谄媚孤的举动,原来是为了趁孤放松警惕,偷偷来给你的老师写信。” 还是会怀疑吗? 明忆姝惊诧抬眸,辩解道:“姑姑,我没有。” 姜琼华冷着一张脸:“你骗孤。”《 》 13、尸骨 “你在骗孤,对不对?”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姜琼华躁乱的脑海宛如煮沸了水,有什么事情一下子捋不清了——明忆姝什么时候和季子君这般亲密了?她俩有什么事情非得要瞒着自己偷偷去做?自己反而成为了中间人。 季子君在姜琼华手底下办事,听她差遣命令,姜琼华理智上知道可以叫对方去解决杨薄傅死后牵扯出来的破事,明忆姝和季子君都听她的话,她不该发这么大的火…… 但是她现在气得不清,根本没办法细细思考。 身边人背叛是万万不能触碰的禁区,甚至想都不能去想,一旦想到这一处,她就宛如回到了当年,那卑鄙的唐广君把她送入天牢,叫她受尽了世间最痛苦的刑罚,时至今日都不敢完全除衣,唯恐露出伤疤。 每当她将奴仆赶出去,独自合衣入浴时,都恨极了唐广君。 她太恨。 包括唐广君存世的那十年都一并仇恨起来,她恨自己那时遇见了对方,轻率地信任了对方…… 怎么不去死? 十年的忠诚,为什么要毁于一旦? 恨…… 唐广君死后已经第六年,姜琼华每每想起此人,还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敲碎其骨。 她后悔,后悔当年杀掉对方的时候,叫那人那么痛快就死了,她不该那样快地报仇,而是该留着慢慢折磨。 对,她当时还用刀划过唐广君的脸庞,让对方就算下地府,都不再有脸见人。 脸。 姜琼华倏地想到了一件事——季子君,也是戴着面具遮着脸的。 会有这么巧合吗? 自己当初确实也问过季子君为何要戴一副雀羽面具,对方给出的回答是——仇人唐广君嫉妒她容貌,叫人拿刀划伤了她的脸。 可笑。 姜琼华此刻无比唾弃六年前的自己,怎么就愚蠢地相信了这幅说辞,哦,不仅仅是相信,反而还因两人有共同的仇怨之人而重用了季子君。 真是愚不可及。 季子君,唐广君……有着异常极端的牵连。 唐广君,明忆姝……明忆姝是那人的亲眷。 明忆姝,季子君……又是这么多年的师生。 这是要做什么,恶鬼祸害完人还不死心,披着另一幅人皮回来了,是吗? 谁是唐广君转世而来的人皮? 若不是唐广君已经被自己亲眼瞧着送入棺木深埋地底,自己恐怕…… 也不是。 姜琼华起身便往外走,招来了一位暗卫,吩咐手下人去掘唐广君的坟,挖出棺木,看看尸骨是否消失不见。 她当初就该将此人挫骨扬灰的!而不是为了寄托恨意,选择给人立碑设墓。 六年前的自己太心慈手软,没有像如今这般决绝,否则也不会给那唐广君有“还魂诈尸”的机会。 于是,盛怒之下的姜琼华又命令手下去把季子君抓来,她要好好问问当年事。 丞相府的众人吓得眼观鼻鼻观口,恨不得离此三里远,一点儿都不想被右相的怒火牵连到。 姜琼华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又回了明忆姝寝殿。 方才自己发火的模样显然吓到了明忆姝,对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姜琼华缓慢抬起一只手去掐她纤弱的脖颈,一路上移,虎口卡着对方流畅的下颌时,姜琼华终于开口了:“忆姝,你说,孤还该不该好好留着你。” 明忆姝惶恐跪下:“姑姑,忆姝不知哪里做错了。” “哪里错了?”姜琼华有些发笑地将这话重复了一遍,随即也半俯身,去抚她的脸颊,“错在恶鬼不该穿上这皮囊再来骗孤。” 她偏执地顺着明忆姝的下颌线一路寻找,恨不得找到一条能掀开人皮的线,把唐广君的骨头扒出来,看看眼前之人还是不是自己疼爱多年的姑娘。 明忆姝被她这惊悚的动作惊出了冷汗,沁出在轻薄且细的鼻骨上,又被姜琼华轻柔拭去。 姜琼华动作温柔,眼神却已经冷到了底,她心道,明忆姝真有一种细骨撑皮的美,美得绝世,反而不像是人。 很像精怪神鬼来这世上一遭,搞不好还真就被那唐广君的魂夺了舍。 “姑姑,我不明白。” 明忆姝完全想不通为什么片刻功夫,眼前的姜琼华就能生气成这般失控的模样,只是一封平常至极的信而已,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托付老师去解决一些事情而已,那事情对姑姑有益无害,姑姑她为何会这般气愤? 面对心上人无端的恶意,明忆姝难得地显露出了几分无措,她茫然地站在姜琼华面前,不知该去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平息对方的怒火,更不知对方要怎样罚自己才肯和好如初。 明忆姝哀伤抬眸,对上了姜琼华那恨意滔天,厌恶至极的眼神。 那种恨意,明忆姝甚至觉得,如若自己日日伤她,这六年都没办法积攒这么多的恨意。 这恨,这厌恶,至少也得十余年。 对方是借着她,去恨着谁呢? 明忆姝想到这里,突然觉得也还能够忍下委屈,毕竟姑姑生气和仇恨的对象不是自己,自己还能道歉,还能修复两人的关系,和曾经一样,没关系…… “我不是别的什么人。”明忆姝为了去信于她,抬手抓着对方的手,引着对方加重力气去掐自己,“姑姑只要能放下仇恨冷静片刻,借我出气也无妨。” 姜琼华岌岌可危的神智稍微回来了些,她倒也不会真的就这样轻率地掐死明忆姝,于是她没有加重力气,只是无声地收回了手。 她在等,等唐广君的棺木被掀开,等季子君被抓到自己面前,等一个叫自己安心的结果…… 在此期间,暂且先不为难明忆姝。 明忆姝见姜琼华松开了手,误以为对方已经消了火,她轻轻咳嗽几声,心口又有些不适起来,但现在不适合去吃药,明忆姝只能轻轻去拉对方的衣袖,试图借着一点接触和缓自己的情感,压下心头的难受。 姜琼华此刻没准备原谅明忆姝,她垂眼睨了地上的明忆姝一眼,甩袖转身,没一个好脸色地出了门。 明忆姝匆忙挽留道:“夜里冷,姑姑别走。” “你又不是离开孤便活不成了,跪地上久了,骨头都软了吗。”姜琼华在生气时惯常说一些重话,她很会挑着人的痛处讲,丝毫不顾及对方的颜面,“起来,别让孤觉得你丢人。” 明忆姝耳畔一阵发闷,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但完整地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后,她就好像听不懂似的。 对方难道是这般想自己的吗?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对方的口中听到如此折辱人的话,自己在对方心目中,原来一直都是菟丝花一般需要攀附人的存在。 这类的评价对于她而言十分陌生,曾经在现世的时候,她很小的时候便孤身一人远离家乡,所有的一切困难都是一个人处理的,独立惯了,从来都不会有人这样说她。 原来言辞真的可以很伤人。 明忆姝的那点儿心悸完全比不上姜琼华给她带来的痛苦,就好像有人生生要抽掉她的脊梁,苦楚犹如实质般顺着她骨缝蔓延,酸痛难忍。 永远不要失了颜面,她曾经也有底线,不愿意向别的什么人弯腰。 记得那些年,她在现世过得万般艰难时,有一个参加基金会的企业家很喜欢她这张脸,便提出想要用高昂的价格包/养她,她也没有因为缺钱而答应。 对方派手下人来问了她很多遍,态度诚恳得不得了,那秘书甚至还给她发来了照片,说那位企业家是个很漂亮的姐姐,只比她大五岁,喜欢古玩字画,没有那些作践人的爱好,这也是第一次想谈这种事情,让她再考虑考虑…… 明忆姝后来依旧拒绝了对方,对方之后便没再联系过她。 之前的所有坚持,在穿书之后都不作数了,明忆姝一次次地降低自己的身段,把现实中的那些骨气都放下,去迎合姜琼华的意思,去乖顺地听对方的话,去心甘情愿地照顾她关心她,最后得到的却是一个“菟丝花”的羞辱。 如此讽刺。 明忆姝一直跪在原地出神,等再抬头时,却见姜琼华已经离开了。 她独自起身,背过身敛去了心底的那份不堪,不再让自己狼狈。 门外。 姜琼华面前跪了一排的暗卫。 “属下无能,季氏府上已经人去楼空,金银细软一律没带。”暗卫道,“那季氏早已预料到了什么,所以走得很急,她是独身一人离开的,府上的奴才都全未察觉。” 若她不跑,姜琼华说不定还会耐着性子查明真相,还她个清白什么的,但现下这人一跑,便算是认罪了。 姜琼华凝眉,下令手下人去追杀她。 “季子君花招很多,手段也阴损,你们若能抓到最好,抓不到就地处死,把头颅带回即可。”姜琼华又问,“唐广君的棺木打开了吗?怎么这么磨蹭。” 外面又下起了雪,她火气大,站在雪里都不觉得冷。 不知又等了多久,另外派出去的暗卫才急忙回来复命。 “丞相,唐广君的棺木里——没有尸骨。” 姜琼华一顿,难以置信地厉声道:“什么?” 噩梦成真,恶鬼复苏。 磅礴的寒意笼罩了姜琼华,她过于激动变得有些失控起来,怎么会这样? 她亲手杀死的唐广君,亲眼看着棺木入土,对方那时候没了心跳,死气笼罩着全身,就算再神通广大的医者都没办法救醒的死人,居然真的凭空没了尸骨。 “丞相!” “右相。” 手下人见她身形一晃,吓得连忙来扶。 姜琼华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被人搀着,她目光阴毒,后槽牙都险些咬碎,带着滔天的恨意吩咐伯庐:“明忆姝呢,把她带出来,孤要杀了她,看她能不能也还魂给孤瞧瞧。”《 》 14、求情 伯庐惶恐:“丞相三思啊——” 作为丞相府的旧人,伯庐一直都跟着姜琼华,某些时候比姜琼华本身都了解她,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十分不妙,他们家丞相实在是怒火攻心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举动,待明日天亮定然是会后悔的。 “明姑娘何其无辜,丞相您莫要因为一时气话伤了她。”伯庐苦口婆心地劝道,“您要是生气,也不该冲着咱家姑娘来。” 姜琼华显然没听进去,她凌厉回眸,给了伯庐一眼刀:“你倒是心疼她,孤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她那边的人?” 伯庐愕然哑火,不敢继续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劝了。 他无奈,只能跟上对方奇诡的思路,重新换个话题:“丞相您想,若是那季子君没有逃,您兴许可以把她和明姑娘抓来审问,但现下——季子君逃了,可不就是变相的认罪了吗。这种情况下,明姑娘却没有丝毫要逃的意思,岂不是无辜之举。” 说的有理,姜琼华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没有反驳。 她说道:“把明忆姝给孤带出来,孤先问问她。” 明忆姝被带出来的时候,依旧不知发生了何事,于她而言,今晚姜琼华的怒火格外没有道理,对方只是对她发了很大的火,却一点儿都没有表明缘由。 她只能猜。 她错在了哪里。 出了殿门,明忆姝被带去了姜琼华面前,她只需看一眼对方的背影,便知道姑姑她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发火了。 “明忆姝。”姜琼华语气冰冷地叫她名字,然后诈道,“你可知,你的好老师已经背叛了孤。” 背叛?什么背叛? 明忆姝有些听不懂,她茫然地环顾周遭,企图从下属们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但院落中的众人全都板着脸没有表情,完全叫她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老师怎么会背叛姑姑呢?明忆姝回想片刻,记起自己与季子君分别之前,对方的叮嘱——若是事情败露,千万不要一个人扛罪,把过错推到老师身上便好,不要叫丞相对你生疑。 能说出这般话语的老师,不可能背叛丞相。 明忆姝笃定,因此开口对姜琼华道:“姑姑明鉴,老师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明鉴?”姜琼华听着就想笑,她道,“所以你在指责孤年纪大了,糊涂了吗?你都不知道季子君做了什么,便笃定是孤冤枉了她,她是重情重义,孤就是不明事理,不讲仁义?” 话语被如此歪曲,明忆姝辩驳艰难,只能苍白地开口:“不是这样……” 姜琼华恶狠狠地抬手指着她:“你骗人,你定是如此想孤的!你都不知道季子君她……” 季子君已经认罪叛逃了! 后半句,姜琼华没有开口,因为她还想再诈一诈明忆姝。 明忆姝被人押着跪了地,脸色也不是很好:“还请姑姑言明事实,忆姝并不知今夜发生了何事,也无法好好向您解释,更不知——要如何,才能挽回姑姑对我的看法,我定然不会想姑姑的半分不好。恳请姑姑信我。” 夜里风大,寒风过处,拂落了殿宇亭榭的碎雪,朱雕宫灯明灭晃动着,姜琼华居高临下地瞧着明忆姝,见对方只穿了最单薄的衣裳,不卑不亢地朝着她跪下,跪在雪中那婉丽清高的姿态,当真是一副隽永的美人图。 这姑娘生的漂亮,总能在关键时候起作用,姜琼华沉默又愤怒地盯了她良久,心底突然奇异地涌出一丝垂怜来。 其实,伯庐说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季子君已经认罪,那明忆姝很可能是无辜受牵连了,再加上这姑娘满眼茫然的羸弱模样,倒更叫这个理由真实了几分。 姜琼华稍微冷静稍许,上前帮明忆姝拂去发间的浮雪,青丝柔滑似缎,装饰未除,姜琼华摸上去,那上面的件件饰物都是她叫人给她打的,无论怎么看,都凝了这些年的心思在里面。 楚箐说的对,六年,养只猫狗都该生出感情了。 姜琼华垂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似是有些舍不得杀掉明忆姝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自己这般心狠决绝之人,居然总是生出不该有的怜悯心思。 在手下人举着的火光中,雪色莹莹映照着美人,姜琼华去抚摸明忆姝的脸,眼神淡漠,不知在想什么。 明忆姝没等到想要的解释,但她等来了对方的亲昵举动,因此便顺着这点儿亲近,顺势抱住了对方。 姜琼华没先扶明忆姝起来。 她此刻正处于一个既烦躁又冷静的界限,心里正想办法给明忆姝洗白罪名。 只要她想,便能清清白白地把明忆姝将此事中摘出去,于是她准备把全部罪名都推到季子君头上。 包括她今晚的怒火和杀心,也全部让季子君一人承受。 姜琼华抬首,看着远处的雪色和暗夜:“孤抓住了你的老师,她承认了天牢之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没有的话,孤便去杀了她,也原谅你。” 明忆姝瞳眸震颤,松开了抱着姜琼华的手。 什么? 季子君一人抗下了所有罪名? 果真如两人分别之前所说,老师她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境地,而是独揽了所有……那么姑姑这般生气的情况下,老师她该如何活下去? 再怎么思考也是不可能的,明忆姝看得出今夜姑姑发的火已经超越了求情的境地,老师已经被抓住,怕是只需丞相一句命令,就会丢掉性命。 明忆姝心底寒凉一片——天牢救人,是她先提出,随后与老师一同筹谋的,为的是保姑姑周全,谁想到姑姑竟然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甚至要杀掉老师。 她不该留老师一人抗下所有。 明忆姝心底虽也有畏惧,但她此时此刻依旧是信着姜琼华的,她以为,只要她站出来共同承担罪责,姑姑她便会心软半分,至少不会杀掉自己的老师。 于是她开口,打断了姜琼华接下来的话:“姑姑莫要杀她,我亦有过错之处,全部罪责,该由我们师生二人……” 姜琼华额角一跳,甩袖给了她一巴掌:“孤不想听,你给孤闭嘴吧。” 可笑。 姜琼华虽说是打了明忆姝,但现在脸疼的不只是对方,她也觉得疼,说不清是何处疼,很叫人难受。 什么时候,在明忆姝口中,她和季子君需要用“我们”来称呼了? 自己呢? 明忆姝她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自己现在想着为她开罪,保全她的清白,而她呢,她在一心扑在她老师那里,为她那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师求情! 姜琼华整个人气得都快要燃起来了,她打完明忆姝后手指颤抖,一阵一阵地眩晕。 “你要气死孤不成?”姜琼华怒火攻心,责问道,“天牢里,孤给你出气,你跟孤做戏。因为你受伤,孤天寒地冻地追出去杀掉了杨薄傅,你倒好,为了救杨薄傅出卖孤,利用孤,不惜以自己为诱饵留在牢狱中放火!叫孤牵挂着的滋味是不是很好啊?” 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气。 姜琼华又想到了什么,怒骂道:“你对所有人都好,对季子君,对杨薄傅,对身边的丫鬟下人,对楚箐,那孤对你而言又算什么?算一个随时可以利用的工具吗,你……入宫是不是也是为了见那个楚箐,是不是和她一起设下了计谋,那日出宫,你知道她藏了弩.箭对不对?挡箭也是装的?是吗?” 桩桩件件全将事实歪曲,明忆姝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到对方发话说—— “把明忆姝给孤关起来,关到柴房好好反省,孤不想再看到她。”《 》 15、柴房 明忆姝被带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在雪里跪了良久,还没来得及去多穿一件衣裳,就又被关到了柴房。 柴房阴冷,门隙过风,哪怕锁上了,也冷得紧。 转瞬间,明忆姝骤然落到了如此境地,身心都冷得发颤,她依旧没有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欲加之罪,无论如何也容不得她辩白。 或许是因为姑姑心中的火还没有消,所以自己才被牵连到了,明忆姝如此想着,没有再沉湎于伤悲,她于黑暗中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了柴房角落传来了老鼠的吱吱声。 明忆姝脚步一停,本想着走到角落避避风,现下却是不敢了。 古代的老鼠和现世的不一样,更硕.大更咬人,弄不好还带着什么鼠疫病症,若是不小心被咬了,在这个时代是很难救回来的。 明忆姝想了想,转而走到了距离门很近的地方——虽然漏风,但好歹老鼠不敢涉足。 她穿得薄,自被关进来后,没半柱香功夫就冻得手脚发凉,肩背处的伤开始发烫发疼,心窝再次开始泛痛。 明忆姝笑笑,自嘲地想,当真是祸不单行。 她倚门阖眼,试图要自己放松下来,这样或许会好受一些。 雪夜漫长,后半夜雪融时,冷得像是往人骨头缝里钻,老鼠都冻得不再吱声了,明忆姝双唇白到没有任何血色,她无声地靠着门,双眉微蹙,额头却是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夜深时,外面突然起了一阵低低的踩雪声,有人冒雪而来,在柴房前驻足,十分有礼地先唤了她一声明姑娘,随后不见人应答,才上前敲了瞧门板。 明忆姝惊醒,心头一悸,没气力地滑落在地。 她撑着起身,恢复了点神智。 再一听,这敲门声并非是她的幻觉,确实是有个苍老低哑的声音在声声唤她。 明忆姝艰难地开口:“何人?” “明姑娘,是老奴。”伯庐打着一柄油纸伞挡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试图吹进门缝的风,“您身子可还好。” 明忆姝没想到自己落到如此境地居然还能得人关怀,她怔愣一瞬,声音柔和:“尚且安好,姑姑她是否消火?” 伯庐沉默片刻,叹息:“丞相已歇下,老奴为您取来了氅衣,您暂且避避寒,明日待丞相醒了,消气了,您就能出来了。” “多谢先生好意,但氅衣若未经姑姑的授意,明日被瞧见了,怕是会连累于您。”明忆姝冷得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了,她呼气都不见白,或是已经融入了这柴房寒凉的温度,“今日之恩,明忆姝不会忘,还请您回吧。” 虽然明忆姝不知道今晚她错在哪里,但她听清楚了姑姑最讨厌背叛。 一丝一毫的背叛都不能容得下,这个范围甚至随着对方歪曲的心理扩大了许多。比如今晚伯庐为自己送衣裳,明日被姑姑发觉后,姑姑一定会觉得伯庐也背叛了她,不仅不会消火,反而还会将伯庐一起罚。 自己可以受罪,一时半会儿折腾不出什么毛病,但老管事年岁已高,寒冬腊月地关一回柴房,怕是熬不住。 因此,明忆姝虽冷,却也只能婉拒对方的好意。 伯庐立于门外,沉沉地叹了口气:“还请明姑娘不要与丞相生了隔阂,咱家丞相确实脾气差了点,但待您也是用了真心的,或许丞相她并不自知,老奴在相府这么多年,看得出丞相待您的与众不同。” 明忆姝低声:“我知道。” 伯庐:“这间柴房寒陋,老奴已经叫人连夜去打扫另外一间柴房去了,您暂且先在此地忍一忍,待收拾好,老奴接您过去。” 既已经做了阶下囚,换不换地方倒也无妨,明忆姝颇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她落到如此境地,还能有换个柴房的自由。 伯庐对着柴房略一鞠身:“夜深雪重,万望姑娘保重身子,老奴出来久了恐怕丞相会生疑,暂先告辞回去了。” 明忆姝得谢回应:“多谢先生照拂。” 柴房重新回归寂静,明忆姝咳嗽几声,感觉嗓子里都像进了冰碴,刺痛之下,一阵血腥气泛了上来。 她撑住门板,低头,一道血迹顺着嘴角而下。 明忆姝一愣,黑暗中看不清现状,她抬手用指尖试探着点了唇角,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血—— 怎么会有血? 她心中生出几分恍然,难受极了,她不畏惧死,但她并不想死在这个世界。 如果可以,她还想陪姜琼华很多年。 她舍不得。 所有在现世中得不到的亲情与护佑,都能在姑姑一人身上得到,明忆姝孤身好些年,何其幸运才能借着穿书的机会遇了姜琼华。 她或许是真的太缺少一份这样的爱,缺少一个这样的人,以至于这六年来,她完完全全把对方当成真实的存在,赌上自己所有的真心和爱去对姜琼华好。 明忆姝承认,她喜欢照顾对方,喜欢看对方的一切,哪怕是蹙眉发火都喜欢得紧。 像是在心里供奉了一处神祇,日日牵挂着,仰慕着,把眼前人放心底,虔诚地去照顾伺候对方都无怨无悔。 明忆姝闭上眼眸,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手护在心口,试图向上苍许愿,能再许她几年,好好陪伴那个可望不可即之人。 思绪走远…… 屋外,不知何时又起了一阵脚步声。 “——姑娘!奴婢把你的药偷偷拿出来了,你今日吃药了吗?” 明忆姝睁开眼睛,出声询问:“倩儿?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出来了?” · 三炷香前,姜琼华半梦半醒间被一阵头疼闹醒。 她皱眉起身,怒火依旧在。 “明忆姝——” 下意识的开口之后,姜琼华住了嘴,她这才回忆起前半夜自己发了火,把唯一可以给她缓解头疼的人给关到了柴房。 姜琼华不知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对方的气,她抬手拨开面前的床帐,一声不吭地瞪着虚空许久,才负气地想——自己又不是离不开明忆姝,头疼而已,不要命,死不了。 于是她愤愤地松手,眉眼里的自厌自弃几乎要化为阵阵黑烟。 她恨所有人,其中也包括自身。 每当头疾犯了,她甚至想持刀贯入自己头颅来止痛,好像这样就能结束无趣亦无爱的一生。 总之她也无人挂怀,死后或许有人掘她墓,但没有供奉她,为她掉一滴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活,为何要来一遭,受尽了冷眼和罪罚,也做遍了恶人恶事。 不会再有什么人和事能牵动她的心了。 她这一生,生于灰烬,长于荆棘,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和善之人。 年少时家族衰败,她学会用恶劣手段来保护自身。 十八那年遇人不淑,信了唐广君的帮助,信任被人作践。 二十八岁,她受难,看清了歹人,报仇杀死唐广君,便再也不敢把心再掏出来给人看了。 也罢,这样的日子也习惯了。 空乏的岁月里,唯有权势与死人不会辜负,只有身居高位睥睨人世,才能叫她有实质的满足感,就算那些人齐齐唾骂她如何?只要她将大权握在手中,唐广君就算诈尸都没办法顺心遂意,天底下无人能欺她,哪怕皇帝见了她——都得跪! 史书将由她的心意改写,几十年几百年几年前年后,她会成为后世歌颂的存在,就算眼下无人哭她,后世浅薄单纯的读书人也会崇拜仰慕她,后人挑灯拜读她,文人赋诗吟诵她…… 对。 不该再重蹈覆辙,不能再受制于什么人,任何对她有掣肘的存在,都该去死。 姜琼华想着想着,头越发地疼,情绪昏乱烦躁,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发疯。 她亦要疯掉。 该用什么来缓解头疾? 姜琼华摔碎了玉枕,弄出巨大的动静,依旧没能唤回半分神智,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要喊出某个名字。 不可—— 于是她改口,抬高声音唤道:“伯庐。” 无人应答。 姜琼华起身披了件衣裳,再次唤了声伯庐,这一次,是外头守夜的丫鬟进来了。 那人唯唯诺诺地开口:“丞相大人,管事有事出去了。” “他能有什么事?”姜琼华情绪不好,话语中都带着不满,她问,“伯庐去做什么了。” 丫鬟颤抖跪地,声音发抖:“奴婢不知。” 姜琼华下意识地以为伯庐也要背叛自己,她压着一腔怒火,急匆匆朝外走去,试图抓个正着。 她没让任何人跟着,一步一踩雪地走到了某一个方向。 被寒风大雪一吹,姜琼华猛地停下脚步,发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走向了柴房。 自己在做什么糊涂事? 姜琼华瞬间厌恶起自己来,她恨不得把手脚剁去,好艰难维持那点薄面。 夜里实在风大,姜琼华感觉骨头都被冻硬了,她在雪里徘徊良久,试图将暴躁的情绪压下,叫头疾被这冷风一起冻住,便能缓解痛苦…… 一脚倏地踩滑,姜琼华踉跄一下,身影一晃,她低头瞧了片刻,借着月光的映照看到了地上的几行脚印。 雪又新添,夜已过半,是什么人走向了柴房?《 》 16、药瓶 何人去见了明忆姝? 在这个境地,丞相府之内居然还有人敢冒着危险去见明忆姝? 姜琼华不知不觉起了一阵火,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明忆姝…… 念着这个名字,姜琼华情绪复杂,就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在得知有人更挂念明忆姝时,她会如此愤怒? 不,不只是愤怒,还有嫉妒。 明忆姝是她的,她可以宠爱明忆姝亦可以惩罚对方,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不配去染指这个人。 姜琼华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冻雪,一想到明忆姝也会对别人道谢,用那种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其他人,她就气得牙痒。 这么多年了,姜琼华独揽强权,为人霸道强势得很,她想,千万不要被自己看到来人,否则她一定要把那个人千刀万剐。 抱着如此恶劣的心思,姜琼华咬牙走向柴房,目光阴狠晦暗,像是夜袭的虎豹豺狼。 可就在她走到关明忆姝的地方时,却不见任何人。 姜琼华走近,去柴房门口站定,一低头——雪地里全是凌乱脚步,不止一人来过。 门口,赫然是一瓶药与一把钥匙。 药瓶是新放在地上的,没有沾雪,而那钥匙已经有一会儿时辰了,被新下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若是不仔细看,怕是还不会发现。 柴房的门锁得并不严实,只要用力推,就能弄出一条手臂宽的缝隙来,刚刚好让里面的人将东西取走。 为什么不取? 是不敢,还是不愿? 姜琼华没有想明白,她俯身拾起钥匙,走神之时便顺其自然地打开了门。 月光顺着门的缝隙流泻而入,照亮了阴暗冰冷的柴房,借着这一点儿光,姜琼华仔细朝里头瞧去——明忆姝万千青丝如瀑般散下,她抱着膝坐在一处空地上,肩头因寒冷而微耸着,整个人显得愈发单薄清冷。 对方正情绪低迷地垂着脑袋思索着什么,见姜琼华来,这才缓慢地抬头望过来。 “姑姑?” 明忆姝冻得神智都有些变缓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开的方向。一方端严威仪的身影逆着月色站在光里,宛若临世的神祇,给她带来了光亮与温暖。 这几个时辰的受冷受冻好像都不作数了,明忆姝感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出发一直蔓延至全身,叫没知觉的手脚都不再僵硬。 明忆姝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希望冉冉,她知道自己没有被对方抛弃,姑姑她心里还是惦念着自己的。 “姑姑来接我回去吗。”明忆姝虽然是在发问,但语气笃定,起身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显露着内心的欢愉。 “孤……” 姜琼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样把门打开了,她本想着来瞧一眼而已,并非要把人接出来。 她暂且不想面对明忆姝,不只是因为心里的火,更多的是她不知该如何去与对方交谈,前半夜自己才动手打了明忆姝,甚至言辞刻薄地羞辱了对方,对方那般心思细腻敏感,想必还在仇怨着自己吧…… 可是—— 姜琼华看到对方起身朝自己走近,肩背瞬间绷紧,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情绪,她默默地想要后退,甚至继续关上门,避免和明忆姝近一步见面。 又近了些—— 姜琼华彻底看清了对方的眼神,心中一颤,疑惑地想——明忆姝她……怎会如此高兴? 如果自己没记错,前半夜确实是惩罚了对方,一点儿情面都没有留,哪怕对方求情都没有心软。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就算是泥人也该有几分气性了吧? 姜琼华了解明忆姝,知道明忆姝的清高和倔强,所以对方朝她露出那种惊喜的神色时,姜琼华第一时间感受到是不解和惊诧。 “站住。” 在明忆姝距离她很近很近的时候,姜琼华略有些不适应地开口喝止了对方。 怎么会走得这般近? 姜琼华别扭地偏移视线,想退,但脚步像是在地上扎根了一般,根本挪不动路。她的目光避开明忆姝,绕着柴房看了一圈,这才发现这柴房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怎么冷得和冰窖一样,一点光亮都不曾有,寒冬雪夜的,把人关里面,确实是很受罪。 姜琼华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但没说什么。 毕竟,她把明忆姝关这里,就是为了惩罚对方的。 惩罚什么呢…… 是啊,自己要惩罚她什么来着…… 姜琼华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剧烈疼痛起来,她咬牙抬手压了压痛处,一时间竟记不起自己当初为何要欺负明忆姝了。 好像,是因为对方背叛自己? 是这样吗? 姜琼华在疼痛之中无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明忆姝身边,鼻尖闻到了一种似有似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木香,也不是京城脂粉店铺出来的味道,她实在无法描述出这种香味有多么的清冽好闻,但她知晓,这味道只有凑近明忆姝才能闻得到。 宛若明桂冷浸融融月,叫人心口郁结的闷气都变得舒洁通彻,头也不似方才那样疼了。 怎么如此有效? 姜琼华闭眼咽下一口气,抬手拢住了明忆姝纤细的后颈,她使力,把人往自己这里压了压,情不自禁地继续去贴近…… “姑姑?”明忆姝莫名其妙地被这样带过来,她惊异地看着姜琼华,发觉对方好似忍着巨大的痛苦,额角青筋都有了忍耐过度的征兆,她问,“身子可是不适?” 姜琼华被打断,面色不虞地睁开眸子。 哪怕她脸色再怎么不好,但也难以掩饰方才的失控,刚压抑过苦痛的人总是有种倦怠和疲乏,像是剧烈情/事后情绪会得以暂缓,姜琼华眸子里不仅仅有野心,还有一种浸□□.潮的餍足。 终于头不疼了,姜琼华恢复了冷静,认真地审视起明忆姝来:“孤是来看你的,你……冷不冷?” 明忆姝无声地看向眼前人,许久没有回答。 她不懂,既然姑姑对自己没有原谅,没有思念,亦没有想要接自己离开,为何还会夜半来见?见便也见了,为什么又要露出方才的那种神色? 明忆姝不懂姜琼华的戏弄,心中不免失落。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姜琼华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只是单纯地逗逗她而已。 姜琼华见她不回话,唇边笑意加深—— 因为明忆姝刚刚朝自己走来的那个眼神太过纯粹渴望,像是渴水的人见到了山泉,眼里的追寻一点儿都不曾掩饰。 那个眼神太美好,姜琼华不喜欢美好的东西,所以要亲手打碎片刻。 之前看清柴房全貌的时候,姜琼华就对这里的环境有些不满了,后来借着明忆姝缓和了头疾,她就又善变地改了主意。 ——自己头疼得厉害,每次都发作很长时间,还是得把明忆姝留在身边的。 “孤只是来看一眼而已,不要妄想孤会原谅你。”姜琼华有些好笑地轻轻捏了捏她后颈,继续说着和心意相反的话,“在孤查明真相之前,你依旧得住在此地。” 明忆姝四肢的冷再次泛了上来,她方才只暖和了一小会儿,此刻,她好似看到了自己之后会遭受的疑心、寒冷、落寞……寒意袭身,逐渐凝结,把她整个人都冻在柴房。 为何要这样? 明忆姝手指冷的没有了知觉,她颤抖着想要去牵眼前人的衣袖,但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顿,慢慢蜷起收回。 她不会再寡廉鲜耻地求对方了,对方厌弃自己这种不值钱的样子,甚至会在触碰之时抬手打她。 明忆姝不愿放弃那点儿微渺的希望,她不敢赌,她宁愿留在这里受寒受冻,也不愿把对方惹生气后亲眼看到对方转身离开。 这里是很冷,但被抛弃的感觉更让她痛苦。 “柴房阴冷,外头雪大,姑姑没有带伞,还请回吧。”明忆姝也不知自己是用怎样悲戚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但她知道只要自己再瞧这人一眼,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落泪,她勉强维持着面色的体面,清清冷冷地转身,“恕忆姝难再去送。” 姜琼华:“……” 怎么这么不禁逗?一句玩笑话而已,这姑娘还当真了? 姜琼华也是头一次被对方赶着走,心里难免有点窝火,她想,自己只是随口一句戏弄而已,明忆姝对自己的态度也不至于这般转变吧?从满怀希冀到转身背对,只因自己不带她离开这里? 这也太过娇气了。 姜琼华握住她肩头,把人转过来:“生气了?” 明忆姝只道不敢。 “不生气为何不敢看孤?”姜琼华挑毛病道,“孤来看你已经是难得施恩,你不要贪心。孤方才说不带你走,你便不想再见孤,现在指不定心里在怎么骂孤呢。” 明忆姝没办法辩解,也不想辩解,只因自己的心意对方从来不肯耐着脾气多听半句,哪怕说了也无济于事,弄不好还会招致更多的误解。 所以这次,明忆姝沉默以对。 她的沉默招来的是姜琼华的沉默,两人随即都安静下来,姜琼华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发沉。 “你居然敢给孤甩脸色看,好大胆子。”姜琼华面色阴鸷,语气低沉,咬字时的恨意仿佛要把人生吞了一样,“孤说句玩笑话,你便如此忸怩不识相,明忆姝,你让孤好失望。” 这话一出口,明忆姝就好像被人掌掴了一般,心口刺痛,脸庞发疼,难过得几乎要落泪。 姑姑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又是在戏弄自己? 出尔反尔是作践人时才会用的手段,姑姑今夜已经罚过自己了,为何还要赶来柴房再欺辱一番? 自己是想离开此处,但并非只是想离开而已,她想要的是两人重归于好,消除掉曾经的隔阂和疑心。 眼下显然并没有,明忆姝听到对方的那番话,便意识到这是和之前一样,是在欺辱和试探她。 她若说想走,指不定会遭到更多的怀疑。 “姑姑请回。”明忆姝咬牙维持着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侧身要她走,“忆姝经不起作践,宁冻毙于风雪,也不想再惹姑姑不悦。”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姜琼华看着她,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完全消失不见,“你现在便是在惹孤生气。” 明忆姝见对方不肯走,便独自去了门口。 她心口实在疼得厉害,心情大起大落让病痛愈发频繁,她想找那瓶被苏倩儿匆忙放在门口的药,缓解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难过。 姜琼华见她独自寻找着什么,便从袖中取出了药:“忆姝,你像之前那般服个软,指不定孤心疼你就转变主意带你离开了呢。” “姑姑莫要再折辱人了。”明忆姝动作缓慢地回睐,抬手想要去接过那瓶药,“心疾犯了,姑姑可否把药留下。” 姜琼华冷漠地瞧着她,半天都没等来那句软话。 “你宁肯装病骗孤心软,也不肯说句好话是吗。” 分明天黑之前自己才喂她吃过药,怎么现在又疼了?再者,自己来柴房之前这药就在门口摆着了,只要一伸手就能取走,明忆姝都没有去拿,心疾来得这么巧吗?不早不晚只在自己问她时才疼? 姜琼华冷着脸,势必要听明忆姝和自己服软,她顺势把药瓶丢到了柴房之外的雪地里。 “装病吃什么药,孤扔到外面了,要么你说句好听的,孤让你离开此地,你便能去捡,要么便别去,永远锁在这柴房里——” 外面积雪深厚,白茫茫一片里,再也不见药瓶的踪迹,明忆姝茫然地看向外面,好像被刺痛了一样,视线被泪水浸染,再也看不清了。 ——这是最后一瓶药了。《 》 17、争吵 寥寥一瞬,明忆姝眼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不见了。 这是唯一能救她的药,最后一瓶,就这样被随手丢到雪里,陷落或是摔碎,再也拾不起来了。 她无法离开此地,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心如刀绞。 寒风吹过明忆姝单薄的肩头,拂起她的发丝,一缕碎发遮挡了视线,明忆姝看着那个方向,被随意丢掉的好像不是药瓶,而是她的命。 姜琼华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晦暗冷肃,俨然是一副端严的长辈模样:“现在还疼吗。” 话语里的不是关心,而是责怪和诘问。 明忆姝听得出来,她疼了很久,又一直呆在寒冷的柴房,病症、肩伤、心痛随踵而至,就像受得伤太重,人就不会感到疼了一般,她摇摇头,张口无声回答:“不疼了。” “把药扔了你便也不疼了。”姜琼华并未觉得明忆姝真的难受,因此没有生出半分关怀,她向来待人刻薄,一旦撕破同明忆姝的关系,便会把原本的恶劣脾性显露出来。她说,“孤知道你在装病,下次不许这样了,几次三番地让孤生厌。” 明忆姝淡然低头,看不出情绪:“好。” 她确实奢望得到姜琼华的关怀疼惜,但从未故意无中生有地装病博取对方同情。 求人怜惜是弱者讨好上位者的手段,前世的她心气高,不肯低头去做这类事情。但姜琼华于她而言总是特殊的存在,她为了圆上心中不曾得到的情感,一昧地接近对方,甚至在今世说出了“姑姑怜我”的轻浮话语。 明忆姝看向远方莹白的雪,又想起了自己曾在马车里抱着对方,庆幸自己受伤后能得到的温暖怀抱。 而今看来,是多么自取其辱,自轻自贱。 对方是厌弃自己的,自己往日的依恋会让她觉得恶心,觉得没有骨气。 竟是如此想的吗…… 明忆姝常常作出一副清高冷淡的模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尊严何等的脆弱,只需要心上人的几句恶言便能从云端坠落到雪里。 正如自傲的人常常自卑入骨,清高之人往往低微至尘,明忆姝亦逃不脱这个道理,她看似不为所动地背对着姜琼华,实则心碎成屑,整个人都像冻雪勉强砌成的一样,只需要外力一推,就能把她完全摔碎。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人一眼。 她或许活不过这个冬日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想,再保持最后的一点儿体面…… 快走吧,为何还要站在此地看自己笑话呢? 明忆姝心中祈求对方不要再说出那些伤人话语了,她期盼着,期盼对方能安静地离开,叫自己独身消化心中的苦痛。 但事实并不能如她所愿,就在明忆姝沉默着心痛时,姜琼华走近了。 “孤头疼。” 姜琼华心知明忆姝就是她的药,她就算再瞧着对方不顺,今晚都得把人带在身边。 权倾朝野数余年,姜琼华早已在权势浸淫下变得没了同情心,哪怕她傲然、无礼、寡德,都会有数不清的人上赶着巴结她,所以她很少低头。 哪怕她错了。 哪怕她现在很需要明忆姝。 她是上位者,是明忆姝的“长辈”,哪怕错在自身,也该让明忆姝来道歉说软话的。 姜琼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许是她从未平等地注视过明忆姝,亦或许是她根本不屑于去考虑明忆姝会怎么想,当强势成为了本能,所有的一切都不必在乎。 于是她又重复一遍话语,高高在上地让明忆姝去猜,反正每一次明忆姝都会细敏仔细地为她着想。 “孤头疾犯了,只有你手法好,能让孤舒服些。” 她暗示着,想让明忆姝乖一点跟她走。 明忆姝实在冷得身子发僵,她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努力维持住镇定:“姑姑不该太依赖我,日后若是到了别离时,该有谁来为您缓解疼痛……” 她想,心疾是个很容易夺去性命的病症,若她不在,无人能再照顾她的姑姑,对方要是再疼,定然不会轻易缓解。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明忆姝就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落寞地想,只有自己一人的手法能获得姑姑的肯定,也不知姑姑在日后头疾发作时,是否还会想她念她。 比起让对方想着念着,明忆姝还是更想让对方安康顺遂。 “忆姝身边有一个机敏手巧的丫鬟,明日,我便将手法教给她……” 她苦笑着这样说道,但由于太冷,没有扯出笑颜,反而像是冷冰冰地与人开口交谈。 姜琼华打断她:“明忆姝。” 别说了。 一时间,姜琼华都不知明忆姝是在故意仗着这一点威胁自己,还是在刻意推开她,但无论是哪一点,都是姜琼华不想听的。 毕竟她连沐浴都不肯让人近身,怎么会叫别的什么人来触碰她的脑袋? 也只有明忆姝,才…… 她只信明忆姝。 她只有明忆姝一人可以用。 唯独明忆姝的手法能缓解她所有的疲惫和烦躁,每当眼前人温柔和缓地为她按压头顶的穴位时,她才能放下心防和痛苦,短暂地安宁片刻。 明忆姝有一双温软至极的手,手指纤软修长,柔和地放入她发间,指根都带着温软气息,像是神明初生时会带给世人救赎的光,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纯明惬意的感受。 想到这里,姜琼华发现居然比想象中更依赖明忆姝,她没有对方不行,她不能抛弃这个人。 她是需要她的。 “来,别怄气了。”姜琼华皱眉,也不管对方是否回应她,上前就要去拉着人走,“再谅你一次也无妨,孤不舒服,想回去了。” “恭送姑姑。” 明忆姝无视了那只递来的手,兀自欠身行礼,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姜琼华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变幻几番,异常的难堪。 “你……” 姜琼华糟心极了,固执地想要继续去拉人,却见明忆姝轻轻偏了偏头,几分失落几分畏惧地避开了自己的手。 她在怕自己?怕什么? 自己又不会打她…… 不尽然,似乎,是打过的? 姜琼华后知后觉自己确实用这种姿态打过明忆姝。第一次是在宫里,当着楚箐的面,抬手扶人时顺势甩了明忆姝一巴掌,第二次是在昨夜的府里,明忆姝亲昵地抱着自己,自己非但没有拉住对方,反而气极时情绪失控地打了她。 原来她是在怕自己再打她。 姜琼华是有些后悔的,但不多,毕竟她没有良心这种东西,哪怕生出一点后悔,也没有地方承接,明忆姝若是承不住,就叫这点微渺的悔意落到地上好了。 “你不好不识好歹。”姜琼华说,“孤说了讨厌你这幅姿态。” 姜琼华不是在讨厌明忆姝,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明忆姝偶尔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对方一旦不合她的意,她便都觉得不满。 但……不知道是要讨厌什么样的姿态。 姜琼华也想得并不确切。 可是这话落到明忆姝耳里却是那么刺耳,明忆姝近日听了很多遍类似的话,对方一遍遍地重复着讨厌自己的姿态,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姿态?是觉得自己摇尾乞怜?还是自己不肯服软屈膝? 姑姑她到底是要自己如何做? 屡次三番地折辱人,戏弄人,情绪喜怒无常,却并不言明她明忆姝错在何处。 明忆姝一分一秒都再也难以维持,她想逃避,想冷静,不想和姜琼华再说话了。 她难过地用力抓住自己一只胳膊,像个自我慰藉的可怜人:“姑姑不要逼我了。” 姜琼华气极,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好,明忆姝。”姜琼华轻声道,“孤是恶人,孤总是在逼你,孤这就走。” 柴房门板重重拍上,雪簌簌地落,明忆姝沉出一口气,无力地摔在地上,任由心痛蔓延,四肢像是沉入雪里,浑身开始冰冷麻木起来。《 》 18、无药 姜琼华摔门离开后,没走几步便气得头晕起来。 她掩着额头,站在雪里都无法冷静,明忆姝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倔强到宁愿留在冷冰冰的柴房都不肯跟她走。 明忆姝她是没长嘴巴吗?为什么连半句软话都不肯说? 姜琼华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个百依百顺的明忆姝去哪里了?分明以前,明忆姝总是最先道歉服软的人,哪怕自己发脾气,也是明忆姝先来安慰自己。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很乖,为什么偏偏是今日这么犯犟? 姜琼华头疼得要死,牙都要咬碎了。她突然又想起,上次自己夜半醒来图谋明忆姝身子的时候,做的事情说的话也算过分,那种情况明忆姝都没有闹脾气,反而率先和自己服软,还想要挽留自己……那为什么,这一次自己只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她就生出这么大气性? 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姜琼华没能把明忆姝带回去,也气得不想回去,这大半夜的,她硬是一个人在雪里站了许久,待到夜雪落满肩头,她才默默拂去了雪。 也罢。 也许是在雪里冷静了,姜琼华难得想要再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把明忆姝哄好,她想,明忆姝是小辈,以前一直都很乖顺,罕见地和自己闹一闹脾气也不是不行,自己是长辈,给她点儿容忍度也不会失了颜面。 “忆姝,柴房太冷了,姑姑不想让你受罪,跟姑姑回去好不好?” 姜琼华这话堪称是低声下气地哄了,反正她平生从未用这么软和的语气和什么人说过话,乍然一开口,居然觉出了几分难为情。 她顿时清了清嗓,掩饰住了自己的尴尬,随即又拔高些声音,色厉内荏道:“孤不是在求你,孤只是心疼人而已,你都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吗,服个软又如何,你不是最信任孤吗。” 柴房中安静一片,无人应答。 难道是睡着了? 那里面那么冷,居然还能睡着? 姜琼华丝毫没有意识到明忆姝肩头还受着伤,也没有过多注意明忆姝的心疾,她只以为对方是睡着了才没有理会她,便上前一步敲门提醒:“忆姝,别睡了,起来随孤回房吧。” 再次无人应答。 一声不吭是怎么回事?若是在平日里,姜琼华怕是早没了耐心,但方才她在雪里站得久了,思绪和耐心都渐长,哪怕里面的人一句话都不肯回她,她也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孤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姜琼华温了温手,发觉自己也冻得没了知觉,她说,“忆姝,孤在这里一直站着等你,外头冷,里头也冷,你也别闹脾气了,我们一起回去暖暖身子。” 没人可以回应她了,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寂静。 姜琼华抬头看着这夜色,雪花簌簌地落,细微的凉意落入她眼眸,她心中酸涩不安起来,从没有什么人会让她在雪中苦等这么久,也不会使她整夜不睡来这里纠缠。 只有明忆姝办得到。 也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明忆姝的在意远比口头上要来的更深一些,言语看不出一个人的心,但行为可以。 感觉到凉了,姜琼华也明白了,哪怕自己头不是很疼,也想叫明忆姝陪着自己。 “忆姝。” 这是姜琼华第三次唤明忆姝的名字,但这一次姜琼华没有继续劝人跟自己走,而是长长舒出一口郁结的气,她知道这种情况下恐怕明忆姝是不会轻易服软了,对方太过决绝,一旦认定什么很难改变,自己是该说点别的什么来哄对方。 “你不是想问孤为何那般待你吗。”姜琼华忍了忍,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最不想回首的往事诉说给她听,“十六年前,孤遇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坏的人,她骗了孤,利用了孤十年,险些害死孤。所以这些年孤都恨极了,唯恐再遭背叛,每每想到如此,孤就控制不住脾气,头也很痛,当年在刑狱里没发的疯,全在近几年得到了报应。你和孤闹脾气是对的,有时候姑姑确实待你不好,还打你……” 像是主动揭开陈年伤疤,姜琼华手指都在颤抖,她轻轻把手搭在门板上,触摸着上面粗粝的纹理。 “这些旧事,孤都不告诉其他人的,她们若是敢提,孤就敢把她们全杀了。”姜琼华薄唇轻抿,眉眼一低,掩饰了自己的难过,“天下人没人敢揭孤的难过之处——但是孤今日把这些全部坦诚地说于你听了。” 姜琼华自顾自地沉浸在往事的痛苦中,说着说着又涩然地摇了摇头:“也罢,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孤也不是为了讨你的怜悯心,最多只是为了哄你回家。” 里面依旧没人回答她。 姜琼华说完旧事,就像褪下衣裳给人瞧一样,没了掩饰,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 她抬手轻轻推门,避开视线不敢看明忆姝,她只将一只手递进去,轻轻道:“你若不嫌弃孤的曾经,便搭着孤的手,孤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时间逐渐流失,姜琼华无声默念几声,没能等来对方的手,她不甘心,于是又等了等。 再等,依旧没有回应。 终于,姜琼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明忆姝再怎么样,也不会这样待自己的,她一直举到手发酸都没等来半句回应,对方不可能是睡着或者闹脾气。 想到那个可能后,姜琼华升起一阵彻骨凉意,递入门内的那只手冻得发僵,柴房之内好像比外面的雪地都冷,冷得让人无所适从。 “明忆姝!” 姜琼华用力推开门,猛地看向柴房之中——明忆姝倒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衣裳像是结了霜雪一般,雪襟散开了些,人早已没了意识。 仅仅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门,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她的话,她所有自述的真心话都落到了雪里。 难怪无人回应。 可是这个时候姜琼华完全怪不起对方来,她匆匆上前将人护在怀中,解下衣裳为对方披上,又把人换往怀中压近,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使明忆姝暖和起来。 姜琼华方才在雪里站了很久,但她去触碰了明忆姝的手,却发现明忆姝居然比自己都冷,冷得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活气,像……死了一般。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姜琼华倏地屏住了呼吸,她低下头,逼近明忆姝的鼻尖,试图感受对方的鼻息。 或许是明忆姝的鼻息太轻了,姜琼华根本感受不到,平生第一次,她被吓到了,感受到了所谓的“牵忧”。 “忆姝,你和姑姑说句话啊——” 姜琼华声音发着抖,去压对方的肩背,似乎把人揉进骨血里,就能叫两个人都暖和起来一样,她紧紧抱着对方,心疼到了极致。 血。 姜琼华敏锐地嗅到了血的味道,不腥,还很凉,她慢半拍地抬起手,看到自己方才碰过明忆姝的地方已经染上了血。 对,明忆姝肩背还受着伤。 自己真的不配做长辈,居然忘记了这件事,还把人赶到柴房受冻,姜琼华后悔万分,她半辈子腥风血雨,见血如同见水一样平常,仇人的血甚至会令她感到快意……但她还从未觉得手中的血有这么刺眼过。 没关系的,血还在淌,说明人还活着,没死就来得及救回。 姜琼华对着外面的雪夜,抬声道:“来人,传医者。” 身为丞相府主人,她在独身来到柴房时,所有的奴仆下人便留心等着她的传唤了,哪怕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偷听她的话,但暗卫还会隐藏在不远处护着她周全。 她的声音不大,惊扰不了怀中人,但足以暗卫将消息递下去。 半柱香后,姜琼华抱着明忆姝回了房间,焦头烂额的医者跪了一地。 “明姑娘犯心疾的时候,就要抓紧时间吃药,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很可能会再也醒不来,这次明姑娘没趁早吃药,又带着伤,这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姜琼华打断:“胡说,孤今日给她吃过药了,她怎么还会成这个样子。” 须发皆白的老医者问道:“用药几何?病情加重时,是否添加用量?” 好像——只吃了一颗。 病情加重时——她还把药给扔了。 姜琼华沉默下来,眉头蹙起,诸多情绪堵在心口,让她又有点烦了。 她抬手叫苏倩儿过来,问:“明忆姝平日里是怎么吃药的?” 苏倩儿跪着回答:“姑娘每日吃两粒药,若是心疾犯了,会多吃一粒。” 姜琼华心里愈发难受,像是扎了根刺,叫她恨不得剜掉那块肉,用疼痛来遏制那点不愉。 医者又问:“可否请丞相将药拿给老夫瞧瞧,若是有平日里吃的药,老夫也好及时给明姑娘治病。” “孤扔了。”姜琼华烦躁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的人们,“孤留你们在府中不是让你们做草包废物的,这种时候还需要和孤讨要她的药吗?她人就在这里,你们不如直接开方子叫人去抓来煮。” 众医者惶恐。 “现在去抓药太晚了,等煮好后,明姑娘已经等不得了。” “明姑娘吃的药丸是见效最快的,捏制也需要很久。” 姜琼华压了压眉心,把自己所有的暗卫都派了出去:“你们都给孤去柴房前的雪地里好好地找,找不到拿你们是问。” 说罢,她回眸又问苏倩儿:“明忆姝吃的药难道不是丞相府的医者制成的吗?” 苏倩儿道:“姑娘的药是季氏给的,季氏应当也是买来的,丞相大人不如去京城的药铺问问看。” 姜琼华怔在原地,顿觉希望渺茫——她自己知道,季子君给的药,必然是季子君本人制成的,而她不久前才叫人去追杀了季子君,就算没把人杀死,对方也再不能给明忆姝制药的。 天大地大,若那最后的药吃完呢?下次明忆姝心疾犯了,该如何缓解? 还有,那药若是找不到呢? 姜琼华心中乱糟糟的,更烦躁了。 “都是一群废物。”姜琼华完全静不下心等人醒来,她匆匆抓了件氅衣,跟着走进风雪里,“孤亲自去找,必然能找到。”《 》 19、亲昵 这一夜格外漫长,仿佛等不到天亮一般,姜琼华当初扔掉药瓶时有多随意,现在去寻找时就有多焦躁。 她带了很多人,叫手底下的所有人一寸一寸地在雪里搜寻,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一群废物,孤要你们有何用?”等待的过程总是十分漫长,姜琼华瞧着这些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生气,她道,“注意脚下,别踩碎了药瓶。” 属下们更加惶恐,找东西愈发小心翼翼。 姜琼华实在等不及了,干脆把所有碍眼的人都遣散看,独自走到了雪里。 “孤自己找。” 一刻钟后,姜琼华沉着脸擦掉手上的雪,把一个孤零零的药瓶放到了属下呈上的帕子里。 东西是她扔的,也是她找回来的。 今夜她先是在雪里站了一个时辰,又在雪里找了很久的药瓶,现在都冻得没了心情,手指像是被剁掉了一样,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姜琼华很冷,神情也很不妙,俨然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她从雪里出来,走了没几步便踉跄了一下,下人们心忙意急地把她搀扶住,七嘴八舌地喊着“丞相保重”,她只冷漠地睨了众人一眼,摆了摆手:“保重什么?孤还死不了,来个腿脚快的,把药去给明忆姝服下。” 药很快被送到了明忆姝那里,姜琼华这才得空缓解自己的寒冷。 伯庐把暖好的汤婆子递给她,让她暖着双手:“丞相安心,明姑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姜琼华稍微缓和了些,便着急去看明忆姝,她道:“孤不让她死,她一定死不了,小伤小病而已,不可能缓不过来的。孤当年入狱受尽刑罚都能把命捡回来,明忆姝区区心疾,定然能扛得住。” 伯庐为难地抽了一口气,低声:“丞相此言差矣,明姑娘身体一直不太好……” 这话真是晦气,姜琼华打断他:“闭嘴,孤不想听。” 伯庐从善如流地闭嘴低头,再没敢吭声。 姜琼华很快赶了回去,刚一进门,就听到下人们说没办法给明忆姝把药喂进去。 “孤说你们是废物难道说错了吗?怎么可能喂不进去药?”一晚上的不顺让姜琼华心烦至极,她道,“喂不进去就掐着她下巴灌药,总会有几颗吃下去的。” 姜琼华取过那瓶药,恼怒地打开药瓶准备用方才的办法去对待明忆姝,但是当她摸到瓶身冰冷的霜雪气息时,突然又冷静了下来。 对,这是最后一瓶药了,不能如此糟蹋的。 可是既然不能硬生生灌下去的话,确实难以去喂,这毕竟也不是汤药,一颗一颗的小药丸很容易把人噎到。 姜琼华抬眼瞧了一眼榻边守着的下人们,冷声道:“给孤备一些净手的水。” 温好的净手水很快呈送上来,姜琼华默不作声地洗干净手,又拿绢帕擦好,才重新坐到了明忆姝榻边。 她把明忆姝往自己这边抱了抱,让对方自己枕着自己双腿,然后又对屋内的所有人说:“你们都退下。” 姜琼华她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姑娘,一想到即将要喂药的方式,心头就忍不住发颤。 明忆姝安安静静的模样真的很讨她喜欢,就这样把人放在膝头时,仿佛应了艳词香曲中“温香软玉在怀”的描述,姜琼华轻柔地帮明忆姝理了理青丝,拈起一缕放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霜雪一般清香的味道。 现下无人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姜琼华放肆地放大了心中的念想,她的手指落在了明忆姝的脸庞,趁着此刻的清净,缓慢又餍足地去抚摸对方的肌肤。 若是在明忆姝醒着的时候,姜琼华定然不会花这么久去做这样的事情,只有对方没有知觉的时候,她才能如此漫长地抚摸对方的脸庞,去细细欣赏明忆姝的美貌。 姜琼华不是好色之人,但依旧免不了俗,她想,靡颜腻理,琼口玉鼻,仙姿佚貌……一切赞美的词汇都无法形容自己怀中人的容色,这世界上怎么有人能生成这般姝丽模样,也得亏是自己把人劫来相府了,不然明忆姝落到民间,怕是要过苦日子的。 终于解了心头的欢喜,姜琼华这才用手指点了点明忆姝的唇,像梦里那般将一指探入,压了压对方的唇舌。 “忆姝,孤来给你喂药,听话些才能好得快。” 边这样说着,姜琼华边取了药送入明忆姝口中,一边下压手指,一边给人送了一口就药喝的水。 不出意外,第一次没有成功,明忆姝并未把药咽下去。姜琼华也不懈劲,重新又试了几次,但依旧没能成功。 几次尝试下来,明忆姝雪白的衣襟沾了水,被她弄得显出了几分狼狈。 姜琼华终于觉出了苦恼,她发愁该如何去喂,又试着掐住明忆姝脖子,猛地松手后,趁对方呼吸的功夫连忙继续喂药,结果险些把明忆姝给呛到。 “你真是……要孤怎么办才好。”姜琼华从来都没有伺候过什么人,她忙了半天都没有把事情办好,无措极了,只能拿帕子擦了擦明忆姝唇角,疲惫道,“孤就盼着你能醒来乖乖吃药,哪怕再和孤闹脾气,孤也没有一句怨言。” 愿望是这样许的,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得想方设法地继续给人喂药。 这一次,姜琼华终于好运气地偶然把药喂了进去。 当药丸被明忆姝咽下的时候,姜琼华甚至都没有回过神来,她忘记了自己是怎样才叫人把药吃下去的,只觉察出一种莫大的欣喜! 是真的吃掉了吗? 姜琼华连忙去检查明忆姝的唇舌,几次查验后,她终于放下了心头的担忧。 可算是喂完药了。 姜琼华极其疲惫地拿额头挨了挨明忆姝,把手指轻轻拿出来,甚至顾不得去擦拭,直接抱着人倒在了榻上。倒下之前,姜琼华下意识地护了护明忆姝的肩背,没撞着对方的伤口。 这一晚上虽然是自己惩罚明忆姝,但不知道到底是谁受罪,总之这样一遭下来,姜琼华累到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明忆姝身边很久,也不知道外面是否天亮,她也没心思去关心别的什么,等缓过神的第一时间,便又去瞧了瞧明忆姝的身体状况。 明忆姝平时睡得很轻,现在受伤了,昏在榻上没有任何知觉,姜琼华稍稍起身瞧她,盯了对方很久,久到渐渐入了迷。 姜琼华情不自禁地去触碰明忆姝的鼻尖,微凉,还有轻柔的鼻息,鼻尖之下,是一方檀唇,很美,触摸时温软异常,带着些热热的温度。 明忆姝的唇好像是会蛊人一般,姜琼华瞧着瞧着便俯下了身,两人之间近到了鼻息相扰的距离…… 这是在做什么? 姜琼华猛地回过神,她立即下榻转身,耳后开始不住发热。 她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分明是去关心明忆姝的,怎么不知不觉靠了那般近,要不是及时克制住,自己怕是要犯下错事。 姜琼华在榻边踱步片刻,去净了手,让变得冰凉的水流浸过指尖,依旧觉得不够冷静。 她端起一张严肃的脸,刻意把那些事情从脑子里丢出去但依旧无济于事,甚至在尝试几次后深深镌刻在了心底,明忆姝那张脸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闭上眼睛全是对方,对方微凉的鼻尖,微启的薄唇,温软的舌…… 想了几次后,姜琼华也不为难自己了,她想,左右也无人知道,不如趁着明忆姝不省人事,解决掉压不下去的那点儿念想。 只要试过便不会再多想了,也算能静心。 姜琼华这样想着,重新把明忆姝抱在了自己怀里,她心跳不止,像是要做天大的事一样揪着心弦。 一点点靠近…… 停住。 姜琼华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炸开,吵得耳畔都是嗡鸣,她轻轻颦眉,把明忆姝放下,缓了缓心神。 怎么会这样? 姜琼华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如此不爽快,她分明是决定好的,结果事到临头又畏了难。 “你折腾了孤一晚上,就当给孤赔罪又如何。” 姜琼华对着一个昏迷不醒地人自说自话,终于把自己给劝安心了,这才重新贴近,轻轻碰了碰明忆姝的唇。 真软。 姜琼华撤开半分,眼眸里全是难以置信,她并未多做些什么,但那种源自心底的激荡却叫她喜悦不止。 竟有如此叫人喜悦之事? 她惊讶地低头瞧着明忆姝,试着再次靠近,吻上对方温软的上唇,没怎么使力地微微吮着,像是品尝珍贵又脆弱的珍馐,每多一分的接触都能叫她心旌摇晃。 明忆姝的味道似泠泠的雪,触感像是沾露的花卉,姜琼华不舍得退开,只稍稍一等,便又加深了这个吻。 她这次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顺着对方微启的唇,小心翼翼地将舌尖往深送了送,温软气息缱绻交缠,姜琼华无师自通地去勾缠那抹微热,呼吸逐渐加重…… 整整两个时辰,她沉溺在此事中,硬是没有理会任何事,后来,甚至抬手扯下了束着的床帐,倾身伏在明忆姝面前,宛如落入了温柔乡。 · 明忆姝不知是何时醒的,她心口倒是不难受了,但是人却晕乎乎地仿佛踩在云里,亦不知身处何地,耳畔全是热气,手脚都软得使不上力气。 自己这是……死了吗? 明忆姝眼睫微颤,睁开了眼眸—— 入眼,是一个熟悉至极的脸庞,明忆姝难以置信地想要开口去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口舌完全由不得自己,就连呼吸都被人掠夺了。 眼前人并未察觉到她已经清醒,反而更沉醉地往下压了半分,唇舌极致交缠,亲昵至极,似乎要将她揉入骨血里。 明忆姝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清醒,居然又做起了曾经那种肖想人的梦。 她继续闭上眼眸,任由自己陷入梦境里。《 》 20、难忍 丞相府一夜都不得安宁,灯火通明之下,是京城诸多人的慌乱。 官僚人人自危,唯恐右相又要折腾谁,有门路的纷纷想办法买消息,想知道为何丞相府会一夜嘈杂,还有一些姜琼华的下属也感到不妙,在第二日旁敲侧击地来到府上,意欲探听到一些动向。 可是直到第二日正午,姜琼华都不曾见客。 据说是——府中有一姑娘病了,丞相陪了一夜一早上,什么见客的心思都没有。 只是病了一个女子,至于吗? 所有人都觉得荒谬,这很不符合丞相会做的事情,丞相就连头疾发作时都会打着精神处理一些事情,眼下也不是她生病,怎么能如此挂念呢? 再说了,丞相说好听些是薄情寡义,真实点儿说就是心狠刻薄,连列祖列宗都不放在眼里,难道会把什么人放在心上吗? 包括姜琼华的党羽在内,所有人都以为明忆姝只是丞相豢养的玩物,养不长久,玩过新鲜就要抛弃了,但今日这事儿一出,大家都将此人重视了几分——毕竟这真的很不对劲,能让丞相如此,真是难得。 府外人心惶惶,府内的姜琼华却感到无比安心。 她终于知晓自己这些年的疲顿感来自何处了。 自从杀死唐广君后,她便独揽了天底下所有的权势,凌驾于君王之上,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和尊崇,但她还总是觉得缺少些什么,心间像是开了个大洞,永远填不满,哪怕将所有财富和权势堆砌,都没办法满足。 她以为是她的野心作怪,便不住地掠夺一切强权,拉拢势力……直到今日忍不住染指了明忆姝,她才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原来这些年她总填不满的野心下,是一方无处搁置的情爱。 人果然还是需要点情/爱来点缀枯燥岁月的,宛如画龙点睛,寥寥一笔便叫岁月画卷变得生动明艳起来。姜琼华将明忆姝轻轻放好,餍足极了。她竟不知这世上有如此妙绝的事情,能叫人忘却时间,麻痹痛处,脾气都好了不少。 姜琼华目光迷醉地掠过明忆姝的唇,回想起了那种令人神魂震颤的触感,三十四年了,她还是头一次亲吻人,曾经最厌恶的亲近行为成为了令她舒妙的事情。 她不知自己动情的源头,只知与明忆姝做此事有一种令她愉悦的感受。 若能早些来试,或许她这些年便不会常常陷在苦大仇深中了。 没有人会长长久久地自虐,也没有人会拒绝寻求愉悦感受,姜琼华自诩俗人,贪财弄权无恶不作,若说服明忆姝主动供自己亵玩,她愿意将旧事都搁置一旁。 姜琼华嘴角噙着笑意,捏着明忆姝的下巴用指腹拭着对方温软的唇,她想,她还是更喜欢那个处处顺从自己的明忆姝,在情/爱之事上,能叫对方主动讨好自己才是极好的。 “你若像以前一样听孤的话该多好。”姜琼华用手背拍拍明忆姝面颊,一眼都不眨地瞧着她,“像寻常人家的妾室一般讨好府主人,你这般姿色,孤定然好好幸你。” 记忆中的明忆姝总是清高冷淡,从不肯轻易折了气节,冷冷淡淡的,勾得人心痒。 姜琼华发觉自己此刻没什么别的喜好,唯一的愿望便是想看这人完完全全地顺从自己,凄凄切切地在自己身前婉转哭泣,最好再用一些魅人的姿态缠着自己,叫那清泪泅湿红榻,发出动情又惑人的细碎声音…… 光是这样想着,姜琼华便起了一阵热,捏着明忆姝的手倏地加重力气,呼吸也渐渐便深。 以前没这种念头的时候,姜琼华看着明忆姝也就那样,没什么别的感觉,偶尔还想对这人发发火什么的。 但方才亲昵之后,姜琼华再看明忆姝便觉得不一样了,虽然并未发生什么,但她心里已经默认对方是自己的人,态度自然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就像拂去了旧物上面的浮沉后,见了珍宝与灿灿明辉,喜不自胜,爱不释手。 姜琼华甚至有心思主动再去伺候对方,她下了榻,湿了帕为明忆姝擦拭面颊和唇角,动作堪称温柔至极。 这番温存时刻太过美好,直叫她忽略了时日,再出门时,却见外面已经过了正午。 姜琼华怔忪片刻,后知后觉自己一夜未睡也就罢了,一个上午都溺在明忆姝那里还没有觉察出半分的疲累。 她心下欢喜,便也不觉得困乏,若是此刻有什么要紧事,她或许还能精神百倍地赶去处理。 姜琼华的头疾几乎就没怎么让她好受过,就算不是日日都犯,但一夜未睡后一定会痛苦不堪,完全不会像现在好兴致。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姜琼华甚至觉得,明忆姝就是自己治疗头疾的药,有她在身边,自己就能缓解难受,只消亲近片刻,还能完全压制头疾,那照这样下来,自己纳了明忆姝,是否能叫这头疾不再发作?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姜琼华都觉得很好。 在等候明忆姝醒来的功夫,她心情大好地还去书房题诗一幅,墨笔舒人颜,这份情感缄默且热烈。 “丞相!明姑娘醒了!” 下人匆匆来报,姜琼华喜悦地放下手中墨宝,下令赏赐全府。 “苏倩儿。”走进房门之前,姜琼华停住,她睨了眼明忆姝身边伺候的丫鬟,问道,“她近日有何想要之物,你悄声说与孤,不要叫她知道。” 苏倩儿闻声肩头一紧,为她家姑娘和丞相重归于好而感到十分喜悦:“只要是丞相大人赏的,明姑娘都十分珍爱,姑娘不喜那些身外之物,或许……丞相您可以为她捉一只品相好的小狗来,姑娘近日说过喜欢养宠。” 姜琼华点头,吩咐下去:“狗不好,你们去山里寻只狼崽来。” 苏倩儿怔愣片刻,不解道:“丞相大人,冬日母狼不会产崽吧?咱们姑娘喜欢狗,捉只狗崽岂不是更好。” 这次姜琼华还没说什么,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手下人便给了苏倩儿一记眼刀,此刻难得见丞相心情好,正是讨赏的好机会,怎么还有蠢货敢驳斥丞相的决定? 这人随即连忙上前,用讨好的腔调对姜琼华道:“姜丞相圣明,这落雪后,山里的母狼产的狼崽多是通体雪白的毛色,不止漂亮,弄回相府后还更好养——要知道这冬日出生的狼崽大多不成活,丞相大人仁心宽厚,才能叫它们好吃好活地长大。” 通体雪白?姜琼华想了想,这倒也是符合明忆姝的喜好,对方性子宛若皎皎冷月,养只雪白狼崽倒也很让人养眼。 “此事你去办,办好后有重赏。” 姜琼华把话说出去后,抬步进了门。 榻上的明忆姝已经醒了,只是服药之后的她依旧没什么气色,整个人苍白地倚着刚送上的软枕,青丝落了满榻,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身子如何了?” 姜琼华自然地坐在榻边,抬手就要抚摸她的发。 可是当她做出此番举动的时候,明忆姝却是默默地朝后避了避,脸颊一侧,青丝掩着神色,只露出鼻尖的一点白皙。 “你……” 姜琼华乍然没反应过来,她还沉溺在自己一人的好心情里,并未回想起对方昏迷之前所遭遇的那些事。 直到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开始蔓延,姜琼华才回过神来,好脾气地带了些笑意:“好了,是孤错了,你不要任性了,孤今日心情好,都原谅你。” 昨夜一事后,明忆姝身子遭到重创,无论是身还是心都麻木且疲惫,她耳畔甚至都听不太清对方的声音,偶尔听了半句,就听闻对方要自己不要任性,因为心情好,自己最好不要破坏对方的好心情,这样才能得到些许原谅。 她真的很累,若是可以长睡,她宁愿不这么快醒来面对这一切。 对方说的话不错,今日心情好自己才能够被原谅,若他日心情不好,脾气又差起来呢,自己便又要面对对方的喜怒无常了。 “孤在雪里等了许久,抱你回来治病养伤,哪怕真是孤有错,但孤都在哄你了,你还要如何?明忆姝,偶尔闹闹脾气孤可以惯着你,但孤不会给你恃宠而骄的余地。”姜琼华心里念着对方尽快和自己和好,便使力捏住对方下巴叫人转过视线来,她半带逼迫半带威胁地说,“明忆姝,有些事情闹多了便没意思了,你懂孤的意思吗?” 说完这句话,姜琼华纡尊降贵地收回手,心中略有些欢愉地等着明忆姝道歉。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拥有那个乖顺柔和的明忆姝了,特别想,特别想,从来都没有如此急切过。 只要对方稍稍软和一下,她就会准了对方所有的要求,赏赐定然是全天下最好的,明忆姝提出来的,她都可以满足对方。 姜琼华期待地柔和了眉眼,与明忆姝隔着一小段距离,心中的喜悦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准了”二字就噙在嘴边,她已经欣喜到难忍了。《 》 21、真相 姜琼华没能等到明忆姝的回转心意,她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先前所有的喜悦都被浇灭,只剩下自说自话后的尴尬。 “你不是明忆姝,你把孤的明忆姝弄哪儿去了?” 姜琼华依旧不愿承认,仅仅一夜过后,明忆姝便真的不愿和以前一样待她了,分明以前的明忆姝百般依赖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能原谅,为何短短半日功夫,就生出了这么大气性? 不知为何,姜琼华隐约有种念想——若是自己这次没能把人给哄好,日后两人便再也回不去了。 明忆姝此人看似温柔没脾气,但姜琼华却觉得对方这种性子很极端,要么不生气,一旦起了脾气也是真的难哄。 放在以前,姜琼华断然不会降低姿态来哄人,但她前不久才尝到了亲吻的滋味,新鲜劲还在,也就有心思去哄哄人了。 她忍下来,咬牙咽下那口火气,重新开口:“好,是孤弄丢了你,你要如何才能原谅孤。” “忆姝不敢。”明忆姝只说了半句,心中就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闷,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就算失望也无能为力,哪怕姜琼华欺她再狠,她也不可以真的不理会对方,毕竟对方是她要帮助的“恩人”,只有陪着对方,才能完成任务回到现实。 她在现实里已经没有了眷恋,唯一养的狗也死掉了,也没有关心她的亲人,她那父母或许都不愿来趟城市为她收个尸……对他们而言,女儿死在大城市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被歹徒杀害这种事情,在镇上会被人指点传谣,说什么自家女儿不检点,长得漂亮就乱勾人,被杀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明忆姝手脚愈发地冷,无人会关心她的,若给她一个回到现实的理由的话……明忆姝想了想,她这些年求学读书的费用,都是基金会的某个账户为她支付的。 她确实该回报那善心的投资人。 若不是基金会的帮衬,她断然不会选择喜欢的专业爱好,那时候学艺术类专业十分烧钱,她本不该去选的,谁曾想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竟给她专门打电话,说有一个投资人喜欢古代艺术和古玩字画什么的,如果她选择艺术专业,对方愿意一直资助她到毕业。 这个消息宛如天降鸿运,明忆姝当时惊喜万分地便应下了…… 回忆往事,那位投资人是真的大善人,可惜她明忆姝死的早,没能学成后报答对方的好心。 明忆姝扶额缓缓坐直了些身子,头依旧有些昏乱,她理了理思绪,几个声音猛地重叠到了一起。 打电话劝她去学喜欢专业的那位工作人员、基金会善心的投资人、以及同样喜欢古代文化且在同一个基金会的企业家、企业家身边三天两头来劝她的秘书…… 隔了多年,明忆姝突然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什么——似乎,当初劝她的基金会人员和劝她被“包/养”的秘书,是同一个声音。 明忆姝:“……” 这个令人咋舌的念头一冒出来,就无比地契合真相,原来那些年一直资助她读书,让她学喜爱专业的企业家和投资人,都是同一个人。 而她竟从来没有把两方面联系在一起,当对方叫秘书提出要接她一起去住时,她的态度还那般差,直到对方没了消息都没有多关心一句。 当时的明忆姝以为对方暂时放弃了包/养她的心思,现在想来,怕是那时的自己伤了那位投资人的心,毕竟一直受着对方的恩情还恩将仇报的,在世上也实属罕见。 明忆姝愈发地难受,一想明白真相就格外自责,她慢慢回忆着,那位投资人后续虽说没有继续联系她,但还默默出资供她读书,完全没有因为此事便收回资助。 如此大恩,自己真是…… 明忆姝捂着额头,蜷缩起身子,痛苦不堪。 “忆姝,你怎么了,是不是孤逼你太急了。”姜琼华见对方难受,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连忙上前安抚人,“孤去给你叫大夫。” “不必了。”明忆姝抬手抓住对方衣袖一角,暂时回过神,“方才做了一个梦,有些没缓过神来。” 姜琼华视线缓缓落在对方抓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沉默中,抬手覆在上面:“那你有梦到孤吗。” 明忆姝其实是梦到过的,但那梦实在不堪入目,没办法说出口,她只能摇摇头:“没有,那场梦里,我见到了曾经的恩人,想到了一些陈年真相,心中难掩忏悔,心情便也有些低落。” “真相”二字于姜琼华而言,就像一根扎在两人之间的刺,明忆姝只是随口一说,她便反应很大地变了脸。 “你梦到什么了?什么恩人?” 姜琼华脸色并不是很好,甚至称得上难看,她伪装了多年,自诩是明忆姝的恩人,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把明忆姝的“恩人”给弄死了,哪里来的巧事儿,还能在梦里叫对方查明真相不成? 明忆姝心神不宁,没有注意到姜琼华的不对劲,只是一昧地回着话:“我没有见过对方的容貌,但却做了恩将仇报的事情,对方心中一定对我很失望。” 一切都对上了。 姜琼华霎时起身,仓皇走了几步。 当年明忆姝年纪小,远居穷山僻壤里,一直是唐广君暗地里帮衬着这唯一的亲眷,两人确实是没有见过面,但这恩情是彼此都知道的。 她姜琼华可以演任何人任何事,唯独没办法摸到早些年两人之间发生的旧事,毕竟时隔太久,她再权势滔天也不是神仙,没办法敲开人的脑袋把记忆给倒出来。 再加上她最开始并不上心,养明忆姝就跟随手养猫狗一样,怎么可能花心思圆谎,凑合着把小姑娘瞒过去便是了,哪知道多年后的今天对方居然还想起了点儿往事。 姜琼华背着手,用背影掩饰自己的不安:“当年那次发烧,大夫说你烧坏了脑袋,好多事情都记得真真假假不分明,不要纠结这些旧事,孤在你身边呢,你且安心些。” 明忆姝点头:“忆姝知道,那次起烧,确实好些事情记得不清。” 她是穿书,身穿,哪知道系统给安排了什么角色,而那角色身上的旧事也一概不知,所幸姜琼华并未过多追究她的身份,两人谁也不愿多提,便一直平和地掩饰了当年旧事。 “你只需记得,孤是你唯一的恩人,你要报恩,报在孤这里便好。”姜琼华大言不惭地夺了别人身份,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你待孤好,孤也会待你好些。” 明忆姝从善如流:“嗯。” 她是该好好呆在姜琼华身边,姜琼华是书中的主角,只有跟着对方,才能早些回到现实报答当年的投资人。 “现在不和孤闹脾气了吗。”姜琼华缓了缓心中的不安,这才转身问询对方,“还生气吗。” 明忆姝摇头:“再也不会了。” 姜琼华还是不安,心中好似用细线坠着铅石,摇摆不定下,叫她的情感无法落在实处。 千万不能被明忆姝觉察出什么,只有明忆姝全心全意地对她,她才敢宠着明忆姝,才敢把喜爱寄托在此人身上。 她们俩之间断然不可以有别的什么阻隔,有过唐广君的教训后,姜琼华很难再去信什么人了,她一点儿都不想与一个随时会背叛她的人同榻而眠。 她不想再去日日防备身边人了,那种感觉太过折磨。 那些年,唐广君仅仅是她的手下就让她那般头疼,而明忆姝整日整日地跟着她,若真的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记恨她,她怕是真的会栽到对方手里。 姜琼华想,自己现在就是死过一次的恶鬼,万万不能再重蹈覆辙。现在就叫人把知道当年真相的人都处理了,而她明忆姝也最好不要听到那些事儿,不然自己…… 会忍不住杀了她的。 哪怕……是有些心疼和舍不得。 姜琼华又开始头疼了,她一把拉住明忆姝,拽着人往浴池那边走:“孤难受,你来为孤濯发。”《 》 22-30 第22章 v章 ◎走?那要去哪裏?◎ 熟悉的手指再次落到发间, 姜琼华惬意地轻舒了一口气,她抓住明忆姝纤细的胳膊,手指的水打湿了对方衣袖:“用些力气。” “再使力就该疼了。”明忆姝语气低缓, 认真地垂着眼睫瞧她,“眼下的力道正合适, 刚巧解了头疾发作的苦楚。” “嗯。”姜琼华回眸, 只看到了对方的衣角, “忆姝, 孤有话想对你讲。” 明忆姝说自己在听。 “虽然瞒着你会更好些,但孤不想被你视作言而无信喜怒无常的疯子,若你我二人还想回到最初, 有些话是必须要你知道的。”姜琼华想了想,还是愿意再去信一回, 把信任托付出去, “孤前段时间确实过于敏感多疑了,但这是有缘由的, 你且过来些,孤告诉你一个秘密。” 明忆姝跪在池边,压了压身子俯过去听她讲。 “孤曾被人毫无道理地信任过,那人跟了孤十年, 后义无反顾地又要杀孤,孤被她送入牢狱险些死掉, 出来后便再也不敢信任谁了。好多年过去了,孤还是睡不踏实,生怕再有谁突然背叛孤, 这副疑神疑鬼的模样……孤自己瞧着都嫌恶心, 但事实便是如此, 孤再厌弃自己也只能继续如此活着,你……你不要嫌弃孤。” 也许是暖池的水有些热了,姜琼华不知不觉又把伤疤揭了一次,疼倒是不觉得疼了,但怪难为情的。 姜琼华话刚说完,便又觉得没意思,不如不说。 她也不敢再看明忆姝,只默默往水中沉了沉身子,揪着心等明忆姝的反应。 “竟是如此……” 明忆姝百感交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缘由,难怪对方总是害怕自己的背叛,每每触及此类边界,都会有很大的反应。她想,这便是创伤后产生的应激反应了,将心比心来看,自己又何尝不是和对方一样呢,害怕被恶徒纠缠,害怕被放弃,害怕孤单受困…… 她们竟都是一样的人。 在她眼裏,姜琼华一直强大又冷傲,宛若壁立千仞无依倚,没有人能真正伤害到对方,没想到有朝一日,对方居然愿意将心上的伤痕说给她听,只是为了哄她不再生气。 明忆姝心疼对方,哪怕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但她依旧感同身受了那种痛苦,因为她觉察出了姜琼华隐藏在水雾下紧绷的情绪。 对方如此高傲之人,也会低头向人展露伤疤吗? “明忆姝?” 姜琼华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对方的回话,心中又悔又慌,她觉得自己好生幼稚,居然对着一个小辈说出了那种话,弱者才会显露伤疤给人看,自己其实不需要的。 “你就当孤没说吧。” 姜琼华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拨弄水面,弄出了点儿水声来打破沉默。 明忆姝:“话已出口,不可以收回了。” 姜琼华:“那又如何?孤说的话最大,你得听孤的话。” 话虽这样说,但姜琼华几乎是强撑着面子在回答了,她气恼地掸落手指上的水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较什么劲,难道自己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在等明忆姝给出想要的回答才行吗?多幼稚。 姜琼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她只是很恼,恼羞成怒的那种恼,但她不会对明忆姝发火,只能搅点水花发洩。 明忆姝俯身拿住了她的手,没想到一向成熟强大的姜琼华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向来喜欢她,所以哪怕对方做出这样违和的举动,她都觉得心动。 姜琼华终于还是没忍住,她不悦道:“你难道没有话要对孤说吗。” “有。”明忆姝把人从水中拉到池边最近的地方,轻声耳语,“姑姑的秘密都被我存好了。” 像以前珍藏的赏赐一样,上了锁放在匣中,也会一直保留在心间,不叫其他人看见。 “孤要你忘掉。” 耳畔的吐息在水雾缭绕中格外勾人,姜琼华眼前氤氲一片,耳边像是拂过霜雪一般,明忆姝靠得很近,隔着似有似无的雾,两人像是耳鬓厮磨一般亲昵。 这怎能不叫人多想? 姜琼华前不久才偷偷亲吻过对方,心头的悸动正到浓时,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年轻了十岁,宛如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说话办事都带着些纯粹天真的莽撞感。 这叫她有些难以自处,说不清是羞还是恼,还是对自己不争气的不可奈何。 也许这便是动情,再冷漠狠厉的人也逃不掉,姜琼华嘆自己的无能,明忆姝只稍稍靠近了些,她便沉溺在对方的气息中,不想再离开。 这可得怪明忆姝了。 姜琼华想,对方总是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深情地瞧着自己,无时无刻都在的温柔视线,是个寻常人都会被溺死在裏面的。 她是谁,她是明忆姝,容貌和性子好像都是依着自己喜好来的,自己迟早沉湎在这温柔乡裏,丝毫都不意外。 “姑姑,是水热吗……全都红了。” 明忆姝没说是哪裏,但这更引人深思。 “别这样叫孤了,孤觉得你或许可以换个称呼。”姜琼华想把她变成自己的人,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用一个恩人及长辈的借口来与她相处。 明忆姝没听太清:“什么?” 姜琼华自以为对方是故意的,于是半是嗔怪地侧身抬眸瞪她:“你故意的吗,明忆姝。” 明忆姝是真没听太清,她正要辩解,就隔着一层水雾对上了姜琼华的眼睛,那种视线和以前不一样,冷艳而娇嗔,丝毫不作僞的盛大美貌,只消一眼就叫明忆姝失了言。 她可太喜欢眼前这人了,哪怕日日克制在心裏,也经不住对方如此撩拨,对方此刻眼神裏是有爱意在的,明忆姝想都不敢往此处想,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经年累月的压抑叫自己发了疯,所以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毕竟她也疯过,梦裏常常肖想这人,甚至前不久醒来片刻都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她能感受到唇舌的温度和缱绻,触感太过真实时,明忆姝只会觉得是自己疯了。 “你醒来后,变沉默了许多。” 姜琼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发现,明忆姝总是在面对自己时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神情淡漠又低落,完全没有了曾经单纯向着自己时的纯粹。 只不过是闹了一场别扭,这也太难哄了。 姜琼华没哄过人,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她自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剖心给对方看了,对方依旧没办法和自己回到最初吗? “我也不知道。”明忆姝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可能是病了,从前世便病着,脆弱时无人可以救她,曾经可以靠着养宠来缓解那种孤寂,穿书前六年可以陪着姜琼华缓解那种孤独,但那几日发生的事情太过伤人,诸多痛苦来得很快很急,她一时间难以理解消化,才会这样吧。 背上的伤还没有好,心疾也只是暂时没要自己的命,但这一身伤病确实是不讨喜,明忆姝尽量压住身体的痛苦,露出一个笑颜。 “没关系的,这几天没歇好,过几日便没事了。” “也是。”姜琼华想了想,对方肩背还有伤,心疾好像也挺严重的,前不久又和自己闹腾了那么多次脾气,心情大起大落间,有点力不从心也倒是可以理解。 姜琼华心裏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她隐约觉得自己该再和明忆姝多聊聊的,于是又找话道:“孤将心事讲给你听,你是否也得叫孤听听你在想什么?” “好。” 明忆姝低头为她濯发,无声间却是取走了对方一根青丝,她每次为对方濯发都会取一根来藏好,日日复年年,放在屋内最隐匿的地方,与她自己的一起攒成一簇同心发结。 就当是结发为妻。 这些年的心思潜滋暗长,心爱之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明忆姝很难不克制住自己做一些晦暗之事,她知道这样很不好,但真的忍不住。 “平日裏多梦,醒来后也不免多想,有些梦魇刻骨铭心,总也忘不掉,姑姑要听吗?” 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明忆姝当然也不是非说不可,但姜琼华都那样与她透露了心事,她合该把自己的心事也说与对方听。那年她遇到难缠的混混时,为了自保也是受了伤的,那是她第一次和人起那么大冲突,心中的难过和孤独都是独自往下咽的。 “别这样叫孤。”姜琼华此刻不愿意听明忆姝这样称呼自己,她说,“孤允许你叫孤的名字。” 明忆姝正想着如何同她提及旧事呢,却是突然听到对方说了这样一句,当即心中起了一阵绚烂烟火,不震惊都是假的。 “琼华……”明忆姝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口的,她难得木讷一次,就连声音都发着抖,带着很多的不确定。 是听错了吗? 因为极度紧张,明忆姝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她手裏还在为对方濯发,沾水的发像是会主动勾人的情丝,缠绕着她,让她眼神都不知该落到何处。 “嗯。” 姜琼华应了一声,微微起身,沾水的发从明忆姝手指间滑落,重新垂坠到池中,姜琼华随手拉过明忆姝的手,在她手指一畔落下一个并不算旖旎的吻。 是真的。 明忆姝脸颊瞬间起了绯色,从头羞到了脚。 她想,对方的意思…… “瞧瞧你那点出息。”姜琼华啼笑皆非地伏在池畔看她,见对方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觉得很是有意思,明明前不久自己想要染指于她时,她还格外坚定地推开了自己,怎么眼下就又羞成小姑娘了呢。 姜琼华不是很懂,她曾经在目睹明忆姝暗地裏亲吻自己指尖时,以为对方是对自己起了别的心思的,所以第二日醒来便想与对方亲近一试,谁曾想逼得太急,还把人给惹哭了。 “现在怎么不哭了?”姜琼华挑了挑她下巴,凑近去逗她,“你倒是继续推开孤呀。” 明忆姝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裏,多年夙愿得偿,她喜悦过了头,恨不得立即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 但她没有这样做,一来是没有确定对方是否愿意,二来……明忆姝视线下移,顺着对方沾水的薄衣,看到了对方万分成熟的弧度。 姜琼华总是自称自己年华老去,但在明忆姝眼裏,三十四岁正是女子最美的年岁,古代人或许觉得年纪大了,但她从现代来,从来都不会这样想对方。 这个年岁,成熟知性又美好,像是香醇的酒,有着数不清的韵味。 姜琼华的衣裳沾过水,弧度也格外明显,明忆姝大着胆子盯着那处瞧了会儿,突然注意到对方衣襟散了,刚好露出了锁骨处的伤疤……那伤疤,像是受过那种古代用在奴隶身上的极刑,锁链穿过锁骨把人桎梏住,让人受尽苦痛折磨。 明忆姝心疼得蹙眉,抬手便要抚上对方伤疤,好像这样做就能帮着对方缓解那些她没有见过的苦痛一样。 “你胆子倒是大,一上来便动手动脚。”姜琼华笑着瞧她,口头像是在嗔怪人,实在也由着对方来,完全没有阻止。 她以为明忆姝会去抚摸,因此丝毫不设防,甚至还觉出了几分暧昧,然而就在她起了笑意时,却看到了明忆姝担忧的神色。对方冰凉的手指拨开衣襟,落在了她伤疤之上。 明忆姝问:“疼吗。” 姜琼华猛地止住笑意,低头才看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居然散了,这么多年一直不肯见人的伤疤也被对方瞧见了些许。 自卑,恼火,嫉恨,不甘…… 她一下子变了脸,拉好衣裳退开一段距离,并未回答明忆姝的话。 姜琼华可以将心事讲给明忆姝,但不代表她可以赤诚地叫对方瞧见伤疤,这些留下的伤是她心底永远难以平息的痛苦,她自己都不愿意低头瞧一眼,若是别人知晓了,自己一定会杀人灭口。 明忆姝……暂且除外。 每每沐浴姜琼华都不愿叫下人来伺候也是这个道理,她甚至合衣入浴,就是担心有人会瞧了她的伤。 无论是讥讽还是关心,她都不需要! 她已经三十四年岁,身上有伤疤也很难再恢复如初了,更别提如此严重的贯/穿伤痕,她讨厌那些细皮嫩肉的水灵女子,这总让她想起自己的残败。 姜琼华愿意亲近明忆姝,但也不能叫对方瞧见了自己的伤痕,她害怕对方会露出别的什么神色,比如厌弃,再比如怜悯。 “收起你的怜悯,孤不需要你可怜。”姜琼华语气有些冷硬地背过身,“别看了。” 明忆姝的手一直僵在半空,没有落到实处,也没有收回。 她是心疼对方的,但没想到这创伤居然这般严重,竟叫人直接变了脸。 “抱歉。”明忆姝起身,薄唇轻抿,最后克制地瞧了一眼池中人,“琼华,我先走了。” 姜琼华虽然脸色难堪,但听了对方的这声“琼华”后,倒也缓和了几分情绪,她“嗯”了声,又道:“待孤穿好衣裳去找你,方才你要说的话若是没心情再提,可以先写下来,孤得空再看。” 明忆姝:“好。” 明忆姝走后,姜琼华露出了几分疲惫,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像是双目赤红的恶鬼,想要披上人皮去与明忆姝温存都得小心翼翼。 世人皆可得到的情与爱,与她而言却是奢望,她不肯屈居人下,也不敢取信于人,无论如何都无解。 尤其是枕边人,总得要信任之人才行,是否动心倒也无妨,最重要的是那人要永远都不能背叛自己。 好不容易寻到了这样一人,姜琼华却又起了愁,她总还是不愿意被对方瞧见身子的,那伤痕……该如何面对。 她闭上双目,任由水雾淹没身体,然后脑海中显出了明忆姝的身影,对方身姿纤丽柔软,肌理细白柔滑,因为自己的残破,所以她无法去面对那样完美的明忆姝。 完全做不到。 这该如何是好。 姜琼华瞬间又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如此莽撞地和人剖开心意的,现下明忆姝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意思,也愿意更进一步,她若是退缩岂不是会叫对方心冷。 可…… 无人知晓她此刻有多么的难堪,哪怕天下权势都在手,都掩盖不住心底的那点卑念。 姜琼华突然很想喝酒消愁,她心裏甚是难过,只有酒才能麻痹了那些受过的苦。 “来人,去取些烈酒送到明忆姝那裏。”姜琼华穿好衣裳,又觉得酒劲太烈还是不好,于是便改口,“算了,换成桂花酒酿,她喝不来太烈的酒。” 这几日的雪一直也不停,有些时候是似有似无的小雪,落在人脸颊上带着微微凉意,去触摸时却已消失不见。 姜琼华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她去往明忆姝那裏时,喜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丞相,明姑娘在书房。” 下人们把她带去明忆姝的书房,她推门进去,走了一段路,见到了格外认真的明忆姝。 对方不知正在雕刻着什么,走近了细瞧,却见是一支玉簪。 姜琼华顿觉索然无味,她这才想起自己快到生辰了,每年生辰明忆姝都会亲手雕刻一支玉簪赠她,次次都是,没有任何新意,再加上这一支,就是六支玉簪了。 “你在给孤做生辰礼?”姜琼华走到她身后,语气平淡道,“年年如此,孤都猜到了。” 明忆姝这才注意到对方来了,她抬眸浅笑:“六支为一副,是得凑个齐整才好。” 她曾见过墓葬中随有一副玉簪,一副为六支,而“副”也是最尊贵华美的叫法,只有身份地位最高的女子才能享有的殊荣。 姜琼华在她这裏自然是最好,她愿意亲手为对方雕琢玉簪,六年皆如此。 “要这么多做什么?”姜琼华觉得这东西又脆弱又难看,放在一边都碍眼得很,以前明忆姝给的所有玉簪她都随意赏了下人,一点儿要留的意思都没有。 明忆姝道:“待姑姑这次生辰时,可以将六只玉簪合于一处,算作忆姝这些年的心意。” 她的玉雕技艺虽比不上古代的能工巧匠,但在现实中也是被教授赞许过的,那时候还有人专门来向她买过,她想,自己的手法应该也算得上过关。 都六年了,早就不知流落去何处了,还要凑在一块吗?姜琼华听她这样讲,不免有些烦,因为前五只早丢了,自己总不能凭空给人变出来,到时候拿不出来,又得惹人不高兴。 明忆姝见她的表情不对,试着问:“前几支……可还留着?” 明忆姝从不觉得姜琼华会丢掉自己送的生辰礼,她只以为对方最多不喜,将玉簪放在角落吃灰,毕竟自己送的玉簪也从未见过对方佩戴。 姜琼华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将此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孤叫人送来了桂花酿,你来陪孤饮酒。” “好。”明忆姝语气温柔地坐在她身边,取来桂花酿陪她,“琼华,我不善饮酒,若是醉了或许会说些胡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或是怪罪于我。” 她一点儿酒都喝不得,喝了便会发晕胡说,说的倒不也全是胡话,偶尔还会揪着人将几句心裏话,想想也怪丢人的。 姜琼华:“孤不怪你。” 桂花酿并不烈,虽说叫酒,但绵甜清洌很好喝,姜琼华也是为明忆姝考虑才选择了桂花酿。 清酒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姜琼华浅浅尝了一口桂花酒酿的滋味,觉得太过清淡无味,正要放在手中杯盏,却见明忆姝那边已经将一杯饮下了。 明忆姝酒量极差,但还是全喝了,竟有种舍命陪君子的赤诚情意。 姜琼华有些好笑地瞧着对方,亲眼看着这人慢慢红了耳畔,那抹微醺的红晕又在眼尾绽开,属实叫人稀罕得紧。 “忆姝,你该不会是醉了?” 明忆姝摇头:“没有。” 说罢,她微微一偏头,眼神中带着些醉意,单纯又漂亮,像个无害的小动物。 姜琼华盯了她几秒,实在忍无可忍,放下杯盏吻了过去。 桂花香味在唇舌间缱绻,姜琼华心跳得很快,箍着对方绵软的腰/肢用力压在自己怀中,仿佛要把人折断一般,抵死缠绵。 再松开人的时候,姜琼华的气息都是乱的。 她属实太喜欢明忆姝这幅模样,乖顺、娇软、可欺,很符合她的心意。 姜琼华餍足地将人抱在一边,这点儿酒真不算什么,她一边等着对方醒来,一边准备喝掉剩余的酒。 “丞相,醒酒汤。” 不知何时苏倩儿走了进来,她在桂花酿被送来的时候就知道她家姑娘要醉了,于是就叫人去煮醒酒的梅子汤,现在刚走进来,果然就见明忆姝已经醉了。 姜琼华懒得应声,眼神示意她放下便好。 这醒酒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给明忆姝准备的,姜琼华喝得了烈酒,出来都不碰醒酒汤的,她睨了眼苏倩儿,突然道:“你倒是了解她。” 苏倩儿道:“伺候姑娘是奴婢应该做的。” 端了为明忆姝准备的醒酒汤,苏倩儿却并未退下,她默默走动到暗裏,像一尊没有生机的木雕一般融入了黑暗,就连姜琼华都一时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苏倩儿在不远处微微抬眼,终于看到了明忆姝醉时的模样——脸颊微红,像是春水一般柔和地睡在那裏,连散开的青丝都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她很快又低下头,心想,她家姑娘可真美。 姜琼华没意识到这裏还有人,她从来不把奴婢当人看,对方退下时她都没有分神去注意,现在四下安静了,她也喝完了酒,便上前将明忆姝抱在了怀中。 那碗醒酒药到底还是没有派上用场,姜琼华不想让明忆姝醒酒,只因她今日心情不悦,就连和对方搭话都懒于应付,她其实还是更喜欢明忆姝漂亮的皮囊,对方若乖顺肯迎合她是最好不过的,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忤逆,她就又会觉得不满。 不如这样直接叫人醉着,她想亲时便可以随时去亲吻对方,也不用花心思去和对方交谈。 怀中的姑娘属实太软了,姜琼华搂着那纤细的腰/肢把人抱在腿上,俯身拨开对方的青丝,寻到那带着桂花香的唇,低头近了去。 “对不起。” 姜琼华突然听到醉酒的明忆姝说了这样一句,她轻轻啄吻对方的唇后,缓声道:“什么?对不起谁?孤吗。” 有人醉酒会胡搅蛮缠地做一些事情,但明忆姝不会,她但凡醉了,便会变得格外好说话,有问必答也就罢了,甚至还会吐露真言。 姜琼华还是知道这一点的,她隐约是记得明忆姝以前说过,因此便顺着对方的话继续问下去:“你白日裏说的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明忆姝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你知道真相了吗。”得到那声肯定,姜琼华的脸色一下子变沉了下来,她掐了掐对方下巴,质问道,“你记得唐广君的事情?” 明忆姝摇摇头,含混地否认。 姜琼华稍稍放下些心,又问:“明忆姝,孤总觉得你自从来了相府,所有的一切便都围绕着孤,你怎这么喜欢孤呢?” “我在找一个人,对我有恩,我要帮她,才能……” 才能回家。 后半句话明忆姝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姜琼华已经微微使力掐住了她脖子,硬生生叫她停下了话语。 这种半醉半醒间问出的话总是真话,姜琼华听了就觉得烦躁,她恨不得明忆姝再醉一些,闭嘴别再说了,免得自己听了觉得心烦意乱。 “找她做什么,你把孤当成你的恩人就好了。”姜琼华语气十分恶劣,掐到明忆姝气息不顺后,才勉强松了手,左右四下无人,姜琼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道,“反正孤把那人杀了,你找也找不到,不如一直跟着孤,讨好孤,孤也不会苛待你什么。” 醉酒的明忆姝听了这么长一段话,还没听完便迷迷糊糊地蹙起了眉,她无力地被对方抱着,渐渐又晕睡了过去。 姜琼华见她不说话了,这才满意几分,继续方才没有完成的亲吻。 隔着几步远的地方,苏倩儿惊恐地捂住了嘴。 时至今日,她才看到了姜琼华是如何待她家姑娘的,她们姑娘根本被蒙在鼓裏什么都不知道!而丞相她还在继续蒙骗和欺负对方。 她害怕极了,一边疯狂想要把事实告诉明忆姝,一边又惊惧到手脚发软,往外退的同时,浑身都在发着抖,好像那裏面抱着她们姑娘的不是姜琼华,而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一样。 千万不能被知道,会被杀人灭口的…… 苏倩儿死死咬着唇,终于走到门外合上了门。 她松了一口气。 · “姑娘那日没有喝醒酒汤,我今早又叫小厨房煮了些。” 姜琼华昨夜没有留下,但苏倩儿依旧不敢进去,知道第二天天亮了,她才借着送解酒汤的名义悄悄靠近了明忆姝。 明忆姝赎罪后还是有些发晕,她按了按额角,道了声谢。 “姑娘,我昨天不小心听到了丞相对您说的话。”苏倩儿紧张地攥着衣角,四下瞧了一圈之后,凑过去低声道,“是很重要的事,您听后可能会觉得难过。” 昨夜的事情明忆姝全忘完了,她倒是也希望苏倩儿能重新讲给她,便点点头:“没关系,直说便好。” 苏倩儿:“丞相在您醉着时,亲口承认——是她杀掉了您的恩人。” 明忆姝耳畔宛如起了一声炸雷,整个人都顿住了,她回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是真的,丞相那时候的模样特别吓人,她……还掐你,得亏姑娘醉着,不然指定要被吓一跳。”苏倩儿几乎都要带上哭声了,她眼中渐渐起了水汽,呜咽道,“怎么办啊,姑娘。” 同一时间,姜琼华正要去宫裏,她穿好丞相服裳,重新成为了不茍言笑的严肃模样,就当她准备好出府时,却见一个暗卫悄然来给她递话。 “右相,昨夜属下见一丫鬟鬼鬼祟祟地从门裏出来,像是偷听了您与明姑娘说话,今早属下继续跟了那个丫鬟,发现她把昨夜您的话都告知了明忆姝。” 姜琼华脚步一停,视线冰冷地回眸:“丫鬟叫什么名字?说了什么话,你全都讲给孤。” 丫鬟叫苏倩儿,明忆姝唯一的贴身婢女,对方很是关心明忆姝,说的话明忆姝很可能会全信。 “真是碍事。”姜琼华面色不悦地抬步进了马车,她现下去宫中还有事,没工夫处理这些破事,她道,“把那嘴不严实的丫鬟处理了,多派些人盯着明忆姝,时刻关注着,她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要尽快报给孤,孤今日没办法早回。” “遵命——” · 去了宫中也并未舒心,姜琼华手底下有一名叫康侍郎的做了蠢事,此人极其好色,经常传出抢占民女的丑闻。 昨夜这人去了红玉楼,抢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女也就罢了,还在争抢中闹出了人命,巧的是他伤的那人正是杨家独子,杨家自然不依了,大清早就闹得叫人心烦。 姜琼华这些日子还在重用康侍郎,自然要把人保下,但这哪儿能轻而易举,朝堂众人吵了又吵,姜琼华花了些功夫才勉强把这人给留下。 “你若再这般不检点闯出祸事,孤便叫你做个阉人。”姜琼华心情极其不好,她说道,“孤说到做到,你好自为之。” 既入了宫,姜琼华也去见了楚箐。 那日楚箐伤了明忆姝后,她也叫人给对方吃了些苦头,现在看人一副面色惨白的模样,她心裏才好受了些。 “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姜琼华这辈子第一次这样问询对方,当然不是臣子礼节性的关心,实打实地是在恶心人。 她看到楚箐过得不好,自己心裏便好受多了。 唐广君死后,楚箐早已被夺权,这些年得以茍活,也是姜琼华故意膈应她才留她性命的。 楚箐苦涩一笑,揶揄道:“圣躬安,爱卿就得不安了。” 姜琼华:“陛下所言极是,孤也这样觉得。” 两人只一个照面,言语间便冒了火星子,楚箐瞧着她就浑身不适,开口便要对方退下吧。 “孤今日来也是有喜事要说与陛下听的。”姜琼华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整个人冷森森的,“明忆姝,是孤的人了。” 楚箐眼眸一怔:“你居然……” “是啊,她滋味很好,臣很是喜欢,她也乖得很,任由着孤,不知道唐广君在地下见了此等和乐美事,是否也会觉得喜悦呢。”姜琼华这样说着,将楚箐那震惊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涌上几分愉悦,她语气轻佻地故意气对方,“孤想纳她为妾,陛下那般在意她,一定也会祝福的,不如这良辰吉日就由陛下来选?” 楚箐咳了几声,喉头都有几分血气:“你大她十三岁,怎么有颜面真的染指于她?” 姜琼华冷脸:“这不是你该管的。” 年纪是姜琼华不想提及的事情,她自然知道自己比明忆姝大了许多,本就因此不太高兴,谁曾想这楚箐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她愈发烦躁。 楚箐虚弱地质问:“而且……她的伤还未好,那日听说又生了场大病,你,你怎么忍心……” “供人玩乐的妾室而已,死不了便好,若她无福不小心死了,陛下难道还要怪臣吗,啊?”姜琼华冷笑道,“陛下又以什么身份去管呢?伤她之人?她好歹是臣的妾,但你呢?你是她什么人?” “姜琼华,你真是世间罕见的歹人。”楚箐无能为力,只能言语谩骂,“你负了她,如此傲慢行径,他日必然后悔。” 见楚箐气得倒下,姜琼华顿时觉得没意思,她起身就要离开:“她死了孤都不后悔,生是孤的人,死也是,这有什么后悔的,天下女子千千万,孤若有意,有数不尽的人上赶着爬孤的床榻,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又如何?” 这话裏多少是带了些怒火的。 姜琼华想到今早那碍眼的丫鬟居然把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直接告诉了明忆姝,心裏的那股火气就压都压不下来。 那人该死! 她姜琼华瞒了明忆姝这么多年,甚至这些日子花了功夫去掩埋当年真相,本以为明忆姝一辈子都不会察觉的,谁知道昨天夜裏那奴婢居然偷听,把自己一时的气话给听了去。 这种功亏一篑的感受,简直要人怒火中烧。 姜琼华想起,自己上一次功亏一篑是因为唐广君的背叛,没想到时隔多年,她还能再次品尝这种滋味。 很好。 那丫鬟最好还没被弄死。 因为后面还有极刑等着她呢。 汹涌磅礴的恶念叫姜琼华肝胆俱裂,她攥着力气,手背都勃了细细的筋骨。 “那丫鬟还在吗?” 出了宫门,冬日的天已经快要暗了,大雪再次开始下,姜琼华看到了回来复命的暗卫。 暗卫道:“苏倩儿还活着,明姑娘拦着不让属下进去带走人,属下等人怕伤到明姑娘,便没有动手。” “很好,苏倩儿活着也好,孤会让她体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受。”姜琼华阴恻恻地浅笑一声,又问,“明忆姝什么情况,她……有提到孤吗?” 姜琼华一边等着暗卫回话,一边冷脸一下一下地点着手指,这是她思索时下意识地动作,她还是想让明忆姝识相一些的,毕竟这人是她近日毕竟喜欢的玩物,若是就这样抛开,到底还是有些糟蹋那份好姿色。 暗卫顿了顿,道:“明姑娘没提到丞相您,她刚开始一直在等您回府,后来苏倩儿要被带走时,才急了些,属下听……她们好像要准备离开相府。” 姜琼华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离开?她们觉得能在孤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走掉?那苏倩儿又是什么东西,值得明忆姝这样舍身去护?” 可笑,为了一个丫鬟,居然敢离开相府。 她姜琼华要留下的人,除非死了,不然不能离开相府。 “你们说,如何才能将一个人变得对孤死心塌地?”姜琼华看着面前跪了一排的暗卫,问道,“都给孤出出主意,孤高兴了,重重有赏。” “下蛊。” “痴傻之人最长情,也不会背叛。” “明姑娘重情重义,丞相可以用情爱牵制对方的心意。” “死人永远不会背叛您,丞相。” 听到最后一句,姜琼华抬了抬手,制止了暗卫的话语,她随意道了句“赏”,又对伯庐吩咐道:“给孤准备一瓶鹤顶红,孤去和明忆姝好好谈谈。” 伯庐一愣,一句“丞相三思”正要出口,却被对方那低沉的气势给吓了回去。 “另外,你们也不必看着明忆姝了,就让她以为自己可以逃。”姜琼华不慌不忙地回府,没有去管明忆姝,她说,“孤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想逃。” · 雪更大了。 明忆姝开了房门,发现外面盯着她的暗卫已经全离开了。 “姑娘,我们真的要走吗。”苏倩儿惊恐万分,又很自责连累了对方。 明忆姝垂了垂眼眸,心裏依旧乱糟糟了,她此刻根本想不了更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此地森严,她知道自己无法离开相府,但心中到底还是很恐慌的。 是她认错了人,而此事又被姜琼华给知道了。 这些日子两人产生的隔阂已经够多,她不认为对方还会原谅自己,这种背叛会让姜琼华生气时再次起了要杀她的念头。 若想保全性命,至少此刻不能再见对方。 不如试着离开,叫两人先彼此冷静冷静。 “走吧。” 这话一出口,明忆姝感觉自己愈发难过,她走在前头,率先开了门。 门外,赫然是熟悉的身影,姜琼华拥着墨绿色大氅,目光冷冷地瞧着她:“走?去哪裏。” 作者有话说: 晋江服务器太卡,来晚了些,给大家撒红包! ??23 ? 毒酒 第23章 毒酒 ◎孤允许你先选◎ 多年夙愿终于要等来圆满了, 明忆姝怎么会舍得走? 她爱慕姜琼华六年,日日见都舍不得移开目光,甚至梦裏也是那人, 她心心念念的爱人好不容易也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怎么甘心就这样走掉? 可是…… 明忆姝畏惧对方那喜怒无常的模样, 尤其是姜琼华脾气上来时, 杀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那人心狠, 对她也不例外。 曾经的明忆姝以为自己在对方那裏还算有些特殊, 后来她才知道是自己高估了自己,什么怜惜与疼爱在怒火面前都会烧成灰。哪怕事后姜琼华再三来哄她,她还是忘不了那日雪夜对方那厌弃至极的眼神。 冷漠、狠心、不顾情谊。 明忆姝再也不想去看到那种眼神了, 她受不住对方那样的目光,心裏也会很难受的。 醒来后的这段时间, 她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谨慎些总是好的,不要再去挑衅对方的耐心和怒火了, 她此番侥幸活下来,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明忆姝扪心自问,从未有过背叛姜琼华的念头,即使是发现自己似乎认错了人, 她也没有想要背弃对方。 她的心意一直都没有变过,但是对方也从未真的放下对她的防备心。 姜琼华疑心太重了, 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要怪罪于她,譬如上次自己给季子君写信,一件平常的小事都能被曲解化大, 甚至翻脸把她关到柴房。 明忆姝重重地闭了下眼眸, 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她推门, 看到了外面被下属簇拥着的姜琼华,果然……她还是无法离开此处。 这次对方发的火定然是比上次还要大的,明忆姝都明白。 因为有上一次的苦楚,所以她此次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眼神淡然地抬眸直视对方。 外面的雪很大,姜琼华拥着墨绿色的织金大氅,一袭丞相华服威仪肃穆,门开之后,那人身后的下属都退避几步远,独独留姜琼华一人站在明忆姝面前,像是要为她俩空出足够的余地来争吵。 明忆姝心口涩然,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姜琼华缓步逼近,氅衣兜帽之下,漆黑的眼眸凌厉生威:“走?去哪裏?” 对于这个结果,明忆姝一点儿都不意外,她的所有挣扎于对方而言都像儿戏一般拙劣,就算走,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于是明忆姝不报希望地开口:“不是要离开,我……只是不想你生气。” “你明明知道一旦走了,孤才会生气!”姜琼华牙都要咬碎了似的,她猛地逼近,一把扯住明忆姝的衣襟,拽乱了对方的镇定自若,“那些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在得知孤不是你的恩人时,还是那般毅然决然地要走?这么多年的感情放在这裏,你舍得离开?” 有些关于穿书的事情明忆姝没办法解释,但是她还是真心去与对方商量:“琼华,你明知我待你是何种感情,放不下旧恨的疑心人是你,枉顾多年情意的也是你……我可以释怀种种一切,前提是你可以不再疑我。” 这话对于姜琼华而言,算得上是指责话语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把过错归在她身上,哪怕是她错了。 明忆姝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不畏死,居然真就把事实直言相告,甚至完全不顾及对方现在的火气。 “可你没有让孤不再生疑的资格,你做出的种种事情,皆不配。”姜琼华冷冷地笑着,像是自嘲,也像是放下了对明忆姝的希冀,她抬手为对方整理了氅衣,轻声耳语,“你知道吗,自从你说要走之时,你在孤这裏便不似从前了,你背叛了孤的信任,意欲离开孤——罪该万死。” 明忆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方生起气来果真不讲任何道理,对方无法与她心平气和地讲话,伤人的话丝毫不经考虑便说出了口。 明忆姝冷静地想了想,心想这些伤人话语也不全是气话,对方在恶语相向时,会说出一些心底真实的想法的——所以,原来对方是觉得,是她明忆姝不配,配不上那份信任。 她抬眸失望地瞧向对方——姜琼华眼神中的贬低与厌弃在此刻毫不遮掩地释放,看着她时,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明忆姝的手脚都冷得没了知觉,但都比不上她心中的寒凉与痛苦。 “还记得你当初在孤面前发的毒誓吗?”姜琼华用指腹擦了擦她面颊,没有半分旖旎,更像是刻意羞辱,“孤当时就觉得,那根本不配叫做毒誓,什么‘此生将难求所爱,与其长诀别,再难合’这种幼稚话,你是怎么讲出口的?要孤来看,你该说‘若是背叛了孤,就用死来赎罪’。” “不幼稚,人世间至高的便是感情,就算身死也比不上情感的覆灭。”明忆姝面色苍白地反驳她,“我从未拥有过什么珍贵之物,就算得到,也始终是身外之物,唯有情感……不可辜负。” 在她无爱的人生裏,只有情感才能让她真正地感受到自己来这人世活了一遭,亲情、友情、爱情……任何之一都可以。 但她似乎什么都没有。 前不久她以为她可以得到姜琼华的爱,但现在看来不过也是痴人说梦。 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受伤也可以离世,但她对姜琼华付出的情感不该被矢口否认。 那份心意作不得假,她不会让任何人质疑自己。 就连姜琼华也不可以的。 “如果真的背叛,我愿意以死赎罪,这一点,琼华你不必疑心。于你而言,那些真心誓言都是幼稚的,那是你的想法,我也无法去干预你。”明忆姝难得露出决绝坚定的目光,也难得像此刻这般与姜琼华对峙,她道,“可是我句句是真,我心中是知晓的,今日之事若你还是要罚,便罚吧。” “罚你?你是觉得孤没有手段,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不痛不痒地责罚?”姜琼华更喜欢长长久久地折磨人,她上前,轻声耳语,“留下来啊,孤可以……既往不咎的。” 这不是“既往不咎”的语气,像是饱含恶意的鬼怪贴在人耳畔释放恶念,任谁听了都会打个寒颤。 夜雪落在肩头,她一直无动于衷,明忆姝闭上眼睛,无视了对方的话语。 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姜琼华身后下属们举着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声响,片刻之后,伯庐带着什么走近了。 “丞相,这是您要的鹤顶红。”伯庐面色也很差,他愁得紧,但还是不得不遵照姜琼华的命令上前递上了药。 明忆姝睁开眼睛,也算了然——果然对方是要自己死。 她曾以为这六年的感情足以叫两人间坚不可摧,就算做不到,也会叫对方在火气上头时顾及半分。但她错了,她们之间的隔阂不知为何像是天堑一般,只有她一人看不清事实,像个戏臺丑角,什么举动在对方看来都是鄙弃。 “一瓶毒不死人吗,为何要给孤两瓶。”姜琼华随手拨了拨呈上来的药瓶,问道,“这两瓶毒药看起来并不一样,伯庐,你又自作主张了。” 两个药瓶瓶身都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上面的塞,一只是鲜亮的红色,一只是纯粹的白。 “康侍郎犯错后,丞相叫人去把他那些‘药’都丢了,老奴去善后时,见到了这药,康侍郎说它是珍贵东西,药效来的快,效力也好……” 伯庐点到为止,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取来鹤顶红,丞相很有可能会在生气时给明姑娘用了,到后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但他亦不敢违抗对方的命令,只能再多添一个选择,希望能拦住丞相的杀心。 姜琼华有些意外地挑眉,她顺手将两瓶药都拿起,想起了自己前不久问暗卫的那个问题,有人建议自己杀了明忆姝,有人建议自己把明忆姝完全占有。 这二者……姜琼华都很感兴趣。 “来,赌上你的运气,看看你今晚用的是哪一瓶药。”姜琼华用力拽住明忆姝的手,半拖半拽地将人往房间裏带,“要你有幸能活,孤可以不追究。” 像个恶徒一般粗暴的行径唤起了明忆姝压在心底的恐惧,她在现世受过的折辱再次泛上心头,那种不甘和苦痛立即将她淹没。 “不——”明忆姝用力挣开她的手,惊恐地后退,“琼华,不要这样待我。” 姜琼华戏谑:“现在知道怕死了?” 不是怕死,是厌恶这种行径。 明忆姝蹙起眉,头一次对姜琼华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我自己走。” 姜琼华被对方眼裏的厌弃烫了一下,她有些意外明忆姝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对自己露出这种目光。 她自嘲地想,果然明忆姝心底是讨厌自己的,现在听到要死,才藏不住了吧。 明忆姝敛了敛衣袖,重新休整了情绪,这才抛下姜琼华独自一人走向了房中,姜琼华在她身后瞧着她背影,居然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到半分狼狈和畏惧。 “去弄两杯酒来。”姜琼华把玩着手中的两瓶药,想了想,又重新发话下去,“罢了,换成清水。” 抬步进门前,她眸色凌厉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指着苏倩儿道:“你也进来。” · 姜琼华将两瓶药放在了明忆姝面前,在两樽清水呈上来后,她取了鹤顶红放入左边的杯中,另一瓶加入了右边。 “忆姝,这小丫鬟待你极好,今夜你也这般舍命护她,孤觉得心中不适,但又不想做出那些当面杀人的举动,所以——”姜琼华盯着明忆姝的双眸,假惺惺地将两个杯子朝前方一推,“孤给你选择的余地,你与她一人饮下一杯,你先来选。” 明忆姝有些麻木地看着面前的两杯,淡淡开口:“丞相惯会折磨人的。” 姜琼华懒倦地等着她:“孤不急,你可以和她继续互诉衷肠。” 苏倩儿眼眸一红,跪下对姜琼华说:“丞相大人,我愿饮下鹤顶红,求您放过明姑娘,她对您从来都没有二心的。” 姜琼华直直盯着明忆姝,并没有分给苏倩儿半个眼神:“你闭嘴。” 苏倩儿没有拭泪,说完便干脆利落地主动要去拿那杯加了鹤顶红的水:“姑娘,倩儿来世再侍奉你……” 那杯毒药即将被她触碰时,明忆姝却是突然伸手挡住了对方。 苏倩儿哑然。 这是一模一样的杯樽,也瞧不出任何区别的两杯水,明忆姝抬手,慢条斯理地将两杯完全一致的杯子置换了位置,她置换一次依旧不够,在死一样的沉默中,她一连换了很多次,直叫人眼花缭乱看不出到底哪杯才是毒酒。 “丞相说让我先选,那倩儿你还得再等等。”明忆姝轻轻笑了笑,瞧着姜琼华眉眼,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随心用指尖在其中一杯的沿口点了点,算作选中,“琼华,你猜这杯裏面加了什么?” 分明已经到了堪称落败的境地,但明忆姝依旧保有了最后的气节,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给别人抛出问题的人,将猜测的选择再次递给了姜琼华。 姜琼华目光一震,直了直身子:“明忆姝你疯了?” 鹤顶红一旦饮下,便再无生还可能。 方才明忆姝在置换位置时完全没有用任何手段去标记,换了很多次位置,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分辨到底哪杯是有毒的。 明忆姝平静地捏起自己方才选中的酒杯,笑着看姜琼华。 与明忆姝相反的是,姜琼华此刻可以称得上是目眦欲裂,那种震惊和惧怕从她心底升起,叫她下意识地就要去阻拦对方。 手抬起,姜琼华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 明忆姝看了她片刻,这样说道。 已经不必再试了,明忆姝完全知晓自己在对方心中是什么了,自己的命甚至都比不上对方的威严,姜琼华宁愿维护那点面子,都不会改口叫她停下。 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时至今日,她穿书的六年都成了一场笑话,所谓要帮助的“主角”也早已被姜琼华杀害了,她再也回不到现实,而一直心心念念的感情,也在此刻溃散。 明明……二人在天明之前才诉了心意。 她差一点就能得到的爱,到底还是不配,再没有机会。 明忆姝闭眼,决绝地仰头举杯。 樽盏落地,残余的水浇在地上,像是袅袅蒸腾般彰显着剧烈的毒性…… 作者有话说: 血压药自取(贴心) 这几天准备上架了,更新时间在评论区置顶~ 感谢在 15:26:33~ 20:0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为什么不能改名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cenine_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orothea、0烟雨倾城O 30瓶;咸鱼姬 29瓶;巴拉巴拉 10瓶;27599176、白裳轻衣 5瓶;大虞海棠是真的 2瓶;仇岸、浮光浅夏つ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 ? 兴致 第24章 兴致 ◎你以为孤是稀罕你吗?◎ “明忆姝!” 姜琼华的惊呼响彻雪夜, 丞相府所有人都惊异地停在原地,望向了明忆姝寝殿的方向。 伯庐重重地闭了下眼,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悲伤。 他还是没有拦住。 府中的下人们最终还是急忙赶到了明忆姝寝殿那边, 身为府中管事的伯庐带着众人走近,悲哀难掩。 降雪时节, 素白的纸钱开路, 丧幡寡白用以引魂, 都融在一片白裏, 丧事办起来会显得愈发凄凉。 唉,现下两人成了这番模样,怕是丞相还记恨着对方, 也不知还是否愿意为明姑娘操办丧事。 伯庐上前,敲了瞧门:“丞相。” 门很快开了, 姜琼华冷着脸把苏倩儿丢出来, 随即下令所有人今夜都别来烦她。 一声巨响中,门扉阖上, 姜琼华又回去了。 伯庐有些费解地看向苏倩儿,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对方依旧活着,还是该震惊她们家丞相的反应。 苏倩儿红着眼睛,摇摇头:“明姑娘暂且没事。” 明忆姝决然地饮下那杯酒时, 姜琼华猛地被她吓了一跳,莫大的恐慌笼罩着眼前的前景, 姜琼华惊呼着对方名字,当即挥手打落了对方手裏的酒杯。 杯中的水泼在地上,发出毒酒才会有的斯涩响动, 就连被波及的短绒毯都在侵蚀下冒出了汽…… 姜琼华盯着那动静, 额角青筋不停地跳, 方才她的惊恐与震撼比三十四年加起来的都多,若她没有及时打掉明忆姝手裏的毒酒,现在明忆姝就已经没了。 真是疯!怎么有人比自己还要疯魔? 姜琼华像是溺水之人倏地回到了岸上,心脏慢半拍地跳动下,呼吸这才恢复过来。 明忆姝手裏一空,指尖蜷了蜷,俯身又要去重新斟酒。 “住手,别拿你的命来逼孤,孤不会上你的当。”姜琼华恶狠狠地对她这样说着,薄怒之下,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情绪,她说,“明忆姝,你太不争气,仅此小事便要和孤寻死觅活吗。” 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明忆姝失色的目光看向她,问,“为什么要拦?” 姜琼华被她问得没了话。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亲眼看着明忆姝要喝下那杯时,会产生那么大的恐慌,甚至没有思考就抬手把对方手裏的酒杯打落了。 “别问,孤不知道。”姜琼华垂眼,自说自话,“就算知道又如何,别想从孤这裏试探出什么。” 明忆姝瞧了她片刻,突兀开口:“琼华,这事是我们之间的矛盾,你放过苏倩儿,不要叫手下人伤她。” 怎么她还敢反过来要求自己做事? 姜琼华抬目:“眼下这种境地,你……就如此和孤说话吗?” 明忆姝没有否认:“对啊。” 姜琼华没说什么,她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 “毒酒是该我喝的,但你却打落在地,那么另一杯也不必看了,直接把苏倩儿放了便是。”明忆姝说,“琼华,你可不能再次出尔反尔。” 姜琼华也知道再逼苏倩儿已经没了意义,于是松口道:“好。” 她把苏倩儿丢了出去,又嘱咐了手底下的人,这才重新回来见明忆姝。 另外一杯加了助兴东西的水还放在原处,姜琼华在原地稍一沉默,又说道:“试倒是不必试了,但孤说好要你们一人一杯,现在她走了,这杯归你。” 这种时候,两人闹得这般僵,对方还能起了兴致,明忆姝都觉得万分诧异,但她也只是诧异而已,面上并未显露,而是顺从地取了来。 “先别喝。”姜琼华疑心重,因此随身带着验毒的东西,她先接过来试了试,才又重新递给明忆姝,“好,现在可以喝了。” 总之对方的爱是得不到了,明忆姝也便没有再奢求什么,她索性将自身麻木,不再去考虑那些得不到的东西了。 没有心,但能与对方共赴云雨,也算是心愿得偿。 明忆姝喜爱对方,自然也贪图对方的身子,她看得很开,喝下那加了东西的水时,完全没有丝毫的不满与抗拒。 姜琼华亲眼看着明忆姝把酒喝下,居然是意料之外地听话,她怔愣片刻,也说不出自己心裏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药起效快,效用也好,你……” 话说一半,姜琼华猛地被明忆姝拉住了,一个吻落了下来,将她剩余的话语湮没。 一股微甜清冽湿了她的唇舌,她喉头一动,不小心咽下去了什么。 “大胆!”姜琼华被放开时,后知后觉明忆姝居然把那东西也喂给了她,当即又恼又气,耳后起了绯色红,“明忆姝你还敢使坏。” 明忆姝依旧痛快承认:“嗯。” 姜琼华:“……” 她斥责的话语全部哑火,憋屈又无奈,只能干瞪对方。 “琼华,这药起效快,效用也好,你我一同来试,好不好。”明忆姝分明已经逼着对方饮下了,才故意这样问她,多半也是怄气,“既然你兴致好,不如用这东西再助次兴。” 刻薄的话语人人都会说,对方言语中的侮人之意被刻意显露出来,姜琼华以前从来不知道明忆姝还会这样揶揄人,但她自己做的事情,又没办法刻薄回去,只能生生受了这个憋屈气。 “你以为孤很是稀罕你吗。” 姜琼华这样说着,方才喝下去的东西让她很快起了一股热意,连冰冷的话语都仿佛带着热气。 “无碍,是我爱慕于你。”明忆姝也不继续藏匿感情了,直言告诉对方便是,“是我这么多年痴心妄想想要占有你的身子与全部的爱,但我配不上,所有的所有都是自作多情,自讨苦吃。” 也不知道是那药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姜琼华被她这直白话语冲昏了头脑,当即心裏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一把火从脚烧到头,热得她无处躲藏。 “兴致起了吗。” 明忆姝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问姜琼华,她说完之后,便自顾自地开始解衣,层层迭迭的轻薄衣裳堆曳在地,像是绽放的花芯,被她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又用清瘦的脚/踝轻轻拨在一边。 她弄好后,又走到姜琼华面前,抬手勾住对方的束腰的鸾纹细带,那带子很细,系得也不是很紧,明忆姝稍稍使力,便勾出了几指宽的空隙,她手指灵巧地在沿缘一压,很轻松便弄开了鈎络的金錾镂饰扣。 这场景她曾幻想了无数次,没想到实践起来居然如此容易。 眼看衣裳被解开,姜琼华立即按住她的手:“孤不除衣。” 明忆姝蹙眉:“不除衣,要如何……” 姜琼华冷声:“你不必碰孤,什么都不必管。” 她不可能会把身子给明忆姝瞧,因为这幅残败之躯她自己见了都觉得讨厌,更别提让外人看见了。 这种圆满时候,不该让伤疤坏了兴致,她也不想面对明忆姝惊异的目光,那会让她心中不适。 但是这种行为在明忆姝眼中便变了味,明忆姝以为是姜琼华刻意辱人,所以才用完整的衣冠去面对毫无遮掩的自己。 也罢。 明忆姝也不多求什么了,她随手取了一方拭水的干净软帕,起身去了榻上。 姜琼华在原地站了站,喉头一动,很快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个无奖问答,作者她为什么在这裏分章? A写完后半部分发现实在太大胆了,赶快连夜默念清心咒重新删减修改,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今晚虽然还有一章,但也是很晚以后了 B作者纯坏 C钝角 D以上答案都对 感谢在 20:02:36~ 00:0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TheAnsw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app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廉价巧克力 5瓶;早起的随汣 3瓶;刷刷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 ? 委屈 第25章 委屈 ◎孤就喜欢看你哭的样子◎ 姜琼华一顿, 垂眼看向明忆姝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对方应当是难受的,光洁的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着白,但姜琼华一点儿都不想心疼对方, 而是冷冷地开口命令人: “松手。” 明忆姝咬牙,疼痛的感受让她额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没有从中得到半分愉悦也就罢了, 她竟然不知会如此地痛。 这是她两世的第一次, 如此屈辱, 如此潦草……更像是一场长久的折磨。 姜琼华衣裳齐整,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真是娇气得很。” 明忆姝默默松开手,用手背掩住了自己的视野:“疼。” “孤故意的。”姜琼华哪怕在这时候, 都丝毫不肯说一句温情话语,她冷冷地瞧着明忆姝, “你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孤养你这么多年,你合该为孤所用, 孤让你疼,你也得受着。孤瞧着你这模样,心情便也好多了。” 伤人的话语原来还可以更深重,明忆姝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对方再伤到了, 但没想到的是,原来姜琼华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再欺她的身, 辱她的心。 “琼华,你为了什么呢,既然你厌弃我, 为何还要我喝下那杯加了药的水?”因为药效久长, 所以明忆姝的眼尾依旧泛着红, 她无所遮蔽,脆弱心思也无所遁形,她眼中起了泪,不甘地质问姜琼华,“你既不让我碰你,又该如何去消解药性?” 姜琼华也不知如何去消解,她垂眸,任由自己的手指被温热吞吮。 她又该如何呢? 或许是明忆姝动情的模样太过美好,姜琼华只看着她,便也能解了自己的渴。 “孤的事情,不必你来操心。”为了维护那点薄面,姜琼华道,“这相府又不止你一人。” 明忆姝热意瞬间化为凉意,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姜琼华:“孤说——孤身边不止你一人,你在孤面前不必摆出那份清高模样。” 终于听清了,明忆姝也半是心死了。 这场温存,果然是痛苦的折磨。 明忆姝微微合了膝头,难过地朝后撤离:“你且去找别人,免得去迟了耽误了兴致。” “孤也没说要去找别人。”姜琼华半带恼火一把将她拽过来,随即除去了所有发饰叫青丝散下,“孤都说了要罚你,你好好受着。” 平日裏的姜琼华身居高位,发饰服制都是威仪严谨的模样,除去濯发的时候,只要在人前,她的发丝都不会像现在这般随意散落,现在做出这般举动于她而言,也可以视作“除衣”了。 姜琼华冷而艳丽的眸子被青丝掩去了半分光彩,部分头发垂在身前,因为过长,有些还不小心还落到了明忆姝腿/间。 “琼华,你……”明忆姝猛地一颤,滑凉细软的触觉叫她起了几分燥/热的痒意,她难耐地再次退后,“可以敛敛头发吗。” 姜琼华随手把碍事的乌发撩到肩后,抬起左手压住了明忆姝的右肩。 她说,“别动了,再分开些,好好配合孤。” 明忆姝挣扎起来:“如果你能轻些——” “不能。”姜琼华控着明忆姝肩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对方的恳求,她强势地倾身过去,将手指全部贯进去,只留指根被箍住在外面,“孤偏要你疼。” “放开!”明忆姝有些崩溃地捶打对方的胳膊,但她现在被制着,完全没了气力,不像是生气难为对方,而像是娇嗔的挑逗。 姜琼华眉头微微蹙着,纵容对方挣扎了会儿,才瞧向对方的脸,那张清婉姝丽的面容此刻是如此的惊惶,像是纯白的雪被浇了一捧鲜红的雪,染了艳色。 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姜琼华心裏升起,她觉得渴极了,是明忆姝给她带来了这种感受,但也是明忆姝才能解了她最迫切的渴。 就在这纵容人的片刻功夫,姜琼华突然回过神,注意到明忆姝又在不直觉地往后躲了。她有些不满地追向前,但也没有逼得太紧,始终是叫自己的指节留着半截在对方内裏。 明忆姝无论如何也避不开,她费了很大力气退开,很久之后一低头,却见对方终究还在。她半是崩溃地抬头瞪那人,与对方情动的目光撞到了一处。 她们默不作声地对视须臾,又一致地避开视线……共同看向了下方。 气氛陡然升温,那药如同慢了很久才会发挥效益一样,两人如同被烫着了似的,都不敢去看彼此,无声之下,是加重的呼吸声以及衣物解掉的簌簌细响。 “留一半就好,孤的肩背有鞭痕,膺前也有伤疤,怪煞风景的。”姜琼华到底还是不敢面对自身,她苦笑片刻,抬手扶了扶明忆姝被汗沾湿的碎发,动作堪称温柔,“你不要看,孤不想你看见。” 明忆姝没有多说什么,她仰视着对方,从那人眼裏看到了一丝温情。 好,不看。 明忆姝本想说自己肩背也带了伤,但她到底也没在此时开口,毕竟她对伤口并无在意,而姜琼华对伤疤的在意也只是针对己身。 不必解释,不必开解,沉沦此刻便是。 难得能从对方那裏看到温柔目光,明忆姝也算在苦涩中找到了唯一的甜,能哄着她服下对方亲手送上的毒,哪怕是屈辱,也能将就着咽下。 · 很久很久后,药效全部没了个彻彻底底,两人情绪终于回落,彼此依偎着靠在一处。 姜琼华从明忆姝身后抱住她,既像是保护着心爱之物,又像是强势地将人完全控制。 明忆姝的青丝虽长,但到底比不过姜琼华的,两人乌发纠缠在一起,暂时是分不开的。 姜琼华的胳膊绕到了明忆姝身前,牵住了对方的手。 极静的黑暗裏,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响,随即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别说话……” “孤暂且不想听你说话……” 每次交流都会产生争吵,她们都不想打破眼下的安宁,但鬼使神差的,又默契地破坏了这种和谐。 姜琼华送开明忆姝的手,起身休整衣裳:“孤要走了。” 明忆姝背对着她,没有应答。 提前拿过来的软帕还没派上用场,姜琼华睨了一眼,随手拿过来丢在明忆姝那边:“弄得太湿了,你独自处理,孤不会管。” 沉默片刻后,明忆姝转身,目光变得冷静:“此处是我的寝殿,我可以沐浴,倒是琼华你……” 她这样边说边低头朝对方瞧去,继续补上了剩下的半句话,“你既然嫌弃我脏,为何不自己拿去擦拭,这样合衣离去是很难受的吧。” 姜琼华整理衣裳的手渐渐停住,脸色变幻几番,冷冷地叫她名字:“明忆姝。” 明忆姝把那软帕拿起来,抛向那人的方向:“我是受罚之人,罚也罚过了,不会再伺候剩余事情了。” 帕子软软地摔在姜琼华脚边,姜琼华被明忆姝的挑衅气得咬牙切齿。 明忆姝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分明以前的她是那样的乖顺听话,怎么几日的功夫就成了这般伶牙俐齿的硌人模样?说话都专戳人不爱听的讲,字字都藏着细碎的刀子,非要给人点不痛快才行。 姜琼华气昏了头,索性也不走了,径直上前去把明忆姝重新制住:“孤就不该让你好受!” 明忆姝被这人的善变给惊着了,但很快,她便调整过来情绪,拉着姜琼华一起摔落榻上。 “琼华,要走的是你,眼下再来一次,莫不是意犹未尽?”明忆姝心情实在不是很好,也不想和以前一样顾及对方的情绪了,她露出性子裏最冷的一面,对姜琼华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承认半分真心又如何?” 姜琼华的内心从来都是乱糟糟的,裏面像是充斥着黑沉沉的瘴气,她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时时刻刻都处于痛苦折磨中,自己为难自己,自己凌迟着自己。 她也疼极了。 她不是大度的人,放不下心底的仇恨,原谅不了旧日的苦痛,她无法释怀,无法谅解,也无法与自己和解。 正如现在,她也不想承认——自己确实对明忆姝起了瘾,只一眼就情动,舍不得走,还想占着对方。 但她拉不下脸面来承认,只能借着恶语相向,来寻个正当理由:“你只是模样漂亮,有几分姿色而已,孤就算意犹未尽,也不喜你。” 明忆姝眼眸又有些要发酸,她前世也是因为这张脸才受到了不少纠缠折磨,此事一被提及,那种痛苦和无助再次涌上心头。 她恨恨地咬住姜琼华的虎口,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姜琼华被她咬得发疼,虎口被死死咬住后,她也捏住对方精致的脸庞:“孤夸你,你还委屈上了?” 明忆姝心裏难受得紧,泪水掉在姜琼华的手背上,又顺着对方的手背滑落—— 姜琼华蹙眉。 这人怎么能哭成这样? 她有些无法理解,但明忆姝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确实叫人怜惜,她再狠心,也不免有些心疼起人来。 她自己年长对方几岁,平日裏欺负人倒是没什么,但一直叫人在榻间落泪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不如哄一哄,把人弄高兴了,方便配合自己。 “别哭,孤骗你呢。”姜琼华随手扯过薄衾,为明忆姝拭泪,“下次孤不夸你了,好不好。” 明忆姝在哭泣中慢慢松了力道,为姜琼华的手背留下了一圈牙印。 姜琼华眉心跳了跳。 她忍了忍,没有发作,甚至还憋屈地拍了拍明忆姝的肩背为对方顺气。 “行了吗。”姜琼华等了等,问道,“孤在等你呢。” 明忆姝眼睫湿湿的,眼尾的红怕是很久都不会退下去了,她刚哭过,眼神裏还带着些茫然懵懂,情绪依旧没有缓过来。 姜琼华等了等,有点糟心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似乎很喜欢见明忆姝哭的模样,这可太招人了。 作者有话说: 姜琼华:她哭了,一定是不想让我夸她(思考) 姜琼华:虽然舍不得走,但是嘴硬 感谢在 00:02:49~ 01:1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Happy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巴阿巴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纸云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 ? 名分 第26章 名分 ◎孤赏你做孤的妾室,如何?◎ “怎么不哭了?”姜琼华带着些恶劣去问对方, “是觉得孤做的很差劲吗。” 倒也没有很差劲,但不难看出对方以前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 “琼华,你自己试过吗。”明忆姝靠在她肩上, 素颈微汗,“这三十四年来, 你有没有碰过别人。” 姜琼华罕见地沉默下来。 她自然是没有的, 但……这时候明忆姝问这种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真的有那么差吗?居然被她如此嘲讽。 姜琼华蹙眉:“我没事儿自己消遣自己做什么, 又不是过于清闲。” 明忆姝没得到对应的答案, 依旧追问:“你碰过别人吗?” 这个问题,姜琼华实在是无颜回答,若是承认没有, 自己的颜面往哪裏搁?明忆姝知道了,也少不了对自己的揶揄。 “琼华, 回答我。” 明忆姝固执地要她回话, 亲昵地过去在姜琼华耳畔啄吻。 姜琼华渐渐把目光落在明忆姝脸上,两人至亲的距离, 对视的目光裏却多了数不清的生分。 姜琼华不知如何作答。 “你说啊——” 在寂静等待中,明忆姝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愈发悲戚苦痛。 为什么不敢说? 那人在害怕什么,都到如此份儿上了, 难道对方还会顾及什么吗? 但姜琼华依旧没开口,明忆姝一眼不眨地望进对方眼底, 就着这不堪入目的姿态,她们继续沉默对视。 两人面对面地互相拥坐一处,唇微张, 欲吻似蹭着彼此, 谁也没再说什么。 姜琼华等了等, 用力把明忆姝揽入身.体:“你以为如何。” 明忆姝收起全部的心意,开始全身心地投入眼前事:“不如何。” 能如何呢?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人年长自己十三岁,又是如此位高权重,身边什么男男女女没有?只要想得到的,甚至不用主动开口,就会有数不清的人上赶着来奉送。 明忆姝心中涩然,甚至想要嘲笑问出那个问题的自己。 不如不问,自取其辱。 思及如此,她也闭上了眼眸,将所有沉痛化为别的什么发洩在姜琼华身上,她恨恨地攥紧对方胳膊,一声声地唤姜琼华姓名。 “明忆姝……别喊了,孤不聋,也没死。” 姜琼华颇为无奈地去为明忆姝拭泪,那先前落下的几行清泪依旧没有干,下眼睑还微微湿着,用手指轻揩时还有些发凉。 “死的是我,不是你。”明忆姝像是起热时被烧糊涂的人,眸色朦胧,含混地咬着唇在姜琼华耳畔吐息,“琼华,你不行吗,怎么没力气了?” 姜琼华:“……” 无人会忍下这句挑衅,姜琼华起了薄怒,当即用了十成十的力,险些将明忆姝的身骨都揉碎了。 明忆姝没喊半个疼字,她好似故意要用疼痛来麻痹自己,一边要姜琼华使力些,一边含情仰受,姿纵体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外头有没有天亮,姜琼华见明忆姝的眸子微微暗淡了些,才开口问询对方的意思。 明忆姝恹恹地松开了她,好似有些疲惫地扯过薄衾遮住自己:“够了,你可以走了。” 姜琼华眼神一暗:“以前你从来不会主动赶孤走,次次孤来你这裏,都是你求着孤留下的。” “以前琼华你也不会想要杀我。”明忆姝说话声音很低,本该明澈的话语一出口,还多了几分纵情后的哑,“都不必说了,你走吧,我有些累了。” 被这样差别对待后的姜琼华有些不满,明明两人方才那般美满愉乐,怎么一做完事情明忆姝就冷了神色呢。 “你……有不舒服吗,孤倒也没什么急事,可以帮着你去洗洗。这儿太乱了,叫你那丫鬟来收拾一下,你跟孤去别的地方歇息。”姜琼华多年来才餍足了这么一回,也想着要依照世俗之礼对明忆姝温柔些,她坐在榻边为明忆姝整理散乱的青丝,“你想要什么赏赐,孤都准你。” “没有不适,舒服,不去,累。”明忆姝言简意赅地回话,“什么都不要。” 温存之后给赏赐,这又是什么新的侮人方式? 明忆姝是现代人,现代人的做了这事后可不需要给予报酬,除了出卖身子之人。 姜琼华满眼都是明忆姝,这才通过对方冷冰冰的语气意识到了那点小情绪,她有些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孤没别的意思,只是疼你,毕竟将你弄乱了,要哄你开心些才行。” 明忆姝沉默良久,等不到对方离开,以为姜琼华势必要自己回话才肯走,便出声道:“明晚也来见我。” 一听这话,姜琼华冷艳的眉眼都染了几分情愫,她想了想,纵容道:“今晚便可以,明晚也可以,夜夜都可以。” 明忆姝轻轻给了个鼻音,随意打发人:“那就看心情好了。” “不过这可称不上赏赐。孤才得到你,新鲜劲还是有的,就算你不主动去求,孤这些日子也会来你的住处。”姜琼华隔着青丝轻轻触碰她面颊,“换个赏赐,可以贪心一些,没关系的,孤都准你。” 明忆姝自语:“可先前那般简单的问题你都不愿回答……” “孤本想着天亮后再告诉你的。”姜琼华不走心地扯了个谎,才又道,“但现在你问了,孤便也不再吊着你疑心了——孤,是不曾碰过别人。” 明忆姝稍稍偏转了视线,想去看她,但想了想,又没有。 “知道了。” 她说。 “这下你可以走了。” “以前是没有做过这些事儿,之后……便不得而知了。”姜琼华用惯常的视线将明忆姝细细略过,野心昭彰如同巨蟒盯着自己的猎物,她轻声开口,“明忆姝,既然你拉不下颜面主动讨要赏赐,那孤便自己想了——不如给你个名分如何?” 明忆姝低迷的情绪倏地一紧,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撑着胳膊回头看向姜琼华:“琼华你方才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姜琼华冷艳的眼眸一眯,带着笑意:“孤想给你个名分。” 这次彻底听清了,明忆姝死寂之后的心口再次跳动起来,她像个等候婚戒上手的未婚妻一样,难耐又专注地盯着对方。 “一个名分而已,竟这么喜悦的吗。”姜琼华有些意外,但随即因为明忆姝的反应而舒缓了情绪,她心情颇好地牵起明忆姝的手,开口,“孤许你做孤的妾室,改日随意选个好日子,给你正正名。” 妾室。 明忆姝一怔,后知后觉在古代这种封建帝制裏,确实是有正妻与妾室之分的,而可笑的是,一家之主是可以同时拥有一个正妻与诸多妾室的。只要权势至高,貌美的姬妾怎么会缺? “不必了。” 明忆姝扯了个冷淡的笑,似乎是在嘲笑自己廉价的爱意,她实在太喜欢对方了,所以才像此刻这般昏了头,居然在对方许诺名分时异想天开,误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唯一”。 是她错了。 她怎么忘了,这可是古代,她这样的人,这样上不来臺面的爱意,是不配被对方视作唯一的妻子的。 好笑的是,她连现下的这点儿“名分”,也是对方心情好的时候纡尊降贵地赐下的“赏赐”。 “无名无分也好。” 她想,他日离去时,也省了牵挂,走得倒也轻松些。 明忆姝感觉有些冷了,她瑟缩着往锦衾中躲了躲,无论如何也暖不过来,明明殿内的地龙与炭火都很暖,但她手脚总是冰得很。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不被名分牵制,她依旧可以在心裏自我欺骗道——她们二人一如从前,她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没有被人知晓,姜琼华身边就算有了别人,也与她无关。 姜琼华见她不喜,问:“你怎么露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先前满眼欣喜的人不是你吗?” “听错了。”明忆姝摇摇头,重复了一遍是自己听错了,“这赏赐我受不起。” 姜琼华轻笑:“听错了?孤是年纪大了不是耳朵聋了,你难不成还妄想做孤的正妻?” 明忆姝背过身,掩饰自己心底的狼狈:“没有,是你听错了。” “正妻,尤其是孤的正妻,不会如此轻易便许诺出去的,这一点孤以为你一直都明白,没想到——”姜琼华的尾音延长,哪怕对方已经有些退避她了,她依旧追着不放,“没想到你心心念念了孤这么多年,野心大也就算了,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妄想得到的倒是挺多。” 她说了什么,明忆姝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像是耳鸣一样,明忆姝的脑中很乱很痛,避无可避,微弱的自尊难以维持,她也不肯落泪,死死地咬着唇,强迫自己别再听了。 不要妄想了,不要自欺欺人了。 明忆姝。 她对自己道。 作者有话说: 降压药自取(贴心) 温馨提示:本文是火葬场文,评论区可以骂丞相 还没给在座的各位把血压升到最满呢~大家都先坐下,毕竟火葬场要足够拉仇恨,免得后续有小天使会舍不得让作者虐丞相~这才哪儿到哪儿(凶狠)(阴暗爬行)(撕咬评论区) 是准点更新的,后续改了改错别字,以后也估计是这样,23.05左右发出去后,再回头捉虫什么的,下面的感谢名单可以作证~ 感谢在 01:18:33~ 23:0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旧、WhaleYu、不想有早八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朝趣多多 196瓶;WhaleYu 12瓶;27599176、羲和噢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 ? 字条 第27章 字条 ◎孤给她带甜食◎ 姜琼华走后, 明忆姝独自陷入沉睡,不知多久,她才被苏倩儿唤醒。 苏倩儿带着些哭泣后的鼻音, 对她道:“姑娘,我伺候您洗洗吧。” 明忆姝慢半拍地反应过了什么, 昨夜荒唐后, 她身心俱疲居然先行睡过去了, 眼下这糟糕的一幕正巧被苏倩儿瞧见, 把这小丫头又给惹难受了。 “别哭。”明忆姝淡然地垂眸披了件衣裳,“事已至此,能保全性命已属难得。” 苏倩儿委委屈屈:“姑娘, 我来给你擦身。” 明忆姝张了张口正欲制止,却见苏倩儿现在愧疚得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好像对方不为自己做些什么就没办法把良心安安稳稳放在肚子裏一样。 她本来不习惯被什么人照顾伺候的, 但一想到这是古代,自己如果一昧拒绝的话, 会让苏倩儿更加无所适从,于是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浴池中温好了水,苏倩儿引了香露与花瓣在裏面, 这才搀着明忆姝进去。 “明姑娘,丞相她……”苏倩儿为难地开口, 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单纯,“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啊,这些年丞相大人待您都这般好的, 怎么会突然因为一件旧事便降怒于您?” 明忆姝苦笑着想, 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是不需要理由来发火的, 只要对方心情不好,怒火就能随意地发在其他人身上,毕竟这府上所有人都是姜琼华的附庸,包括性命都任凭对方掌管。 “倩儿,你性子这般至纯至真,是如何来到相府的?” 因为担心再有人监听,所以明忆姝没有回答苏倩儿的问话,她在池中转身回眸,将湿.漉漉的青丝拨弄在肩后,露出了光净白皙的肩头,及之下…… 苏倩儿下意识地看向对方,一时间被那圆妙光洁的色泽晃了眼眸,她心口顿时狠狠一跳,连忙低头:“我儿时家族受到连坐,府上女子被发配为奴,是丞相府的管事伯庐先生将我赎回带来给您做丫鬟的,听说那时候您刚来丞相府,丞相大人要找一个年纪小一点儿的丫鬟来伺候……” 明忆姝思考着,抬手撩水去沐身:“所以因我的到来,你才来到相府的?” 只一小会儿的功夫,苏倩儿脸上便起了疑红,她小声:“是的,明姑娘。” “怎么突然脸红了。”明忆姝停下手头的动作,有些无奈和宠溺地碰了碰这小姑娘的面颊,她端起对方的脸,在对方顺从地看向自己时,对上了那双明媚如小鹿的眼眸。 也是在这一刻,明忆姝突然体会到了那种逗小姑娘玩的乐趣,这可太有意思了,像是又粘人又胆小的小动物,一碰便会把自己藏起来,露出毛茸茸的身子任人□□。 真是有趣极了。 “姑娘,别了……”苏倩儿被她的一举一动弄得无地自容,既不敢看她,也不敢再避。 以前伺候明姑娘的时候,她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单纯侍奉人而已,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只不小心瞧了一眼,就…… 苏倩儿小小地吞了下口水,手指捏紧了衣裳。 不可以多想,这是不对的。 少女心事由此种下,不敢去提,不配去想。 “我,我……我去给您拿新衣裳。”苏倩儿连忙起身,慌乱地逃离了此处。 明忆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她无奈地轻笑,这衣裳不是已经取来了吗。 · 姜琼华今日上朝时去得很晚,众人以为她是去办什么大事了,所以朝堂之上都格外寂静,大家生怕因此受到牵连,连说话都是斟词酌句小心翼翼的。 寻常晚来,姜琼华都会翻出一大堆事情来兴师问罪,但这一次不一样,众人将胆战心惊维持到下朝,都没有等到姜琼华的问责。 更奇怪的是,看样子右相今日的心情还很不错?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察觉姜琼华今日居然不是冷着脸的,甚至看向楚箐的目光都少了几分敌对。 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就无人知晓了,姜琼华今日的好心情全部源于心底的餍足,她尝到了明忆姝的滋味,体会过了世上最舒适惬意的事情,这些年的沉疴阴霾好像都被一扫而空,周身轻快畅然,自然喜不自胜。 她没有为难任何人,甚至在出宫后路过尚时坊还买了些香甜的糕点。若是在以前,她定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更不可能亲自去买。 当她下了马车走进去时,尚时坊的伙计老板全都如临大敌地看向这边,唯唯诺诺地全都上来伺候她一人。 “我家那位爱吃甜的,但不要太甜腻,最好再带些花香或是果香,清甜一些。”姜琼华回想了一下明忆姝的口味,补充道,“适口些,味道一定要好吃。” 虽然她是这样要求的,但到底来了尚时坊不会只买几样,据说这裏是京城最好的甜食糕点铺,达官贵人家的儿女都爱来买,姜琼华瞧着这些小食的模样都挺精巧,便都叫人包了些。 “右相大人,这是我们主人向您推荐的竹兰酥,用料都是顶好的,从西域那边购置的蜜瓜与酸乳,既适口又清甜,口感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姜琼华回头:“主人?难不成店老板另有其人?怎么不出来见孤。” 店裏的伙计为难地讨好一笑:“我们主人面貌丑陋难以示人,怕扰了右相大人的好心情。” 姜琼华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是真的要去管一个糕点铺子的鸡毛蒜皮事儿,她只等包好便准备带回去给明忆姝了。 “竹兰酥?以前这么不见有这样的吃食?” 出门前,姜琼华听到了这样一句。 她没有多想,毕竟此等特殊待遇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那尚时坊的店主人为了讨好她,拿出这些别出心裁的吃食也是很寻常的举动。 伯庐最后等着所有的吃食被打包好,才拿着东西来见姜琼华:“丞相,店裏伙计方才嘱咐说——那竹兰酥必须趁早吃,不然酸乳就会变得过酸,蜜瓜的馅儿也沁水不好吃了。” 姜琼华蹙眉:“这小东西怎么还这么多毛病。” 伯庐笑着解释:“毕竟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食材,是很难保持新鲜。” 姜琼华摆摆手:“叫人先快马加鞭地送回府上,叫明忆姝别等孤了,先快些尝尝滋味。” 伯庐将那包竹兰酥递给手底下的暗卫,先叫人去送了,随后又来和姜琼华说:“难怪这竹兰酥从不摆到明面上来卖,这存放条件,确实是苛刻了些。老奴方才拿着那油纸包,发现店家还在裏头放了冰石保护着那小小的糕点,生怕暖热了影响竹兰酥的口感。” “这糕点都快比得上人一样娇气了。”姜琼华嗔怪一句,但心中却升起一阵满意。 如此繁琐苛刻的精致糕点,心意必然也是很足的,明忆姝是该领下自己的这点儿好,好好感激她的。 · 府中,明忆姝意料之外收到了姜琼华叫人送来的糕点。 “明姑娘,这是丞相从尚时坊买来的竹兰酥,叮嘱您一定要及时吃,放得久了便不好了。” 暗卫将东西送到明忆姝那裏,很快退下回去复命了。 明忆姝意外地看着手中的吃食,有种……很奇怪的感受。就好像加班回家的女友路过烘焙店的橱窗时,见了精致的小甜品,便花心思为等在家中的爱人买了一样,是一种会在心裏惦念着对方的情意,很难叫人不感怀。 趁早吃。 明忆姝记得这句叮嘱,便回房很快拆开了那包东西——裏面放了低温保存才会用到的冰石,层层保护下,是几块精致的甜点。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冰石裏还混了一个药瓶……正是她最缺的,治心疾的药。 老师? 明忆姝连忙把药瓶取出,打开瞧了瞧,她发现了一张压成细卷的小纸条,按理说这么小的字条在古代是很难写字的,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打开了。 确实有字。 而且……还是现代人才会用的细腻笔触,带着些独具个人风格的写法,不像是中规中矩的楷书,而像是个性签名一般的连笔。 好认得很。 明忆姝手指顿时停住,久久地看着那字条,那是一句文雅的问候,这让她不只是想起了季子君,还有隔着时代和时空的另外一人。 ——那位阳春白雪之风的投资人,在她穿书之前便没有消息的企业家。 对方,是会用此类口吻来和她打招呼的。 虽然没有明确地相处过,但明忆姝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她心裏的念头有时很准,准到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她确实是认错了任务对象,但那位“恩人”不是死了吗? 不对。 系统说的是恩人,但并未说是古代身份下的恩人还是现实生活中对她有恩的人。 明忆姝突然有种猜想,顿时面色凝重下来。 难道……那位对自己有恩的投资人姐姐也来到了这裏? 她怎么知道自己吃什么药的?难道说……对方便是季子君吗。 明忆姝心下难安地在原地想了很久,她回顾自己与老师相处的种种,在对方身上察觉不到半分现代人的细节,但这也代表不了什么,毕竟那位投资人平生最爱便是研究古代相关的事情,对此比较熟稔也是很正常的。 她心乱了,有些难捱地扶着额头坐了下来。 难怪她没有系统,这样一想,若是这个猜想成真,那么她没有系统才是正常的,她需要帮助的那位才该有系统,而她只需要找到对方就好,到时候两人会面了,才好继续商量接下来的行为。 明忆姝嘆息,准备将字条拿去烛火裏烧了。 “看什么呢,孤来这么久了,你都——” 姜琼华的声音倏地响起。 明忆姝手一抖,字条掉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23:05:48~ 23:0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不进沙丘 79瓶;格格巫巫、迪西小点点 10瓶;困 2瓶;二十四笔、墨画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 ? 狼崽 第28章 狼崽 ◎孤觉得,你当真是寡廉鲜耻◎ “没什么, 是夹带在糕点中的奉承话。”明忆姝当着姜琼华的面,面色平静地俯身去拾那张字条,“要看吗, 毕竟对方的阿谀奉承也不是冲我来的。” 她捡起字条,看似很随意地朝姜琼华的方向亮了亮。 姜琼华垂眼一扫, 没看清:“跟鬼画符似的, 孤才不看。” “那我便处理了。” 明忆姝没有半分犹豫, 迅速将字条递入火舌。 “等等——” 姜琼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一眼过后,她想起那字看着很缭乱,但也是能仔细认一认的, 这很不对劲,谁家奉承话会写这么乱这么不显眼? ……倒像是密信一样的东西。 姜琼华疑心重, 按理说不会这么轻易地揭过这处细节, 但她此番来找明忆姝,手裏是给对方带了甜食的, 心思完全没有放在别的地方,心裏全是旖旎,并不是很想像平日裏那样疑神疑鬼。 “你烧那么快做什么。”姜琼华蹙眉,有些不满明忆姝这般迅速的处理字条, “若没什么别的,将纸丢下去便是了, 这样烧掉弄得房间都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怕琼华你怀疑,怀疑是我又与他人偷偷递信,所以只好尽快烧掉了。”明忆姝静静地看着火舌吞下全部字条, 这才不慌不忙地松了手, “那字写的确实稀奇古怪, 很容易让人歪曲解读。” “东西是孤为你买的,孤怎么会怀疑你。”姜琼华发笑,“你也把孤想得太过恶劣了,孤没那么坏。” 明忆姝淡淡应了一声:“有。” 两人现在的关系至亲至疏,像是拧巴在一块的绳结,看着连体连心,实则没有一处是舒展顺遂的。 姜琼华没有再顺着明忆姝的话往下说,她今日不想生气,只想与明忆姝好好地相处。 她说:“孤还给你买了别的,吃完竹兰酥再来试试其他甜食,他们说京城的尚时坊做得是最好的了,宫裏的御膳房都做不出这滋味。” 那竹兰酥是快马加鞭送到明忆姝手裏的,其他糕点则是由她亲自带过来的,按道理来说,可以在第一次送的时候一起都给明忆姝送来,但姜琼华却不想那样做,她非要多此一举地自己拿着,亲手来给明忆姝送。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姜琼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自从与明忆姝温存之后就变得不像自己了,好些事情都做得莫名其妙。 幼稚,愚蠢,却会叫人心情很好。 姜琼华把糕点递给明忆姝,非要她亲手拆开。 明忆姝没有说什么,顺从地去拆,拆了一半她便忍不住捏了一块尝,她嗜甜,两世都喜欢吃一些甜的东西,只不过曾经在现代时舍不得去买,毕竟烘焙店的精致糕点随便一块都在二十以上,她虽然能买得起,但到底也算是奢侈,不常多买。 没想到古代的糕点也能做出堪比现代的精致,光闻着味道便足以叫人喜悦,明忆姝浅尝一口,眉眼立即舒展开了——好吃。 这是一种纯天然的绝美味道,入口绵甜轻软,能吃得到糕点最本真的香味,她吃的那块是金桂酥,内馅是清甜的桂花渍蜜,初尝没有别的惊艳味道,但回味却是无穷无尽的。 姜琼华就这样直直地看了她很久,看她修长纤细的手指,再看她逐渐染上笑意的眉眼。 看起来自己买到了对方喜欢吃的东西,姜琼华看着明忆姝,心情也好了很多,甚至不自觉地跟着对方柔和了眉眼。 她问:“甜吗。” 明忆姝这才注意到姜琼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她小口地吞咽之后,回答:“甜,也不甜。” 这是一句很是相悖的评论,但姜琼华听懂了明忆姝的意思。 “曾经你和孤说,最好吃的甜食不是最甜的,而是不甜却味美。”姜琼华站在她身边,有些小邀功的喜悦,“孤专门叫尚时坊的人挑的,都不是很甜,都好吃。” 明忆姝点点头,继续拆完剩下的,又问她:“要试试吗?” 姜琼华蹙眉,躲了半步远:“孤最讨厌甜的,你吃就好了。” “真的不尝尝吗,很好吃的。”明忆姝捏了最开始尝的那块金桂酥,递到她嘴边,“一点儿都不腻。” 姜琼华抿唇冷漠对峙片刻,见明忆姝没有要收手的意思,这才纡尊降贵地俯身尝了一口,她下意识地皱着眉头,虽然已经吃下了,但依旧像是服毒似的抗拒着那东西…… 渐渐的,那眉头便松开了。 好像……确实好吃。 明忆姝眼眸带笑地问她:“是吧,很好吃。” 姜琼华含糊地嗯了声,嘴硬道:“也就那样,还行吧。” 明忆姝没有拆穿这人的拧巴,但她知道一定是好吃的,毕竟一个食物能在姜琼华嘴裏得到“还行”的评价,就已经属于是“好吃”的范畴了。 姜琼华又问:“你最爱吃哪样,孤以后下朝回府时给你多带些。” “方才喂你的那块金桂酥,是我最爱的。”明忆姝说。 “最爱的怎么不留着自己吃,剩下的都被孤尝完了。”姜琼华目光扫过剩余的糕点,说,“再试试别的,孤看你还没有吃那竹兰酥,放得久了就不好吃了。” 明忆姝闻言尝了一小口,但很快便放下了。 她摇摇头,说还是喜欢最初吃的那块金桂酥。 “你哪儿是最喜欢那块金桂酥,分明是爱上了最开始入口的那种感觉。”姜琼华分析道,“这是一种错觉,让你误以为最喜欢的便是那金桂酥,如果你肯再用心思尝尝别的,说不准最爱的便不是它了。” 明忆姝却是已经用帕子擦手了:“那便不试了。” 姜琼华一愣,真没想到明忆姝居然能忍着不吃别的:“真的不再试了?” “其他的也都该是好吃的,但我最喜金桂酥,所以不必试了。”明忆姝说,“即便后面的花样和口味更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姜琼华扶额:“你……真的是。” 可明忆姝就是如此固执之人,最开始为她带来惊艳的,便会最久远地停留在她的记忆裏,别的其他都不会撼动那“最初之物”的地位。 “入夜了,你拿出那玉簪做什么?”姜琼华见怪地瞧见明忆姝取出了雕玉的刻刀,忍不住问,“你叫孤今晚来陪你,结果你却做这檔子事儿?孤的生辰还没这么近,不至于这般辛苦地去做玉簪。” 明忆姝给了她一个眼神:“我已经洗好了,等你沐身的功夫刚好做些别的。” 姜琼华懂了。 “那你等孤,孤很快回来。” · 姜琼华难得睡一个安稳觉,她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姜琼华:“……” 也罢,不去上朝了。 昨夜的记忆渐渐泛上心头,姜琼华都觉得荒唐极了,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鬼迷心窍地应了明忆姝所有的话。 真是美色误人,她这般薄情寡义的人,也没能扛得住明忆姝那双动情的眼眸,被那迷离勾人的目光瞧着时,自己都能把天上的明月摘下来给那人。 明忆姝在榻上的声音都很含蓄克制,被作弄得急了,也只是忍着气音,小口地舒气,或者埋首在自己肩头,攥着自己衣裳哭泣,分明行为轻浮到了极致,但就是不肯发出那种声音。 姜琼华真是拿她没办法,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强行维持着面子,就是出声又如何,自己难不成还会说她的什么不是吗? “是怕被谁听到吗?”姜琼华笑问,带着些兴师问罪的意思,“是谁?那小丫鬟?还是……” 明忆姝打断她:“没有,不是。” 姜琼华捏着她下巴:“那为什么要忍着。” 明忆姝没有回答,她含混地咳嗽一声,顺了顺气息,紧接着用素白的脚轻轻踩住姜琼华心口,唤她:“琼华,我想……” 姜琼华自然地握住那皓白,像是把对方捧在心口:“说,你想什么。” 明忆姝掀起微湿的眼眸,续上方才的话:“让你来为我口。” 姜琼华:“……” 是她疯了还是明忆姝疯了? 这是明忆姝能说出来的话?平日裏如此含蓄内敛的性子,怎么这时候如此孟浪放肆? 姜琼华评价:“忆姝,你当真是寡廉鲜耻。” “是啊。”明忆姝像是醉了一样,带着些微醺的疯劲儿,她使力又踩了踩那人,问,“所以你答应吗。” 姜琼华犹豫着低下头看她:“孤答应又能如何?” 明忆姝朝她勾了勾手,让她凑过来听。 姜琼华近了些,听到对方轻声耳语道:“我,可以喘给你听啊。” 像是被火舌烧到了一样,姜琼华心口有什么猛地全炸开了,她目光一震,震惊到了极致。 “好吗?” 姜琼华喉头一动,哑声应了:“好。” · 紧接着,就是第二日清醒。 姜琼华足足怔愣了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来,她想了几番都不知道昨夜的自己是吃了什么迷魂丹,居然真的为明忆姝…… 就为了听对方的喘而已,就这样放低了身段去伺候对方。 这不是最难理解的,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记得她当时并未觉得荒唐,甚至还因为气氛到了而乐在其中。 姜琼华:“……” 荒谬。 荒谬。 姜琼华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又尴尬地放下手,因为她发现自己头疾并未发作,居然还歇息得挺好。 也罢,看在明忆姝说到做到的份儿上,她也不追究别的了。 姜琼华起身去漱口,又听到暗卫禀报说在山裏找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崽。 “好,给孤吧。”姜琼华随手将狼崽抱起,去给明忆姝送了去。 作者有话说: 我师父开文了,所以我加更来为她宣一下新文~小天使们也可以去欺负一下她。CP是“强扭的瓜”爆甜的那种。如果懒得去搜,可以戳本文下面的作者置顶评论,进去我的读者专栏,直接就能翻到这篇文!我的评论都是我师父写的文!(当然要晋江最新版本才行) 《和对家影后一起穿进同人文[快穿]》by砚允 文案: 同为“娱乐圈一姐”的满月跟姜瑶,明裏暗裏总是被人拿来比较。今天你艳压了我,明天我吊打了你……此类通稿从未停过 久而久之,正主之间也忍不住开始互相较量 两人本就没什么情谊的关系,也很快降至冰点 可是嗑两人CP的粉丝,却越来越多 对此,满月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她在某匿名论坛,发现了一个大热的贴子——《强扭的瓜爆甜(同人文合集)》 裏面林林总总的,全是她跟姜瑶的CP文 满月:???这你们怎么嗑得下去的! 后来,跟姜瑶一起穿进同人文的满月:……你们嗑得下去就算了,设定怎么还这么邪门! * 满月跟姜瑶只不过是在飞机上偶遇,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 再一睁眼,就一起穿进了论坛总结贴裏的那些同人文。还有一个自称是“扭瓜”系统的机械音,说她们现在正在被直播,天天催她们两个走同人文的剧情 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一样不落 满月、姜瑶: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我跟她合不来哎! 直播间的CP粉:谢谢,强拉的CP就是最香的!强扭的瓜爆甜! 感谢在 23:08:49~ 16:0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莫西林胶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冥鲲鹏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 ? 出门 第29章 出门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第二日明忆姝醒来, 枕边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她半梦半醒中随手摸了一把,茸乎乎的, 很暖。 这真实的触感立即叫她清醒了许多,几乎是瞬间便起身认真瞧向这只枕边的小动物。 这是……从哪裏来的? 是给自己的吗? 明忆姝心下欢喜极了, 她爱极了小狗, 若真能在这时候拥有一只,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宽慰她心情的了。 见她惊喜万分地将小狗抱在怀裏, 呵护程度不亚于什么珍宝,姜琼华不免展露了笑意:“就这般喜欢吗?” 明忆姝眼神清亮,笑意斐然:“特别喜欢。” “所以你有没有要对孤说什么。”姜琼华见她喜欢, 心裏也高兴,便继续问, “这小东西可是孤叫人给你抓来的, 大冬天的,特别难找呢。” “谢谢姑姑。” 明忆姝毫不作僞地感谢她。 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姜琼华先不免一愣,随即又欣慰地放下心来。 她说:“都多大了,还宛如个小姑娘似的喜欢猫猫狗狗。” 明忆姝抱着那只她以为是狗的狼崽,道:“我一辈子都喜欢小狗, 改不掉。” 姜琼华纵容地应了一声:“你喜欢,孤就放心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理, 姜琼华从此事上收获的满足感比以往更甚,她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上,上无祖宗长辈, 下无亲眷子女, 所以甚少会产生那种类似于“庇护”“照拂”的成就感, 而今她只对明忆姝好了些,便体会到了之前没有过的感觉。 原来……待明忆姝好一些,弄些能令人欢喜的小东西来,就能这么轻易地哄好她。 她真的不难哄。 姜琼华之前费心费力地用言语去哄人,结果闹得明忆姝与自己愈发冷战,今日随手的举动倒是叫明忆姝心情好了许多,姜琼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但好歹算是找到了个方法,能暂且放松心情去与对方相处了。 “你先养着,想个名字给它,孤先去处理些事情。”姜琼华抬手理了理明忆姝的青丝,叮嘱道,“若是想孤了,随时来书房找孤。” 明忆姝收到了心心念念的小狗,心裏喜欢得不得了,连看着姜琼华都顺心了不少。 她顺从地点头:“好。” 姜琼华起身:“那……孤先走了。” “稍等。” 听到这声挽留,姜琼华立即停住脚步回头去看,她仓促间只察觉明忆姝朝自己而来,再之后,自己一侧脸庞便落下了一个柔软的亲吻。 心动不止—— 姜琼华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这份柔情,她站在原地良久,仔细回味了这个吻,再回过神来时,心都软得不成样子。 原来被人爱慕居然是如此美好的体验,姜琼华抬指摸过那处面颊,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直到走出门外整个人都好像是飘忽在云裏的,落脚也踩不到实处。 她想,如果能一直像今日这般相处,她的确可以好好待明忆姝,把人养在身边宠着。 “来人,撤了对明忆姝的监视,别把人关着了,她想去何处,就让她去。”姜琼华吩咐手底下的暗卫,“但也别跟太远,要保证她的安危。” 暗卫问:“若明姑娘想出府呢?” “准了。”姜琼华道,“想去哪裏都好,只要她高兴。” · 距离入冬已经过了许久,雪下了融了化了,来来回回几次,明忆姝已经可以随意出入丞相府,身边也没有暗卫再跟着她了。 她好似与姜琼华又回到了最初的年岁。 那平和又简单的日子确实叫人舒心,她给那只“小狗”取名为合意,是一个“顺心合意”的好寓意,能锁住这段时日的所有美好,但姜琼华总是懒得去唤这名字,每次来了都随口叫一声“小白”便把它召过来了。 明忆姝见合意也挺喜欢这个简单名字的,便折中了想法,让小狗姓“白”,叫小白倒也挺合适。 姜琼华若是有空了。便来与她一块逗合意玩,夜裏也留在她寝殿与她一同过夜。若是太忙,也不会忘记叫人捎句话给她,让她早些歇下不必等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明忆姝沉溺在美好之中,亲眼看着合意很快长大,远远超过了寻常小狗的生长速度。 “倩儿,这小白怎么长得这般快?”明忆姝有一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便随口问了句,“寻常小狗会长这般大吗?” 苏倩儿有些于心不忍地告知了她们家姑娘真相:“明姑娘,这其实是只狼崽,长得快也是正常的。” 明忆姝愣神,竟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是只狼崽?” “寻常小白狗是弄不到这样好品相的,丞相专门差人去雪山裏寻了母狼产的崽,这才抱来了这一只。”苏倩儿怕她内疚,便解释,“这寒冬腊月的,山裏的狼本不该产崽,一旦产了也难成活,丞相的人若是没有把小白抱回来,它怕是早冻死在雪裏了。” 明忆姝哑然,她没见过狼崽,刚开始并未区分出来,也没有细细问过,这才误打误撞将狼给养大了,若不是长着长着察觉不对,她怕是一直都不会发觉真相。 她没有想过养狼,一来是因为现代很少有人养这种危险动物,二来都说狼很难养熟,弄不好还会噬主,完全比不上狗的忠心。 “倩儿,你说……合意哪天长大了,会咬我吗?”明忆姝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在雪裏打滚撒欢的狼崽子,问道,“若它伤人,我又该将它如何处置……” 在现世的时候,明忆姝在养德牧的没多久便得知这个品种被当地列为了禁养犬,她每次遛狗都心惊胆战的,唯恐自家狗惊扰了别人而被举报——那样的话,弄不好会被抹杀。 她做过的噩梦裏,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幻想,万一它的狗把别人咬伤了,会不会被强制拉去屠宰场…… 虽然那只德牧从未做出过伤害他人的事情,但明忆姝还是经常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住自己的狗。 “明姑娘不用担心,只要小白不咬姜丞相,就不会受到惩治。”苏倩儿说,“整个相府都归丞相管,就算小白咬伤了几个奴仆,也无伤大雅,毕竟……我们奴隶的命不算什么,往轻贱了说,根本比不上一条受宠的小狗。” 明忆姝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不必自轻自贱,我不会让它咬人的,若它哪天学会吃人了,定然是要被赶去山裏的,我不会拿你们的命来当做儿戏。” 苏倩儿咬唇,看向明忆姝的眼神很亮很亮:“姑娘人真好。” 明忆姝摸了摸她头发:“你我都一样。” 都是平等的人。 “姑娘今日天气好,我们要不出去走走?”苏倩儿提议,“丞相每日下朝都会路过那尚时坊,不如我们今日去那裏转转,回来时还能买些甜食。” 明忆姝说,好。 “带上合意吧,让它也去外面见见人,免得将来对府外的人有敌意。”明忆姝将在雪裏打滚的小白狼崽子抱在怀裏,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 虽说是一只狼崽,但丝毫看不出一点儿野性,也许是因为从小被人陪着长大,所以格外黏人乖巧,明忆姝只将手掌落在它脑袋上,它便主动地来蹭,用不算太尖利的牙齿不使力地叼着对方手指,如果不小心弄出了牙印,就匆匆松开,再讨好地用粉舌来舔/舐。 明忆姝直接将它抱在怀裏,上了马车。 “出发去尚时坊。”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进去逛逛便出来。” 她甚至都没有带苏倩儿,独身一人走到了裏面,但她也没有去瞧那些精致的糕点,而是径直去了后院,见到了本该“被姜琼华关起来”的季子君。 “老师。” 她还是喜欢这样叫对方,哪怕已经大致猜到对方与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 “随意坐吧。”季子君完全摘了面具,露出了最真实的面容,“我倒是没想到你能耐着性子等这么久才来找我。” 按理说,待在姜琼华身边太折磨人了,早该来的。 明忆姝低头:“对不起。” “没想到当时在现实裏没有与你相见,而是率先在这裏用真实面容遇见了你。”季子君为她斟了盏清茶,含着笑意问,“而今见了……你觉得如何?” 什么? 明忆姝倏地被问到,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秘书难道真的没有给你发照片吗?”季子君有些诧异,“难怪你方才见我都有些认不出来。” “是要发的,但……我没有答应,便没有劳烦她。”明忆姝低头喝了口茶,有些抱歉,“我当时并不知道……” “不碍事的,总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眼下你我也都在这裏耽搁了数余年,是该收回心思办正事了。”季子君笑了笑,不以为然,“这些年我将想去的地方都逛了一遭,要搜寻的珍宝与文化也都记录了下来,心愿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可以来找你了。以前那段时间没有通知你,也是怕乱了你的心,让你心裏的顾虑增加可就不好了。” 明忆姝静静地听她讲,没有多说什么。 “所以我真正要帮助的人其实就是老师你,那位‘恩人’并未死去,而指的是您?”明忆姝说,“我会尽力去帮您的。” 季子君听完这句问话,突然嘆息:“你要帮的确实是我,但我却不知主角到底是何人,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敢再赌,赌输了也会让你陪我一起搁置在这裏,白白浪费年岁。” 明忆姝:“不是姜丞相吗?” 季子君摇头:“虽然我找不到人,但定然不是她,我弄错过一次,哪怕认路边的乞丐为主角,也不会再去帮她了……她实在是天底下至极的坏,太过狠毒,尽量能远离便远离。” 明忆姝:“主角是楚箐吗?” “不清楚,我也无法确定。”季子君说,“唯一能确认身份的信物被姜琼华动了手脚,现在那信物也下落不明,我也找不到主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沉默下来,皆发起了愁。 季子君:“你还需继续留在丞相府,姜琼华眼下信你最好不过了,必要时候我们还得从她那裏找线索。” 明忆姝点头应下:“好。” 紧接着,她犹豫地放下茶盏,问:“老师,我们是不是快要离开了?” 季子君:“只要能找到信物就能很快离开这裏。等回到现实,一切都好说,当初是我私心将你带入这裏,出去后我会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真的很感谢您那些年的照顾帮衬,我会好好报答,不需要别的弥补,曾经的恩情还没有还呢。”明忆姝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道歉,“再次和您说声对不起,当初是我不懂事。” 季子君走近了些,拉住她的手:“没必要道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咦 ??30 ? 坦白 第30章 坦白 ◎你去见谁了?◎ 季子君想要的, 明忆姝曾经没有答应,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对方便是那位一直资助自己的投资人,便没有应下对方想要包/养她的要求。 “当时我的秘书有些不懂事, 居然就那样直白地提出来了,你不接受也是正常的。”季子君目光平和又温柔, 一边拉着明忆姝的手, 一边同她解释, “我本想重新与你说的, 但奈何任务来得急,还没多说什么便来了此处,实在叫人遗憾。” 明忆姝想了想, 也解释:“那时候我不知您便是资助我的人,不懂事的人是我。” 季子君笑问:“若是知道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曾经以为, 求学这些年靠的全是基金会的帮助, 我合该学成以后回报社会,而不是为了眼前利益便被人豢养枕边, 这样对不起那些资助我的社会人士,会让她们寒心。”明忆姝仔细地回想,语气平静,“但如果是您默默出资帮助, 我合该知恩图报的。” 季子君哑然一瞬,随即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早知这样, 我便早些挑明了。” 她担心伤到明忆姝的心,怕对方这样明月清风般高洁的脾性,会因此拒绝所有的资助, 这样一来, 她多年的筹谋便都白费了。 没想到…… 原来对方居然看得很开。 季子君越看越觉得符合自己心意, 不枉费自己这么多年的精心栽培,她紧紧拉着对方的手,见对方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便又近了些。 她平生所爱,皆要美到极致才好,她喜欢研究志洁行芳的文士,喜欢收集扬葩振藻的文章,喜欢性情如同霜雪般的冷美人,而今前面二者已经得偿所愿,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样。 很早的时候,季子君就注意到了明忆姝,暗示手下人通过基金会的渠道联络上对方,资助她多年,常常观察着她的举止行为,通过了层层考验后,季子君这才满意地锁住了对方。 明忆姝接触了什么人,读了什么书,选的什么专业,都有她的暗箱操作。 她耐心培养了很多年,直到亲眼看着明忆姝成为了她最满意的模样。 很好。 “不晚,现在把话挑明了,我们还来得及。”季子君用那双多情的眸子瞧她,话裏话外都是暗示,“只要你点头——” 她的手指轻轻绕住了明忆姝的腰带,笑意如若秋水一般亲和。 明忆姝不敢去看那目光,她的视线落到对方的软缎月白轻衫上,细数着上面的云月纹,以此缓解自己的心慌意乱。 面前之人同时有着现代人的清透与古代人的典雅气质,相处时会让她有种如沐春风的轻松,像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写意画,哪怕是这般瞧着人询问,也丝毫不显得迫切。 若是在现世中相见,对方在人群中也一定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一眼就能看出那份出众来。 明忆姝知道她人很好,但…… “我已经是姜琼华的人了。”明忆姝选择了实话实说,她不愿欺骗对方,没有犹豫便将事实说出,“我同她……” 季子君没等她说完,便用一指压住了她的唇,制止了剩下的话语:“没关系,我可不是迂腐陈旧的古代人,就算这些事情发生了也无关紧要,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在这裏的短暂岁月。” 明忆姝更加无颜面对她,她这般的人,一定是要求很高的,怎么会容忍自己…… 明忆姝是不信的。 “老师真的不会骗你。”季子君依然动静得体,笑得很温柔,“姜琼华不过是纸片人而已,她不能算作真实的存在,我难道还要与一个死物吃醋吗?” 这话像是一把森然的刀,猝不及防地叫明忆姝心口一凉,她广袖下的手指渐渐蜷起,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捧凉水。 季子君瞧见她神色,依旧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姜琼华委实坏透了,一肚子脏心烂肺,我就不该让你跟着她。” 明忆姝静了静,还是没忍住开口:“琼华她没有坏到那种程度……” 她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现实,不愿直面一个问题——姜琼华到底不能算是真实存在过的,哪怕对方的言行举止都生动,但改变不了覆灭的结局。 她们总有分离那天的,无论任务是成功还是失败。 “她有,她就是,我真是恨极了她。只是一个书中人而已,怎么总是惹人不快,处处找我的麻烦。”季子君眉间难得染上一抹不痛快,她语速渐渐快了些,随即又叮嘱明忆姝,“老师有些事情不能全告知于你,也是怕她察觉你知道了真相,对你上重刑逼问……你还不能离开相府,等我查明白了一些事情,就接你离开。” “是要找信物吗?我可以帮忙。”明忆姝说,“琼华不会对我用刑的,请您放心,她就算对我甩脸色,也不会让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东西落到我身上,这一点,还是值得相信的。” 季子君显然不信,她疲惫地闭上眼眸:“以后别让她碰你了。” 明忆姝一怔,心知对方果然是在意的。 “对不起。”明忆姝的愧疚从未有这么强烈过,她比以往没认出对方时更加难过,只因对方想要的东西她没办法献上,她明忆姝只有一个,没办法一分为二,而她很早之前便将真心交付了出去,被伤后碎成了渣,无法拼成最初的模样了。 她最纯白的爱意已经染了颜色,已经不是季子君想要的了。 明忆姝更不敢开口让对方换个要求,她知道自己不配这样说,她本就亏欠季子君,对方若是没有主动换别的要求,她哪裏来的脸面说别的? 明忆姝的良心受着极大的煎熬,站在此处时如若凌迟。 “不要说对不起,你要说‘知道了’。”季子君起身,来到明忆姝面前,她望着对方有些发白的唇,深情地用指腹去触摸。 明忆姝闭上眼睛,闻到了一阵清雅的兰香,尾调幽远绵长,顺着对方的接触朝她侵来,兰花本该是无争无抢的香味,但明忆姝却觉得这香味异常浓烈,像有很强的攻击性,让她忍不住眩晕。 季子君俯身地注视着眼前之人,见明忆姝眼睫轻轻颤动着,虽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但身上总带着些无声的抗拒,眼睛确实是闭上了,但没有任何的期待,完全不想进一步接触。 最终,季子君还是离她远了些。 “你走吧。” “早些回去,不然她该生疑了。” “记住,无论如何不要离开相府,老师还需要你留在那裏。” 直到她退开,明忆姝才好似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掩着心口起身拜别,转身离去。 “心疾如何了。”季子君叫住她,问她,“最近疼得怎样。” 明忆姝微微侧颜,低声回话:“不是很疼了。” 季子君:“嗯。” · 明忆姝出了尚时坊,心情越发凝重,她甚至忘记带糕点,径直便上了车马。 “明姑娘,您怎么这么迟才出来呀?”苏倩儿怀裏的小白狼崽已经睡着了,她一边像是哄孩子似的哄着狼崽,一边压低声音问明忆姝,“姑娘你脸色可太差了。” 明忆姝足足在车马中静了很久,才开口:“我没事,让倩儿忧心了。” 苏倩儿这才发现了一件事:“姑娘,你买的糕点呢?” 明忆姝一怔,连忙重新回去找。 她回到了尚时坊,但这一次,没能进入后院。 她被拦了下来。 那上了年岁的嬷嬷笑着道歉:“主人现在有些不适,您落下的东西老奴重新为您装一份吧。” 明忆姝有些担忧地想去看一眼:“很严重吗,我有些不放心。” “没有大碍,姑娘勿要惦念。”嬷嬷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将她带到了店裏,“还请稍等,马上就装好了。” 隔着不远的距离,季子君摔碎了手裏的茶盏。 她将掌心藏着的药瓶捏碎,那足以迷晕上百人的兰香大范围散开,她的情绪差到了极点,心中激起了波涛骇浪,几乎是咬牙问自己的系统。 “为什么姜琼华会碰她?” “那女人不是从来都不碰情爱之事的吗?” “怎么就破例了?” “你好好解释——” “你说啊!” “我真想弄死那姜琼华,要不是世上只有她知道信物的去处……” “她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真是畜生不如,哪怕杀了明忆姝也好,为什么要染指于她?” 她在崩溃中自说自话,气得再难维持面上的从容。 她怎么会不在乎? 她准备了好多年,一步步地谋划栽培明忆姝,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地误过? 心心念念的,亲手捏出来的美物,就这样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过好在这裏不是现世,唯一可以安慰她的一点是——此处一切都不作数,哪怕明忆姝死了,也能像她一样重新复生。 到时候,她就能拥有清清白白的对方了。 还好。 还好。 · 明忆姝抱着合意回到了相府,她的心情始终都闷闷不乐,长久长久地出神望着外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合意一直努力地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讨好她陪它玩。 明忆姝魂不守舍地出神,直到指尖传来微微发麻的感觉,她才麻木地低下头。 合意用齿尖轻轻咬着她手指,像是拔河一样逗她玩,分明是凶狠的狼,下口却轻柔如啮齿类的小动物,一点儿力都不敢施加。 明忆姝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用掌心抚摸着合意的头。 虽然不是小狗,但在明忆姝眼裏,合意和一只单纯的小狗没什么区别,都会努力地来讨好人,心意永远单纯真挚,满心满眼都是她。 小狗才不会背叛人,也不懂那些勾心斗角。 明忆姝埋首,安心地抱住了自己最喜欢的合意。 姜琼华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明忆姝抱着狼崽浅浅睡着了,柔软的衣袂被狼崽压出褶皱,一人一狼都显得格外温馨。 “忆姝,起来了。”姜琼华有些无奈地解下外衣为明忆姝披上,“怎么在这裏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明忆姝浅眠,猛地被惊醒,她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合意,随后才抬眸朝姜琼华看过来。 姜琼华单手拎着狼崽子丢到一边,占了本该属于它的位置。 “孤今日有些头疼,所以早些来找你。”姜琼华自顾自地靠近明忆姝,眉头轻轻蹙起,她说,“今日下午突然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也不知谁在给孤使绊子,真心烦人。” 明忆姝心绪纷乱下,一时间没有安慰她。 姜琼华敏锐地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她俯身凑近,鼻尖接近明忆姝的脸庞:“你今日去见谁了,怎么有这般陌生的味道。” “没有见什么人。”明忆姝垂下睫羽,收敛了神色,“今日去了尚时坊,买了些糕点而已。” 姜琼华闻言随意应了声,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也没有要逼问明忆姝的意思,也并不会时时刻刻地看管着对方。 她来找明忆姝,自然是为了留宿过夜的。 “孤想要你了。”姜琼华迷恋地将她拥入怀中,语气低柔缱绻,带着说不清的暧昧情意,“这次你主动些,好不好。” 明忆姝的手指紧紧抓住对方衣袖,心中的不安和愧疚越发严重,她耳畔全是临行时季子君的叮嘱,对方不允许她再与姜琼华欢好,可是…… 她该如何拒绝? 明忆姝微微偏转唇,让那吻擦着唇角错过,她涩然开口:“我今日身子不适。” 姜琼华体贴道:“孤去给你叫大夫。” 明忆姝拉住她:“不碍事,不用找。” 姜琼华自然以为这句“不碍事”是针对今晚要发生的这事说的,随即放下心来,继续捏着明忆姝的下巴去吻。 她误会了。 明忆姝有些艰难地再次避开:“今日先不必……” “身子没有不适,那是心裏不舒服吗?”姜琼华眸色一暗,对上了心裏的猜测,她问明忆姝,“是谁当着你的面乱说话了,告诉孤,孤去和她谈谈。” “也不是这个原因。” 姜琼华不想猜了,她垂眼离明忆姝很近:“无论什么原因,你不可以嫌弃孤,忆姝,不要骗孤,孤日后是想好好待你的。” 作者有话说: 古早狗血的味儿来了~ 这裏不建议大家乱站CP,容易误伤到~ 感谢在 23:06:31~ 23:0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渝 30瓶;语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 ? 受着《 》 30-40 第31章 受着 ◎孤骗你的,你且受着◎ 明忆姝心中的歉疚久久地折磨着她, 因为季子君的那句话,她不敢再继续错下去了,哪怕姜琼华就在她面前好言好语地哄, 她也没办法接受那份亲近。 她是爱着她的,但一直对她有恩的季子君特意强调过, 不许自己再执迷下去。 不能再碰了…… “你既没有不适, 为何不愿与孤亲近?”姜琼华直接问她, “若你有什么难言之处, 可以告诉孤,孤可以与你好好谈。” 如何谈? 明忆姝苦笑着摇头,无法告知她真相。 自己是从另外的世界而来, 需要帮助的也是另外的人,这裏不过是玄而又玄的一个书中世界而已, 甚至都不能算作真实的存在。 自己是想坦白地和她相处, 但两人境遇不同,不能真去解释这一切。 解释不清的。 就像自己在梦裏见了心仪之人, 可以把心都剖给对方看,唯独不能点破这一切,因为点破了,梦就会醒。 身在梦中的人自然无从知晓, 明忆姝只能将心事掩下,抬手抚摸姜琼华的脸庞——眼前人美得如此的真实, 完全看不出是虚假的存在。也正是这样真实,才更叫人惋惜,可惜她们二人不是在现实相遇, 而是在这一场幻梦中相见, 中间隔着的各种恩怨情仇都化为了细碎的刀, 刀刀凌迟着明忆姝的心。 明忆姝心头泛着苦,她跪坐在那裏与姜琼华对视,像是失意的人找到了能暂时安慰她的酒,笑意清浅又无助。 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要分别了,她想,自己离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再也没人会在下朝后为她带好吃的甜点,无人会隔三差五地来和她闹脾气,也无人会拉着她的手要求濯发。 她们之间隔着不同的时代与文化,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梦,醒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梦见了一个人,对我有恩,她不允许我继续与你亲近,我……答应了。”明忆姝没办法告诉姜琼华真相,只能用托梦的借口来问她,“琼华,若那人真的待我有大恩,不能辜负的那种,我该怎么办呢?” 姜琼华拿开她的手,沉默不语。 她不信会有托梦这么玄的东西,明忆姝的话明显意有所指,估计是那唐广君诈尸来告诉了对方什么真相,所以才叫明忆姝成了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唐广君,又是唐广君。 世上怎么有这么令人作呕的人,死都死过一回了,还要回来搅局,自己好不容易把明忆姝留在身边,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喜欢些的人,那人却要硬生生地恶心自己,叫明忆姝和自己生分。 姜琼华自诩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扪心自问,自己对明忆姝还是极好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也还是想继续留着明忆姝的。 她可以原谅对方,哪怕知道对方的心意已经发生了改变。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姜琼华坐在明忆姝身边,视线落在旁处,情绪还算稳定,“这段时日你一直都跟着孤,孤以为你我二人也是生出了感情的,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生了嫌隙。孤不会像往常那样再逼迫你了,这一次,你可以自己来做选择,若是选择听她的,你可以推开孤,孤便也不碰你了,若是……” 姜琼华话说一半,倏地停住。 心裏升起了一股连她也无法察觉的紧张。 她还是在乎明忆姝的。 “若是……”姜琼华停顿之后,重新抬手去解明忆姝的衣裳,动作不急不缓,“若是你想好了,还愿意跟着孤,便不要再挣扎了。” 明忆姝心中难受得紧,像是鱼离了水被搁浅在岸,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不想推开姜琼华,但是耳畔却响起了季子君的嘱咐。 很吵,像是无常索命一般,声声急切地喝止她。 “别再让她碰你。” “你知道,我才是对你有恩之人。” “这么多年的资助,是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我只想得到你而已。” “你都说了以前是你不懂事,但现在你既然都想清楚了,就不要再错下去了。” “姜琼华,她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明忆姝朝后跌落,眼前一阵发黑,她被抱去了榻间,青丝全都散了,雪色衣襟也已散开,而姜琼华,正在解她最后的小衣。 来不及了。 明忆姝伤怀中握住对方的手腕:“对不起,琼华,我……” 姜琼华不动了。 紧接着,一声低缓的责问声响起。 “明忆姝,你选择听那个人的,就没有觉得对不起孤吗?” 明忆姝的手被姜琼华反过来抓住,她偏头垂落视线,青丝挡住了狼狈的面容,所有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无力地攀附着面前唯一的支撑。 她低声道歉:“琼华,抱歉,我得听她的话。” 姜琼华咬着牙,气极时都在发抖:“是有多大的恩情啊?值得你这样听话?她只不过是在你儿时那些年帮过你而已,这都过了多少年岁了,她还敢拿那点儿事情来携恩施压?” 不是一件事,不是的。 明忆姝指的是自己在现实中受到的资助,但姜琼华又如何能懂? 那位投资人对自己的帮助确实是很多年,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背叛了,说到底,她们都从现实中来,她们在这裏有着同样的目标,她们才该是站在一处的。 明忆姝无法告诉姜琼华实情,在姜琼华质问她的时候,哪怕她感知到了对方强烈起伏的情绪,她也始终无法去回应。 她就像个骗子。 百般自责,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愧疚。 “你来相府六年了,抛开这段时日你我的争吵,孤这六年来对你的好,都不作数吗?”姜琼华依旧不敢相信明忆姝能毅然决然地选择那人,铡刀未落,她还会继续询问清楚,“还有,你都是孤的人了,按照常理也得向着孤吧?” 明忆姝难过地开口:“我知道,但……” 姜琼华在榻边掩住眼眸,独自消化着起伏的情绪:“你对孤的情意,孤其实早一些便知晓了,那日你为孤修了甲,还偷偷亲吻孤的手,孤都知道。” 明忆姝说不出话来,默默地跪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姜琼华想到这裏,回身道,“你是哪裏出毛病了,才选择相信一个外人。” 心绪纷乱中,明忆姝不知不觉咬破了唇,她怆然地看向姜琼华,无声摇头。 “不要犯毛病了,孤都已经对你这么好了,天下这么多人,只有你才能像今日这般得到孤的好言相劝,若是换个其他人,孤不可能原谅他,也不会款语温言地让她好好做选择。”姜琼华逼视着明忆姝,紧紧攥紧她的手,“你已经很过分了,忆姝,别糊涂,不要纠结那些旧事了,孤都能既往不咎,你怎么还能继续再执迷不悟呢?” 明忆姝被她捏得很疼,但依旧一声不吭地低着视线。 姜琼华咬牙:“你哑巴了吗?说话啊?” 明忆姝沉默着红了眼眸。 不敢作答。 姜琼华失了耐心,干脆扯下床帐,将明忆姝推倒在了榻间:“你不说话,孤便继续方才未完的事情了。” 这次,明忆姝抬手挡住了姜琼华:“琼华,我已经答应她了,无法再与你亲近了。” 姜琼华:“什么,你在说什么。” 明忆姝再次重复了一遍,坚持不然姜琼华动手。 可是姜琼华索性开始装聋,继续去解她的衣裳。 眼看衣物就要被除去,明忆姝终于有些慌了,她惊声制止对方:“琼华,你不是说,只要我不答应,你便不会……” 姜琼华没耐心地一把扯开她小衣,干脆不做人了:“孤只是说说而已,自然是骗你的了。” 眼前人的青丝落在心口,明忆姝撑着胳膊耸身,眼尾起了红:“怎么能出尔反尔?” “怪你。”姜琼华的气息拂过那抹茱萸,恶劣得恰如其分:“孤说了,你便敢信的吗?孤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德行。” 明忆姝无话可说,退无可退。 “你觉得……”姜琼华放过她的心口,紧贴着对方往上伏身,“孤会像是那种会轻易放过人的性子?你说要跟人走,孤就宽宏大量地放人?” 明忆姝用手抵着她,不敢再看。 “孤只是让你做抉择而已,抉择之后,孤还会再管着你,所以——你的选择让孤很不满意。”姜琼华恶劣地瞧着她,一只手落在那份柔软上,轻缓地揉压,直到捂热了,“重新选吧,要么选孤,要么让孤罚你。” 察觉到力道渐渐加重,明忆姝呼吸不畅起来,她仰着头,抓紧了姜琼华的衣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啊——” 姜琼华的话带着愠怒,像是吃人的恶鬼,恶意穿喉过,要把面前的猎物残忍地咬死。她被惹怒时,几乎是愤愤地瞧着下面的明忆姝,面前的人就像濒死的天鹅一般,素颈仰起,露出脆弱的致命处,只要她落口,就能要了明忆姝的命。 把对方的所有,都牢牢掌握在怀中。 姜琼华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用咬上了明忆姝的颈,离得很近,甚至都能听到对方艰难的呼吸声。 是她的。 谁也不能夺走。 细腻的肌理留了痕,姜琼华尝到了血腥气,她餍足地扯开,眸色贪婪地扫视过紧闭着眼的明忆姝,那人素色的颈上留下了她的痕迹,由于愈合的慢,还有细细的血流顺着颈部流在榻上,不血腥,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残破美。 明忆姝松开眉头,抬手抚过伤口,拉紧锦衾就要起身。 “没有完。”姜琼华拿过那扯坏的衣裳,为她擦了擦血,随即又和缓地把人压在被褥上,“现在清醒了吗,若是已经冷静好了,孤就要继续了。” 明忆姝惊诧地看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还不算完。 “孤要你在清醒时好好歉疚着,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对不起谁——” “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受着。” 作者有话说: 季:以后明忆姝都不会让你碰了(阴险) 丞相:不信(冷漠) 季:她答应我了(咬牙) 丞相:不信(冷漠) 季:她会推开你的!(声嘶力竭地咆哮) 丞相:不信(自己努力自己来) 感谢在 23:05:55~ 23:0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揽倾 16瓶;巴拉巴拉 5瓶;墨画枝、懒惰的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 ? 梦魇 第32章 梦魇 ◎她已时日无多◎ “你也不必难过, 孤也不需要你做什么选择了。”姜琼华在天将明的时候终于松开了明忆姝,她用微湿且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明忆姝的脸面,低语道, “孤去把那嚼舌根的人都杀了。” 明忆姝睁开眼眸,哑声拉住她的衣袖:“别——” “尚时坊是吧, 孤知道了。”姜琼华低头瞧着明忆姝, 见眼前的人已经被自己折腾坏了, 像是残破的绵柳枝条被日光晒化, 软软地跌在自己怀中,格外引人怜惜。 她不顾明忆姝的阻拦,继续说道:“孤保证, 那裏面的人都活不过今晚。” 明忆姝剧烈地咳出声来,她捂着心口, 喉咙裏的血腥气直往上升:“与她们无关。” “是否有关, 孤不在乎,孤的怒气总有人来承担。”姜琼华揽着明忆姝的腰, 轻拍她的肩背,让她能顺利地呼吸,“你是孤的人,孤舍不得杀你, 所以只要去为难别人了。” 明忆姝呼吸艰难,连话都说不出口, 只能颤抖着死死抓住姜琼华的手腕,哪怕力竭也不会放她走。 “别这样,孤会以为你还想要的。”姜琼华虽然在昨晚已经满足了念想, 但她并不介意在清晨时再来一遭, 眼看明忆姝这样用力挽留, 她便顺着这反应再去触摸对方,“松手,不然孤当真了。” 怎么敢放开呢,明忆姝若是不拉着她,她就会去伤害很多无辜的人,但如果拉住了,姜琼华又会继续折磨她。 她也不知对方最近从哪裏学到了折磨人的法子,用在自己身上时,简直叫人无比难熬。 很疼,疼得像是被对方亲手卸了。 哪怕已知后果,明忆姝也不敢赌,她没有松开姜琼华,而是低着声音喊了声疼。 姜琼华问:“还疼吗,哪裏疼。” 明忆姝:“磨得疼。” 姜琼华不为所动:“可是孤不觉得疼。” 按照常理,两人中若是有一人喊疼,另外那人也惬意不到哪裏去,但明忆姝发现姜琼华没有一点不适,甚至还能再续上先前的事情。 她问:“琼华,你也很疼是吗?” 姜琼华:“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孤心裏很难受,身上便也显得不算很疼了。” “不,不是的。”明忆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开口否认,“你作弄了我很久,所以疼的是我,不是你。” “你太不配合了,若你主动些,孤也不会这样。”姜琼华说,“孤昨日来时便说了,想要你自觉一点,可你非但不答应,还处处和孤顶嘴,推拒所有的亲近。她不是不想让你和孤好吗?现在呢,现在你觉得如何,既然已经食言了,不如干脆把她抛开,或者等孤杀了她,你就也不必活在愧疚裏了。” 这套歪理明忆姝不可能认同,季子君待她的恩情,无论如何也不能揭过。 她儿时求学,处境万分艰难,若不是对方,她怕是都无法继续上学,更别提去大学选择感兴趣的专业了。 在她灰暗的前半生裏,那人的帮助给了她很大的支撑,既然明确地找到了恩人,那她明忆姝就一定不会忘恩负义。 “做了错事,合该亡羊补牢,而不是破罐子破摔地不去再管。”明忆姝执意不愿屈服,“昨夜的事情已经发生又能如何?她那般要求我,我永远也得遵照她的意思来,不会再主动与你……” 姜琼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耐心告罄,捏住明忆姝下巴道:“你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孤待你好,也是因为孤心情不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孤闹腾,是真把自己当成很重要的人了吗?你愿意不愿意做,和孤想不想,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要知道,孤才是这相府的主人,你在孤手裏,所有的事情都由不得你,孤想与你欢好,你就该洗干净了等孤,像寻常妾室一样,主动来讨好人。” 明忆姝挣开她的手,不愿认了妾的名分:“我不是你的妾,不想讨好你,与你欢好仅仅是因为对你的心意,你不必把我视为妾室,若你寂寞难耐,可以去找别人。” 姜琼华是真的快要被她气死了。 尤其是在听了最后一句话后,姜琼华几乎是立即反问:“你说什么,再与孤说一遍?” 明忆姝冷静抬眸,瞧着她:“若你需求急切,去找别……” 她没能说完。 因为姜琼华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明忆姝,你把孤当什么人了。”姜琼华掐住她脖子,把她拎起来些,“在你眼裏,孤找什么人都行吗,就那样急不可耐吗?价廉无耻的人不是孤,你把孤想得太脏了。” 虽然被打的人不是她,但姜琼华依旧感到了一种火烧火燎的羞辱。 她使力压着明忆姝的脖颈,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以前所有的温情都成了此刻添火的木柴,姜琼华想起自己曾经那般小心翼翼地偷亲明忆姝,心中那样珍重,那样在乎……第一次亲近时,她的心情是如何的喜悦欢欣,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赏赐都给出去……这人受伤时,也是她亲自抱着她,从柴房到寝殿,那么厚的雪,一步步的路……她还在雪裏站了很久,剖心一样地讲述自己最屈辱的过去……她把真心递出去,把一切都坦白,换来的却是明忆姝如此地区别对待。 可笑的是,给她留下伤疤的那位,却是明忆姝死也要报答的恩人。 哪怕她与明忆姝相处这么多年了,发生了这么多亲近的事情,都比不上那个人。 为什么啊? 最初得到明忆姝回答的时候,姜琼华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她自诩她们二人的感情敌得过明忆姝与唐广君的羁绊,但现实却是狠狠又给她来了一刀。 就在旧的伤疤上迭加,让她像个被仇敌联合戏耍的戏子,显得无比可笑。 “明忆姝,你是被下蛊了吗。”姜琼华的理智像是悬在了崖边,岌岌可危,她的尊严被故人旧事摧残到了泥地裏,捡也捡不起来,除非明忆姝悔改,才能挽救她最后的希冀。 姜琼华神情很凶,但是语气却宛如哀求:“你重新好好与姑姑说,说是那个人威胁你,你还是向着孤这边的……对不对?” “琼华,我爱慕你多年,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不会背叛这种喜欢。”明忆姝用掌心压住心口,声声泣血地为她解释,“可是我认错了人,我拖欠了别人的恩情,必须去偿还,哪怕我喜欢你都不能改变这种结果。” 姜琼华语气淡了:“就非偿还不可吗?” 明忆姝:“是。” 姜琼华:“你必须要听她的?” 明忆姝:“我听她的话。” 姜琼华又问:“那她如果死了呢?” 明忆姝:“她不会死,哪怕是死了,也宛如活着。” “她到底是哪裏来的恶鬼孽畜!”姜琼华闻言彻底崩溃了,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唐广君是个什么东西了,那玩意儿死了多年都能诈尸回来折磨她,显然不能小觑,就像经年纠缠的梦魇,根本驱散不了。 头痛欲裂。 姜琼华死死抓住明忆姝的手,枕着她的肩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梦魇。 十八岁那年,她遇唐广君,十年后,她二十八岁,亲手杀死了这人,苦痛与伤疤依旧纠缠着她。 又是六年,六年了,就在她放松心情想要走出魇梦的时候,那最痛苦的源头再次吞没了她。 那日雪夜柴房前,她剖露伤疤想要忘记旧事,把真心寄托在明忆姝身上了,没想到最后却在明忆姝这裏再次撞到了当初最难熬的痛苦。 唐广君、季子君…… 此人是恶鬼,是妖魔,前十六年前便不是什么好东西,话术与行为都浅浅披着人皮,人皮之下是邪欲昭彰的恶,看似真心一片,实则恶念滔天,越是无害温柔,背后伤人时越深。 姜琼华领教过那人的本事,真的不想再试了。 那恶鬼的话语确实是温和的,被算计的人根本无从得知其中的阴邪,那只要中招,心中就会留下刺,时时刻刻都会随着心念所动而冒出来,留下疤痕和苦痛。 就像现在的明忆姝,只是出去见了那人一面,回来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亲近自己了。 “你被她弄脏了。”姜琼华抱着明忆姝,不知怎么样才能撬开对方的心,好好去浣洗一番,洗掉那来自季子君的诅咒话语。 明忆姝知道姜琼华此刻濒临崩溃,因此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也拥住了她。 二人长久地拥在一处,不知沉默多久,姜琼华才抬头在明忆姝身后呢喃自语:“孤要把你洗干净,让你将这些事情都忘了。” 明忆姝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姜琼华爽利地松开手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却多了一杯黑沉沉的药汁。 “琼华,这是什么——” 明忆姝面色苍白地朝后躲去,并不是很想面对这药。 姜琼华冷声,逼迫她去喝:“孤在裏头加了蜜,不苦的,你喝了它,就不会感到歉疚与苦痛了。” 由不得明忆姝拒绝,她强势地捏住对方下巴,灌了进去。 一声摔裂声响后,姜琼华瞧了一眼被砸碎的杯盏,随即回头看向明忆姝被染了药汁的襟口,笑了。 大多数都喝了。 她也就放心了。 “你随孤来——” 姜琼华不容置疑地抓住明忆姝的手,把人拉到浴池裏,试图把人洗干净了。 明忆姝还在没有力气反抗她,只能昏昏沉沉地被带进去,不小心呛了水,呼吸愈发艰难起来,她迷茫地想要去抓住什么,但始终无法借力站起来。 她恍惚中以为,自己今日就要淹死在此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人揽着腿弯捞了起来,伺候的下人们蜂拥而来,为她擦干水,又扶着她走了很久很久。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倩儿窸窸窣窣地给她喂了半碗水,耳语道:“明姑娘,丞相在给药加蜜的时候,我往裏面偷偷掺了水,伯庐也把药倒了一半,您可千万要喝了这水,药效弱了,就不伤身了。” 明忆姝半睡半醒间喝了少许,又全都吐了。 她咳得弯下腰,苏倩儿着急地为她轻轻拍着后背。 “血!明姑娘!是血——” 苏倩儿慌乱中想要出去喊人,明忆姝抬手拦住她,只用微弱地气音叮嘱道:“不要让别人知道,没有大碍的。” 苏倩儿快哭了:“姑娘,我不傻,这都吐血了能没事儿吗?我去叫人喊大夫,大夫一定能治好您的。” 明忆姝这段时间受了太多折磨,都没有好好歇过几日,她自知时日无多,也无心再做留恋,不如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此消失在现实与此界,再也不用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此一来,也就不会背弃自己的心意了。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给在座的大家整个死遁~毕竟没有死遁的火葬场是烧不旺盛的。烧起来的时候,我给小姝都刀回去。 感谢在 23:02:47~ 23:0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闪亮的星空 10瓶;揽倾 6瓶;夜西风 3瓶;墨画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 ? 站住 第33章 站住 ◎你好好伺候孤◎ 明忆姝醒来的时候, 突然察觉手脚都发着沉,她艰难地吐息,从那种昏天黑地的迷惘中清醒过来。 脸颊倏地察觉一阵茸茸的触碰, 她睁眼瞧去,发现是狼崽子合意在悄悄地舔她。 “我没事, 合意。”明忆姝温和地笑笑, 哪怕知道它并不能听懂人话, 但她还是喜欢和它聊天, “是谁把你抱上榻的,掉的毛都沾被子上了。” 合意被抱来相府后,正是长身体的年岁, 一只小狼崽,吃得又多又丰盛, 明忆姝知道它是狼后, 每天都差人为它吃新鲜的肉类,硬把一只小狼崽给喂得茁壮不凡。 “嗷呜, 嗷呜——” 合意不会说话,偶尔狼嚎几声,但到底野性不重,用毛茸茸的脑袋拱着明忆姝时, 宛如一只粘人的乖小狗。 明忆姝竟然从一只狼崽身上看出了“清秀”的感觉,她的合意生得很好看, 是一只清秀的小白狼,这段时间还没有完全长大,骨架抽条后, 身线显得愈发流畅修颀, 比野狼多了几分精致漂亮, 又比小狗多了几分桀骜。 也许是冬日太冷,合意纯白的毛发多了一些灰黑的颜色,但都集中在耳尖和额前,宛如漂亮姑娘戴了发饰一般,很讨喜。 明忆姝想,她的合意长大了,应该不会是全白的颜色,可能……和她在网上见过的那种差不多,白只是底色,灰黑的毛发会覆了那层白,显得优雅犀利,又酷又美。 合意不像狼,因为没有长大,反而更像是长腿赤狐的身相,难怪自己瞧着它很清秀。 明忆姝端起狼崽的脸,像是观察小孩一样认真欣赏着自家狼崽,心中期盼着能早些见到合意长大的样子,现在的合意便如此合人心意了,想必长大后会更好看一些…… 合意小小地挣开她的手,低首含咬住她的手指,轻轻地□□讨好着。 明忆姝只逗了一会儿,心情便好了许多。 她可真的太爱毛茸茸的小狗了,无论发生了多少难过的事情,只要身边有一只单纯的小动物陪着,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合意……” 她低语着埋首,亲吻自己最爱的狼崽子,恨不得把它的毛发都揉乱成一团。 合意被团弄得很惬意,果断躺倒露出肚皮给她摸,四只爪子都耷仰着,一副任她宰割的好脾气。 对着一只主动躺倒的小狗,明忆姝根本没办法拒绝,她果断抬手抚了上去,凭着熟稔的撸狗手法,将小狼崽子揉得直哼哼。 一人一狗单独待在一处,比人与人待在一起和谐多了。 就在明忆姝准备收手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掌心下的狼崽子顿时吓了一大跳,直往她怀裏钻。 “怎么这么胆小啊,合意,你可是一只狼,又不是小狗。”明忆姝笑着嗔怪,但动作却万分温柔,稍稍一抬袖,就拢住了合意所有的胆怯。 明忆姝知道自己的合意是比寻常的猫狗都胆小的,它虽是一只小狼崽,但居然还打不过野猫,总还得靠府裏的一众下人拎着长杆帮它拉偏架。 这种时候,明忆姝是不会护着合意的,反正也是小动物间的小打小闹,一只野猫误入相府而已,也不会伤到合意。姜琼华也不会护,每到这种时候,她只会和明忆姝站在一起,一块看着猫狗打架,甚至偶尔还会故意不让相府的仆从去帮忙。 相府的下人们都很看重合意,这些日子大家伺候小狼崽,也都生出了感情,因此,只要姜丞相不在,他们就一定会给合意撑腰,不让别的野猫来揍它。 合意胆子小,明忆姝一点儿也不担心它长大了会吃人。 相府众人也都可以上手来摸合意,合意也不会耍臭脾气,大多数情况都是给摸的。 明忆姝抱着它,缓缓蜷起膝,踝边有点发沉,好像是压麻了。但她没有理会,又回忆起了好多美好的事情。 相府曾经都是安寂森严的,裏面的下人们走动都很小心,传话时都是碎着步子低着头走路,所有人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因为相府抱来了一只小狼崽就打破了那种安寂压抑的氛围。 因为合意正是活泼好动的小狼年纪,所以仆从们走路的时候都会被这只爱玩的小狼崽子粘上,偶尔被勾住裤脚使绊子,或者被突然从角落裏扑出来的合意吓一跳。 因为府中有了合意,所以姜琼华还特意下令给众人,只要有合意在的地方,可以不那么死气沉沉,若是合意想和她们玩,就都别拘着,哄好一只狼崽也是很有必要的。 大家都知道,合意在丞相那裏是有地位的,那是丞相用来哄明姑娘的小狼崽,不能怠慢。又因为合意可以给众人在平日裏增添一些赋闲的特权,所以人们都喜欢陪它玩。 陪它玩,也就不会因为耽误了活计而受罚。 没人会不喜欢合意。 合意,合意,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会让所有人都称心如意。 明忆姝很满意自己为它取的名字,在抱着合意的时候,明忆姝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也是幸福的。 直到—— 方才弄出巨响的人走了进来。 明忆姝抬眸,与脸色发沉的姜琼华视线撞到了一处。 姜琼华走近了些,二话不说拉住她的细踝,拽过来检查了一下。 一声碰击的响动突然出现,不脆不闷,只听一声就知道有多沉。 这是在这一瞬,明忆姝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为何会感到脚有些沉了——因为她的脚踝被金链锁住了。这精致金链条看起来也没有多粗,但竟然意外得沉,明忆姝缓慢地低头,试着动了动。 完全挣不开,虽说是黄金打的链子,但做得很牢固,明忆姝曾以为黄金有多软,能轻易弄坏,但她错了,被这东西锁住时,她才亲自感知到了独属于贵金属的冷硬。 她轻声问:“琼华,你锁我做什么。” “孤也不想关你,但你见了不该见的人,被弄脏了。孤很担心,所以只能把你关起来锁住,这样才能心安。”姜琼华没什么好脸色,她坐在榻边,用新拿来的金链子又锁住了明忆姝的另外一只脚踝,“孤要锁住你的手脚,让你不能再乱跑。” 明忆姝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不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什么?养的牲畜吗?” 姜琼华冷笑:“比那还差一点。” 明忆姝没有话说。 “牲畜都懂得忠心,你呢?你果断选择那人的时候,都不考虑孤的想法,孤从来都没有求过谁……”姜琼华摆好明忆姝脚踝的金链子,顺手摸了一把合意的脑袋,她垂着眼睛,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说,“但孤昨天那样放低姿态劝你,你都不识相,孤还能怎么办呢?你倒是给孤一个对你好的理由啊。” 明忆姝缩了缩脚,说对不起。 “你放心,孤近日解决完难缠的事情后,很快就杀了她,到时候你就亲眼看着她的头颅被砍掉,看她如何被你养的狼崽子生啖尸体。”姜琼华笑容冰冷,有种病态的疯狂,她又补充说道,“或者孤把她折腾到奄奄一息,你来亲手杀,体会一下‘恩将仇报’的感觉,如何?” 明忆姝被眼前人的话激起了一层冷汗。 对方说的是真话,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不要给合意吃人肉。”明忆姝脸色泛白,心中疲惫至极,“它是一只狼,一旦破戒吃了人肉,以后也不会学好了。” 姜琼华继续抚摸着合意,说道:“小白被你养的失了野性,在孤看来就是废物,孤总得让它有做狼的威严,不然就是养废了,相府不会留废物的。” 明忆姝不明白,合意只是一只宠物而已,为何非要被逼出野性?她不怕合意胆小,她更怕合意被激出凶性野性,日后都盘算着吃人。 就像前世时,她在禁养令下来前养的那只德牧,她总是担心它会失控去咬人。当地的规定对咬人的狗很苛刻,尤其还是禁养犬只,一旦犯下错,就一定会被强制屠宰。而她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能力保下自己的狗…… 无力,也会折磨她的心,叫她歉疚自责。 “求求你不要这样对它。”明忆姝也从不求人,以前是她无能为力,而现下她觉得,只要自己好言好语地和姜琼华商量,就可以叫对方改变心意,收回方才的决定。 姜琼华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你有什么资格求孤?” 明忆姝微微颦眉,眉目间不见忧愁,全是伤悲:“是没有资格,但合意没有惹你生气,你为何要罚它?” “这不叫罚,是赏,是恩赐,是孤把它从冰天雪地裏接回来,它和你一样,命都属于孤,孤想如何处置都没问题。”姜琼华用指背拍拍明忆姝偏过的侧脸,动作轻蔑,故意羞辱似的。她说道,“孤现在想通了,以后都不必和你好言好语,也不必花心思哄你了,你这人寡情,不值得好好对待。既然如此,孤也没必要考虑你的看法,只图自己高兴就好,待哪日玩腻了,再丢开……等等,你在做什么?” 明忆姝动了动脚,试图拨开那令人生厌的锁链,但这一举动却莫名热闹了姜琼华,对方说了一半的话突然制止,眼神冷漠地瞧向她。 明忆姝不想看她,也不想和她说话。 姜琼华一个人冷了场,说出话都没人去听,明忆姝满脸冷淡的样子,格外叫她恼火。 “孤最讨厌你这假清高的模样。”姜琼华咬牙切齿地抓住她脚踝的链子,故意拖拽一下,拉摔了明忆姝的身子,“整日端成这姿态,也不知到底是给谁看,骨子裏却是寡廉鲜耻的,与孤上/床欢好时才能露出本质的浪/荡模样。” 明忆姝撑着艰难起身,青丝落在单薄的肩上,显得无助且弱势。但姜琼华依旧不肯轻易放过,她再次拽了链子,把明忆姝重重朝后拖拽,把旁边的狼崽都狠狠吓了一跳。 这一次没有人会去护着胆小的合意了,明忆姝自身难保,在姜琼华的刻薄行径下红了眼眸。 她哭得克制含蓄,眼泪一直掉,但始终不肯出声。 姜琼华被她哭得心烦,上来就要扯她衣裳,看样子是要拿人洩/欲一样。 明忆姝打落她抬起的手,几乎是求她了:“去找别人吧,你去找别人,别为难我了,我不想见你,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放过我,行吗。我的话你都不肯信,只是孤注一掷地折磨人,这样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吗?琼华,你喜爱我吗?为何非要与我纠缠?若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听我好好同你说?若你不喜我,为什么不去换个人折磨?” 姜琼华偏开视线:“孤……” 她犹豫了。 明忆姝被这种犹豫拨乱了心,当即心头狠狠一顿,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讯息。 为什么犹豫? 明忆姝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放在一边,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琼华,你是喜欢我的?” 姜琼华没吭声,没答应。 明忆姝面上的表情都空白了,她没想到姜琼华会是这个反应,这个反应很奇诡,可以从中分析出很多层的心意。 “孤这么可能喜欢你,你只不过是孤随手捡来养的小狗。”姜琼华依旧没有看她,而是从旁边抱起了合意。 “不。”明忆姝了解她,她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分明是有爱意在裏面的,只要不被矢口否认的,大概率都是真实。 明忆姝再次重复一遍:“不,不是,你喜欢我,你方才承认了。” 姜琼华低头摸狗:“胡言乱语,孤没说。别自作多情了,明忆姝。” 这次,她回答得很决绝,明忆姝方才好不容易燃起的希冀再次被对方亲手扼杀,心再也跳不起来了。 明忆姝颓然地跪坐在她面前,恍然中思考了一番,喃喃问:“真不喜欢吗?” 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姜琼华有些无奈,又有些烦地应付了一声:“不喜。” 明忆姝独自抱膝,低头缓和着自己大起大落的心情,她像是一昧追光的飞蛾,冲着那点光亮撞得头破血流,明明已经知道结果了,还是不肯死心,还想要证明一下什么,哪怕死了,都不愿意悔改。 姜琼华在沉默中等着这人,没什么心思说好话,一副烂到极致的脾气都留在了明忆姝这裏。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是多年的傲慢拥着她成了目中无人的样子,也许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反正不会消磨自己的耐心去对别人好,她觉得那人不值得,就一定不肯再让自己屈从了。 各方各面都是。 比如明忆姝在欢/好时喜欢让她去舔,曾经她真心拿去对明忆姝,心情也不错,便乐意简单地屈服一下,去用口舌伺候对方,这么多年了,这可是她为数不多地放低姿态。 这么低微的事情,她姜琼华不可能再去做第二遍,头一次是意外使然,明忆姝根本不值得她这样的。 想到这裏,姜琼华的心情愈发坏,她越盘算越觉得自己真心喂了狗都比放在明忆姝身上强。真是太叫人恼火了,姜琼华又起了怒火,打破沉默就要去为难明忆姝:“孤曾经那样伺候你,你也要给孤还回来。” 明忆姝昨日与她亲近已经是强忍着不适了,怎么会主动再去破戒? “我不愿。”明忆姝推开她,一点儿情面也不留,“红玉楼裏有身形样貌都好的姑娘,你喜欢可以去。” 姜琼华真的很想打她:“红玉楼?别在孤面前提这个,你去过?你是不是偷偷去过?你怎么知道那裏面有什么人?” 明忆姝没有去过。 她此刻被姜琼华缠得生厌,基本没办法平静地思考问题,她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地回答:“老师告诉过我,那裏……” 老师。 季子君。 不对,应该说——是唐广君。 姜琼华的神情很不好看,若是明忆姝此刻抬眼瞧一下,一定会被对方恶鬼似的样子给惊到。 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明忆姝的话:“你‘老师告诉过你’……哦,是孤忘记了,那人一直都是以季子君的身份呆在你身边的,这么些年来,她陪伴你的时间一点儿都不比孤少,她待你确实是恩大于天,是孤大言不惭了。” 好呀,很好。 真好,她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姜琼华重重掐着明忆姝的细腕,恨不得亲手折断,因为过度愤怒,她的手指都在发着抖:“你,你们,你们俩合一起骗孤,像很多年前一样,要孤死。” 明忆姝眼裏再也哭不出泪了,她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眼前人,只能听到对方愤恨的话语。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颓然解释,启唇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说出话语,全是不成音的气声。 姜琼华扯着她青丝,叫她仰头,随后咬住了她的唇。 血腥气瞬间蔓延,明忆姝痛苦不堪,无法挣开。 一边的合意被吓坏了,但它敏锐地体察到了明忆姝的难受,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很显然就是姜琼华了。 合意喉咙裏压声发出一声嚎叫,显出几分凶,扑上来扯姜琼华的袖子。 姜琼华恼怒地挥袖,一把将狼崽子拍到了地上。 合意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打了一圈滚,又顽强地起身想要往榻上跳,可惜它没有长大,还是半吊子的小狼,努力许久,都始终无法解救它的主人。 不知是撞了多少次,合意终于跃了上来,它果断地下口,用平日裏生食鹿肉的尖利牙齿咬住了姜琼华的手腕。 姜琼华吃痛,察觉到手腕上留了血,当即脾气愈发暴躁。 她低头,用压抑至极的低哑嗓音道:“小白,你也咬孤,连你也要背叛吗?” 合意吓得炸毛,喉管裏呜呜咽咽的,像是要恐吓她,又像是示弱。 姜琼华重重咬了咬后槽牙,一把丢开明忆姝,转身捏住了狼崽子的后脖颈,她抬手随意整了衣襟,拖着合意便要走。 “站住!”明忆姝意识到不妙,她怕合意就这样被盛怒的姜琼华给杀了,连忙喊人留下,“琼华,别对合意下手。” “你闭嘴。”姜琼华笑了一声,恶鬼似的:“孤要剥了它的皮,做暖手的。” 明忆姝深吸一口气,紧紧地盯着她的脸:“我答应你,给你舌忝,你放开合意。” 姜琼华没说话,依旧提着合意走了出去。 门扉重重拍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 明忆姝掩面悲泣,青丝落在榻上。 “别哭了。”姜琼华的脚步声响起,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到了明忆姝面前,“来,好好伺候孤。” 明忆姝松开手,心脏难受得紧,她懵神往门口瞧了一眼,后知后觉方才姜琼华只是去把合意丢出去,现在人重新走回来了,并没有为难她养的小狗。 还好。 作者有话说: 夜宵真好吃,有力气多写了几千字,让她们多吵了会儿,身心愉悦(欣喜) 来晚了,发红包补偿~ 感谢在 23:02:16~ 00:3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636424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渝 30瓶;墨画枝、十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 ? 金笼 第34章 金笼 ◎孤要把你关起来◎ 姜琼华给明忆姝拿来一杯清茶, 让她漱口。 明忆姝推开她的手,忍不住地干呕。 姜琼华:“……” 因为这个反应,姜琼华的脸色再次沉下, 她面无表情地问:“孤就这样让你恶心?孤可以伺候你,你一丁点都不愿迎合孤?” 明忆姝掩唇, 心脏止不住地难受, 当然不只是身上的病痛, 还有心理上的反胃。 姜琼华没等她缓和下来便径直拽住了她的手, 往别处拖,明忆姝也没有气力去反抗,她许久未进食, 脚步都是软的,几乎是被对方半拖半拽着走。 素色裙裾曳地, 明忆姝走了没几步, 突然脚踝上的锁链绷紧了力道,直接牵倒了她。 姜琼华察觉到有阻拦, 回头瞧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忘记给明忆姝解开锁链了。 她随手把明忆姝丢在原地,抬步走到榻边,解开了束缚的金链, 紧接着,她牵着那链子顺着走到明忆姝那裏, 揽住那人的腰,连人带链子都抱了起来。 明忆姝重心不稳,在慌乱中攀住姜琼华的肩膀:“要去哪裏?” “孤不久前叫人把笼子抬到了这裏, 后来觉得很是不妥, 于是又换到了孤的寝殿。”姜琼华隔着很近的距离与明忆姝对视, 用一个很适合接吻的角度呢喃轻语道,“金笼子,很大,不仅能将你关进去,孤也能进去陪你。” 明忆姝没有话说,自由也被辱没。 纯黄金打造的笼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了的,明忆姝被抱出去的时候,下人们还没有把这重物给抬过去,院内站了乌泱泱一片人,有姜琼华的下属,有相府的下人,苏倩儿、伯庐、平日做饭的嬷嬷也在。 姜琼华不打算给明忆姝留一点体面,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抱着离开。 在她们没有出现的时候,众人还在想方设法地搬笼子,嘈杂声还是有的,但丞相抱着衣冠不整的明忆姝走出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众人安静地望着这奇诡的景象,又瞧了瞧准备要搬的笼子,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明忆姝不敢抬头,她低首抵着姜琼华肩头,耳后起了疑红。 姜琼华路过人群,冷声发话:“都没事儿干了?” 众人瞬间如临大敌地回过神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姜琼华沉着脸走了一步,突然心情极差地丢掉手裏揽着的金链,顿时怀中轻了不少。 “你怎么这么轻?”姜琼华丢掉链子后,颠了明忆姝的重量,发现怀中人宛如一枝轻飘飘的柳,好似都比不过那碍事的链子重。 明忆姝也不知道,她默默看着被丢掉的链子,提醒道:“脚踝的锁还没有解开。” “孤何时说要给你解开了?”姜琼华只是嫌弃那金链子碍事而已,她丢掉了其中一端,但链子的另一端还被禁锢在明忆姝脚踝上,长长的锁链一直垂到地上,在阳光下闪着灿灿金光。 姜琼华不去管那链子,继续抱着明忆姝走。 锁链拖拽滑过地面,她们从一处寝殿走到另一处寝殿,路过亭臺小榭的石子路,也路过殿宇楼阁前的正路,这一趟下来,几乎相府的所有人都见到了她们二人,也听到了那锁链擦过地面发出的声响。 “孤等下就派人把你的东西全搬来此处,以后孤要日日夜夜都亲自守着你。”姜琼华恶狠狠地说,“你别想再去见什么人。” 明忆姝沉默。 姜琼华把她放在门口,不知又去做什么了。 明忆姝赤足站在那裏,发丝未绾,柔柔顺顺地垂落,她甚至都没有外衣可以穿,寒冬腊月的,只有这裏面的一点儿单衣可以抵挡风寒。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或许……也是因为过于冷,感觉不到温度了。 她闭上眼眸,静静地等,就在这时候,空中来了一阵风声,一只猎鹰落到了她肩上,垂首辨识一二,锋利的爪抓住了她清瘦的肩头。 因为寒冷,明忆姝反应也格外缓慢,她倒是不怎么害怕,抬手触碰肩头时,居然摸到了一枚卷好的字条。 字条? 明忆姝一下子惊醒,连忙解下藏在袖中,那只猎鹰见她取了,便也不过多停留,松开她的肩便飞走了。 自始至终,明忆姝都不敢打开那字条,她闭着眼睛缓神,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看字条。 姜琼华久久未回,明忆姝也良久未动,她等不到那人,静默中恍惚有些困了。 很累,像是要睡着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边突然一阵暖,低头一看,发现是合意偷偷跑来看她的。 “合意。” 明忆姝见了在脚边蹭她的狼崽子,突然心裏一阵难受。 当时她记得,是合意扑上来咬了姜琼华,它是多么胆小的性子,居然为了保护自己去忤逆姜琼华,甚至鼓着勇气去咬那人。 明忆姝又想起了现实裏自己养的德牧,也很乖,从来都不咬人,在她受到歹徒的伤害时,也是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咬人……最后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都死了。 可她明忆姝可以穿书重新活一次,那只德牧却永远都不会再活了,她再也见不到它了。 明忆姝眼眸很酸,低头抚摸着合意,喃喃叮嘱:“合意,下次你躲远一些,就不会受伤了。” 合意歪了歪脑袋,轻轻咬住她手指,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之后,姜琼华便回来了。 明忆姝连忙驱赶合意,想让对方避开那个人,她实在担心姜琼华再在生气时伤害合意。 姜琼华手裏端了一碗药:“第一次给你喝的药有些少了,你还是很不听话,也没有忘记那人。这次,孤叫人给你多煮了些。” 第一次是因为苏倩儿和伯庐帮着掺了水,药也被倒了一半,明忆姝知道情况,但她忘记了演一演,所以被姜琼华给察觉了。 “自己喝,还是要孤逼你喝?”姜琼华把药给她,随后睨了一眼地上的狼崽子,“它是你养的,如果以后你惹孤生气了,孤就罚它。” 明忆姝毫无血色的唇微弱地张了张,屈从了:“我自己喝。” 姜琼华亲自盯着她喝下,俯身顺手摸了合意:“孤要拿合意来威胁你。” 明忆姝:“嗯。” 一碗带着热气的药汁完全被喝了下去,或许因为明忆姝许久未进食,她喝过后居然觉得那药很暖身,身上的寒气也被逼出去了不少。 唯一的病症是……让人有些犯困。 “若是困了,就睡吧,等你醒来,笼子应该也搬来了。”姜琼华这样说着,与她走进了寝殿中。 明忆姝睡得很沉,这段时间裏,金链子被擦好重新锁住,一端在她脚上,另一端锁在金笼的栅上,那金笼子仿照了豢养珍稀禽鸟的笼子样式,据说还是从异域传来的形状,可以将软和的被子也铺进去。 姜琼华站在外面一直盯着,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她才走近了去瞧。 “这笼子的锁怎么这样奇怪?”姜琼华凝眉,有些不满意,“把康怀意给孤叫来,他也不详细说一下,叫孤如何用?” 苏倩儿与丫鬟们带着明忆姝的东西走了进来,她们一起为明忆姝搬了住处,正要退下时,她上前将明忆姝的药瓶放到了对方笼中。 姜琼华扭头瞧了一眼,伸手:“给孤就好。” 苏倩儿不敢抗命,但还是犹豫着挣扎了一下:“这药一定要明姑娘亲自带着身边,寸步不离才行,明姑娘心疾犯得急,要是没能尽快吃药,会出事的……” “你倒是关心她,比孤知道的还多。”姜琼华心中多出一分酸味,莫名有些恼火,她道,“给孤。” 苏倩儿终于还是把药给了出去:“丞相,您一定要记得——” 姜琼华没耐心地叫她快滚。 苏倩儿始终放不下心来,欲言又止地看向被关在笼中的明忆姝。 明忆姝还睡着,不省人事。 她担忧极了,奈何不敢违抗姜琼华的命令,只能磨蹭着离开。由于出门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她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人。 苏倩儿只瞧了一眼那靴便赶快跪下认错:“抱歉,奴婢无眼,冲撞了大人。” “哦?” 康侍郎一听这个声音,瞬间来了兴趣。 这……不是在梅园裏因为笛声之事给他甩脸色瞧的小丫鬟吗? 那日匆匆离开后,康侍郎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他自认也不是什么君子,喜好记仇,尤其是敢忤逆他意思的女子,最叫人恼火了。 就是因为这股子气发不出去,所以他才在红玉楼欺负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女,没想到还不小心伤到了杨家独子,第二日闹得满朝皆知,甚至还让右相罚了。 都怪那日梅园的笛声。 是让他倒霉的源头。 康侍郎气得牙痒,但听闻明忆姝是姜丞相心尖上的人,不能动,所以他只能把怒火转移到那人身边的丫鬟身上了。 “本官今日身子不适,这被你一撞,愈发难受了,你要怎么赔?”康侍郎拦着不让她走,甚至把人带到了姜琼华面前。 姜琼华抬眼,没什么好气:“康怀意,你什么时候瞧上了孤府裏的人?真是色胆包天。” 康侍郎行礼,小心又讨好地对姜琼华一笑:“丞相冤枉臣了,臣哪儿敢贪图您府上的人,只是臣方才被她撞了,哪怕心裏再不爽利,也不敢对丞相您府上的人高声斥责,只好把人带过来,求您给臣主个公道。” 姜琼华自己手下的人,自然知道是个什么德性,比如这康怀意就是万裏挑一的奸佞,平日裏名声臭得很,手段也脏,□□熏心,成日就是带一些漂亮女子消遣度日。 这哪儿是撞着了,这分明是瞧上苏倩儿了。 若是换个旁人,姜琼华定然是不会叫这姓康的染指自己府上的人,但又因为之前那事,姜琼华不可能对苏倩儿再有什么好脸色了,她并不想保下苏倩儿,干脆顺着康怀意的意思,随意摆了摆手,把人赏给他了。 康侍郎也没想到会这样轻易,遂连忙谢恩。 苏倩儿脸色瞬间白了。 “丞相……” 作者有话说: 降压药自取 这个姓康的死法从评论区选。 感谢在 00:39:28~ 23:0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yds 84瓶;清旧、南陌 10瓶;无声铃鹿 5瓶;太阳、顾易 2瓶;仇岸、墨画枝、36892223、孔方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 ? 自由 第35章 自由 ◎她要走了◎ 苏倩儿很难相信姜琼华会任由她被康怀意带走。 她曾经以为, 姜丞相就算杀了她,也不会把她像这样送出去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六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姜丞相收留她, 不是因为见她可怜,而是觉得她们有着类似的经历, 所以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这才特意留了她性命。 那时候她家族受到牵连时, 她被发落为奴, 嫡出的姐姐被送到了官宦人家做婢女,庶出的她却被弄到了奴市,还遇到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混子, 当时昏天起沙,那些人欺她辱她, 她慌乱中大声叫嚷, 惊扰了路过的丞相府车马。 马车中有一人侧目掀帘,睥向她的方向, 紧接着叫手下递来了一把刀。 一把精致的剜心刀。 因为有贵人相助,所以她瞬间有了勇气,哪怕从未拿过刀,都能在危急时刻解决了那几人。 后来, 她看到相府管事伯庐朝他走来,出钱赎走了她。 “孤当年十八岁时, 也如你一般慌乱,后来孤得了一把刀,便把那些人都杀了。” “今日孤正巧再遇此事, 将刀赐你一用, 让你能自保周全。” “孤府上有一女子正无人伺候, 看你年纪不大,以后便来相府跟着她伺候吧。” 苏倩儿当时灰头土脸地跪下谢恩,不懂事地抬头,瞧见了对方那悲悯的神情。 那目光裏有种磅礴的悲哀和凄凉,像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孤寂荒野,也不知当年的丞相到底遭遇了多么痛心疾首的事情,才会流露出那种感情。 她是信对方的话的,因为她这样的人,性子不讨喜,偶尔还笨手笨脚的,也没有活泛的心术可以为丞相府办事,丞相能留她这么多年,恐怕真是因为她们二人有相像的经历吧。 当年的事情那般刻骨铭心,所以苏倩儿根本不敢相信姜琼华会做出和当年完全相悖的决定。 “六年前,孤留你一命,断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在背地裏说孤的坏话,还叫明忆姝给听到了。”姜琼华摆弄着手中的锁,在她被带走之前冷淡地开口,“如若不是你,她也不至于和孤走到这一步,苏倩儿,孤那日没有杀你,是因明忆姝求情,但这不代表孤会原谅你。” 她从灰暗中将落魄的少女解救,今时今日,又再次把人推回了泥沼与晦暗。 也算,两清了冤孽。 姜琼华说:“孤当年就不该心软。” 她从苏倩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似乎救了对方就能弥补十八岁那年的自己一样,但她错了。 她从来都不配被拯救,连一个影子也不配落得好下场。 康侍郎站在一边,不知她俩说的到底是哪年的旧事,只能出言先缓和气氛:“请右相放心,臣定然会好好待她的。” 姜琼华:“你如何对她,是你的事,孤把人给你了,就任凭你处置。” 苏倩儿虽然得知自己的下场,但依旧不后悔那日告诉明忆姝实情,她伺候了明姑娘六年,内心看重对方胜过自身,在听到姜丞相欺骗她家姑娘时,她几乎想都没想便选择站到明忆姝那边。 于丞相而言……自己此举确实狼心狗肺。 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忆姝被对方欺骗。 “你走吧,能不能活下来是你的本事,丞相府以后都不必来了。”姜琼华垂眸继续摆弄着那金笼上的锁,这锁是不知从哪裏传来的,别说解开了,繁琐到简直都叫人看不明白,她摆弄片刻便没了耐心。 康侍郎唯唯诺诺地上前准备帮忙。 姜琼华心情不好,索性不去上锁,干脆把那锁丢在一旁,让他们都滚,别来烦自己。 寝殿内只剩下了她与明忆姝二人。 姜琼华走进笼裏瞧了瞧明忆姝,深深嘆了口气,随即出了门。 她把一直等候在偏殿的医者给叫来,问:“那药到底起不起效用,她还是体虚得很,轻得连风都能把她给刮走。”、 医者嘆息:“明姑娘的病症入骨,再烈的药也很难见效快,只能慢慢养了。” 他叮嘱,那药要日日坚持去喝,不能加过多的蜜,会影响效益,也尽量都叫明忆姝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 “她不喜欢喝苦的,孤第一次给她喝的少,又添了蜜。今日这碗孤亲眼盯着她全喝了,也不见她脸色变好,模样还是很虚弱。”姜琼华烦躁地在原地踱步,睨向那须发皆白的大夫,“玄纪,你的药怎么回事,她每次喝了都精神不济,每次都睡很久。” 明忆姝每次喝药后昏昏沉沉的样子实在叫人担忧,若不是姜琼华亲自来与这名医谈话,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姜琼华再次问了一遍:“孤让你开的,是治她身子的补药吧?孤应该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 玄纪点头:“丞相当时说的确实是补药,老夫也没有开那种害人的药。” 他被千裏迢迢地挟持到丞相府,虽然没得到医者该有的抬举,但他不会因此失了医德去害人。 所以,姜琼华这两日喂明忆姝喝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药,也不会让明忆姝忘掉什么东西。 姜琼华:“那她为什么总是昏睡?” 玄纪:“五脏所藏,心藏身,主脉,应象如带鈎,明姑娘心脉有损,浅眠多梦精气浮弱,喝了这药多歇几个时辰对身子有助,丞相若是有心,断然不可惹其动气震心,否则加重疾症就再难挽回了。” 果然。 姜琼华前段时间叫人去把散医玄纪绑来,就是觉得明忆姝的情况不是很好,她手下的季子君叛逃,暂无医术高明的人可以相信,她并不觉得自己府上那帮草包能诊出什么来,那些人怕她,很可能会顺着她打圆场。 眼下一查,明忆姝的身子果然不如从前了。 “还有多少时日。”姜琼华手中握着那治心疾的药瓶,盘热了,握在手心,“你来看看这药如何,她平日裏都吃这个。” 那药是季子君给的,姜琼华曾经没有怀疑,但眼下知晓季子君身份后,她对此药完全没有一丝信任,必须拿给玄纪瞧瞧才行。 “此药……”玄纪看过后张口欲回,却猛地止住了,他再次细细辨识了其中的成分,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何人所制?当世竟有如此奇药?” 姜琼华心情极差:“制药的人死很久了,日后都不会有此药了。” “非也非也。”玄纪摇摇头,道,“此药嗅味浓,是近日才制成的,算算时候,不出七日。” 七日? 怎么会呢? 姜琼华下令追杀季子君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了,这药是之前明忆姝就有的,怎么可能这么新? 玄纪把药瓶还给姜琼华:“老夫没有胡诌妄论,丞相请细看。” 姜琼华半信半疑地接过药瓶,一低头,发现这药瓶居然是满的? 满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次一群人在雪裏找着药的时候,应该是半瓶才是,这怎么见鬼似的突然变成了完整的一瓶? 这段时间,季子君又见过明忆姝了? 姜琼华突然觉得自己要疯了,这人明明就在自己府上,自己日日夜夜盯着,怎么还能见到季子君呢? 季子君是鬼吗?能穿墙还是打洞? “让孤缓缓神。”姜琼华头疼地掩住额头,知道自己这辈子与此人的仇是过不去了,不止这辈子,她怕是下辈子也忘不了这个梦魇。 玄纪:“总归药还是可用的,没有不良成分。” 也罢,既然药还能用,也就留下吧。 这药都被玄纪称赞过,又能在危急时候救命,姜琼华就算再恨季子君,但也没丧心病狂到再把药扔一遍的程度,她清楚记得上次雪夜弄出了多大的动静,差点没把明忆姝给救过来。 她可以假装不知道此事,季子君就还能再给明忆姝送药来。 季子君有罪,药无罪。 “此药你留一些下来,尽快给孤复刻出来,那制药的人快死了,等你能完全做出一模一样的药……”姜琼华咬了咬后槽牙,面色不虞,她想,季子君确实有几分本事,只要药被复刻,那人就完全无用,可以去死了。 玄纪应下,随后叮嘱:“病人这段时日饮食也需注意些,食清淡,多歇息,勿动气。” 姜琼华:“孤又不是不知道。” 玄纪瞧了瞧她,又补充一句:“少行房/事,免得扰乱了气血。” 姜琼华:“……” 她几乎是仓促起身就走,临走前还扯了个理由:“她许久未进食了,孤去叫人准备些清淡的。” 玄纪追着叮嘱:“丞相勿要逼迫她,老夫今日听闻府上被送来了一金笼……” 姜琼华暴怒:“别操心别的。” · 明忆姝从笼中醒来,眼神空洞地望着金弧交搭的穹顶,她方才被吵醒时,正好听到了苏倩儿要被带走的事情。 她当时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求情。 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是求情了,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听姜琼华的话,对方万分讨厌苏倩儿与自己亲近,而且……还有些旧事的缘故。 明忆姝记得那日在浴身时问过苏倩儿为何会来相府,她也奇怪苏倩儿那般单纯的性子怎么会被姜琼华留在相府,按理说,相府伺候的下人都心术不凡,不会有单纯至极的想法。当时苏倩儿给自己的回答是家族获罪流放或是为奴,伯庐将她赎来,又正巧遇到自己来了相府,她因为年纪小,就留下伺候自己了。 今日一事,她才彻底想通了原委——原来是因琼华也遭到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才对有相同经历的苏倩儿起了恻隐心,把人留在了相府。 明忆姝不知十八岁那年的琼华遭遇了什么,她只知道在六年前有一个人背叛了琼华,惹得琼华很生气,甚至落下了疑心病。 若琼华十八岁遭遇了事情,那距今已经有十六年光景了。明忆姝倒是听过姜琼华经常谩骂列祖列宗,逢年过节也从来不去祭祖什么的,整个丞相府只她一人,没有别的什么亲眷,好似她生来就是孤身一人似的。 不会的…… 这十六年发生了什么,明忆姝知道得并不多,她从未去问过姜琼华,不敢去揭那人的伤疤,但不难去想,到底是什么,才能叫琼华舍弃了整个家族。 她缓慢地眨眼,和缓了眼中的干涉。 袖中藏着的字条还在,趁着姜琼华不在,明忆姝悄然打开了那字条。 ——是季子君的传话。 红玉楼,她得离开相府,去那裏救人。 老师说,有人会接应她的。 明忆姝起身,来到笼子前,笼门并未锁,显然是因为锁笼子的东西太过繁复碍事,所以被姜琼华给嫌弃了。 但她脚踝上还有链条,必须拿到钥匙才好,明忆姝觉得钥匙可能在琼华身上,她必须要见到对方才行,只要见到对方,就能想办法弄到钥匙。 明忆姝强撑着走了几步,看到了金笼外的锁,那锁是暗藏玄机的曲回环,一连九个,必须用巧方法才能借力解开,一旦其中一环走错,就步步错,缠绕在一起重新来过,平日赋闲时愉悦时间还好,但凡出现什么急事要解开时,越弄越乱,越弄越烦人。 巧的是,她恰好在网上看过这类孔明锁的视频,知道怎么解。 没想到会在古代亲眼见到此锁,而姜琼华不会用…… 明忆姝垂眼看着地上的锁,心想,自己可以把姜琼华骗进来,反手将人锁在笼子裏,这样她便可以离开相府了。 外面有老师的人接应的话,她不难走。 · 姜琼华端着清淡小食走到门口附近,突然想到了什么,叮嘱手下的暗卫道:“若是以后有人给明忆姝暗地裏送东西,你们假装不知就好,不要惊扰了对方。” 姜琼华是想让季子君继续送药的,因此她特许暗卫们放松些警惕。 暗卫们领命,表示会放松对明忆姝的监视。 姜琼华推开门,走了进去。 “孤给你带了些吃的,有你平日爱吃的糕点。”姜琼华板着脸,拉开笼门走进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忆姝,说道,“就在笼子裏,不许你乱走。” 明忆姝有些没有胃口,摇摇头不想吃。 姜琼华:“你多久未进食了,是要绝食给孤看吗?” 明忆姝抬眼:“我要去肃容换衣。” 她只穿了单薄的白衣,发丝也未束,虽然现在不需要挨冻了,但总是不得体的。 姜琼华冷声:“先把东西吃了,孤就答应你。” 明忆姝:“之后再吃。” 姜琼华讨厌被人顶嘴,但她想起了玄纪的叮嘱,又不能发作脾气,只好先依了明忆姝的请求:“好,孤给你半柱香时间。” 明忆姝走了出去,她很快换了衣裳,简单绾好发,最后又去看了看自己被搬来的东西。 苏倩儿细心,将她要用的所有东西都带来了。 明忆姝很快找到了一个木匣,从中取出了两只药瓶——这是上次姜琼华带来的,一瓶是鹤顶红,一瓶是助兴药。 她只瞧了一眼,很快又放了回去,木匣最顶层,是她平日睡不着时吃的昏睡药。以前浅眠难睡,辗转反侧时,会取来一粒吃,那药有很强的安眠效用,入口微甜,很快就能化开。 明忆姝选择了那能叫人昏睡的药,取了整整三粒,是吃不死人,又能完全叫人睡过去的剂量。 她很快回到了金笼那边,视线隔着黄金栅落到了笼内等她的姜琼华身上。 “琼华。” 明忆姝站在笼外看着姜琼华的侧颜,见那人拥着墨绿织金的衣裳,戴着华重的发冠,金饰古法庄严,乌黑的发配着玳瑁缀珠梳篦,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那人冷艳凌人的五官。 哪怕是三十四岁,都难掩风姿国色,明忆姝不敢想若是放在十六年前,这人会是什么样的容色倾城。 姜琼华听到她的声音,扭过头瞧了一眼:“唤孤做什么,别磨蹭,快些进来。” 明忆姝恍惚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她第一次穿书来到这裏,见到了活生生的古代人,第一眼瞧去,就是姜琼华貌美的姿容——是那样的惊艳,足以叫她念念不忘许多年。 这个人坐在她榻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容色绝世倾城,美得强势又霸道,像是一只利剑直直地戳中了她的心口,让她难以呼吸,无法移开目光。 明忆姝走了进去,在姜琼华背对着她的时候,她半跪在对方身后拥住那人。 姜琼华问:“你做什么?孤叫你别磨蹭。” 明忆姝亲她的侧颈,问:“琼华,你说一句,你喜欢我。” “你发什么疯?”姜琼华被明忆姝这话给说懵了,那人就在身后紧紧拥着她,她看不到明忆姝的神色,心头莫名有些不适,只能垂手去拽地上的链子,希望能把明忆姝拽紧些。 “在这裏。” 明忆姝这样说着,主动把脚踝的金链一端交给她,随后又穷追不舍地问:“真的不喜欢吗?” 姜琼华不想说出口,顾左右而言它:“幼稚不幼稚。” 看来自己是听不到想要的答案了,明忆姝涩然一笑,就此放过,她想,自己要走了,日后再也不回来了。 她们的羁绊就此断裂,以前无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总之姜琼华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要跟着季子君离去,等到任务完成后,便能回到现实了。 “好,不说了。” 明忆姝在把金链递到姜琼华手裏的瞬间突然变卦,将那长长的金链绕过姜琼华的颈,像是她在现世遛狗时不小心缠住牵绳一样,曾经的她熟练解开,此刻的她熟练地缠绕,使力一拽,将人扯到了怀中。 她掌心按住对方劲上的金链,使力掐住姜琼华,扰乱对方呼吸的瞬间,将另一只手裏的药喂了进去。 明忆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温温柔柔逆来顺受的性子,未曾想会突然发难,姜琼华猝不及防被如此对待,一下子没缓过神,再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不小心吞下了药。 “你给孤吃了什么?明忆姝!” 姜琼华变了脸,但她依旧被按在对方怀裏,也无法回头去看一眼。 莫大的不安瞬间笼罩了她,她抬手去扯那黄金链,愤怒至极。 也不知道明忆姝哪裏来的这么大气力,姜琼华扯不开,反而被对方朝后一拽推到了金笼的栅子上,肩背狠狠一撞,姜琼华牙都要咬碎了。 “嘘——” 明忆姝庆幸这金链子足够长,她一只手拽住缠绕在对方颈部的金链,掌心覆盖对方口鼻,像是要故意惹人窒息一样,残忍地对待着姜琼华。 她其实是在等药效发作。 “一会儿就好了,不要急。” 她说。 挣扎中,姜琼华的发冠撞到金笼上发出了一阵声响,怕引起门外的注意,明忆姝转而把人压在金笼的地上。 华美的发冠倾落,姜琼华屈腿去推明忆姝,但明忆姝却将全身力量都压在姜琼华身上,她顺着对方屈起的腿将膝头顶进去,将手中金链拽高了些。 “别动。” “琼华,别动好吗?” “我也不想让你受苦。” “我就要走了。” “以后天高海阔,我们都不必再见了。” “我也不会因此失意愁悲,你也不必再生气发火了。” “合意我没办法带走了,你放它回山裏吧,它还没有长大,还能学着去适应,去塑野性。” “我不喜欢你了,以后再也不喜欢了。” “我后悔了,之前也不该喜欢的……” 明忆姝一边贴着她耳畔低语,一边诉说着行事。 不知多久,她突然感觉面颊被沾湿了,一低头,却见姜琼华目光像是要吃人似的。 像是困兽犹斗,绝望、悲苦、愤怒。 那人说不出话来,只是含恨地瞪她,如果……忽略那发红的眼尾的话。 “你……哭了?” 明忆姝有些诧异,但依旧没有松开捂着对方口鼻的手,她在很近的距离与姜琼华对视,清清楚楚看到对方眼角落下泪来。 姜琼华痛苦地仰头,肩颈绷直了,因为用力,所以下颌到锁骨绷起了一条斜斜的筋,泪水恰好落下去,顺着那弧度滑下去。 “我走后,你也不必找了,我不属于这裏,待他日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就永远都不会打扰你了。” “你我二人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了。” “这是孽缘,本就不该存在的。” “琼华,要是痛苦的话,就闭上眼睛吧。” “真的,一会儿就好了。” “别哭,别哭了……” 姜琼华松了力气,任头颅陷落在绵软的被裏,她下巴微抬,满眼绝望和不甘。 药效渐渐蔓延,她视线变得模糊,明忆姝的话如月隔云端,氤氤氲氲的,让她神智渐渐空白。 明忆姝又等了良久,确认对方真的昏睡过去了,才慢慢松开了手。方才两人拉扯的时候不小心用的力太大了,金链留痕在了姜琼华脖颈上,发着红,留着些许印痕,她抬手摸了一下,随即又去翻找姜琼华的衣服。 钥匙找到了,还有…… 明忆姝摸到一个药瓶,拿出来一看,是自己那治心疾的药。 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明忆姝想着老师那裏还有自己的药,便没有带上这瓶药,而是放置在了地上。 她很快解开了脚踝的锁,想了想,解下链子转而去锁住了姜琼华,一端缠在金笼子的格栅上,另一端锁住姜琼华的脚,这还不算完,因为要留着足够时间离开,所以明忆姝还把姜琼华的衣裳剥了拿到外面。 姜琼华是个很看重颜面的人,这样一来,对方就不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叫人进来了。 明忆姝只留了一个薄薄的锦被给她遮身。 可,依旧觉得不够妥帖。 明忆姝望着笼中人遍布伤痕的身,顿时知晓姜琼华的那份自卑是来自何处了,这样伤痕累累,一定受了不少苦,难怪与自己亲近时都一直不肯除去衣物。 她想说她不介意,但对方一直都放不下心事。 也罢,以后她们都不会再见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明忆姝临走前,终于还是残忍地捡起了不远处的回环锁,她知道这裏无人能解开,便放心地锁住了笼子,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琼华,衣物借我一用。” 明忆姝和昏睡在金笼裏的姜琼华说了一句,取了对方墨绿的外裳披在肩上。 待到夜色时,她走出正门,和守门的人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因为披着姜琼华的衣物,明忆姝扮出几分云雨后的虚弱,她说:“今日送来了金笼,与琼华玩累了些,她中途醒了,说要吃金桂酥,让我去亲自买来。” 这番说辞放在平日是很难取信的,但大家今日都见他们家丞相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明姑娘去了寝殿,一待就是很久的样子…… 这时候说这种话,没人会再怀疑了。 毕竟他们家丞相经常想法略疯,折腾人去买东西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丞相看重明姑娘,若是丞相不在时,明忆姝的话就有很高的地位,大家知道她性子真,平日待下人都很好,所以也都不拦着。 明忆姝上了车马,临走时掀开帘子还是叮嘱了一句:“方才玩过头了,我把琼华锁住了,她偏要与我玩这样的情/趣戏码,也只能由我回来为她解开,现在她累睡着了,你们别进去打扰,万一坏了她心情可就不好了。” 众人哑然,恨不得不长耳朵。 这事儿可太像是丞相能做出来的了,丞相她连金笼子的事情都能想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今日丞相抱着明姑娘,明姑娘脚上还拴着金链,两个人一看就是在玩什么新鲜东西,众人根本不敢进殿去伺候,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好,明姑娘,您尽早回来,我等不会进去叨扰丞相的。” “您放心,丞相醒来见到的第一人一定是您。” “这锁一定是由您亲手解,我们不会多事。” 车马帘子落下,明忆姝再无留恋。 丞相府,暗卫跟着她走到门前,相视片刻,到底没有追上去。 因为不久前,丞相特意吩咐了,不让他们过多干预明姑娘,明姑娘见什么人,取什么东西都是默许的。 夜色正浓,丞相府的门扉将阖,一道白影猛地从门缝蹿了出去。 “方才过去了什么东西?” 众人茫然,纷纷没有看清楚。 “不知道,或许是野猫又来府裏欺负合意了。” 她们说。 车马再无阻拦,迎着夜色一路疾行,风声彻彻,明忆姝从窗丢了什么东西出去。 月色映照下,那东西砸在路边石块上,发出零叮脆响,又被车马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是一个钥匙,姜琼华脚上金链的钥匙。 吞了昏睡药,没了衣物,被金链禁锢,金笼落下难解的锁,又无人敢进去寝殿,明忆姝把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在了姜琼华身上,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时间离开。 她嗅到了晚风和雪融的味道,从未感觉如此自由过。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开始逐渐回收伏笔,作话会有指路,帮助忘记剧情的小天使回顾一下。比如苏倩儿家族的事情出现在第二十七章~ 凌晨时候,倒霉作者美滋滋打开评论准备给大家发跨年快乐的红包,结果看到有小天使疯狂开麦,顿时两眼一黑,苏倩儿是重要配角,不会像大家说的那样被强x的。 这毕竟这是一篇小说,大家不要因此生气了,半夜一两点生气太伤身了,还是开头那句话,看文只是愉悦生活,不要反过来影响到现实,如果感觉心情不适,及时止损。 有些骂得很过火的,作者也没有删评论,估计是审核自动检索到关键词就被吞了,吞了三四条这样?我没删啊,要是不信可以打开后臺检查的。 今天更新早一点,怕大家被气着了~晚上也不知道更不更了,别等啦(大家骂归骂,可不可以不要到置顶评论下面,那个挺占地方的,楼中楼不能折迭,可能会影响其他小天使的观感,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换置顶) 泪泪泪,泪洒2023第一天 ??36 ? 破防 第36章 破防 ◎她不要孤了◎ “我要走了……” “以后, 再也不喜欢你了……” 姜琼华昏睡了很久很久,坠入数不清的魇梦,她总也醒不来, 耳畔不断回荡着明忆姝告别的话语,她听到梦中的自己毫无留恋地开口: “那便走啊, 孤难道很在意你吗?” 梦裏的明忆姝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并未像之前那样留恋过多, 径直便转身离去了。 那人走进云雾裏, 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姜琼华目眦欲裂。 不,不是的,那不是自己想说的。 梦魇中总是万般不由人, 姜琼华恨不得杀死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没看到明忆姝已经决心要离开了吗? 为什么自己连句挽留的话都不肯说啊? 就……偏要那样嘴硬吗。 宛如窒息一样的痛楚将她笼罩, 姜琼华在梦裏挣扎良久, 终于在现实裏醒了来。 “明忆姝!” 她于惊惧中唤对方的名字,尾音余绕在空旷的寝殿, 殿内没有掌灯,浓重的黑叫姜琼华有些无法视物,她心头的不安愈发严重。 发生什么了? 姜琼华掩住额头,慢慢回神开始细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明忆姝说, 她要收回所有的喜欢,离开自己, 日后再也不会与自己相见了。 怎么可能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姜琼华在事实的冲击下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她有些不敢信, 分明明忆姝那样喜欢自己, 可以包容自己的一切自傲与刻薄, 她以前还说,喜欢自己,也喜欢自己的脾性与缺处…… 姜琼华一直以为,这种喜欢可以维持很久很久的。 她其实知道明忆姝的倔强,那样的明忆姝,连吃糕点都是喜欢最初尝到的金桂酥,怎么可能轻易就要离开自己呢? 姜琼华还想起自己以前对明忆姝是那样的不好,对方还是会温柔地选择原谅,哪怕事后自己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明忆姝也丝毫没有介意。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明忆姝变了呢? 姜琼华自以为这段时日已经在好好对待明忆姝了,她一次次地压下脾气,也学着去改变,许多不可能忍耐的事情,也都忍下了。譬如在得知季子君与明忆姝的茍且时,她也没有多么地为难明忆姝,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吗?这人至于这样决绝地对待自己吗? 难道……明忆姝是怪自己逼她喝药吗? 姜琼华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也不是真的给她喝那种伤身体的药,不过是借着理由想给对方补补身子而已,哪怕因为自己的颜面也总得找个臺阶下吧?完全揭过去是不可能的,明忆姝怎么就不学乖一点呢? 她以前不是很听自己的话,为自己着想吗? 怎么会突然…… 不。 姜琼华头疾再起,像是有什么在剧烈地翻绞着,可她身边再也没有能让她安定下来的人了。 明忆姝走了。 走了! 为什么要走? 姜琼华想起了自己昏睡之前所遭遇的一切,向来顺从的明忆姝决绝地将自己勒住,那样狠下心要离去,完全没有一丁点心软。 她难道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她说过了,要收回那份喜欢了。 姜琼华难受极了,心酸到让她难以出声,当时她看着明忆姝的眼眸,莫大的恐慌顿时淹没了她,她知道对方是会说到做到的人,所以才更加不安,更加痛苦。 以前,在拥有那份喜欢的时候,她几乎是有恃无恐地去欺负明忆姝,因为知道明忆姝不会离开自己,所以她就想要求更多……要求明忆姝既能全心全意地喜欢,又能乖顺主动地迎合自己。 显然这只是姜琼华的幻想而已,她做得过了火,把人给逼急了。 姜琼华也没想会这样。 她在改了,但依旧没来得及。 冷静些去想,她还是想把明忆姝留在身边的,天底下只有这个人可以缓解她的痛苦,也只有明忆姝会把真心毫无保留地献给她,六年,六年了,这段时日全是明忆姝陪着自己走来的,她的初次亲吻与初次欢好全是明忆姝所有,这个人怎么可以狠下心说“要离开自己”“收回喜欢”这种话? 姜琼华一点儿都不想承认此事,她不想放手,明忆姝怎么敢率先提出? 殿内一片黑,姜琼华手脚慢慢回过知觉,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她心中难受得实在厉害,因此,在察觉自己被剥了衣裳锁住时,那种悲伤情绪居然压过了怒火,她都没有再生气。 失去明忆姝的恐慌让她完全气不起来。 这六年,人都在她府上住着,时不时地陪着她一起过夜,曾经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姜琼华的亲眷全被她处置了,陪了她六年的明忆姝完全比得过她那些名义上的“血亲”,一想到日后府上再也没有了明忆姝,姜琼华就心如刀绞。 不行。 她要把人带回来。 姜琼华忙乱地思索着能重新将明忆姝带回相府的方法,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能叫明忆姝离开自己。 哪怕这个人回府后继续给自己甩脸色也不碍事的,只要乖乖待在自己身边,自己也不是不能做出改变。 明忆姝想要什么赏赐,自己都能…… 姜琼华目光空泛地胡思乱想,突然又觉得明忆姝好像对赏赐这些都不是很感兴趣,所谓的赏赐,一向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明忆姝并不高兴的啊。 所以,明忆姝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放在以前,姜琼华断然是不肯静下心去好好思索这些琐碎事情的,但她现在不敢不去想了,她要想把人接回来留在身边,就必须去想。 姜琼华艰难地回想着,从往事种种裏盘算,难以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与明忆姝相处的很多点滴事,那时候明忆姝总是爱和自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每次都嫌弃她烦,总也刻薄地打断她分享的事情。 而明忆姝呢,虽然被自己不留情地打断了,但也只是眼眸微微暗淡了些,对自己的用心丝毫都没有少。 ——她们,以前是那样的和睦安好。 姜琼华悔不当初,越回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过傲慢了,硬是将那么喜欢自己的明忆姝给逼成了最后这冷淡的模样。 她弄丢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明忆姝,甚至叫对方心死离开。 楚箐那日说的话不假,自己的自负与傲慢确实很坏事儿,若早知明忆姝今日会毫无预兆地离开,她姜琼华一定不逼对方了。 没关系的,自己还可以把人找回来,重新去哄。 只要杀死季子君,就来得及,到时候明忆姝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给她,真的不会再欺负她了。 只有人突然离开了,姜琼华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忍受明忆姝不在身边,背叛不背叛什么的,她可以不在乎不追究,只要明忆姝继续留下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姜琼华难受地捯气,从未觉得如此落败。 她这些年已经得到了至高的权势与荣耀,本以为再没什么想要的了,直到拥有了明忆姝后,才知道明忆姝的好,再多的财富都比不上喜爱的人。 对,自己不该再待在这裏了,要尽快派人去找明忆姝的踪迹,想必对方没有走远…… 姜琼华猛地起身,锦被落下,哪怕她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衣裳,是被明忆姝亲手除去的,也就是说,对方已经看过了她的伤疤。 姜琼华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藏着掖着的惨卑还是叫明忆姝瞧去了,她从未如此自卑过,这样残破的身躯,那个人瞧见的时候一定甚是厌恶吧? 姜琼华合眼吐息,浑身各处愈发地疼,就着黑夜,她抬手触碰着周围,发现自己确实是被锁了,本来用到明忆姝身上的锁链全报应在了她自己身上,对方甚至狠心地连笼子也锁了…… 果真绝情。 姜琼华无力地扶额,靠着金栅缓缓滑坐地上,她的明忆姝,就这样抛弃了她。 为什么不再留恋了。 自己都可以改的。 姜琼华痛苦地抓住锦被,在心中一遍遍地喊明忆姝的名字,哪怕再不想承认,她都得面对现实了。 那个最爱她的明忆姝,真的走了。 姜琼华垂落手,仰面痛定思痛,突然在手边摸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 她呢喃出声,顺手拿了起来,借着微弱的月色,姜琼华低头看了一眼——是药,自己袖中掉落的药,自己本要还给明忆姝的药。 明忆姝没带? 明忆姝没有带! 姜琼华失魂落魄地捏紧了药瓶,想不通明忆姝为什么连药都没有带走,这个可是能治对方心口急症的药,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是能救命的! 难道明忆姝是厌恶自己,所以自己袖中给她的药,都一起被嫌弃了吗? 姜琼华心头像是有一根横木梗阻了血脉,一口气哽住,不上不下的,惹得她弯下腰才能缓解痛苦。 明忆姝到底是将自己厌恶到极致了,所以才什么都没有带走吧。 “你和孤生气也好,诀别也好,为什么连药都不肯带。”姜琼华一个人对着药瓶发怔,更多的是心疼明忆姝的不自惜。 都不知道注意一下心疾的吗…… 姜琼华抓着药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拿着药去追明忆姝,就算为了对方那不定时发作的心疾,都得尽快。 再快些,还是可以追回来的! 丞相府养着很多暗卫,应该还有人盯着明忆姝,明忆姝跑不远的,自己一定是来得及的,一切都还不晚。 等把人追回来,自己会摒弃所有的坏脾气,重新好好对她。 姜琼华起身,也不去管什么体面了,她敛好锦被遮住身子之后,环顾四下,喊了声“来人”。 外头迟迟无人应。 她抬声重新唤了几声,转手用绑着自己的金链子用力砸了笼子。啷当的碰击声在寂静之中响起,十分的引人注意,但外面依旧没有任何人吭声。 姜琼华:“……” 这样的动静,听觉过人的暗卫不会注意不到。 难道明忆姝临走时说了什么,所以外面的人不敢进来?姜琼华不了解外头的情况,但她了解明忆姝,明忆姝一旦决心要走,必然是做好了完全准备,比如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还给笼子落了锁,就一定没想着让自己找到机会,想必外面的下人也被叮嘱过,不会轻易进来了。 想得倒是周全,但姜琼华实在无法颂赞得起来,因为她必须得出去找人了,不然真叫人跑了,就晚了。 姜琼华庆幸明忆姝还留了些发饰给自己,她俯身拾起一簪,将尖利的一段对准窗使力掷刺出去,提醒了外面的暗卫们。 “没死的话,蒙眼滚进来。”姜琼华冷声开口,“明忆姝跑了,你们先去追,再来几个人给孤开锁——直接砸。” 她面色差到了极致,担忧、心慌、牵挂、失意都难以言明她的诸多情绪,姜琼华心思都乱了,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把明忆姝给接回来。 “等等。” “去追她的时候,把孤手裏的药也送去。” “她有心疾,你们都小心些,别惊扰了人。” 姜琼华一边准备递药,一边听到手下人发声:“丞相,明姑娘说为您去买金桂酥了,我等得您的命令,不敢跟着,想着万一有人为明姑娘递药,我们不便在场……” “废物一群,什么情况都分不清楚。”姜琼华越发不安,她也想到自己叮嘱过不让人跟着明忆姝了,那时候她确实是想着让季子君继续给明忆姝送药的,但她没想到明忆姝今日心裏居然盘算着要走。 这么巧合的事情都能遇到……真是天意弄人。 姜琼华恼火自己的决策,更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明忆姝的不对劲。 对方换了衣裳回来主动拥住自己时,自己该多留个心,再问一句的。也许那时候自己语气软一点,说出明忆姝想要的答案,对方可能就不走了呢? 姜琼华后悔到极致,甚至有些自我生厌。 “所以……明姑娘不是去取药?” 开锁时,暗卫中有个年纪不大的问了这样一句。 “废话,都说她跑了,取什么?你让她去取什么?”姜琼华头疼地骂人,“她的药在孤手上,她还能去找谁?她……” 等等。 姜琼华冷不丁地止住话语,阴鹜地抬眼看向蒙眼的暗卫。 明忆姝没有带药,也许并不是因为厌恶自己,而是——她去找季子君了,季子君会制药,那裏也有很多药,所以明忆姝才不在乎自己手裏的这一瓶。 姜琼华:“……” 好,很好。 她再次气得头晕眼花,险些当场咳血。 难怪没有带药,难怪那般决绝,明忆姝啊,明忆姝你真会气人。 姜琼华恨恨地想,自己还有什么能胁迫明忆姝留在自己身边的把柄?自己必须要和季子君抢人,就一定得找出一个让明忆姝非留不可的理由。 明忆姝在乎什么?她在乎身边的那丫鬟,还有那条狼崽子。 丫鬟……丫鬟被送走了…… 对,还有合意。 姜琼华阴沉着脸,问:“小白呢,那狼崽子去哪裏了,你们把它给孤抓过来,孤马上就传消息出去,明忆姝要是不回来,孤就要把那狼崽子……” 下人们:“合意不见了。” 他们说。 当时明姑娘走的时候,合意好像是跟着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 但后来,府上就再也不见狼崽的身影了。 听到这消息,姜琼华掩唇偏过脸,当即咳得不成声。 “丞相!” 众人惊异失语。 姜琼华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站也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18:02:05~ 23:0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央 21瓶;纸云 20瓶;揽倾 6瓶;仇岸 2瓶;墨画枝、死线战士、牧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 ? 找人 第37章 找人 ◎听闻丞相疯了似的找人◎ “你们听说了吗, 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铺子被右相的人砸了。” “是那个尚时坊吗?我新纳的妾还挺喜欢那裏的糕点的。” “右相怎么平白无故去砸一个卖吃食的店?” “我听说……好像是姜丞相媳妇儿跟人跑了。” 众人:???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 红玉楼的贵阁裏,这消息一冒头,几位玩客一时间都瞠目结舌了。 “不是吧?右相居然有心仪的人?” “谁说不是呢, 姜丞相把人藏在府裏许多年,当宝贝似的疼, 平日裏咱们孝敬上去的珍奇宝贝丞相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赏给美人了, 那可不就是当媳妇儿疼吗。” “康兄那段时间搜寻了一块世间难得的美玉, 献给丞相后, 丞相直接就派人去做成了玉笛。据说是府裏的那位喜欢玉笛,诸位想啊,做玉笛多浪费玉材啊!” “那我也没听说丞相娶过妻啊?” “丞相什么性子,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越是宝贝的东西越舍不得摆到臺面上来,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事儿, 她独自放在眼皮下面盯着才行。” “越是不声张, 说明心裏越在意。这一点,我认同。”有人在嘈杂中展颜一笑, 提起了旧事,“当年丞相大张旗鼓地褒奖了那位‘得力下属’,没想到那人还没风光几日呢,就成了一堆尸骨。” 所有人再次沉默。 良久之后, 有人调笑着问了一句:“那照这么说……姜丞相疼了这么多年的媳妇跑了,此刻是不是要气疯了?” “丞相手底下的所有人都出去找了, 一副找不到人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种事情能发生在右相身上是格外有趣的,姜琼华平日裏都是一种看谁都像死人的态度,很难想象居然还曾用心对过什么人, 她好似讨厌所有的亲近关系, 谁都不信。 居然…… 叫媳妇跑了, 人家不打算跟着她了。 虽然此事奇诡,但细想下来又很合理。 “诸位,我们既然要看乐子,不如就押个赌。咱们赌一赌右相怎么收场。” 推杯换盏中,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开始押赌注。 “小美人跑了,丞相面子上怎么能过得去?我猜啊,丞相把人逮到了,怎么也得好好治一治她。” 人群中再次哄笑起来,有人起哄着说:“兄臺,你这都不用等结果就已经输了,丞相派出去的人找人时都小心得很,唯恐惊扰了那位,姜丞相怎么可能舍得再罚人呢。” “那我猜,人不可能找得到,那位估计早已受够了丞相的臭脾气,想跑也不是一两天了。” “我不改了,我认为丞相必然会恼羞成怒,当然得打断那人的腿了。” “我也押一百两——丞相忍不下这口气。” “不不不,这事儿再鸡飞狗跳,丞相也得低声下气地把人哄回去。” 来红玉楼的,多是一些纵情声乐的纨绔之徒,对这感情上的事儿,各自都有各自的看法。 有人说,脾气再烂的人也会因为感情而栽跟头,姜琼华这种多年不动心的更甚,但凡遇上个喜欢的,又在身边留了很多年,栽进去了很难再走出来。 “她年岁也不小了,要换人早换了,不至于就盯着一个人不放……” 正谈话的功夫,楼上突然有什么碎了,动静还不小。 这几位本来就是躲在房间裏说点儿乐子事儿,他们能谈与姜琼华有关的这檔子已经是赊着胆子了,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当即就都像惊弓之鸟一般绷紧了肩背。 “怎么说?” “楼上什么破动静?” “诸位不必惊慌。”康怀意放下杯盏,安抚众人情绪,“那日丞相赐了我一女婢,我把她安置在红玉楼了。” 纨绔们拖着长长的音调“哦”了一声,疑惑道:“这不像是康兄你的行事作风啊,居然能留这么久还不下手?” 康怀意解释:“那女子正是丞相爱人的贴身婢女,我这不也得看看情况再下手不是?万一丞相被吹了枕边风,又想让我把人还回去,我没忍住把那婢女给欺辱了,岂不是要倒大霉?” 有人笑着给他出主意:“现在丞相可管不了这么多了,康兄隔日不如撞日,趁着丞相府一团糟,尽快去玩个新鲜啊。” “不急不急。”康怀意继续斟酒敬友,“等天黑些,我悄无声息地把人接回府上,关起门来,在自家玩。” 友人用肩头撞歪他的身,险些叫他洒了酒:“康兄不够大气,怎么还独享呢?” 康怀意啧声:“又不是顶尖的美人,我把她要来也是为了折磨报复,若是漂亮些,能少得了诸位弟兄的参与吗?” “哦?康兄倒是说说谁是一顶一的美人?” “你放屁,你就是怕被丞相知道了扒一层皮。” “说说看——” 几个声音同时开口,康怀意伸出一指,摆了摆,不慌不忙地挨个解答:“非也,准确些说,丞相一直放在心尖儿上的那位才是一顶一的漂亮,但这人是你我能瞧的吗?我怕被丞相剜眼睛,诸位胆子大的可以去试试。那位啊……虽然丞相成日地与她争吵,但到底还是放心裏头的,她的一句话,很可能会要了在座诸位的命。” 气氛被他这几句给搞闷了。 “算了,诸位喝酒喝酒——” “丞相还不一定能把人找回来呢。” “来人——”康怀意走到门口,揪了一个伺候酒水的小厮说道,“你们帮我去楼上瞧瞧刚刚发生了何事。” 小厮领了命令,快步走上了楼。 他推门进去,发现楼上发出动静的雅间裏,赫然是红玉楼当家人的身影。 “主人。”小厮躬身问候,“楼下的恩客问了方才的情况。” 雅间很暖,正对门的花窗正开了一半,风吹进来缥缈着纱幔,一只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将其拢住收好,挑到一边:“就说一切安好,只是不小心摔了一只花瓶而已。” 小厮领命退下。 隐隐绰绰的纱幔遮住了说话人的身影,小厮恭敬地阖上门,垂着眼只看到了那位素白的裙裾。 “怎么样,想好了吗?”季子君临窗望着下面喧闹的街,只留给苏倩儿一个背影,她说,“这桩交易很划算,我不仅可以保你的命,还能把明忆姝也接过来,到时候事情办成了,姜琼华就再也不会为难你们了。” 苏倩儿坐在圆凳上,默默地看着她:“您真是心善,待明姑娘也很好。” 季子君背着她,浅淡地提了下嘴角:“是啊,在这裏,没有比我更在意更爱护她的人了。” 苏倩儿又问:“这桩交易对您并不公平,我可以做更多的……” “嘘。”季子君回眸,抬起一指在唇间,“从现在开始,我之前说的所有话你都不必再提,只记在心裏就好,当心隔墙有耳。” 苏倩儿茫然地点了点头。 季子君踱步靠近她,俯身低声:“姜琼华迟早会疯的,就由你来再推她一把好了,歪曲当年的真相,让她痛苦,让她疯癫,让她自我怀疑,让她以为是自己疯了……” 明知这位季子君是好人,但听了这充满恶意的呢喃话语,苏倩儿还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季子君抬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她发髻,说道:“好了,你也累了,先养养精神,我要亲自去接明忆姝了。” “好。”苏倩儿听话地点了点头。 待季子君离去之后,她才握了握自己胳膊,把方才那异样的难受给抚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姑娘的老师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虽说是好心帮她,但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说不出是哪裏的不对劲。 雅间很热,但苏倩儿依旧觉得冷,她起身往窗边走去,四下瞧了瞧,抬起手去关窗。 窗户阖上,苏倩儿松了松手,窗户又再次开了,她突然注意到好像窗户是坏了,心裏的那种不安越发强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23:08:18~ 23:0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揽倾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8 ? 老师 第38章 老师 ◎怎么能不脏?◎ “忆姝, 来,过老师身边来。”季子君修剪着花枝,俯身轻轻嗅了嗅精心培育的血梅, 随后对明忆姝伸出了手,“看看这梅花的花型, 我们那个时代技术虽然先进, 梅花的品种很多, 但并没有这一类。” 明忆姝坐在一边, 手中正拿着一团扇,这扇子是红玉楼姑娘们的,细嗅还有阵阵浅香。 虽然天气冷用不着扇子, 但这裏的姑娘们还是喜欢捏着团扇把玩。 扇子很精致,明忆姝便也拿了一柄在手中, 听到季子君叫她名字, 她这才将视线放到了对方身上。 这位她曾经的恩人,一直资助她的投资人, 是如此地偏爱古代文化,形影动作都带着古风韵味,难怪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发现对方的身份。 明忆姝看向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犹豫片刻, 到底还是挂念着对方的恩情,牵住了。 季子君牵着她的手, 将人带到身边,语气温柔异常:“你跑出来的时候,没有受到为难吧。” “没有。”明忆姝说。 季子君点头, 转身去拿了枝朱笔:“这梅花开得好, 你躺这边, 老师来为你画几朵。” 明忆姝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有些目光茫然:“什么?” 她无法将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梅花开得好,老师为何要她躺下?画?要画在哪裏? “乖。” 季子君说着哄人的话语,动作轻柔地压着明忆姝肩头,让对方躺好。 明忆姝瞳眸惊讶地扩大,被人推倒时耳畔发丝扰乱,但无论是动还是静都是美的。 季子君十分满意这张脸,她一手搁置朱笔,一手去抚对方的面容,见其五官清丽绝尘,无论何种时候都难掩姝色,一直以来都是她最爱的模样。 “天快要黑了,天黑之前,我希望能画完一副作品。”季子君牵住对方的手,拿到一边,免得碍事,“入夜后,他们就要行动了,你配合些,不要耽误了时辰。” “我……”明忆姝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些抵触地转移话题,“倩儿呢,我心中还是不安,想先去瞧瞧她。” “不要去管这些琐碎之事。”季子君脸色隐约有些不悦,坐她身边瞧着她,“或者说……你该不会不想听老师的话了吧?” 明忆姝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季子君对她道:“忆姝,老师知道你性情真,知恩图报,以前是你不小心错认了人,我可以不在乎,但从今以后,老师不许你再去想以前的那些事儿了,姜琼华她不是什么好人,别想她了。” 提起那个名字,明忆姝也并不好受,她当时离开相府的时候,把对方关起来那样欺辱,想必对方一定气极了,这种仇恨那个人是肯定忍不了的,说不定现在正在满世界地追杀她呢。 以后她们都不会再见面了,没有再去想念的必要了。 “苏倩儿那边不必忧心,我会找人杀掉康怀意的,康氏早该死了,若不是那姜琼华总是重用一些心术不正的歹人,也不至于让康氏那般猖狂。”季子君还是下意识地去诋毁姜琼华,这种恨仿佛刻在了骨子裏,她说,“还有一件事未告知于你,那日姜琼华派人来府上抓我,当时我着急脱身,没有留意红玉楼这边发生了何事,叫那康怀意在红玉楼闹事,伤到了芳荷。” 芳荷…… 芳荷是谁? 明忆姝有些忘记了,她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听过几次,还是从季子君口中得知的。 她几不可闻地问:“伤得重吗?” “人已经疯掉了。可惜她家中还有一老母,这些年来,芳荷一直在红玉楼弹曲,只求能拿钱给母亲买药治病……可怜她母亲的病还未好,她就也疯掉了。”季子君说,“别的不提,都怪姜琼华,若不是她那天查到了我身上,我也不会没注意到红玉楼这边。” 一提这疯病,明忆姝便全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好姑娘,为了给疯癫的母亲治病而来了红玉楼……自己中箭负伤从宫中出来那日,那位母亲还曾拦过丞相府的车马……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为什么上天不开眼不肯放过这苦命的母女? 明忆姝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忆姝,你知道吗,若你没有要老师去救杨薄傅,姜琼华就不会怀疑你,也就不会查到我头上,那天夜裏就不会发生那檔子事儿,苏荷也就不会疯掉……”季子君语气柔和,在明忆姝耳侧低语着,同时用手指轻轻勾她的青丝,“所以啊,你一开始就不该对那姜琼华付出真心。” 明忆姝难捱地咬唇,因她这番话而痛苦不堪——季子君说的没错,一切都怪自己,若不是自己想去帮姜琼华,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她知道那几日康侍郎为什么要来红玉楼听曲,不过是因为那日梅园中听到了自己的笛声却没能带走苏倩儿,所以脾气很差地来红玉楼消遣。 怪她。 她不该来这世上的。 她是会给大家带来祸事的,她不配得到爱,她该死。 季子君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还趁着她状态不好,继续用言语击溃她的情绪:“姜琼华不是好人,你靠近她只会带来不幸,不止会害了你,还会害了你身边的所有人。” 攻心是季子君的强项,她擅长玩弄人心,让人痛苦,从心底把一个人毁掉。 看到别人痛苦,她是会感到快乐的。 每当用言语毁掉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有种自矜功伐的满足感,她从不会有失手的时候,就算是姜琼华又如何?虽然姜琼华曾杀死过她,但她也毁了姜琼华一辈子。 姜琼华那般恶人,就不该好好活着。 “老师,别说了。”明忆姝抓住季子君胳膊,肩头紧绷,“别提她了,好吗?” 季子君微微一笑,环抱住她的身:“好啊,你只需要记得——永远相信我就好,你我才是最该在一起的,在这裏,什么人都不值得信任,你将真心托付于我,我会待你好,带你安全回到现实。” 明忆姝精神状态很差,她心口疼得厉害,只能靠着对方缓解那种痛苦。 “别怕,别怕。” 季子君感受到对方的依赖,当即餍足地深吸一口气,身心都愉悦到了极致。 真好。 季子君沉醉地侧过脸,轻嗅明忆姝身上的香软味道,怀中的美人极端符合她的美学奥义,是她的心血,她的刀,她的缪斯。 一切都向着她的预期而靠近,季子君心情颇好,尽量不去想姜琼华这个祸端。 前世若不是姜琼华太棘手,她早就能返回现实了,也不至于把明忆姝也拖进来。 “忆姝,抬头。”季子君把自己的温柔贯彻到底,始终笑着来面对自己的明忆姝,她扶着对方下颌,凑上去想亲吻那人。 明忆姝心事重重,感知到鼻息将近,她抬起手中一直拿着的团扇,隔绝了那个吻。 季子君一吻落到了扇子上,上面的脂粉味道让她厌恶地蹙眉,当即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散尽。 把这破扇子拿开!她在心裏歇斯底裏地骂,但面上始终没有表现出来,在明忆姝看来,也只是犹豫了一瞬而已。 “好,你慢慢细想,老师不逼你了。”季子君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很大度,她放弃了去吻人,转而将手指伸向明忆姝的襟口,“朱笔再放就不好了,画出的梅便不够生动,你不要再动,让……” 明忆姝没动,但季子君却停住了。 她话说一半,突然瞧见了明忆姝锁骨的红痕。 ——那是她想要画梅的地方,居然有个吻痕!!! 季子君的平静模样险些崩溃,她眼神陡然锐利,薄唇微启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姜琼华干的! 那恶人弄脏了她的明忆姝! 明忆姝见她神情不对,低头也往自己身上瞧了一眼——哪裏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个吻痕,而自己并不知道,也没有注意过。在印象裏,好像琼华也没有在这裏留过痕迹。 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呢? 明忆姝不知道,但她晓得现在的场合露出这痕迹很是难堪,便识趣地把襟口拉好,没有再解释。 “好脏,真脏。”季子君凝眉,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她说,“你去洗洗吧,太脏了,污人的眼睛。” 脏。 又是这个词,明忆姝总是被用这个词形容,她在现实时,同学这样骂她,父母也这样说她,来到这裏,姜琼华总也说她脏,初次欢好之后,那人丢给她帕子,让她好好擦,说她脏得很…… 可,为什么,为什么季子君也要这样说呢? 明忆姝凝噎,问道:“我到底是何处脏?又怎样才能不脏?或者是……不让你们觉得脏?” 季子君被她问得一怔,随后敷衍地开口:“我讨厌姜琼华,她碰了你,所以我觉得脏。” “对不起。”明忆姝低头,随后抬眼与她谈道,“她已经与我有过关系了,就算我要忘记她,也无法否认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老师,你其实是在意的对吧,不必再强装了,我知道的。” 洗,又如何能将人洗干净? “您对我有恩,我可以用命去还,在这个世界裏,你让我去做什么都好。”明忆姝想与她坦诚一些,这件事上,两人既然都已心照不宣,不如别再粉饰太平了,干脆把话说开,该如何偿还就如何偿还,别再装了。 季子君眉头舒展,重新说:“我不是怪你,这事很好解决,你且安心些,就像要做一场梦,闭眼等一会儿就会重新醒来,到时候你还是清清白白的。” 在这裏,只要任务没有完成,就一定无法靠死亡而离开。 季子君试过了,死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复生的。 她要明忆姝死一次,有价值地去死,最好能刺激到姜琼华,把姜琼华给逼疯了才好。 明忆姝点头,不去深问,默许了她的所有想法。 季子君安抚似的去抚摸她的头发,喃喃安慰道:“你什么都别多想,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明忆姝是她最好的刀,最有用的底牌,既可以送入丞相府当她的眼睛,又能从情感上牢牢控住姜琼华,六年了姜琼华都没有察觉这一点,还在愚蠢地想要报复自己,却不曾想一直都陷在了自己给她挖的坑裏,越陷越深。 姜琼华不肯告知的那些真相,明忆姝都会知道的,季子君不信姜琼华在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六年的情况下,还能坚守秘密,一点儿风声都不透露。 她不信世上有城府那般深的人,姜琼华一定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 忆姝不会被季陷害死的,暂且安心~ 季这个大坏人会先死一步 伏笔指路——是疯癫老母亲拦马车的情节,22章是芳荷出事的情节 感谢在 23:02:15~ 01:0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揽倾 6瓶;抱憾 5瓶;晒网不打鱼 2瓶;为什么不能改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 ? 遇见 第39章 遇见 ◎丞相找了过来◎ “主人外面有一只狗总是闯进来, 怎么也赶不走。” 就在明忆姝与季子君谈话的功夫,门外突然有人传报了这样一句。 季子君回眸:“揍一顿就好了,打到它不敢进来为止。” “我去看看。” 明忆姝起身, 正欲朝外走去,又被季子君拉住戴上了遮面的珠帘。 珠帘精致奢靡, 漂亮得紧, 但是完全没办法遮盖容颜, 明忆姝抬手准备取下换一个, 季子君却按住她的手,又找了一条白纱覆住她眼睛。 季子君满意地瞧着她说:“这裏认识你的人不多,你把眼睛遮住, 无人会多看一个瞎子的。” 明忆姝听季子君的话,便没有再违背对方的意思。 她走下楼, 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那不停闯入门的“狗”——合意, 那是她的合意。 “住手。”明忆姝怎么舍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养的小狼崽被人这样追逐围殴?她上前去,隔着朦胧的薄纱, 俯身抱起了合意。 红玉楼的小厮知道她是红玉楼主人的座上宾,见她出面纷纷,便退避开了。 明忆姝正想抱着合意上楼,合意却挣扎着不想让她继续抱了。 “合意, 乖一些,这裏人多。”明忆姝通过抚摸去安抚它, 同时微微使力把合意扣在怀裏,生怕它与自己走丢了。 她步履快了些,始终不敢回头看, 她甚至不愿去多想……为什么合意会跑出来, 又怎么找到了这裏?合意不停闯入红玉楼的这段时间裏, 会不会引起丞相府的注意? 这段时日姜琼华一直在找她,必然也是带着很多恨意的,明忆姝抱着合意离开确实很有风险,但她更怕合意率先被姜琼华找到,那人狠心,一定会杀掉狼崽子的。 明忆姝深吸一口气,抱紧合意。 遮眼的白纱很薄,她依旧可以视物,只是面前的画面很是朦胧,因此明忆姝走得不算快,缓步提着裙摆上楼时,依旧得小心脚下。 “都闪开!” “搜查之前所有人不许离开红玉楼。” 明忆姝心口一跳,继续往楼上走。 楼下顿时嘈杂起来,她听到有小厮问: “各位官爷是要找什么人啊?” 来者气势恶劣,宛如土匪一般强横,明忆姝听到那些人说是奉右相命令来的……姜琼华不仅把丞相府的所有人都派了出去找自己,甚至还发动了官兵。 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居然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不,也不是,自己离开丞相府的时候确实没有顾及那个人的想法,对方气疯了也是正常的。 明忆姝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笑话自己居然还能有这种自轻自贱的念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考虑姜琼华的心意吗?不该了,不该了啊。 她扪心自问,临别前的那番自保操作对姜琼华不算有多坏,比起那个人使在她身上的恶劣行径,完全不为过。 她喜爱对方时可以不计较很多事,但她们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时候了,既然已经决裂分别,她明忆姝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再温声软语地对那个人。 一点儿心软都不可以。 她不会在同一个火坑跳两次。 初次,是她甘愿,是在清醒时为自己的一腔情意买账,错已经犯了,爱意也被磋磨没了,就该死心了。 明忆姝稍微走了神,怀裏的合意顺势挣扎落地,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朝着楼下的官兵跑了过去。 “这裏有一只狗!” “哪裏来的狗?” 因为有官兵,所以雅间的人也全都出来了,那些人终于也注意到了合意,纷纷将视线落到这闹事的狼崽子身上。 人群中有人疑惑地说了一嘴——这不是丞相府的狗吗? 明忆姝心一沉。 那话一出口,不仅官兵沉默了,所有人也都不敢吭声了,红玉楼的小厮惶恐地注视着地上的狗,辩解他们并没有苛打这小东西。 明忆姝闭上眼眸,后悔自己方才没有照看好合意。 也是奇怪,白合意向来很听她的话,方才也不知为何变得那样不乖,也许是红玉楼人太多,让这小狼崽应激了也有可能。 好在合意从来不伤人,哪怕被驱赶了好多次都没有下口咬人,这也是明忆姝唯一庆幸的地方了。 她不敢再作留恋,既然合意不肯跟她,她只能先明哲保身,远离这是非之地……直接去寻季子君是不可以的,明忆姝不想连累对方,便随意找了最隐蔽的隔间走了进去。 一个陌生的男声压着声音问:“主人,这药两个时辰之后发作,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服下这毒,肝肠寸断,死状很是惨烈,您真的要……” 这是要害谁? 明忆姝下意识地屏息,不动声色地靠在了墙边隐匿了身形。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惨烈些也未尝不可,我偏要她姜琼华亲眼看着明忆姝是如何被她害死的,听说她近日知道悔改了满世界地找明忆姝,我就要她像多年前那样,等下手后才知是自己错了。祸害遗千年,这些年我们做了多少努力都不能坑害她,只能让她自己对自己下手了。” 这人…… 明忆姝沉痛咬唇,心裏默念出了对方名字。 季子君。 异乡故人,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她们二人一同来自现实世界,本以为是同心为了完成任务,没想到对方并未将真相告知于她。 也许是被姜琼华折磨过一次了,明忆姝的心已经很难再难过了,再闻此类骇人的消息,她也能冷静地继续听下去了。 明忆姝心下寒凉,隔着很近的距离,默默听着季子君要如何利用自己去谋害姜琼华。 也是,是她太轻率,只是一昧地信任对方,没有细想这些年的不对劲,季子君她怕自己与姜琼华走得过近,却还要求自己一直留在姜琼华身边,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不要让丞相对你生疑”,对方说要在丞相府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从来不肯坦言告知自己那到底是何物。自己在丞相府呆了这么多年,若是要找什么,必然很好找寻,但老师她一直都没有相告…… 是不相信自己吗? 明忆姝靠着墙,满眼失望。 房间深处的两人还在压着声音交谈,明忆姝听到她们好像是要找一把刀,用那刀杀死姜琼华或者交到什么人手上才行。 是刀吗? 明忆姝回忆往昔,想起自己曾经在季子君的密室裏见过一面墙,密密麻麻全是冷肃的刀/具,对方原来是要找一把刀。 为什么从来不对她说呢? 明忆姝听那男声,知道那应该是季子君的手下,并不是和她俩一样来自现实……那为什么老师宁愿与一个陌生人提及这些事都不和自己深谈呢? 还想要杀死自己…… 又选了那么令人难受的毒药…… 明忆姝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做错了,这些人总是盘算着要她的命,姜琼华那时候是故意逼她服毒或者服软,季子君此刻却是下定决心要她死状惨烈地出现在琼华面前。 这二人的仇怨是有多深重?值得这么多年无休无止地互相折磨?明忆姝无法去理解疯子的想法,她自知自己还算正常,不会成天浑身戾气打打杀杀,只是她活着好像碍着别人事儿了一样,怎么也绕不开。 不对,是她浅薄了,穿书来到此地本就不该是顺遂度日的,这六年多,她该想办法完成任务脱身的,而不是将心意放在姜琼华身上,用情意麻痹了自身,迟早也得被卷进这场闹剧中来。 明忆姝不知道是不是穿书的缘故,待在这裏的人总会变得偏激化,情绪扁平如若被强行扣上了脸谱,她想,或许在很久之前,那位投资人姐姐也算是正常人的,一次次的失败才让她变得如此疯魔,竟然隐约与姜琼华有些旗鼓相当了。 失败是会有惩罚的,不用想也知道。 明忆姝宁愿相信季子君是因为不可抗力才变得如此,也不愿直面对方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现实。 她最后愿意相信的人也疯魔了,她距离疯掉又有多远呢? 季子君说很快就能完成任务离开这裏,明忆姝曾经是相信的,但眼下她听了这段谈话,顿时不那样认为了。若能轻易离开,季子君是不会被困在这裏这么久的,自己也不会作为第二穿书人被拉进来。 想到这裏,明忆姝顿时生出一种莫大的疲惫感来。 一切都好像变得无趣了,天地并不大,她躲又能躲到何处去呢?姜琼华想要抓她回去,季子君也想让她死,合意不听话了,她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了。 明忆姝扶着墙,有些悲戚地低下头。 她不能躲开这份毒,只因那些年的资助全是真的,也许对于季子君而言,这份施恩只是举手之劳,但于她明忆姝而言,这是改变命数的真金白银,若不是对方的恩情,她是没办法走出围城的,原生家庭会将她困死在裏面,让她一生悲哀。 是得还恩的,明忆姝良心没死,只要是她亏欠了人,就一定会咬牙还上。 哪怕她亲眼目睹了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但她还是没有悄声离去,她暗自发誓,此次被毒害之后,她与季子君的恩情便算两清了。 她,明忆姝,日后不会再为对方所用,宁愿消弭于这世间也不愿留下来帮助那人了。 她的任务失败,她会死,她知道,倒也释怀。 现实中的人生已经够不堪了,她不想再在这裏过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也无妨,她没有寄托与牵挂,甘愿赴死。 她不愿再活了,宁肯就此脱身。 明忆姝低着头,眼神从麻木到冷静也不过是片刻,裏面人的交谈声渐渐消失,她的视野裏多了一方裙裾——是季子君走了出来。 “我听到了……”明忆姝正欲与对方交谈,突然被捂唇强行喂进了一粒药。 季子君趁她不察,率先给她吃了药才说:“无碍,不疼的,老师也死过一回,用不了多久就会复生的。” 明忆姝笑了出声。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让她开口的机会也不肯给,先必须要给她吃了药才会继续交流,果然,是她单纯了,这裏的人城府个个都深,她是不能与她们算计的。 “是吗?”明忆姝笑出了泪,她抬手若无其事地拭去,说道,“老师,你是知道吧,剧烈难忍的疼是装不出来的,就算装得出来,也骗不过姜琼华。你知道我没有系统无法屏蔽痛觉,所以故意给我弄来了这样凶的毒药……你还是嫌我脏,想让我清清白白地复生,但,人不是东西,没法翻新从来,伤痕就算好了也会留疤的。我不会选择再生,不会再卷入你们二位的斗争了,祝愿你们二位早日能争个高下,无论谁赢都与我无关,你的恩情我拿命去还了,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季子君没料想到她全听到了,一时间听了一大堆想要割袍断义的话,眉头蹙着不知该怎么去和对方继续说下去了。 明忆姝也没等她继续说,她摆摆手,扯下对方亲手为她戴上的,让她烦心的饰物,转身就走。 “别出去,姜琼华的人可以会找过来。”季子君叫住她,说道,“我不知你为何有这么大的抵触,要知道,在穿书之后生死并不是什么大事,命数可以多次修改,你也太过小孩子心肠了。” 明忆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轻声回答:“是啊,这裏可以不把命当命,但我所求不是茍活,活多久与我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季子君蹙眉:“那你现在是与老师寻死觅活地做什么?” “六年了,你之前从未联系过我,未与我表明身份,哪怕近日与我相聚,也不会将真相告知——曾经你说,来了这裏,只有我们两人才是能真心信任的现代人,但你是如何待我的呢?你将实情袒露了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若扪心自问,你信过我吗?把我当过自己人吗?”明忆姝问她,“你说你钟情于我,但你又肯放心大胆地将我留在相府,六年,只以虚假的老师身份相处,你从不解释你是和我来自同样地方的人,在你的角度观察我时,你会不会像是看戏一般的心境?只将我一人蒙在鼓裏有意思吗?好玩吗?” 季子君被她连续不断的话语逼到绝处,无法回答。 明忆姝张口喊她季子君,话说一半,倏地又自嘲一笑:“算了,你都没有告诉过我真实名字,所以……以后就别用‘喜欢’二字辱人了。” 季子君沉默地站在她面前,始终没有说出名字。 明忆姝也不抱希望她会解释多少,但一直不见对方报上名字,到底还是很让人心凉的。 真的……不说吗。 失望至极时,明忆姝绝望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报复姜琼华,你们俩继续斗,继续去你死我活地对抗。” 作者有话说: 千裏迢迢赶路回家,半夜赶工写更新(抹泪) 密室的刀出现在第十章(回收伏笔) 感谢在 01:05:09~ 04:0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ernura 238瓶;残骸的秋 20瓶;求你快更 10瓶;刷刷子 6瓶;抱憾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 ? 又见 第40章 又见 ◎你原谅孤吧,孤想你了◎ 明忆姝累极了, 她什么都不愿去多问,也不再多想,毕竟想再多都是折磨自身, 不如趁早放下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在临走前落得几分清净。 苏倩儿被带入了康府, 季子君说, 会找人去救苏倩儿的, 不必担心。 明忆姝点头, 但到底还是不放心——苏倩儿虽只是书中人物,但这么多年陪着她,她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妹妹, 她一定会亲自去看一眼,直到对方安全地脱身才是。 她不会把苏倩儿的性命托付在季子君身上。 什么人都不可信, 明忆姝现在只信自己。 “忆姝, 老师会带你去康府的,这点你无需怀疑。”季子君将她带上马车, 握紧她的手说道,“累吗,要不先歇息片刻。” 明忆姝怎么可能睡得着,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马车朝外面看很寻常, 但进来之后才知裏面的陈设有多豪奢齐全,季子君燃了香, 为明忆姝披了件衣裳。 幽远绵长的兰香在两人间弥漫,明忆姝上次在尚时坊闻过这香,她有些不甚喜欢, 兰香本是清幽味道, 但不知为何总让她觉得刺鼻难闻。 伴着袅袅兰香, 季子君开始用茶,放下茶盏,她言笑晏晏地望向明忆姝—— 明忆姝目光看向季子君,听那人好像张嘴说了什么话,没能听清,耳畔像是隔了一层纱,眼前视野开始变得雾蒙蒙的…… “睡吧。”季子君道,“听话地睡过去,醒得太早会加速毒发的。” 明忆姝根本听不到这个人的话,但心知也不是什么好话,她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也无济于事。 这香太浓了,哪怕掩住口鼻都能影响到,明忆姝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季子君轻抿茶盖,落下杯盏,在明忆姝倒下时抱住了对方。 她痴迷地描摹着怀中人的五官,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比喜欢明忆姝的这张脸。 她是骗对方的,睡着并不会延缓毒发,但这香够烈,能让明忆姝少受一点点的罪。 季子君承认,之前明忆姝的责问确实让她心软了,她是有些舍不得让明忆姝太疼的,哪怕会影响最终的效果,她还是贴心地给明忆姝用了迷/香。能少疼一些也作数。 等香燃尽,康府起了乱,苏倩儿会跑出来,最好姜琼华也能趁早追过来。 等那人进了马车,叫醒了明忆姝,明忆姝便会毒发,姜琼华定然能第一时间目睹明忆姝的死状。那时,再让苏倩儿将黑白颠倒,谎称明忆姝早在之前就被姜琼华下了药伤了身…… 季子君最知道如何刺激姜琼华了。 十六年前,与那人初见,便见对方在执刀报复仇敌,现场那么多的人,竟然都不敌姜琼华。姜琼华那时也才十八,被家族强行送去给死人做媒,家中人把她弄晕在车马上,准备送去喜堂时用白绫引渡给亡故之人,没想到竟让姜琼华提前醒了……那时,季子君站在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一袭喜服的姜琼华杀了所有阻拦的人,那人容貌冷艳无情,下手又狠,虽然年纪不大,但完全能看出容颜下的蛇蝎心肠。 她当时只顾着看戏了,忘记趁乱夺走对方刀。 ——这是她平生做过最错误的一件事。 若是那时候没有隔岸观火,后续也不至于这么棘手。 姜琼华看出她想要找刀,便不给了,她只能委曲求全地成为对方的手下,多年帮助对方夺权夺势。 十年,她们推翻了整个姜家,她拥立她成为了至高无上的丞相。 她骗了姜琼华十年,谎称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没想到十年都不曾取信于那人,在两人翻脸后落得个狼狈的下场。 季子君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姜琼华也未必有多好,一个教唆杀人,一个默许手下去杀人,两人夺权时将整个姜家都端了,甚至失手牵连了平日裏待她好的嬷嬷。 姜琼华一直都怨她的教唆,想必也是知道愧疚后悔的。 午夜梦回时,季子君不信对方能完全不动容。 季子君最后又看了明忆姝一眼,转而起身走出了马车——她要选一个好的观景地,等到姜琼华濒临崩溃时好好看一出戏。 · 明忆姝脸庞微凉,感觉到了些许水滴。 她半梦半醒间,听到耳畔有老者的嘆息声,那人为她把了脉,又喂她喝下了什么。 苍老的声音不太清晰,一直说了很多。 “忆姝,明忆姝,明忆姝,明忆姝……” 有人唤魂似的不停在耳边唤她,直叫她被吵醒来。 明忆姝麻木地睁开眼眸,入眼是姜琼华的脸,这人不知多久没有合眼了,眼眸赤红,好像艳鬼要索谁的命,凶得很。 坏女人。 疯女人。 明忆姝脑子裏唯二能想到的便是这样的评价,她还是被这人找到了,不知道这一次面临的又会是什么呢? “你来做什么。”明忆姝浑身无力地任由对方抱着,同时轻飘飘地问她,“是也想来要我的命吗?” 姜琼华见怀中人醒了,当即舒了一口气。她没说什么,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被帕子包好的药瓶:“你……走时没带药。” 明忆姝:“……” 这实在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忆姝听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说不困惑是不可能的,她没什么情绪地问道:“仅此一事?” 居然不责怪的吗?姜琼华不发疯,明忆姝都觉得这人有些不正常了。因为面前这人实在状态差极了,一副临近情绪崩溃的模样,虽然言语再轻描淡写,但眼底的疯完全掩饰不住。 “孤……”姜琼华只说了一个字,突然偏过头去不成声了,她咬牙沉默良久,再回眸时,声音都在抖,“明忆姝,你好狠心,居然真的抛下了孤离开了。” 对于这个责问,明忆姝一点儿都不出意外。 她就知道姜琼华会这样问,对方根本容忍不了自己这样的举动,这是她的背叛,也是放弃,姜琼华这样骄傲的性子,才不会放自己走。 “那时你逼我发毒誓,嫌弃我的毒誓不够狠,想着我若是食言,死了才好——是不是?”明忆姝轻轻笑了笑,释怀了,“一语成谶,眼下也要应验了。姜琼华,你走吧,再待在这裏,我连死前最后体面也要没有了。” “季子君逼你服毒多久了,可以尝试着吐出来吗?”姜琼华心乱如麻,无法去细究她这番言论了,“吐不出来也无妨,方才神医给你喝了解毒的药,你不会死的,相信孤,孤不会让你死。” “以前,你很希望我死。而今怎么突然转性了呢?”明忆姝笑她的喜怒无常,“也罢,我们二人已经两清了,你的想法与我无关。” 姜琼华低下头,依旧受不了对方用这样冷淡绝情的语气和自己交流。 她弄丢了以前那个温柔乖顺的明忆姝,她们总是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孤错了,你别提‘死’字。太不吉利了。”姜琼华不敢去看明忆姝那双冷淡的眼眸,但又忍不住想要一直盯着对方,“你别走,孤今后可以好好同你解释,之前是孤不是东西,孤不能没有你,你走后,孤日日夜夜都合不上眼,孤需要你。” 明忆姝不想再听了。 此时此刻,对方还是这幅自利私己的模样,姜琼华哪儿是喜欢自己,分明是需要依赖自己入睡罢了。 临死前,明忆姝也放下了所有心结,她笑骂这人:“姜琼华,你永远也学不会爱人,总是用这幅高高在上的语气同人说话,我感受不到半点你的挽留。” 姜琼华实在不会哄人,面对这番话,她无措地看向身边低眉顺眼的神医玄纪,俨然是一副求救的目光。 已经垂垂老矣的玄纪:“……” 明忆姝:“……” 玄纪又不敢直接离开马车,又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艰难开口劝和:“姑娘,丞相她想要你回家,她想……” 姜琼华紧紧抱着明忆姝,许久后像是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似的,挤出一句艰难的话语:“孤,想你畩澕独傢了……” 说一句想念很难吗?姜琼华不知道,在说出口之后,这短短的四个字好像一把利刃撬开了堵塞的屏障,让她心坝顿时开了一个豁口,数不尽的情绪有了宣洩之处,思念奔涌,将她刻意忽略的情意摆到了明面上。 姜琼华眼尾突然就红了,她好像不再是那个古板严肃的右相,而是一个初与爱人告白的女孩,只三言两语就能红了耳畔。 明忆姝有些惊讶地对上姜琼华的眼眸,亲眼看着对方眼眸湿出泪来,眼前人居然还有难为情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就好像会要命一样,说完便埋首低头不理人了。 真是太过讽刺,自己离去后,这人才懂得说人话了。 明忆姝涩然牵起一抹笑,并不领情:“琼华,我们分手了。” “什么?”姜琼华听到这陌生的“分手”二字,有些不解地蹙眉,“分手?何为分手?” “若是夫妻,便是‘合离’之意,但我无名分,只需告知与你,与君诀别而已。”明忆姝渐渐恢复力气,便想挣开她的怀抱,“我说过,不喜欢你了,丞相大人不要死缠烂打,以免失了气节。” 姜琼华:“你说气话,孤不信。” 明忆姝:“爱信不信。” 姜琼华:“孤错了,你不要这般绝情,孤娶你做正妻,你别走。” 明忆姝:“我已经吃了毒药。” 姜琼华一指身边的玄纪:“他会救活你的,不要怕,你不会死,不要说胡话。” “气话,胡话,疯话。”明忆姝语气缓慢地逐词逐句道,“是我疯言疯语,你永远都对。” “孤不是这个意思。”姜琼华焦头烂额地解释,“你不要这样想孤。” 明忆姝道:“我不爱你了,为何不能用偏见来看待你?你是个坏女人,我有哪裏说错了吗?” 以前的明忆姝有多体贴人,现在的明忆姝就有多气人,在姜琼华听来,对方的每一个都在刻意扎人的心,专门要让她难受至极。 姜琼华说不过她,也只能死缠烂打了:“孤不想和你生分,明忆姝,你可否给孤个机会,原谅孤,孤会待你好的,你不是想要做孤的正妻吗?你不是还要给孤制第六只玉簪吗?你怎么忍心的啊……你说,你想要如何,孤都答应你。” “我不想看到你。”明忆姝说,“我要你走。” 姜琼华不肯松手:“孤偏不,任你如何想孤,孤今日也一定要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我太慢了,还没有写到死遁 刚刚不小心多复制了一段啊啊啊啊,我重新修一下。 感谢在 04:07:40~ 23:3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残酷童话 19瓶;以安呀 10瓶;四月瑶 2瓶;墨画枝、浮光浅夏つ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 ? 无力《 》 40-50 第41章 无力 ◎明忆姝尖叫起来,像是疯了◎ 世上有一种人,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的心狠手辣,决绝无情,没想到死缠烂打起来也是格外地不顾颜面。 明忆姝不仅推不开对方, 还被对方强行箍在怀中无法挣动,像是囚困着的猎物, 毫无尊严与自由。 深感无力。 姜琼华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去平等地待人, 如何真心去爱, 那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恃傲的古代掌权者,她们之间隔着千年多的光阴岁月,思维与想法根本无法相合, 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明忆姝早已放弃了去与对方磨合的想法,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将一个封建背景下的权贵教化成温良的普通爱侣, 尤其是那人还有个格外疯魔偏执的脾性。 她不可能办到的。 她不愿再与对方羁绊下去了。 “姜琼华, 我累了。”明忆姝挣扎不开,语气虚弱地对她道, “算我求你了,放我离开可以吗,我不想同你再回去互相纠缠了。” 姜琼华的脸色沉得吓人,是个风雨欲来的征兆。 明忆姝道:“要发火便发吧, 我知你脾气不好,日后我若回去了, 你在我面前总忍着也不好,这样装着很累吧,你若容我离去, 以后便没有人再动辄惹你生气了。” “孤脾气很好。”姜琼华昧着良心说道, “孤将所有的好脾气都留在了你身上, 你只要跟孤回去,孤可以一辈子都不与你置气,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孤听你的。你若是觉得孤是装的……那孤也能装一辈子。” “我们之间没有‘一辈子’了,我不会再多留在此地。”明忆姝说,“姜琼华,我命数将尽,有件事也无妨告知于你——我与季子君来自同一处,在我们那裏,未有‘名分’的爱人之间随时可以分别,其中一人若真心要离开,按照律法,对方是无法强行挽留的。” 姜琼华箍着明忆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越听心中越发地冷,就好像薄衣行步在风雪裏,很冷,很孤独,她以前不知明忆姝的过往,只以为对方与季子君有一点儿牵连而已,如今亲耳听到明忆姝说两人来自一个地方,顿时更觉得无措了。 原来,明忆姝与季子君的纠葛不仅仅只是眼下这般,还有很多事情,类似于神鬼玄学一般,是她姜琼华根本没有听过的。 她就像个外人,一直都被这两人隔绝在外,季子君也就是当年的唐广君,背叛她骗她的时候,想必也是从未将她当成过同类才能那般决绝背叛吧。 姜琼华莫名想起了那些从偏僻之地来京城的商贾,那些人与人合作总是那么的奸猾狡诈,为数不多的真心全留给了同乡的人,他们也是同来自于一个故乡,心也是格外地近,容不得外人间入。 “所以,有她在,孤的话你永远都听不进去,对吗?”姜琼华垂着视线看向明忆姝,语气渐渐带了杀意。 明忆姝蹙眉——对方依旧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而是关注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这个人,一如既往地刚愎自用,从来不去考虑她的想法和话语,一昧地疑神疑鬼,看谁好像都不顺眼一样。 “事已至此,还有生疑的必要吗。”明忆姝疲累地垂下手,“我说过,你们二人的斗争我不想再卷进去了。” “好,孤知道,都怪她。”姜琼华紧紧抱着明忆姝,面颊贴住对方侧颜,像是要把人揉碎在怀裏,她低声地哄,“孤不怪你,所有的错都在她,如果没有她,我们还是可以回去最初的。” 回不去了,明忆姝心想。 但她无法和一个不正常的疯子讲道理,很明显姜琼华根本听不进去,好像自己说一个“不”字就能让对方瞬间应激,争吵还是小事,此人若是失了理智,不见血是消停不了的。 明忆姝沉默了。 “孤日日找你,好久都没有合眼了,可是孤不敢闭眼,一闭眼总会做噩梦,孤梦到你再也不回来了,每每想到如此就会心如刀绞。”姜琼华说,“你身子不好,不要乱跑,孤找了玄纪来医你的病,以后就算季子君死了,你的心疾也能有药可医,用不了多久就能好转,也能一直陪着孤。” 玄纪适时插话:“丞相近日寻姑娘回家的时候,一直都让老夫跟着,唯恐您在途中受了伤。” 姜琼华想得周全,而事实也果然如她猜的那样,季子君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真逼明忆姝吃了毒药。 她与那人斗了很多年,彼此是个什么水平早已摸清楚了,她不再是十六年前的小姑娘了,而今她不会再手下留情,一旦出手定然能要了季子君的命。 此地是她的地盘,此间是她的天下,她只手遮天,亦可与阎罗抢命。 只要她指定要弄死的,必然活不过天亮的。 她要让季子君死! 季子君想要拿明忆姝来逼她,她便也假意装作上当好了,既然叫做博弈,那可得有来有往啊。 姜琼华阴恻恻地看向马车之外,哂笑那人居然还用六年前的破烂手段来对付她,人是会变的,唐广君就算杀不死又如何呢?什么牛鬼蛇神都挡不住她要杀对方的心。 “孤找了有神通本事的方士,季子君不会那么轻易地重活的,放心,孤不会允许她再用那些下作手段激你的,以后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姜琼华也不看马车裏的玄纪,她旁若无人地俯身捏住明忆姝的下巴,重重地亲了对方一下,“你哪儿也别去,在这裏等候孤两柱香时间。” 明忆姝懵然地看向玄纪,确认这裏确实是还有一个人在的,只是这白发白须的神医正在装聋作哑地偏过视线,假装没看到而已。 明忆姝没想到她会当着其他人的面突然发疯亲自己一口,那一口不带任何□□,说白了,就像她曾经养的大狗在自己回家时突然偷袭在脸上亲了一下,莽撞又用力,带了十足十的感情。 再回过神的时候,姜琼华已经下了马车,带了一堆手下风风火火地去康府了。 玄纪等姜琼华走后,便直觉地守着车马出口:“姑娘不要走动,方才老夫给你喝了药,会消解那毒药的药效,这个过程需要一段时间,姑娘要是走动太频繁,体内可能还会留有余毒的。” 姜琼华疑心重,所以行事会很缜密,眼下看守自己的定然不只有这位大夫,说不定车马外面还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明忆姝心下了然,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默然点头,算作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明忆姝突然听到外面起了很大的喧闹动静,血腥气弥散在夜裏,哪怕她在车马裏,都能闻到那浓重的血的味道。 她来了古代六年了,还是适应不了这动不动就杀人的文明,在这种背景下,权势阶级格外明显,权贵杀人和杀只禽鸟并未差别,或许这裏的人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会去菜市场看砍头凑热闹什么的。 但明忆姝忍不了,她每次遇到大型的见血现场都能被惊出一身冷汗,同类的尸体无论是否死状凄惨,她都会有悲哀与惊惧的情绪。 曾经在现实时,马路旁撞死了动物尸体都能让她看了心慌许久,更别提现在这种亲眼看着杀人的情况了。 明忆姝一阵阵地烧心反胃,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捂着心口,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那股血的腥气。 两炷香时间到了,外面的喧闹声终于小了些,明忆姝闭上眼睛缓解着自己心底的慌乱,知道察觉到全安静了后,她才睁开了眼眸——入眼是一只挑起帘的手,手指也沾了血。 姜琼华没有上马车,而是站在外面很喜悦地看着她:“忆姝,孤把她捉住了,你来看看。” 这份喜悦很真很强烈,小狼崽子合意和明忆姝邀功时就是这样子的,一双亮极了的眼眸,兴奋至极的模样。 明忆姝看向姜琼华,面前的女人疏狂又强势地堵在她面前,靡颜沾血,身后是一众黑压压的执剑兵士,以这人为首列队排开,个个沉默地等着她们的丞相。 这位美艳又心狠的权佞之臣,漂亮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天黑了,兵士点了火把,火光闪烁跃燃,映得姜琼华眼眸潋滟,这人眼底像是月下能照出人影的湖,裏面全都是她。 “你……” 明忆姝不知如何点评,也不知如何开口。 姜琼华穿得华丽,一身泼墨大绿衣裳,织金的交襟,繁复的冠饰珠花,那满身的血溅她身上也一点儿都不违和,像是更加艳丽的点缀,衬托着她的权势意气。 明忆姝去看对方的脸,一抹血迹从姜琼华的黑瞳斜下方开始延落,途径嘴角,直至下颌,每每牵起笑,那血迹就会成为一道弧,为她带来一种执迷不悟的疯劲儿。 这个人就像艳鬼刚刚收割了人命一样,风光、得意、来和她邀功自夸。 对方侧颜被溅了血,还有一滴落在鼻梁上,高耸的鼻骨处像是被点了一只桃花痣,姜琼华压低下颌,抬眼满是笑意地看着她,一双纤浓的长睫,遮也遮不住眼中的得意。 太疯了。 属实是疯子。 “来——” 姜琼华伸出另外一只干净的手来接她下车马,视线肆意偏摇,耳上的金累丝花坠亦是跟着晃。 明忆姝此生总是身不由己,她被强行带去见季子君,虽然她隐约觉得季子君下场不好,有了一定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目睹到眼前场景时,却还是惊异到失了魂魄。 季子君被抓住了,架在康府的院落中,脚底的束捆朝天的干柴,像是古老仪式要被献祭那样捆绑在上方,黑发被割开,青丝垂披遮面吊在那裏……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人抬起面来,夜风吹开头发,露出了血迹斑斑的一张脸,还有那被粗线缝上的嘴巴。 像是被缝补的布偶一般,粗线交织打成X字,血一直渗过那缝合的线,染红嘴巴,委实是惨无人道,怵目惊心。 这两辈子做过的噩梦都没这么叫人心凉,明忆姝对上季子君的眼睛,像是近距离地对视了鬼神,心脏猛地一揪,呼吸都窒了。 现代人主张生命至高,在生命面前,什么仇恨什么权利都该被让步,无论明忆姝与季子君之间有恩或是怨,她都不愿见对方活生生地被摧残成这模样,她是人,她有最起码的品德底线,这一刻,她只是为生命的衰颓而感到悲戚。 明忆姝有些站不稳,又被身边的姜琼华给搀住了。 “你看看她,她不是人,她是恶鬼,寻常的人是不会死而复生的,但是她会。所以,孤找来了方士和道人,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诈尸了。”姜琼华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吻过明忆姝的脸,语调柔和到了骨子裏,她说,“方士说,这种坏东西死了要烧成灰才能真的覆灭,不然就像是厉鬼一样,还会回来扰得人不得安生的。还有,道人也说,她这张嘴是蛊惑人心的源头,只有缝上了才好……” 明忆姝肩头绷紧了,身子不住地发着抖:“不要,你不要这样折磨她,就算要杀,也给人一个痛快吧。” 她与季子君同样来自现代,同样是穿书,今日是对方被这些神神鬼鬼的古人架着火烧了,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她明忆姝了? 此刻姜琼华对她还有新鲜劲,愿意低声下气地来哄,说不定用不了多少时日……自己被对方腻烦了,这个人发起疯来,也把自己如此折磨。 明忆姝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悲哀,只是一直不住地发抖。 她环顾四下,康府院落死了好多人,好多的血,血染红了地面,说这裏是炼狱也丝毫不为过。 “你在害怕吗?忆姝。”姜琼华察觉到明忆姝情绪不对,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她凑近了些,在对方耳畔问,“身子是否还是难受?若是嫌弃这裏血腥气重,你先回房间歇一歇。” 明忆姝看向众人,所有人都对鲜血毫无反应,只有她,只有她在害怕,好像世界上再没有正常人了…… 不对,还有,还有苏倩儿。 苏倩儿是个好姑娘,她一定也感到害怕,自己不能崩溃,自己还得好好保护对方。 明忆姝好似找到了维持冷静的最后一个支撑,她开口去问,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发哑,几乎不成句子:“苏……苏……苏倩儿,她人呢,是不是……也……” 姜琼华语气沉静:“她还在房中,孤没杀她,怕你不高兴。” 明忆姝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转身匆匆赶往房中—— 房间内血腥气一点儿也不必外面淡,明忆姝担心苏倩儿受伤,赶进去时,一推门,却见苏倩儿背对着门口在做什么。 “倩儿。”明忆姝轻轻唤她名字,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地上的苏倩儿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明姑娘?你怎么——” 她话说一半,突然心虚又慌乱地藏起了什么东西。 明忆姝上前想要拽着苏倩儿先离开此地,然而,当她走近后,才看清了苏倩儿在干什么。 她一直保护在身后的单纯丫头,居然,在分康怀意的尸。 “明姑娘——”苏倩儿带着哭腔长跪不起,她一把抱住明忆姝的腿,吓得手足无措,“姑娘你别看,别看啊。” “好,我不看。”明忆姝震惊到后退半步,她掩了掩额头,一直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不看,不看,不看……” 苏倩儿发誓她从来都没有这般害怕过,曾经被卖到奴市时她都没有现下这样心慌,她知道她家姑娘怕血,从来不看这样的血腥场面,是她没有做好事情,让明姑娘撞破了这样的场景。 她将刀狠狠丢掉,一弯腰,泪径直掉落在地上:“姑娘你还好吗。” 明忆姝很好。 就是快要疯了而已。 她不知道苏倩儿为什么也变得像那帮恶人一样,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去对待已经死了的人……她最怕的是这个小姑娘学坏了,开了这个杀人的头,日后也走上一条不归路。 人的恶念是会被一步步滋养起来的,当第一次执刀见血后,日后便不再有顾忌,心上那道槛迈过去了,恶念的因便会种下,日复一日地在心中潜滋暗长,直到把整个良心都吞没湮灭。 明忆姝后退,扶着门走了出去。 她需要缓缓。 只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外面又起了喊杀声,好像是季子君的人又来救他们的主人了,但那些人又怎么是姜琼华的对手?姜琼华是当今权相,无论私兵还是暗卫都是顶尖的功夫,两方人对上根本没有悬念,属于单方面地屠杀罢了。 但季子君的手下却丝毫不畏惧,像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惜以自毁的方式来杀出一条路救人,以身为盾,前赴后继,宛若丧了魂的死尸一样不怕疼不怕死。 明忆姝被这幅场景吓到了,她没想到带有系统的季子君能办到这种程度,也没想到姜琼华的人杀人就像砍瓜一样利索,一颗颗的人头骨碌落地,像是熟了的枣树被人拿长棍去敲时一样,眼花缭乱地滚在地上。 太过血腥了,明忆姝直犯恶心。 喧闹之中,她突然看到墙头处也有人往进爬,也许是那帮人得知季子君将死,所以格外狂躁慌乱,个个发了疯,失了智,生了狂。 这一幕幕场景让明忆姝想起了丧尸电影的经典情节,当她身临其境,那种压迫感和恐怖氛围是实打实的吓人。 “别让她跑了!”嘈杂声中,明忆姝听到姜琼华扬声道,“火把呢,快把季子君烧了!” 明忆姝仓惶地看向那边——季子君不知怎样居然解开了吊着手的绳索,看样子就要逃离。 外头的人更多了,一个个地扑进来,什么都不畏惧,有人甚至身上起了火,以自身为柴火,浇了酒助燃,直截了当地冲进裏面来—— 明忆姝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幅模样,穿书之后的凶险在此刻尽显,她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季子君居然会弄出这么大的事情,能迷惑这么多的无辜百姓成为她的附庸。 “明忆姝!” 纷乱之下,姜琼华直接从身旁的私兵身上拔了一把长剑,她第一时间没有去管季子君,而是越过人群走向了明忆姝。 越是复杂的情况,姜琼华越发担心有人趁乱伤到明忆姝,她不敢信任何人,便执剑亲自来保护她。 明忆姝见那人一路杀过来,见到阻碍就砍了,像是一个恶鬼,一个杀神。 姜琼华的长剑被血染红了,剑尖滴了一路的血。 “明姑娘别怕,我来护你。” 苏倩儿已经杀过人了,她不怕了,她想,她也可以保护她家明姑娘了。 明忆姝面前、身后、不远之处,全是从墙外面爬进来的人,那些人数量庞大,无差别地攻击,很快就要靠近了…… 姜琼华的身影渐渐被围困,明忆姝看不见那人,只能看到翻飞的剑花和飞扬的血。 苏倩儿也好害怕,她紧紧靠着明忆姝,突然无厘头地来了一句:“姑娘,这刀好短,早知道我换一把长些的了。” 明忆姝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都艰难。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真的是叫人意外。 姜琼华到底还是没有走近,她俩距离不算近,外面冲进来的人太多,姜琼华还得把控局面,提剑而来时,很快就被疯子一样的人给围困了。 场面一度慌乱—— 明忆姝视线像是被血雾模糊,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谁人的血溅到了她脸上,她抬袖抹去,眼前便很难看清了。 再睁眼时,她看到苏倩儿挡在她面前用刀挡了很多疯人,两人不知不觉被挤到了墙角,头顶是硕大的白月,身前是发了疯的百姓。 “嗷呜——” 月夜起了一阵狼嚎,明忆姝听到那声音从身后的墙上而来,紧接着,一个狼崽子不知轻重地从墙头跃下,中途还踩了她的肩,差点把身形给踩歪了。 合意从墙上优雅跃下,漂亮的毛发像是一道白光,就是落到地上还摔了一下,不怎么体面,毁了方才的所有飒气。 明忆姝:“……” 狼崽子呲出锐利的牙,对着扑上向前的疯人们露出利齿,喉咙裏发出野兽独有的低沉威胁声。 它压低前肢,威慑十足地炸了毛。 疯人上前,合意暴跳起身,一口咬住了来人的脖子。 血液迸溅—— 明忆姝吐出一口气,靠住了身后墙。 她的狼崽子也到底还是见了人血。 那么胆小的狼崽,还没有长大的狼崽,驯过之后再次露出了兽类的野性。 到底再多的百姓也比不过一个权势滔天的右相,没用多久,京城更多的兵士打开了康府的门。 发疯的人也被制住了,是因为姜琼华的长剑遥遥越过众人,钉在架住的季子君身上。 季子君快要断气了,她的附庸也停下了发疯。 明忆姝气息发紧,恍惚间被姜琼华从身后抱住,她被带着走了一段路,姜琼华突然停下脚步,亲了亲她的脸颊,与她一起来到季子君面前。 “别怕了,她死了。” 姜琼华这样说着,握着她的手捏住剑柄,将那剑身用力推入季子君腹中。 这一刻,明忆姝倏地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清了自己的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拉着她一起来杀人? 姜琼华在她耳畔低低地笑出声:“孤想要你放心,你亲手杀了她,日后就能安心跟着孤了。” 明忆姝拼命摇着头,惊恐地看到了季子君的惨相——大量血迹从季子君缝线处涌出,季子君眼中赤红一片,瞳仁死死地盯着她。 像是在说——我今日的境地,就是你之后的下场。 好像是明忆姝看错了,她从那双涣散眼瞳中突然看出了一分嘲弄,季子君缝着的唇略微一弯,颈子再也托不住头颅,失力低垂,延长的血迹像是一条长长的线,从她头颅一直连到地面。 “啊啊啊——” 明忆姝捂着耳朵,突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23:36:42~ 23:0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汤臣4品 10瓶;仇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 ? 死去 第42章 死去 ◎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 明忆姝不知睡了多久, 做了多少噩梦,沉睡与苏醒的界限变得异常模糊,她不知时节, 也不知年岁,偶然间从黄昏醒来, 就好像已经过完了这一生, 又或者跌入了九重梦境, 回到了最开始与姜琼华相遇的时候。 她梦到那人从宫中回府, 带了新得的宝物,第一时间就来赏赐给她,然后拉着她去濯发。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人, 还怀着爱慕心思偷偷在濯发时取走对方掉落的青丝,每次濯发都取几丝, 久而久之, 凑成了一缕。 放在锦囊裏。 锦囊放在木匣裏。 木匣放在柜子裏。 柜子放在角落裏。 她单方面地与对方结发为妻,等到凑到足够的青丝后, 就把自己的乌发也偷偷剪下一缕,与对方的结起来,再藏好了。 那个人赏赐的所有大小物件她都舍不得扔,一件金嵌红玉的耳坠, 一支捶铄珠花的发簪,一对累金展凤的发钗, 一把刀……甚至哪年为她拭过汗的帕子,她都一直珍藏着,放在最隐匿的角落。 也放在心上。 在梦裏, 她还记得前些年的悸动和孺慕, 自己总是在等姜琼华下朝回家, 那人喜欢听她柔柔地唤一声“姑姑”,喜欢搂她的腰,喜欢在看折子的时候让她陪着,抱着她,允她研墨。 在最初的时候,姜琼华确实有身为长辈的端严与纵容,万事万物都由她,她提什么要求对方都会笑着应下。 有段时日,她喜欢看对方写字,对方便握着她的手教她去运笔。 明忆姝就算在梦境之中,都能记起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她们贴得近,指根轻柔厮磨,她回眸去瞧姜琼华,见对方在运笔时依旧保持着那满是野心的目光,好像不是在教人写字,而是在批阅山河图。 身为凌驾于天家之上的权相,那人的字也是那般疏狂瑰丽,盛大且磅礴,像是天穹之上的火树银花,引得游龙不再戏水,去与璀璨烟火纠缠。 明忆姝看痴了,一半是因那字迹,另一半因为她。 穿书,使得明忆姝身临其境地见到了古人,她看着姜琼华的容颜,就好似看到了古书上那些权势滔天的女性,野心昭彰,引人忻佩。 画面一转,她又梦到那人拥着她,将自己送上车马。临别前突然率直地一掀帘子弯身进来,为她披了件氅衣。 “孤,很快回来……” 明忆姝点头,握紧了那件墨绿织金的衣裳,鼻尖满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是某种能够形容的香,但就是很好闻。 这段岁月是这般美好,明忆姝就连回味的时候都是幸福的,她在现实过得不幸,没有真正的亲人去关爱她,没有朋友,也没有爱着的人。 但来了这裏不一样,丞相没有亲眷,只疼惜她一人,平日裏待她极好,让她感受到了现实中从未体会过的“被爱”。 有姜琼华相护,天下无人再会欺她,哪怕她顶着这张脸,也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盯着她一直看,更没有出于□□而对她说出不堪的言论。 有姜琼华在她身边,所有人都会低着头。 明忆姝平生所愿只是一个“平凡顺遂”而已,她没有多少贪念,也没有野心去追逐权势地位,她很想安稳平凡下去,就这样就好。 所以,哪怕她很爱姜琼华,也不会开口去奢望对方给予回应,她不想打破平静的生活,只需要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 现状是什么时候打破的呢?明忆姝忘记了。 她从一重美梦跌入噩梦之中,她看到自己被关了柴房,被罚跪在雪地,在宫中被人扬了巴掌,有人掐着她质问,骂她寡廉鲜耻,扯她的衣襟…… “走开——” 明忆姝蹙眉,睡得不安稳。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错了,就像一脚踩进虚空,从云端跌落到了冰冷的雪裏,谩骂与指责接二连三地朝她奔涌而来,那些刻薄犀利的言语就像一把把刀,直直戳着她的脊骨,强迫她一次次地认错,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醒了?” “猜猜孤想给你什么惊喜?” 明忆姝睁开眼,突然看到榻边坐了一人,姜琼华笑着瞧她,突然变脸似的喂她吃药,她看到自己被迫服下鹤顶红,烈性的毒瞬间穿喉,还未入肠,便把她烧化了。 她掐着自己喉咙,艰难到无法喘息,是那么疼,那么难受。 “姑,姑……” 她死死用手指去抓对方衣袖,过度疼痛让她指甲都劈了,但那个人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眉眼冷淡无情,看她就像看一块破布。 “别,别……” 明忆姝用力地咽下被蚀出的血,徒劳地去够对方,却只能亲眼见对方起身背对着自己远去。 头也未回。 至此,她的一重梦又碎了。 · 在宫中的姜琼华终于下了朝,她似也等不及了,匆匆抬步就走。 杀掉唐广君,也就是季子君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出右相的神采焕发,又听闻近日将要迎来丞相的生辰,丞相府也在张罗不知是什么的喜事,所以姜琼华的脾气都好了很多。 姜琼华去了礼部,盯了一段时间,又叫她们赶工再快些。 她要赶在生辰的那日娶妻,明媒正娶,昭告天下。 给明忆姝一个惊喜。 对方最想要的就是名分了,一个正妻的名分,等自己如愿娶了对方,明忆姝便再也不能平白无故地与自己分离了。 按照对方说法——给了“名分”,在她们那裏就算被律法保护,就不能轻易“分手”了。 姜琼华没有听说过明忆姝的故裏是什么样子,但她可以想象到大致情形,很特别,很繁华,能养出明忆姝这样好的脾性,明忆姝这样和善的姑娘。 自从杀死季子君后,明忆姝的情况便很不好了,姜琼华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忧愁地频频蹙眉,那天晚上以后,明忆姝独自坐着出了很久的神,紧接着就开始半睡半醒地昏睡过去了,睡着的时间总也比醒着的时间久,哪怕苏醒了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按照方士的说法——这是惊了魂,需要亲近的三位年长亲眷去唤魂,或者,用喜事去冲。 姜琼华没办法给明忆姝找来三个亲眷,只能趁着临近的生辰去娶对方,用喜事冲晦气,将明忆姝变成原本正正常常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回府之后能不能遇到明忆姝醒着的时候,不过这都不算事情,总之她会陪着明忆姝入睡,对方何时醒来,她都能亲眼见着她,和她说说话的。 姜琼华杀死了宿敌,感觉自己的头疾都全好了,疑心病也没那么重了,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很不错,所有心愿都已达成,便能全心全意地去将心意交给明忆姝。 明忆姝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定然也是期待自己的情意的。 姜琼华迫切想要回家去见明忆姝,将人搂搂抱抱良久,解开心头的渴愿。她叫侍卫尽快赶着车马,甚至有闲心与伯庐开了个玩笑:“近日孤心情好,就算路上再有疯婆娘拦车马,也不会想着把人砍了。” 伯庐在一边低眉道:“不会有拦车马的人了。” 姜琼华意外地问:“怎么?那疯疯癫癫的老妪已经离世了?” “那几日听人说,京城裏的那疯妇人疯病被治好了。”伯庐说,“老奴也觉得奇怪,但没有细问,丞相若是感兴趣,老奴派人去打听原因。” 姜琼华:“疯癫都能被治好确实是一件异事,不过孤没有那么大闲心,你若不知便不要去打听了。” 伯庐颔首。 姜琼华回来的时候,听人说,明忆姝好像醒了。 “把合意关起来,别让它的叫声惊到了明忆姝。” “苏倩儿也收拾东西走了,是吧?” 苏倩儿已经被赶出相府很久了,但每次姜琼华都会这样叮嘱一遍,只因明忆姝在上次之后受了很大惊吓,姜琼华不想她再看到熟悉的东西,从而想起受惊吓时发生的事情。 姜琼华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是吓到明忆姝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当然不可能不见明忆姝,所以只能把那天晚上其余的人给遣远了,让明忆姝眼不见为净。 “孤模样如何?没有什么不妥帖吧?”姜琼华临到门前突然止住步子,头一次格外关注自己的样貌,她问,“你们觉得孤怎样。” 她问丞相府的下人,得到的自然是夸赞之语。 无论是真诚夸赞还是虚与委蛇,姜琼华都听得舒服了,她满意了些,推门进去—— · 明忆姝看到有光照了进来。 她眼睛许久都未视物,睡得太久,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醒了?” 姜琼华见她苏醒,心中也忍不住高兴,那种喜悦足够强烈,甚至让她有些藏不住事儿,想提早告知明忆姝那件喜事,也让对方开心些。 “猜猜孤要给你什么……” 姜琼华本是想要说“赏赐”二字的,但她隐约觉得明忆姝不喜欢自己把“名分”与“赏赐”挂鈎,所以,她顿了顿,重新换了个说法。 “猜猜孤要给你什么惊喜?” 明忆姝耳朵有些嗡鸣,没有听清,疑惑地用迷茫地视线瞧她:“姑姑,你说什么?” 她还没有从梦中转变身份,此刻看着姜琼华,就像多年前的小姑娘看着自己的长辈,对方还是疼惜她照拂她的,会在下朝后第一时间来看她。 姜琼华被这声“姑姑”猛地戳中了心,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心口一阵酸涩难捱,涩然之后,莫大的喜悦瞬间笼罩了她。 明忆姝居然,居然又这样叫她了。 这一声“姑姑”像是能瞬间修复两人之间的伤痕与隔阂,一下子回到从前,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 “嗯。”姜琼华珍重地应下,靠近了些,情动似的贴着她的侧脸,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猜猜孤要给你什么惊喜?” 这下,明忆姝听清了。 噩梦成真。 梦裏的话语完全一致地复刻,好像……那杯鹤顶红再次出现似的,她一下子惊恐地推开姜琼华,眼眶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见到这人好像见到了恶鬼一样害怕:“别过来!” 姜琼华被她用力推开,莫名地问道:“孤什么都没有做,你在怕什么?” 明忆姝拼命摇着头,一直哭,穿喉的毒药仿佛又在折磨她了,她痛苦到了极致,声音都在颤抖:“我不想喝毒药,好疼,好疼……” “不是孤给你喝的。”姜琼华被冤了也没办法说理,只能干硬地解释,“是……那个坏人逼你喝的,与孤没关系,孤对你好,不可能逼你服毒。” 明忆姝坚定出声:“是你。” 姜琼华无奈地只能离她几步远,有些理解当初明忆姝和自己屡次解释时的无助了,面对一个不清醒的人,实在是没办法说理。 怎样都不对。 面前人怎样都听不进去。 但姜琼华不在乎,她是那种任人宰割的软和性子,她不会憋屈地揽下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她会解释,好好和明忆姝说,直到对方听进去为止。 “明忆姝,你打起精神,来,看着孤,看看孤是不是那个害你的人。”姜琼华强势地上前去,在榻边用双手捧着对方的面颊,逼对方与她对视,“孤说了要对你好,不是骗你的,你不要怕我。” 明忆姝还是怕到了极致,她对上姜琼华的脸,吓得想要哭叫,哪怕闭上眼睛,泪依旧成行,从面颊流落。 姜琼华无措地看着她这幅反应,肩头也紧张地绷紧了——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怕? 真的至于如此吗? 明忆姝的泪水落下,从她捧着对方的指缝滑下,沿着筋络从手背延落,很烫,像是会蚀人的肌肤,直叫姜琼华瞬间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着手背的泪,这是属于明忆姝的泪,自己再次弄哭了对方,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她是哪裏错了吗? 姜琼华难得地开始自我怀疑,她想起了过往的曾经,明忆姝哭着问是哪裏做错了,是不是心裏也是这样的感受? 想到这裏,姜琼华心头又是一阵苦胀酸涩,她捂着心口,启唇一呼一吸,缓解着自己的难受。 “好,孤不看你了,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歇着,不会有人来打扰了。”姜琼华有些委屈地起身走了几步,不敢回头,怕惊扰到了明忆姝,她说,“大夫说,你也需做些什么事情打发时光才好,这样才能尽快养好身子和精气神……过段时间是孤的生辰了,你不是说要给孤做一成套的玉簪吗?今年就是第六只了,很快就能凑一个齐全圆满了,你……若是得空,给孤再送一次生辰礼吧。” 明忆姝每年都送她玉簪,曾经她并未珍惜过,随手赏了下人或者叫人放到了府库裏,而今过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找不到了。 姜琼华从未如此后悔过,她想,她要是知道明忆姝想要凑齐一套玉簪的话,就要好好保存好了,这样的话,等明忆姝今年刻好最后一只,自己就能再见一次对方的笑颜了。 没关系,她可以稍稍撒个谎,骗对方打起精神继续刻玉簪。 只是为了对方早日恢复而已,不碍事的。 姜琼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门的,她合门的瞬间,顿时有些无力地扶住了门框。 支撑她走出来的那口气好像散了,她的信心一下子全散了,眼下亲眼见了明忆姝的情况,姜琼华才知道对方的臆症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啊。 姜琼华使力扶着门,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死死咬着牙,心中痛苦不堪。 “丞相。” 下属们见她难受,纷纷上前问询。 姜琼华喉头苦涩到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随后深深吐息着,将额头贴到了手背上。 缓,再缓缓吧。 明忆姝会好起来的,她安慰自己。 · 也许是那日的提议被明忆姝听进去了,姜琼华来偷偷见她时,隔着一段距离,总能看到明忆姝点着灯火在烛火灯影下为自己雕刻玉簪。 每到这种时候,明忆姝就像是完全好了一样,甚至偶尔还能分她一星半点儿的目光,或者是半句的问候。 她还是爱叫她姑姑。 头几次的时候,姜琼华还会为这个称呼感到悸动欣慰,但后来再待下去,她就会发现——明忆姝这样叫她,其实还是因为分不清现实与梦,把眼前的情景当成了几年前。 汤药每日都会送去,明忆姝总也不喝,或是倒了,或是浇了花,屋内的绿植全被养死之后,姜琼华愁出了几根白发。可她却不敢逼着对方喝药,一旦逼迫了,明忆姝就会觉得她在逼着服毒。 姜琼华无措地想了很多办法,没能把明忆姝治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病症拖得越来越久。 没有办法。 对方像是一朵花,她精心养了六年的花,因为一时的疑心与苛待,她犯下了错,惹得花卉枯了枝,败了叶,花瓣颓萎,伤到根基之后,她后续再想要呵护都来不及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这花走向覆灭。 此间的苦痛,和剜她姜琼华的心又有何区别? 她后悔了,知道悔过了,但又能如何呢? 玄纪每次来把脉时越皱越深的眉头,方士含糊其辞的应答,都让姜琼华肝肠寸断,哪怕那些人说得再委婉含蓄,她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明忆姝好像是疯了,难救。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们都是一帮废物,她是能救过来的。” 姜琼华终于在日日的折磨中发了火,她摔了很多东西,把大夫和方士全赶走后,才独自苦坐在一边掩住了眼眸。 她只求能再得到弥补偿还的机会,让明忆姝好好的,好好地听她说几句话。 不多,几句也好啊。 明忆姝想听什么她都说,以前对方不是经常追着问自己喜不喜欢吗,喜欢,喜欢至极,自己可以在对方耳畔说一万句喜欢,只要明忆姝肯听,肯清醒地听着。 姜琼华都想好了,若能见到一个平静如常的明忆姝,一定及时告诉对方,自己很喜欢她,也叫很多绣娘给她缝了喜服,喜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她会娶对方做正妻,十六抬大轿明媒正娶,嫁妆聘礼同出同入,比天家都豪奢。 生辰将近…… 前一夜,礼部的人意意思思地来打探了口风,丞相府的下人们也一直跟着她欲言又止。 姜琼华知道这些人想问什么——若是明忆姝还是这样疯着,自己要按着规程迎娶她吗? “放心,孤也疯得厉害,她一直这样又如何,孤愿意伺候她。前半生是孤疯,后半生该孤还她了,孤欠她的。”姜琼华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她驱赶了这些人,说道,“孤今晚去看看她,喜事将近,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这个时辰,明忆姝应该还在刻玉簪,没有睡,自己就去看她一眼。 如果……如果恰逢对方醒着,自己就要告知她喜事,明日便娶她为妻……以及自己有多喜欢她。 姜琼华没有让任何人跟着,她独自来到明忆姝的寝殿,这裏搬动过一次的东西全部又归了位,她再也不敢把人囚困在自己房中了,金笼已经送走融了,也不再有什么金链子了,明忆姝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歇息,不会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能好得快些。 走近了,走近了,姜琼华心跳得愈发快,她在门口站了站,突然隔着门窗看到了明忆姝的身影。 那方纤丽佳影常常入她的梦,姜琼华抬手隔着空去抚摸她的影,好像能把人揽在怀中一样。 隔着门窗,这人影形影动作都正常得很,完全看不出一点儿臆症模样,姜琼华仰头眨了眨眼中的涩,压下了心底的难受。 她多想神佛应一次验,让明忆姝真的因为冲喜而恢复原本的模样。 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姜琼华也很愿意去信。 因为。 这是她尝试的最后一种方法了。 她到底还是推开了那扇门,无论是何种结果,她都得直面了,哪怕明忆姝依旧疯着……姜琼华心想,她也是会护着对方的。 世事无常,姜琼华行步之余,倏地想起了明忆姝曾经问过自己的话,那日自己带着明忆姝从宫中出来,急着回府为她医治肩头的伤,路上有疯妪拦了车马,明忆姝对着自己问过这样一句—— 对方问:“若有一日我也得了疯病,姑姑还愿照顾我吗。” 一语成谶。 姜琼华记不起自己当初给了什么样的答复,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必然是用不耐烦的语气敷衍了对方异想天开的问话。 她总是这样没把明忆姝的话放在心上,自恃年长对方几岁,就以长辈的倨傲去对待明忆姝,一次次辜负了对方的热忱,一次次蛮不讲理地推开对方…… 她真的不是东西。 亲手弄丢了满心满眼全是她的姑娘。 姜琼华眼睛极其的酸,她不得不停下来缓了缓,暗暗发誓日后一定好好照顾明忆姝,无论当时她如何回应对方,她以后都不会嫌弃对方疯了的。 这是她亏欠对方的。 “琼华?” 姜琼华正在暗自伤神,猛地听到一声清丽温柔地呼唤,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微红地看向声音来处。 “琼华,你看这簪子好看不好看。”明忆姝好像完全没事儿了,她穿戴整齐,手中拿着刻好的玉簪,戴着往常最爱的簪与钗,穿着曾经最常穿的广袖裙裾,她就站在桌边,脚下不远就是美人榻,她还曾在那裏给姜琼华修过甲,吻过姜琼华的手指…… 姜琼华一下子克制不住,涩然的泪瞬间淌湿了面颊。 她看着明忆姝的模样,哭了。 她压抑着泪,总也压不住,只能默默咬牙去承受:“好看,好看极了。” 明忆姝浅浅笑了一下,紧接着柔声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刻了很久,琼华你喜欢就好,今晚的月色很好,照得屋裏很亮很柔和,她还听到了白合意的叫声,那狼崽子是不是又被关起来了,最近天气也好了许多,最适合喝一些桂花酿了…… 姜琼华不敢眨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问一答地紧紧陪着她聊天,直到最后一句,姜琼华才抽出心神问了一句:“你想喝桂花酿吗?孤马上叫人送来。” 明忆姝指了指自己,说:“我喝过了。” “什么?哪裏来的桂花酿。”姜琼华心一下子变沉,方才欣喜的心情不再,她怕明忆姝又是在说胡话了,于是连忙追着问,“是之前孤带来的那瓶吗?孤没有喝完,难道你偷偷藏起来了吗,这么久了,已经不能喝了……” 明忆姝笑着点头:“是啊,是姑姑带来的,我一直藏着舍不得喝,今日是个好时候,便取来喝了。” 姜琼华越想越心惊,哪怕她抱着明忆姝,依旧感觉人不属于自己,好像很轻,很淡,一下子就隐退在月色裏,不见了。 “桂花酿在哪裏,让姑姑瞧瞧,好不好。” 姜琼华一边这样问着,一边用视线在屋内逡巡。 “我有些困了,得先歇歇了。”明忆姝用袖子遮了遮眼睛,顺势躺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她随意指了个方向,“在那裏。” 姜琼华瞬间起身去寻,想看看那是什么时候的桂花酿,也没有坏掉,明忆姝喝了会不会难受…… 她看到了杯樽,很快走近。 然后。 停住了脚步。 没有桂花酿,桌上只有一杯清水,一个红塞药瓶。 那点红就像一滴血,灼烧了姜琼华的视线,她走近,捏起那药瓶,转着看了一圈,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带着一瓶鹤顶红和一瓶助兴药来找明忆姝,本是想要吓唬对方和对方置气的,结果对方反而把她给吓了一回,弄出了很大动静。 所以,这是那瓶没有用完的鹤顶红。 姜琼华眼前一黑,喉中发出一阵异常的声响,像是要吼却哑了声的濒死之兽一样,格外惨败悲恸。 她疯似的赶忙转身往明忆姝那边赶。 只希望对方喝的不够多,还又得救。 明忆姝躺在美人榻上,衣袖垂落,嘴角开始缓慢地渗血,鹤顶红多么烈的毒药,她喝了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就连毒发的过程都是这么安静温和。 晚了。 已经来不及了。 姜琼华哭着抱起明忆姝来,只希望对方弥留时能听自己说几句话,她不敢低头,连忙将未来得及的话语说出: “明忆姝,明日生辰也是大婚,喜服已经制好了……” 这时,她怀中的人突然轻轻咳了一下似的,给了她一点动静。 就好像算是回应一样。 姜琼华以为她还能再听,继续道:“我心悦你,不是作假,是真心喜欢,我明日便要娶你为正妻了,你……” 话没说完,姜琼华突然察觉到了一阵悲哀的死寂,就像一阵风散了,她茫然地低头,看到明忆姝衣襟前染了大片大片的血。 原来,方才那声咳嗽便是生命的终了。 不是给她的回应,而是离去的象征。 她……还是没来得及说最重要的话,明忆姝没有听到,以后都不会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都是写甜文的,我也不是很擅长写虐,可能不符合大家的期待,没事的,我以后的书安分写甜吧(努力) 这裏是甜文作者,不会砸了招牌的~下本要是开甜文,可能会开小师叔那本,绝对嘎嘎甜,我最喜欢写小甜文了。 感谢在 23:08:07~ 04:2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盛南凭 30瓶;作者不写文手指短一截 10瓶;丰年 7瓶;仇岸、今朝趣多多、雪倾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3 ? 下葬 第43章 下葬 ◎她无法克制对明忆姝的想念◎ 明忆姝死了。 丞相府准备的喜色全部换为了纯白。 大喜变大丧Hela。 在本该春回变暖的时节, 这天地突然落了一场大雪。 就像伯庐曾经说过的那样,降雪时节,素白的纸钱开路, 丧幡寡白用以引魂,都融在一片白裏, 丧事办起来会显得愈发凄凉。 京城无人敢问右相为何没有大办生辰, 又为何在本该娶妻的时候突然办起了丧事。 快入夜了, 伯庐走进一片白寂的丞相府, 来寻了姜琼华。 殿中厅堂内停了一副棺木,姜琼华站在长明灯前,背对着所有人, 不知在想什么。 “丞相。”伯庐躬身行礼,声音比往常更苍老了些, “存枋要多停一段时日才好, 明姑娘昨日才入殓,今日便要入葬吗, 未免也太快了些,不如择个日子再葬……” “今日是孤的生辰,没什么日子会比今日更合适了。”姜琼华出神地望着那棺椁,淡淡道, “她走得那般急,连孤的话都不肯听完, 既然她想要尽快离开这裏,孤也留不住她……尽快葬了吧,就当丞相府从未有过此人……你们, 你们以后都不要在孤面前提起她名字, 孤不想听……与她有关的所有东西都给孤扔掉, 从丞相府丢出去……” 以伯庐为首,堂内的下人们瞬间跪了一地,齐声说着“丞相节哀”。 他们的丞相显然在过度伤心中有些不对劲了,明明是说着这样的绝情话,看似淡然又冷静,但眼泪却一直不停地流,众人从未见过右相哭过,这是头一次哭得这样心痛且压抑。 姜琼华自说自话要把明忆姝所有东西都丢掉,她独自对着棺木说了很久,最后终于撑不住似的弯腰扶住了木椁。 伯庐狠狠惊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丞相,您许久未合眼了,老奴扶您下去歇歇吧。” “伯庐,孤头疼。” 姜琼华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的棺椁,重复了一遍说道:“孤头好疼。” 伯庐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试着提点儿别的事情让她回神:“丞相,今日是您的生辰,听闻明姑娘今年依旧为您亲手雕制了玉簪,与往些年给您的生辰礼一样,加上今年的,就能凑齐全套了。” 姜琼华苦笑:“孤之前的都找不到的。” 她随手赏了下人或者不走心地打发了,哪裏还能凑个齐全? “找得到,都在府库裏收着呢。”伯庐说,“这是生辰礼,您就算赏给我们,我们也不敢真的领赏,老奴把这些年的玉簪都集在了一起,就在咱们府库裏摆着呢,您……去看看吧。” 居然还能找到吗? 姜琼华这才好似被唤回了魂一样,她麻木地朝外走去,迎着快要入春时突如其来的大雪,完全不看脚下。 “丞相当心脚下。”伯庐上赶着扶她,叮嘱道,“合意在那裏,您险些踩到它。” “是小白啊。” 姜琼华后知后觉地低头瞧去,发现自己脚边确实有什么东西。 狼崽子蹲伫在雪裏,一动不动的,不知等了多久,浑身毛发都全被雪给盖住了,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什么被雪覆住的雕塑摆件。 姜琼华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合意,心裏一下子变得很空,她送明忆姝的狼崽子还在这裏,明忆姝却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你冷吗。”姜琼华和狼崽子对话,半俯身用手拂去它身上覆盖的雪,一下子没有全部拂去,掸落了一层还有另一层,这狼崽都不懂得避寒,雪若再大一些,都能把它给埋了。 她们的合意长大了,如今摸起来,已经不是小时候毛茸茸的触感了,姜琼华想,这狼毛沾了雪,有些毛发又尖又硬,竟然还有些扎手。 姜琼华甚少把注意放在合意身上,眼下合意的另一个主人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来养合意了,她是应该好好看好这狼崽,明忆姝一定也是希望合意能顺遂快乐地长大—— “你去哪儿?”姜琼华出神的功夫,突然见掌心下的狼崽一下子站起身来抖落了毛发的雪,离弦似的从她手中蹿到了远处。 狼崽跑了,姜琼华急忙出声连名带姓地唤它回来:“白合意!” 合意回头瞧了一眼停着的棺椁,顿了顿脚,对着雪夜干嚎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府门的方向跑了。 姜琼华有些慌忙地叫人去追,可是人的脚步哪裏能比得上狼,哪怕府门关上,合意都能瞅着平日裏翻墙的地方跳上去离开,相府留不住它,它不肯在这裏停留了。 姜琼华心裏一紧,突然想起自己刚把狼崽抓回来那天,给明忆姝抱在榻上,明忆姝满眼的欣喜,拉着她要一起给狼崽子起名。 那段日子平和又简单,叫人很舒心,明忆姝给狼崽子取名为合意,是一个“顺心合意”的好寓意,说是能锁住这段时日的所有美好。 而她总是懒得去唤这名字,每次来了都随口叫一声“小白”便把它召过来了。 明忆姝为了顾全她的习惯,便给合意冠了一个姓氏“白”,这姓氏很常见,没有任何不恰当,但……姜琼华目光复杂地看着白合意离开的方向,回想起了这完整的名字,合意,白合意,所有的好寓意都因为这个姓而消散了,怪她自傲,从来没有多想这一层。 她总是喜欢随口乱叫狼崽子,把它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猫狗,因为甚少上心,所以也没有细细去品味这名字的不妥之处。 但明忆姝不一样,明忆姝一定是想到过这一点的,不过是为了迁就自己才没有提出罢了。难怪明忆姝从未完整地叫过狼崽姓名,每每提起总是叫“合意”或者“小白”。 姜琼华深深地吐息,唇间舒了白气出来,歉疚渐长。 人已经死了,她再去回忆也是无用之功,于是姜琼华在雪裏冷静了许久,从袖中拿出那根玉簪递给伯庐:“孤不去看了,你把明忆姝的东西都锁起来吧,孤不想去看了,也不能去看了。” 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忘掉这个人,埋葬了关于明忆姝的一切,甚至都没有亲自去看着明忆姝的棺椁安葬。 紧接着,丞相府好像又恢复了平常的时日,只是少了那一个不可提及的人,多了一处不能去的禁区。 姜琼华和往常一样,该如何便如何,上朝时该臭脾气照样臭脾气,下朝回府该看折子便看折子,她好像真的忘记了那个人,对方不在的时间裏,她没有什么习惯不了的地方。 时日过得很快很无趣,过了一季又一季,姜琼华某日对着镜子,察觉自己的面容居然有些陌生了。 她怎么会这么疲累苍白?这不像她,她不该是这样的。 姜琼华莫名起了一阵烦躁,她扫落桌上的东西,起身往外走去。 又到了一年冬日,今年没有半分的冷气,冬已经过半,连一点儿雪都没有下。 姜琼华心情不好,便屏退了所有跟着的下人,想要独自在府裏走走,她没有留心,随心所欲地随意散步,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一处黑灯瞎火的地方。 丞相府的夜裏,凡是有人的地方都会掌上烛火,这裏宫殿楼宇都是极好的,怎么看也不会是完全黑灯瞎火的样子。 姜琼华觉得自己可能是不如以前年轻了,怎么眼睛还有些花了呢,她目光绕着这宫殿逡巡了一遍,觉得很是熟悉,她落脚的每一步都好像养了很久的习惯,踩哪块砖石,看哪处风景都格外熟稔。 这条路,她似乎走了千百遍,每每来时都带着轻松与欣喜,想要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这宫殿很黑很孤寂,也没有人来扫扫灰尘,姜琼华心裏盘算着明日就叫人来打扫,同时抬步朝裏面走去。 殿前的园林枯枝纵横,像是荒废很久的样子,她的目光越过颓败交织的枝叶,看向了不远处。 前行的路很难走,姜琼华心底好像有个声音似的,一直叫嚣着她来看一看,走一走。 不知不觉中,入冬来终于落了第一次雪,姜琼华感受到了凉意,抬头看向夜幕,发现是下雪了。 下雪了,第一场雪,会不会像是去年一样大呢? 姜琼华记得去年的冬日很冷,她总是走在雪裏,身上常常带着风雪寒意,有个人比雪都冷,手脚都发着凉,像是一阵带着雪霁后的风,很轻很淡,抓不住,很快就散了。 姜琼华用力握着自己胳膊,在原地等了等,她想,她应该是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为什么心裏总是空落落的? 越往殿前走,那种失落怅然的感受便越发深刻,姜琼华喉咙裏泛起了一股血腥气,眼睛也难受得厉害,她拨开枯枝不顾一切地朝那裏走,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就站在月色下风雪中,那个人好像就站在那裏静静等她。 对方穿得很是单薄,专注地等她,望着她的方向,会对她笑,会温温柔柔地唤她…… 姜琼华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都不去顾及那些枯枝了,枯枝在寒风下冻得冷硬,划过面颊时,像是刀子似的,姜琼华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只想着尽快走过去,看一眼。 问对方冷不冷,为什么要只穿着单衣站在雪裏。 她终于拨开了所有的阻拦,迎着月色走了过去。 夜裏突然起了一阵风,从这颓圮的地方刮过去,枯枝败叶被吹得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夜裏微微嘆息了一声。 姜琼华一下子站住脚,她茫然地环顾四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这裏,殿前无人,殿内也没有烛火,天大地大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无边的孤独瞬间笼罩了她,她似乎失去了所有。 大雪飘摇,殿宇庭榭都沉默着,姜琼华孤寂地站在殿前,劲风之中,她回睐身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克制去想明忆姝,她拼命压抑的思念快要失控了,她不能没有明忆姝。 她要疯了。 · 第二日,甚少告假的右相没有去上朝。 据说,是姜琼华昨夜不小心着了风寒,一病不起了。 只有相府之内的人才知道,姜琼华哪裏是着了寒,暗卫赶去的时候,是在明忆姝的寝殿找到的人。 当时的姜琼华满面的泪,双眼起了红,克制不住地想要自伤,她不知道找到了什么,面容是那样的惨败悲戚。 向来都高高在上的右相,就跪在黑漆漆的寝殿裏,手裏握着一簇结好的发,一直喃喃着说那是她的妻,她们已经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04:23:42~ 17:2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渔渔渔御 6瓶; 5瓶;袁一琦的面子 3瓶;墨画枝、白裳轻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 ? 钝刀 第44章 钝刀 ◎物是人非,睹物思人,她的明忆姝再也回不来了◎ 那缕头发是从一个很隐匿的角落裏找到的。 在此之前, 姜琼华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看到了很多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明忆姝是个心思细敏的姑娘, 所有之物都会仔仔细细地收好,尤其是喜欢的, 会格外珍惜地藏起来。 以前, 她还活着的时候, 姜琼华从未过问她房间裏的东西, 有时候来见她时,会看到她独自抚琴,有时是在执笔描摹着什么, 可能是写字,也可能是作画, 有时……明忆姝会亲自擦拭一些她珍藏的小物件, 过往种种琐碎的平常事,姜琼华都没有走近了细看。 姜琼华想, 自己总是自诩她的“长辈”,从来都没有走近对方,这些年的相处中,她自己一直都是以傲慢的态度去对待明忆姝, 不去想对方会如何想,也懒得去细品对方的情绪变化。 她卑劣自私, 以为明忆姝会一辈子都待她如初,会一辈子全心全意地把心都放在她身上。 明忆姝对她太好了,助长了她的坏, 她委实对不起明忆姝。 对不起这世上唯一真心实意爱着她的姑娘。 她是个坏人。 姜琼华肩头委落, 身形也矮了几分似的, 她哀恸地扶住明忆姝的琴案,满眼悲怆凄凉。 她后悔了,那时候她总是用刻薄无情的话语去刺激明忆姝,不是她没有察觉言语中的伤人,而是因为她不是个东西,她自私倨傲,没有把明忆姝当成多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去伤害对方。 她的喜怒无常,疏狂疯乱,都是基于明忆姝的爱。 她挥霍了对方的太多真心,不配得到这样好的姑娘,也许是上天看不下去了,才让明忆姝不小心服下了鹤顶红,解脱了这份苦楚灾祸。 姜琼华颓然地想,她早该看清的,早一些好好去对待明忆姝,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次几乎可以拉住对方的手,她非但没有好好珍惜,反而去与那陈年旧恨纠葛个不停,因为一点半点的疑心,就把唐广君与明忆姝联系在一起,去欺负明忆姝,去怀疑她,伤害她…… 直到明忆姝已经不在了,她才好像大梦初醒,彻底撇开了多年前的记恨。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明忆姝不在了,所有的忏悔都还有什么用呢? 姜琼华头痛欲裂,不是因为烦躁,而是因为过度悲恸,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为人,世上人们对她的谩骂是对的。是,她姜琼华的恶名昭彰不是无凭无据的,她做了很多坏事,不止对旁人坏,对自己的心爱之人也很坏。 以前,她在这种谩骂中不会有一星半点儿的悔过,甚至还觉得这种骂声是对她的称颂,骂声越大越密,则越说明她的权势之大。 她傲慢到了极致,走到如今这种地步再回首去看——多可笑,因为她的恶意,她居然亲手毁掉了最爱的人,也辜负了对方纯粹的感情。 就像很久之前楚箐说的——她会为她的傲慢和自负而感到后悔的。 说的对。 姜琼华麻木地拂过琴上蒙尘,心神苦痛,像是从高处坠落深谷,绝望满溢。 她的仇敌不在了,她还是权势滔天的右相,世上没有再会阻碍她的势力了,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喜悦。 因为她也得不到爱意了,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是巴结讨好她的,没有半分真心,全是基于对权势的追逐崇拜。 姜琼华倏地觉得人世万分无趣,她好像失去了追求的东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拾起心意去对待了,天大地大,京城这么热闹,她脚下全是簇拥着的人,她却觉得周遭寒凉无比。 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样孤身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家族亲眷全已身死,心爱的明忆姝含恨离世,至死都没有听到她想要告诉对方的话。 她活着有什么值得喜悦的呢? 明忆姝之前无数次地向她求问“是否生爱”,她一次次地回绝逃避,就好像那两个字沾了毒似的不肯开口,姜琼华恨不得将那时候的自己掐死,为什么明知道的事情不肯说出口?很难吗?值得一次次地找借口吗?更可笑的是,她那时候明知道生出了感情,还是故意恶劣地对明忆姝说着“不爱”,故意戏弄对方,只为看看对方那失意的模样。 明忆姝失意落泪时很凄美,她之前很喜欢看,会细细地瞧对方,欣赏那泪水沾湿眼睫再从眸子裏泛出来。 简直是有病极了,姜琼华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疾驰的马车碾了,怎么会故意为难明忆姝,刻意弄得对方哭泣再失望呢?哪怕明忆姝哭得再美,她也不该那样做的。 明忆姝那样乖顺,心思是那样细敏,对方那样听自己的话,会信以为真的。 姜琼华迟迟不懂这个道理,眼下有空余去回想了,却再也不会见到明忆姝了。 外面再皎皎的白月也照不亮殿内的灰暗尘败,姜琼华的目光落在一片窈冥中,她似乎有些看不清了,这裏曾经有明忆姝在的时候,是多么地明暖清亮,而今再临,只剩下黑魆。 “明忆姝。” “孤来看你了。” “姑姑,给你收拾房间。” 姜琼华轻声对着黑暗自说自话,她想要给明忆姝整理旧物,好像这样做了,能够弥补半分对明忆姝的亏欠,也算得上……悔过。 明忆姝的寝殿很洁整,物品归得非常条理有序,姜琼华知道这是明忆姝亲自整理的,没有让那些下人经手。 她来到一处收拾得很好的角落,这裏放着明忆姝最喜欢的东西,也不知是珍藏的珠宝还是饰物…… 姜琼华俯身,依序去擦拭那些被明忆姝珍藏起来的东西,每节每件都是那样的眼熟,她拿起又放下,搁置又摆好,紧接着意识到——这些被明忆姝亲手整理好的旧物,全是她赏的。 全是她给明忆姝的,明忆姝一样都没有弄丢。 姜琼华眼睛一下子又有些涩了,她强忍着情绪,逐件去擦拭查看,耳畔好像又听到了明忆姝温软柔和的声音。 那个人总是在她身边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永远落在她身上。 在她提问为什么还留着这些无用的东西时,明忆姝会浅浅地露出一些笑意,眉眼温善地告诉她——姑姑赏的,舍不得丢。 于是明忆姝就一直这样珍藏着吗?这么多年了,一件都没有遗漏丢失,总是被她细心精致地藏起来,在那些浅眠多梦的夜裏,对方会不会安静地拿出来回想着什么……用那情意至深的目光,久长地睹物思人。 姜琼华喉咙裏泛了血,难以忍受地轻咳几声。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忍受不了失去对方的痛苦,再回想起对方的音容笑貌,一次次的都是痛苦折磨。 姜琼华拼命压抑着苦痛,继续整理对方的遗物——虽说是明忆姝的旧物,但哪一样都与她有关,她给明忆姝的任何东西,无论大小贵贱都会被细致地保存下来。一方她为明忆姝拭汗的软帕,一件她随手要丢却被对方接过的玉扣,一支她教对方写字时用过的毫锥,甚至还有几幅她揉弃的字画……字画被明忆姝认真地抚平压展又收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对待。 桩桩件件全是真心,这些零碎的物事,无不藏匿着明忆姝的心意,对方一直都把心思落在她姜琼华身上,最爱的东西,最宝贝的物件,无一不与她有关联。 姜琼华一下子顿住了手,发现自己这些年都低估了明忆姝对自己的喜欢和在意。 这么喜欢,这么珍重,这么纯明的感情…… 落在她身上。 她没能接住。 姜琼华不自控地发着抖,一下子泣不成声,她突然忍不住回想,自己每次疑心明忆姝的时候,对方该如何苦楚难辩?分明持有这般深重的情感,却一直只能克制在心底,总是受到她的苛待折磨,却无法说出口。 明忆姝那时候该有多么委屈,多么无力。 不止如此,不只是自责与怀疑,姜琼华身上就像被钝刀子割肉,她想起了很多事情,譬如那次梦醒之后,她怀着几分旖旎心思想要染指明忆姝,毁掉两人还算良和的关系,那时候她还以为明忆姝的拒绝是因为还把她当成信任的长辈,没有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情/事。 不是的,全然不是的,明忆姝一直都是喜欢她的,不是出于对长辈的孺慕,而是纯粹的爱意。 姜琼华全想通了,明忆姝的拒绝是因为她的轻率举动,她那时候只是想要明忆姝而已,目光全是欲念而非爱意。明忆姝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知道,因而才没有随便托付出去。 姜琼华想到这裏,随之而来的是跟沉重的恨意——明忆姝对她的感情珍重到了极致,而不是简单地得到她的身,对方是有真心在裏面的,在那种情况下,宁肯推拒自己一辈子唤自己姑姑,都不会轻率地默许。 所以,她姜琼华做了多么恶劣的行为,一直逼着对方一次次地灰心失望,直到最后——明忆姝才满是失望地当着她的面褪了所有衣裳,由着她轻薄对待,与她手足缠/绵。 姜琼华恨极了自己,她沉重地吐息,心裏像是搁置着一块满是罪恶的山石,压得她直不起腰来,舒不出气去。 一年多光阴,她将思念与旧物一并封存。那些刻意忘记,严防死守着的东西,现在一齐反噬,叫她险些疯了。 每一样旧物落在眼裏,都像是用钝刀去割她的身心,无一不疼痛,无一不深刻。 明忆姝…… 明忆姝…… 明忆姝…… 她的明忆姝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姜琼华流得泪过多,眼睛有些无法视物了,她扶着手边的箱,缓缓起身。 这箱裏像是放着卷好的字画,应当是明忆姝所作,没有落灰,也不需要擦拭。姜琼华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了,她该走了……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指引她去看,她这时候应该留下,解开那些字画,瞧瞧明忆姝这些年睡不着的夜裏,在作些什么山水字画。 打开第一幅,是一幅神明送子图,画中的地方是京城的一户权贵人家,孕产的夫人得了神官赐福,产下的孩提引得世人祝福。 画作很好,但却有违和的一处,一个女子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孩提出生的方向,好像是远离画作以外之人,与整幅画格格不入。 殿内没有烛火,视物格外艰难,姜琼华匆匆瞧了几眼,也并未看出什么,便转而又挑了一幅去看。 随手拿起的第二幅画,第三幅,第四幅……逐渐开始变得写实,直到某一副出现了丞相府,姜琼华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地拿着那画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月色细细瞧去。 画中的景是丞相府,府中有一双人,有她,也有明忆姝……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骇人的是,明忆姝居然画出了她年轻时的身容样貌。 姜琼华盯着看了良久,把画拿近了些,逐字逐句读过画作侧边的题字——然后,她难捱地咬住了牙。 这是一副贺生图,贺的是她二十岁生辰,明忆姝把自身也入了画,寓意陪她而生,与她岁岁年年都相伴,仿佛两人前半生也携手走过。 这是二十岁生辰的贺图,那…… 姜琼华慌乱地回到那存放字画的箱前,数了数字画,发现数量是三十三幅,明忆姝这些年在夜裏默默地为她画了三十三幅生贺图,就好像要补全她未来到自己身边的前半生。 这是一番何种的情意?能叫明忆姝做到这种地步,姜琼华掩面哀思,想起自己总是厌弃明忆姝的生辰礼不够郑重,嫌弃对方刻的玉簪…… 她没想到,对方真正的,不可言明的生辰礼居然一直都藏匿在这箱中,不仅仅郑重至极,甚至还补上了没能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些年的生辰礼。 整整三十三载,都存在这裏。 而她姜琼华却一直都不知道。 姜琼华沉重地阖上眼眸,想,明忆姝身死的那年到底还是没有来得及作最后一副画,是她不断地苛待对方,才让对方死心了,没有完成最后一副贺生画吧。 没有完成也好,自己配不上对方再这样珍重地去画了,这样的对待,自己何德何能…… 姜琼华眸子一阵阵地剧痛,她泪流干了,对着空荡荡的殿出神。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墙上还挂着一副卷着收起来的轴画——那裏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幅画? 姜琼华想起那个地方本该是固有一个山水壁瓶,怎的变成了字画?她有些意外地走近了,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好像是壁瓶没有固好而摔落到了地上,壁瓶中空,坠在地上成了残碎的瓷片,许是那画轴一直藏在壁瓶裏,所以都未被人察觉到吧。 轴画被墙上的东西给定在了那裏,姜琼华似有所感地走过去,抬手想要去取下它,可是这画卷已经在灰败的地方遗留了很久,并未捆束好似的一下子散开,姜琼华被这动静吓到,惊异地退开半步。 ——画上是她,但再没有了明忆姝。 第三十四年的贺生图上,明忆姝不在了。 姜琼华本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泪了,却未曾想一见这画,当即悲恸再起。 这最后一副贺生的画作题字很简单。 对着月色看去,那上面写着—— 恩重情深,伏愿安好。 与君,死生诀别。 一剎那,姜琼华头颅像是被斧钺凿开,剧烈的痛苦让她瞬间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眼前出现了重重的影,像是看到了数不清的魂在眼前晃,鬼影憧憧中,她觉得自己此刻是要疯了。 原来,疯掉竟是如此的感受—— 她从袖中拿出一柄刀,对着小臂划下,顿时臂上血流如注,身体的痛处瞬间让她回神,这才压下了眼前的幻视。 神魂回来了,巨大的苦楚也兜头泼下,姜琼华感受不到伤处的疼,像是明忆姝当初疯掉时那样,双手掩着耳,哀戚地发出了一声泣血似的恸哭。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磨刀,白天春节气氛太浓没有氛围发刀,所以改为半夜更新~感谢在 17:23:25~ 02:3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有猫吗?我有 4个;淡蓝之翼、人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纸云 145瓶;无声铃鹿 59瓶;二货 33瓶;淡蓝之翼 16瓶;翼泽、入归、60898169、汤臣4品 10瓶;左佳快乐的奕周、刷刷子、对象和猫我想要 5瓶;袁一琦的面子 3瓶;浮光浅夏つ、黑暗、墨画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 ? 复生 第45章 复生 ◎明忆姝从噩梦中惊醒◎ 自那天告假之后, 姜琼华再未出现在朝堂之上,她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再也没有了平日裏的野心与多势。 这一年多刻意被封存的地方终于重见天日, 姜琼华日日亲自去打扫明忆姝的居处,经常一呆就是很久。 她总想起她们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放任自己陷在回忆裏, 有种不管不顾的落寞。 伯庐将那六只找齐全的玉簪奉上, 总想着能让丞相振作些, 但姜琼华见了那玉簪,情绪却更低迷了。在没有明忆姝的日子裏,她的头疾愈也发严重了, 再加上心中的愧疚,她整夜都难以入睡, 常常会望着明忆姝旧物出神一整晚。 “丞相。”伯庐见她这模样, 于是又用一些近日发生的大事来试着唤她回神,“近日陛下新封了一位少将军, 那人也是不久前才得势的携阳郡主。” “放下吧。”姜琼华也没有心思再多说些什么了,她接过那陈放在匣中的玉簪,苍白脆弱尽数显露在面容之上,“你不必再劝孤了, 孤觉得无趣得很,不想再多管那些事情。” 伯庐:“手下都查过了, 那女子身份存疑,像是‘那位’罪臣之女。” 姜琼华半句都听不进去,她垂眸失意地望着手中的玉簪, 好像见到了明忆姝精心雕刻时的模样, 对方总是这样广识多才, 会谱曲,会抚琴,会刻玉,会作画赋诗,还会特意穿了漂亮衣裳来为她献舞…… “明忆姝的手灵巧得很,雕刻的玉簪都比旁人灵动。”姜琼华一遍遍地抚着玉簪,挨个细瞧去,眼眸裏浸满了情意,“伯庐,这些年多亏你用心保管了这些玉簪,这是她送给孤的生辰礼,孤负了她的心意,是你有心给孤保留了这份贺礼。去领赏吧,孤赏你一座上好的宅院,你跟了孤这么多年,也该到颐养天年的时日了。” 伯庐确实已经老了,但他完全没到走不动路的年纪,身为相府管事,他一直都跟着姜琼华办事,将平生的光阴全献给了丞相府。 他不愿离开。 尤其是眼下姜琼华成了这幅落寞失意的模样,他更不能走了。 以前的姜琼华宁肯手下人跟她到死,也不会放手叫这些人都散去的,而今对方的这样一番话,不像是施恩,反而像是临别前的后事。 伯庐被这种征兆吓到了,他知道他们家丞相之前最感兴趣的便是权势,所有朝堂的事情都瞒不过对方,所有人都知道右相眼眸中全是野心,而今再来见这人,却发现对方眼中只剩下了冰冷麻木,好像她对万事万物都厌弃了,不愿意再去分心思对待了。 “丞相,前几日京城中来了一位名扬天下的术士,听闻那人从蓬州仙山来,去过碧落也去过黄泉,只要钱财到位,他什么都能办到。” 伯庐为人实诚,向来不待见这种装神弄鬼的人,但是眼下情况特殊,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主动向姜琼华推荐这些术士,只为了能让对方撑起精神继续活下去。 果然,这话一出,姜琼华抬目看了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伯庐胡乱地编道:“老奴觉得不如请对方来试一试,问问明姑娘现下过得如何。” 姜琼华蹙眉:“什么?伯庐,你怎么也开始说胡话了?” “丞相,并非是老奴胡言乱语,只是——您想啊,那唐广君不也复生过一次吗?明姑娘曾说她与那人来自一处,保不齐也会如此来一次。”伯庐说,“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这样明姑娘回来看您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担忧。” 姜琼华苦笑着摇头:“她不会回来的,她说过她不会再见孤,宁肯赴死也不愿复生。” 伯庐满面忧愁,但依旧硬着头皮往下编:“那便请术士来,看看明姑娘转生到了什么样的人家裏,走了什么样的轮回,今后会过什么样的时日。” 这话说出口,姜琼华才终于提起了一些心思:“也好,她转生到什么样的人家,孤便派人照拂着那户人家,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完,姜琼华自己都觉得不信,她艰难地闭眼缓和了片刻情绪,知道明忆姝或许连转生都不肯了,多半宁愿作为游魂在天地间游荡都不肯再经历一次苦难。 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是因为姜琼华在明忆姝的旧物裏找到了一张写满心事的纸张——那上面写着对方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在另外一个人世裏度过的艰难生活。 姜琼华霎时也想起来了,她在雪夜将明忆姝关到柴房之后,也与对方有过互诉衷肠的时刻,只是那时候她说完自己的旧事就觉得心烦意乱,根本不想听明忆姝的心事了,便随意找了个“想要自己濯发沐身”的理由把人给打发了。那时候,她对明忆姝说,可以把想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她会抽空去看的。 明忆姝写了,但她始终没有再看。 因为她从未上过心,自然早已经不记得了。 找到这份写满心事的遗物之后,姜琼华看到了明忆姝所受的苦,对方因容貌受过很多恶劣地窥视,那时候明忆姝只有孤身一人,无人护着她,她也曾在心裏祈盼有亲属眷侣能护她周全…… 看完那纸张的一剎那,姜琼华瞬间明白为何明忆姝会在初遇之时便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了。对方一直都渴望着一份专属的爱意,而自己那时候谎称救过她,还开口让对方日后都唤她“姑姑”。 难怪明忆姝被自己辜负了那么多次都愿意低婉地与自己求和,她不是没有脾气会任由人拿捏的脾性,而是她将所有的所有都托付在自己身上了。所以不肯与自己置气,不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疑就与自己生分。 姜琼华悔恨至极,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明忆姝的心意。 她是恶人,明忆姝遇见她当真可以算作倒了血霉,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情意不说,还失去了性命。 “孤不会去叨扰她的人生了,孤害了她,怎么能再去逼她呢。”姜琼华只能独自将遗恨吞下,在每个夜裏自我消磨苦楚,她对伯庐说,“你去寻那术士,拿钱打点好,看看能不能设法让忆姝过得更加顺遂安稳一些。” 伯庐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他没有去找术士,京城也根本没有什么远道而来的术士,一切都是他编的谎言,现下他需要去找个神神叨叨的人来演一场戏,或说明姑娘已经转生投胎了,或者说明姑娘已经原谅了丞相,总之得想办法让丞相放下心头的愧疚,不再整日自毁自伤。 姜琼华的臂上有不知几道伤痕,伯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偶然间发现过对方的衣袖被伤口的血泅湿过,那手臂的伤总是新添,旧的好了,新伤就会出现,好像他们丞相只有通过剧烈的疼痛才能维持理智一样,日复一日地自我惩罚,自我折磨着…… · 这日,姜琼华得了玉簪,便握着一只玉簪歇在美人榻上入眠,也许是因为手边有明忆姝旧物的缘故,她难得的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次梦。 是一模一样的梦,她以前做过的—— 梦裏的空气滞涩难流,她依旧是在明忆姝的寝殿内,就在这处美人榻上,低头便是明忆姝柔婉姝丽的身姿。 那人跪在自己膝边,烟罗软纱缠身,容颜安宁。 姜琼华一下子忍不住湿了眼眸,在熟悉的梦裏,她情绪失控地朝那抹熟悉的身影而去:“忆姝,你来看孤了吗……” 可是,她扑了个空。 身形穿过明忆姝,只摸到了一片虚空。 姜琼华目眦欲裂,仓惶回眸——原本的美人榻上,还躺着一个“姜琼华”,她像是生魂离了体一样从那榻上离开,再也回不去,无法阻拦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无法去和明忆姝对话。 “姑姑……”梦裏的明忆姝撑着“姜琼华”膝头,腰身浅浅下塌,显露出蛊人的弧度,眼眸潋滟生辉,多情地注视着榻上那人。 “嗯。” 榻上的“姜琼华”按了按眉心,眉眼满是刻薄与戾气。 地上站着的姜琼华心痛地看着那榻上的自己,那是曾经的她,多么的刻薄无情,看向明忆姝的眼神居然有那样的冰冷。 梦裏的明忆姝浅笑着,将下巴枕在“姜琼华”膝头,说出了曾经在梦裏的话,她想要与“姜琼华”亲近,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推拒。 榻上的“姜琼华”嘆了口气,用手背轻轻拊了拊明忆姝的脸颊,嗔怪道:“梦裏怎的这般寡廉鲜耻。” “忆姝会常记姑姑的好,侍奉姑姑,不觉得丢人。”明忆姝用那种能溺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姜琼华”,顺势捉住了那只手,用脸颊乖顺地蹭了蹭,嘴裏重复道,“不丢人。” 地上的姜琼华简直心疼到难以继续看下去了,而今她就站在这裏回首故梦,亲眼见了当初的自己是如何地对待明忆姝,而明忆姝又是如何亲昵地爱着她——哪怕只是一场梦,对方的心意也未曾变过。 梦裏的明忆姝拉着“姜琼华”的手指,低头轻轻啄吻着。 “忆姝,不要——不要这样——她不配——”姜琼华顿时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苦涩地出声制止,“你不要去讨好她了。” 她的话不会被那人听到,姜琼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忆姝捉住榻上自己的手,檀唇微启,去含吮“姜琼华”的指。 梦境的两人气氛旖旎缱绻,明忆姝眼眸迷离温柔,而那“姜琼华”却显得心烦意乱。 哪怕知道这是曾经自己在梦裏的所作所为,如今入梦的姜琼华还是想骂自己几句——这都是些什么畜生行为,当时的她怎么会如此地倨傲无情,非要说那些刻薄话语吗?难道出声之前不会走走心吗? 地上的姜琼华崩溃似的看着面前的场景,无力阻止,只能咬牙痛骂当时的自己,就在她心疼又气愤的同时,梦境中的两人再次对话了起来。 那个“姜琼华”自说自话地收回手,说道:“真是胡闹,你让孤醒后如何面对你。” “该如何面对呢?姑姑心裏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明忆姝攀着她颈项,像小姑娘时期的那样坐于对方怀中,说,“已死之人,怎样对待又有何区别,何妨更大胆些,总之是梦。” 心事猛地被知晓,当时梦裏的“姜琼华”脸色阴鹜地掐紧对方脖子,恶意陡生。 “姑姑也会舍不得我吗。”明忆姝轻轻咳嗽几声,不计前嫌地继续黏她,“这么多年了,真的不会心软吗。” 真的…… 不会心软吗…… 这是梦裏的明忆姝是在问那个“她”,但此刻,姜琼华却在心底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当初那个时候,明忆姝怎么会知晓自己的杀意?这个梦竟然如此不同寻常。 姜琼华痛苦万分地走到梦中人面前,哑声对明忆姝道:“姑姑后悔了,你不要问她。” 明忆姝的视线依旧落在榻上人脸庞上,她说:“既然姑姑都不会再心软了,那在梦裏,合该让已逝之人如一次愿的。” 已逝之人。 榻上的“姜琼华”并无所感,但地上的姜琼华却满面泪色。 许久之后的她,在明忆姝死后的她,才读懂了当初梦裏的诅咒,明忆姝自从遇见自己,这一世就是苦悲的,死亡的结局已经注定,自己永远留不住对方。 “姑姑,看我。”明忆姝声音温柔。 站在原地哭泣的姜琼华突然听到这一声提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隔着时空与梦境,她终于对上了明忆姝的视线。 明忆姝朝她笑了笑,向她张开双臂—— 姜琼华连拭泪的功夫都没有,匆匆朝她而去,试图相拥。 可那人却温和地撞入她怀,像是抓不住的月光,一下子全散了。 梦破,一场惊。 视野顿时重回黑暗,姜琼华茫然地立在那裏,感受到了无边的孤寂。 这梦和之前不一样了。 姜琼华不可能记错,她分明记得在当初那场梦裏,明忆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张嘴”,并非是眼下这般朝她张开双臂。 怎么会这样? 姜琼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某种猜测在心上冒出,她在与那人对视时受到的震撼总也是说不清的,她知道,方才那就是明忆姝,是她许久未见的那个明忆姝。 对方是想着她的,会来梦裏再见她的,是不是? 姜琼华额头起了一层微汗,她惊惧似的从梦中醒来,匆匆去唤明忆姝的名字:“忆姝,是你吗?” 这声激越的呼唤在寝殿回响,无人给她应答,姜琼华脸颊的泪痕未干,魂不守舍的模样掩不住那种孤苦。 姜琼华悲哀地掩面哀泣,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动,她急匆匆地拿好手裏的玉簪,朝那动静走去—— 就在她刚刚出声呼唤明忆姝的时候,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匣子坠落在了地上,分明地上有厚厚的绒毯,但裏面的玉簪全部都碎裂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 姜琼华崩溃地跪地去木匣裏拾起玉簪残碎,同时小心地将手中唯一安好的玉簪放在了一边。 她曾见明忆姝在宫道跪地在雪中翻找着玉笛的碎片,那时候她不理解对方为何会那般微卑执着,而今,她也像对方当初时那样,忍着心痛去拾那些碎片。 所谓,玉碎情意散。 姜琼华落寞地将所有碎片收整到匣子裏,情绪在多次崩溃后,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崩溃下去了,明忆姝的种种旧物都像是钝刀凌迟,她伤得过重,好像也感知不到痛苦了。 “忆姝,孤知道是你来了,你讨厌孤,打碎给孤的玉簪也是没有问题的,孤不怪你。”姜琼华麻木地抱着木匣,起身对着虚空道,“但你还给孤留了一只……” 是心软吗? 后面的话姜琼华还未说出口,突然就顿住了,因为她突然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脆弱之物,那东西骤然被踩断,打断了她的所有妄想。 姜琼华难以接受地低头看去——她方才放在一边的最后一只簪就这样轻率地断掉了。 她错了,原来,她并没有完全麻木,痛苦是真的会迭加的,而不是让人变得麻木。 姜琼华似是又要疯了,她掀开自己的衣袖,看向了手臂——那上面已经有了六道划痕,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期限。 如今,就要到了。 她想,她便要真的疯了。 这种一次次地痛苦终于让她再也压抑不住,只能走向毁灭。 姜琼华面目沉痛地捂着心口,眉头紧蹙,难以忍受地俯身,喉头泛起的血气终于泛起,长绒的毯上瞬间见了血。 · 与此同时,明忆姝被噩梦惊醒,呛咳了起来。 她梦到了一个不该梦到的人,所以行为皆不可控,但心绪还是那样令人崩溃。 “小姝,可是身子难受吗?” 门外有一人不知是巧合还是如何,在第一时间推门进来。 “不碍事的。”明忆姝穿着单薄的衣裳,出神地看着前方,“只是做了一场不太好的梦而已。” “不要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大夫叮嘱你要好好养着心神,这样才能把精神给养恢复了。”那人仅在她榻边坐了片刻,便起身准备走了,“我去给你拿药。” “有劳。”明忆姝淡淡地朝她低了低头,谢道,“这些时日叨扰郡主了。” “怎么能算作叨扰呢,若无你当年出手相助,我早已随杨家覆灭了。”携阳郡主英气的眸子裏难得露出几分温情,她笑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这般言谢。” 明忆姝敛目:“好,以后不说了。” “方才万安和合意打起来了,大晚上的,这俩小东西折腾得动静还挺大,所以我来看一眼你是否被吵醒了,不然也不安心。”携阳想起自家那爱玩闹的猎鹰就有些糟心,她说,“万安总也是闲,估计是它主动去招惹了合意,招惹了也打不过,被合意臭揍了一通,毛都扑棱掉了。” 明忆姝露出几分笑意,道:“把合意关我房间吧,它不敢再出去欺负万安的。” 携阳郡主见她笑了,目光落到她脸上,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啊。” “合意以前连误闯相府的野猫都打不过,它胆子小,总也打不赢,如今不知怎的成了这样爱争斗的模样,都大胆到去挑衅猎鹰了。”明忆姝看着合意被携阳拎着脖颈带进来,忍不住说道,“合意,你这几日不挨揍,就想去闹腾别人了是吧。” 合意见它被拎来了明忆姝房中,顿时收敛了方才的顽劣,变得乖顺无比。 明忆姝说着重话,却是用掌心抚了扶合意的毛发——对方也是有灵性,在她死后复生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她,与她相伴着取暖,领着她找到了栖身之所。 携阳郡主口中的“万安”,是一只与合意相熟的猎鹰,曾经来相府给自己送过字条,那时候她被金链锁着站在地上等候,是这只鹰飞入了相府,站在她肩头给她传信。也许这只猎鹰在那之前就与合意玩闹过,所以合意也会在之后找上携阳郡主。 明忆姝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与季子君协商去救杨薄傅杨太尉的时候,顺势派人救出的姑娘居然已经成了如今这般,携阳是杨薄傅唯一的孙女,而今,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携阳不是突然空降的人物,前面有伏笔,这裏回收一下: 末尾,杨薄傅孙女被接到北地 ,出现猎鹰“万安” ,丞相让忆姝把想要诉说的心事写下来 ,提到的那个梦 感谢在 02:35:23~ 04:0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数钱不如数星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声铃鹿 35瓶;10 33瓶;作者写昵称的时候会羞 22瓶;60898169 16瓶;作者不写文手指短一截、孔方兄 11瓶;墨画枝、log64log64log、浮光浅夏つ、袁一琦的面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 ? 尸骨 第46章 尸骨 ◎明忆姝的尸骨,不见了……◎ 夜裏, 丞相府灯火通明,姜琼华的凄厉悲声唤醒了丞相府的所有人。 伯庐第一时间冲进门来,看到了濒临疯掉的姜琼华, 对方手臂的伤淌着血,那人满目赤红地盯着血迹, 像是被恶鬼上了身, 理智全无地持刀想要了结自身。 “丞相!” 伯庐步履蹒跚, 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去, 与暗卫一起控制住了姜琼华手中的刀。 “丞相万万不可做出此等自伤的事情!您冷静些,放下刀……”伯庐吓坏了,连忙劝道, “您若是难受,先别在这裏待着了, 老奴陪您去梅园走走, 说不定心情就好些了。” 姜琼华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昧地自说自话道:“她走得那样急, 留孤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伯庐哆哆嗦嗦地劝:“明姑娘也不想看到您这个模样,您不要做傻事。” “伯庐。”姜琼华神情麻木地看着虚无的前方,问道,“你觉得孤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吗?孤这样的人, 除了她,所有人都盼着我死。不如随她去了, 一了百了。” 伯庐听得胆战心惊,不得不紧急说瞎话道:“丞相,今日我已经找来了那术士, 明姑娘没有死的。” “什么?” 只有这句话能唤回姜琼华的理智, 她眼裏的绝望慢慢退去, 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来。 “你说什么?是在骗孤吗?” “术士说,明姑娘复生了,只是有些精神疯乱。”伯庐知道姜琼华最在意什么,便对症下药地说道,“丞相,您还记得吗,当初明姑娘在马车上问过您,若她疯了,您还要不要护着她……” 姜琼华记得,姜琼华一直记得。 她肩头猛地一颤,红着眼眸看向伯庐:“孤的忆姝现在在哪儿,孤要去找她。” 这个…… 伯庐还没有想好怎么编。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明姑娘的下落暂时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派人去寻。” 姜琼华静了静,突然淡淡地出声对伯庐道:“你不会是在骗孤吧,孤不觉得明忆姝还肯复生在这世上。” 这确实是谎话,但伯庐也知道怎么让对方更相信一些,于是说道:“丞相可以去掘开明姑娘的棺木,看看尸骨是否和当年的唐广君一般凭空消失。” 常言道,不与死人究过错,丧葬之事在当今世上很被人们重视,哪怕是寻常的仇敌,都不会掘开棺木去鞭尸,因为打开已经下葬的棺椁会惊扰亡魂,让已经死了的人也不能安稳转世。 伯庐坚信姜琼华是不会这样做的,所以才这样大胆地出言提建议。 姜琼华:“你说的不错。” 伯庐:“……” 他一时间有点哑然,不敢想他们家丞相居然接纳了这个提议,居然完全都不顾丧葬礼义,也不觉得这一举动是否会有什么不妥。 “她入葬时孤没有去看,是孤的不对,孤想去再看看她安眠的地方。” 经伯庐的提醒,姜琼华有了个更好些的想法,她起身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簪,突然觉得这东西太脆弱易碎了,不如换一件东西来容她睹物思人。 比如,尸骨。 她的忆姝很美,哪怕只剩下枯骨,也定然是清秀漂亮的,姜琼华低头沉默良久,觉得去掘墓也是可行之举,若是明忆姝尸骨凭空消失,她便派人去寻对方,如果尸骨还在,她就把明忆姝的尸骨接回府上,日日瞧着守着,也能算作相依相伴。 伯庐一见姜琼华的神情就知道对方真要去开棺了,于是连忙想着先拖住对方,自己先一步去取走明姑娘的尸骨,这样等丞相来了,就会以为明姑娘真的没有死,真的复生了,丞相她也能好受些,不会整日消沉,每夜自我折磨。 “丞相,您可还记得那位拦过我们车马,有疯疾的老妪。” 伯庐说,“那日您问我为何对方的疯病痊愈了,我下去后打听了这件事,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老妪原本是疯着的,疯了很多年,一直靠自己唯一的女儿照顾生活。后来,她女儿在红玉楼出了事儿,变得疯疯癫癫,她反而不疯了,老奴去问她时,她说—— 自家女儿疯掉后若是没人管,会像她一样去大街上捡垃圾吃的。 她不能疯下去了,不能任凭自家女儿和她一样屈辱,做个被人唾骂的疯子。” 只是简单几句话而已,姜琼华听后,却是湿了眼。 她想,就像伯庐说的那位老妪一样,她也不能疯,她的明忆姝万一复生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还有着疯病,她需要及时去护着对方,不能让那样爱干净的明忆姝像是疯姑娘一样去街上捡烂菜叶吃。 她不忍心看到那样的情景,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孤答应你,在找到她之前孤不会率先疯掉。”姜琼华说,“孤不放心她,活着还是死了都不放心。” 伯庐顿了顿,顺其自然地把自己的提议说出口:“丞相,眼下天还黑着,您如此心神操劳,不如先将那术士和老妪接来说说话,老奴先去明姑娘墓前派人去准备,等明儿天亮了,您再去也不迟。” 姜琼华看似没有多想,点点头接受了他的意思:“去办吧。” 伯庐如蒙大赦,心中万分焦急地想要去先一步把明忆姝的尸骨藏起来,他走得很匆忙。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姜琼华视野裏。 姜琼华端坐那裏,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她不是什么好运多福之人,知道天下根本不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的,她的明忆姝死了就是死了,怎么会复生呢。 伯庐在骗她,她看出来了,对方走得急,是想要率先把明忆姝尸骨藏起来的。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棺木打开后,她要去那裏亲自把明忆姝的尸骨接回来。 什么狗屁术士,怎么能刚巧在这个节点说出这种话,伯庐方才所言,不过也是为了稳住她的情绪罢了,姜琼华是知道的。 但她没有揭穿。 在为数不多的冷静之外,她也藏匿了一丁点的希冀——万一,明忆姝真的复生了呢? · 伯庐连夜带了值得信的手下人去挖明忆姝的棺木,行动那样的着急,生怕他们家丞相见到对方的枯骨而崩溃。 他要更早一些,快一些,把明姑娘的尸骨藏了。 伯庐无声地对着即将出土的棺木躬身道歉,希望死去的明姑娘原谅他的冒犯。 棺木终于被抬了上来,伯庐屏气凝神地四下望去,突然看到了远处渐行而来的火把——姜琼华找来了,比预计的时辰更早了一些。 伯庐的心快要从胸腔蹦上来了,他不断地催促手下人快速打开棺木,能让他迅速藏去明姑娘的遗骨。 “别再急了,孤知道你要做什么。”姜琼华到底还是快了一步,在棺木打开之前,她来到了伯庐面前,“你也是为了孤好,孤不追究。退下吧,孤知道她不会复生,孤是来接她的遗骨回家的。” 伯庐正欲跪下认罪,却被一左一右的暗卫架了起来,那两人把他带离了棺木附近,只留姜琼华一人朝那棺木越走越近。 “丞相,不要看了,您会伤心的。”伯庐声音仿佛又苍老了十载,他开口便是悲凄,“明姑娘下葬时您都没有忍心来见,如今人已经成了腐朽的枯骨,您看了更会难过。” 姜琼华不理会他,只是孤单地站在那裏,看着被缓缓打开的棺木。 棺木渐渐打开,她感觉自己头上像是悬了一把铡刀,正在随着打开的棺木而缓慢落下——一切都要尘埃落地了,她终于不能再自我欺骗下去了,棺木打开后,她的所有幻想都会破碎。 姜琼华已经想好了,接回明忆姝的尸骨之后,她要一根根地擦净了摆好,与对方合葬一处。 ——棺木打开。 姜琼华不抱希望地举着火把,走近了,瞧过去。 棺木被火光照亮——裏面,没有人。 明忆姝的尸骨不见了! 姜琼华一下子没站稳,在棺前跪了下来,她猛地扶住棺木,目眦欲裂地确认了一遍,裏面确实是没有尸骨腐化的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一样,除去陪葬品之外干干净净的。 “伯庐!她尸骨不在了,是你拿了吗?”姜琼华声音发着抖,回头看着伯庐,而伯庐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惊异地望着棺木这边的方向。 伯庐道:“老奴还没来得及拿,这棺木是初次打开,在入葬之后这裏无人来过,墓葬前都生了草木。” “她不见了,和当时的唐广君一样!”姜琼华哪怕不知道明忆姝在那裏,但依旧掩不住那种如同活过来一样的欣喜情绪,她抚掌起身,连忙叫人去寻对方的踪影,“所有人都去找,要悄悄的找,不要惊扰她,孤怕吓着她。” 太好了。 姜琼华喜悦到浑身都在轻轻发着抖,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这种失而复得的希望让她一下子鲜活起来,为这段时日灰败的时光点了一抹亮色。 她要去找到明忆姝,亲自去找,在不吓到对方的前提下好好护着对方。 如果对方疯了,不认识她了,她就和对方重新来过。 回到最初相遇时那样。 她这一次定然会好好保护对方的,没人能从她手裏抢走明忆姝,明忆姝是她的! 姜琼华从来不信鬼神,厌恶怪力乱神,唐广君出现之后,她不惜去请道士和方士来镇压唐广君那种恶鬼。而今,她又是这般庆幸世上能有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能让她的明忆姝重新再活一次,给她一个求得原谅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姜琼华:警觉.jpg 感谢在 04:09:41~ 03:2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米醪糟 50瓶;Dorothea 31瓶;念屿. 22瓶;仇岸、袁一琦的面子、走过 3瓶;珑玲、S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 ? 携阳 第47章 携阳 ◎姜琼华不能容忍她跟人跑了◎ 明忆姝没能离开这裏。 她的任务没有完成, 系统她要帮助的人也死了,她像是被遗落在了这个世界,宛如游魂一般, 漫无目的地度日。 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该如何去活。 其实早在一年之前, 她便已经复生, 所有伤疤也凭空消失, 她好像清清白白地活了过来……但不知为何, 心上的伤痛总也无法抹去。 她的心疾分明已经好了,但每个睡不着的夜裏,总会因为死前的记忆而揪心, 她陷入了一个个梦裏,梦裏有人在肝肠寸断地向神佛哭她, 求她回来。 她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 明忆姝沉入浓重的黑裏。 那日,她听到棺椁入了土, 土块落到棺木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宛若躺在船蓬下听雨 ,只不过土坠落时比雨声更沉更闷,像是内敛的有些发了潮的炮竹, 为她炸落。 棺木阻隔了万物,她好像与世间的所有人事都断绝了联系。 棺木中竟是那样安宁, 让人心静。 明忆姝在两个世界都没有了留恋,无人爱她,也无人需要她去爱, 她在一方薄棺中长眠, 是那样安心, 那样的称心如意。 原来……死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也许是明忆姝孤身过惯了,她竟然觉出了一种释怀。 可惜上天不肯让她如愿,在棺中只待了寥寥一瞬,她便迫不得已地重新活了过来。 她重生在乱葬岗,空着盘旋着一只鹰隼,身边守着一只狼崽子。是合意通灵性地寻了过来,明忆姝又抬头看向那空中的鹰隼,对方便飞落在她肩上敛了翅膀。 没过多久,那鹰隼的主人,也就是携阳找来了乱葬岗。 她们二人曾是认识的,在杨太尉还活着的时候,明忆姝曾去杨府见过对方,对方比她小几岁,但身姿颀长苗条,竟然还能比她高一些。 那年冬,杨太尉被逼死,明忆姝想办法把携阳送去了北地,对方一直都留在那裏,偷偷背着权势遮天的右相,手底下带了些兵士去塞外打仗…… 明忆姝左右也活着无趣,便跟着她去了北地,在那常年落雪的地方留了下来。 北地终雪不化,常常推窗向外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倒是让人心中安宁不少。 北地再往北的地方有很多塞外北狄部族,常常来北地的边界偷抢,据说因为这些年天气过冷冻死了牛羊草木,所以那些野蛮部族对当朝的百姓下了手。 携阳常常会带兵去护卫边境的百姓,北地的人们都真心地尊崇她 ,明忆姝常常能感受到那些发自心底的感激,那么纯粹,那么热烈。 携阳不在的时候,明忆姝会常常出府去散散心,这裏民风淳朴,除去携阳郡主以外无人识她,因此她也不需要带任何遮面的东西,安心地走在集市上,会看到很多京城裏见不到的东西。 这裏天气冷,有些百姓会卖一种叫做冻花红果的吃食,明忆姝复生后身子也好了很多,也能偶尔吃些寒凉的东西,她很喜欢来买一些冻花红果,这小果在当地也叫做冻海棠果,不用放到室内等着化了,只放在冰水中就好,待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再剥开,就能尝到绵软沙甜的果肉。 明忆姝每每尝到,心中都能喜悦一些。 她隔三差五地来买,每次也不多,只刚刚好足够自己吃就好。 这日,携阳与她一同来了集市,走了许久都没能买到想吃的冻花红果。 按理说,这小果当地有很多,总也不可能有卖完的那天,但这日不知为何,所有的都被某位陌生的大主顾买走了。 卖冻果的百姓们很尊敬携阳郡主,没等她问便把知道的全说了——他们说,那位买花红果的人穿了一身黑,不像本地人,可能是南边来的没有吃过,所以才一口气都买下了吧。 明忆姝没有买到想吃的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她又与携阳结伴散了散心,直到快要天黑时才回了府。 府上的下人们匆匆迎上来,有些慌乱地告诉她——合意险些被人抓走了,身上被绳索勒了痕迹,好在它及时咬断逃了回来。 明忆姝心中一惊,连忙去看。 合意确实与人争斗过,身上的毛发都乱了些,眼裏的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在看到她之前,俨然是一副应激的模样。 “合意,何人敢来伤你。”明忆姝安抚似的把合意抱在怀裏,轻柔地哄,“你跑哪裏玩去了。” 合意呜咽地松开咬紧的牙齿,叼给了她一块被撕碎的衣角。 “什么?”明忆姝有些疑惑地拿起来查看,那衣角是黑的,黑色常是百姓会穿的颜色,但那布料的质地却不是粗布,很精细结实,反而像是达官贵人府裏豢养的私兵会穿的。 明忆姝隐约有些不安,细细地逆着光去看,随后,她蹙起眉,将衣角拿到了一盏烛火下。 对着雀跃的火舌,那抹衣料无线逼近焰火——这个办法是她从丞相府学来的,因为相府的暗卫穿的衣裳都有这样的特点,在用烛盏火舌的中心去灼烧时,会显露出一种独有的暗纹,彰显着独属丞相府的标志。 除去姜琼华之外,无人会认出衣噎埖物来自何处,就连那暗卫都不知道的。 听姜琼华说,这招可以用来辨别死尸是否是她的暗卫,以防有仇敌浑水摸鱼,扰乱她的视听判断。 明忆姝不知道别的官宦人家是不是也有这样独特的方式去判断,她此举唯一的意义,便是判断那衣物之主是不是来自丞相府…… 念头刚一冒出来,明忆姝猛的一颤瞳眸,不小心烧毁了那黑色衣角。 她看到了,那想要勒走合意的人,确实是来自丞相府。 “忆姝,你怎么了?”携阳郡主脸色也变得担忧起来,因为她看到明忆姝突然微微发起了抖,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令人忧怖的人,怕得不再冷静,吓到面容苍白。 明忆姝微微摇头,突然回眸对携阳郡主说道:“我该离开了。” 携阳郡主有些慌了:“为什么要走?是这裏待着不习惯吗?还是我哪裏做得不够好……” “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携阳,你待我很好,我感激在心裏。”明忆姝道,“但我眼下身份不好,右相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今日有人来抢合意,说明丞相府已经在开始查我的下落了,她知道我没有死。” 携阳郡主英气的眉微微拧着:“姜琼华来了北地?就她一个人吗?或许我可以把她绑起来。” 明忆姝摇头:“不是她。” 明忆姝了解那个人,知道如果今日是对方亲临,一定不会空手而归的,合意一定是跑不掉,更不会回来给她传讯息。 被全部买走的花红果就证实了这一点,定然是姜琼华派去各地的暗卫查到了自己的踪迹,知道自己常去买一些爱吃的东西,然后暗卫才会全部买了回去复命。 从北地回京城最快都需要七日的行程,她还来得及逃离这裏。 “携阳,我担心会连累你,所以必须要走。”明忆姝望进对方眼眸,深切地劝她,“你有要保护的地方,更不能被那个人发觉了身份,只有我走了,你才能藏好。” 携阳郡主紧紧握着她的手慢慢卸力:“可她自从你死后就变得萎靡不振了,就连陛下大封我的时候,她都没有任何动静——忆姝,她难道不是对这些事情没兴趣了吗?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她根本不准备来北地一趟……” “她会对朝堂之事变得冷淡,但那只是因为她知道其他人翻不出什么水花,姜琼华那样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的所有物背叛自己,她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千裏迢迢地来对你不利。”明忆姝苦涩地退开半步,准备连夜收拾东西离开,她说,“携阳,你这样风华正茂,不适合和她斗的,那人心狠且无德,发洩怒火时没有任何顾忌。” 携阳郡主忍痛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决定送她去别的地方:“宿州是个好去处,那裏离此处也不算太远,若是此事只是虚惊一场,我也常能去瞧瞧你,万安越发懒了,这段路程对它也不算太长,可以差遣它为你我传信。” 明忆姝应下,就此拜别对方。 · 姜琼华自从发觉棺木中没了尸骨,整个人又是整夜整夜都难以合眼。 她心中的欣喜太过火,就像揣了一只乱蹦乱跳的兔子,每每想到她还能再见到明忆姝,就浑身上下的难耐,她是那样迫切,几乎把所有暗卫都派出去找人了,包括前些年派出去做任务的人都被重新叫回来去找了明忆姝。 几日的欣喜之后,姜琼华很快又变得煎熬,她也不知找到明忆姝后,该如何去对待。 要带对方回丞相府吗?明忆姝要是真的如伯庐所说的那样继续疯着,她是不是得尽快换个新的府邸,尽量不让对方想起那些沉悲的过往,也能慢慢疗好心伤。 可……明忆姝要是没疯,不愿意同她回来又该怎么办呢? 姜琼华抓心挠肝地等,又盼着明忆姝能完全痊愈,又不想对方记得以前那些事情,她实在害怕明忆姝继续厌恶她,让她难以靠近对方。 明忆姝死前说过,不想再见她了。她要是冒昧地去打扰,会不会吓到对方,更令人厌烦。 姜琼华逐渐烦忧起来,她支颐侧身躺在明忆姝的美人榻上,日复一日地苦等消息,在心裏把人想念了千百遍。 直到派往北地的暗卫回来了。 他们说,在那裏发现了明忆姝现身在集市中去买冻花红果,之后还发现了明忆姝养的狼崽。因为要趁早回来禀告,所以没能抓到狼崽,只带了很多冻花红果回来。 姜琼华在听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紧张成了一只绷紧的弓弦,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口,直到全部听完了,才激动到颤声问:“她过得如何?” “明姑娘衣着华美,过得应当很好。”暗卫说,“她身边也有专门的人保护,属下担心被发觉,只能隔着很远不敢靠近,看样子明姑娘应该痊愈了,尚可吃一些寒凉的冻果。” 姜琼华垂眸看着被千裏迢迢送来的花红果,眼眸裏多了很多说不出的情绪,她捏起几颗冻果放在手心,一边感受冻果微微化开的凉意,一边疯狂想念明忆姝的模样。 听暗卫说,她的忆姝完全好了,不再疯了,但对方一直都不肯主动寻她……定然是还恨着她,不愿意与她见面的。 姜琼华听到消息之后更加发愁,心裏的想念快要满溢出来,但出于明忆姝的态度,她又不能向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把人给抢回家。 比起强行把人去抢回来,她更希望明忆姝能健健康康,平安顺遂地活在这世上。 如果对方不愿意见她,她也可以接受,她会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明忆姝,只看对方的身影就足够了。姜琼华想,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守护明忆姝一辈子,像个影子一样默默无闻,也许对方哪日解气了,想起她这么个人了,她再出现在对方视野裏…… 姜琼华手中盘着几枚冻得很硬的花红果,语气温和:“不要惊扰她,时刻盯紧她的消息,及时给孤禀告就足够了,你们也记得保护好她……” 就在姜琼华蹙眉盘算的时候,方才那暗卫突然又出声:“明忆姝应该不会受伤的,她身边有本领高强的人保护,属下不知道那侍从是什么人的部下,只是在那日离开北地的时候,见到明姑娘身边陪着一位身形优越的女子……” 这一次,都没等影卫的话说完,姜琼华猛地失控捏碎了手裏的果子,果汁迸溅在她指尖,她面色阴鸷到了极致:“明忆姝身边有人了?哪个胆大包天的畜生看上了孤的人?” 见到姜琼华起身,一边的伯庐连忙问她要去何处。 姜琼华情绪很差地丢掉擦手的帕子,说道:“孤今夜就去北地,再晚了,明忆姝她都跟人跑了。” 伯庐有些犹豫地劝她:“丞相您不是说不会去打扰明姑娘,惊扰到对方的生活吗?” 姜琼华沉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孤不去打扰她,孤去杀了那些觊觎她身子的人!那些人都没什么好心眼,见着她漂亮就想占为己有,孤才是天底下真心待她的人,其他人不配在她身边待着,她们都目的不纯,明忆姝一定看不明白这些,孤要去保护她周全,让她远离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账。” 姜琼华显然是气疯了,说话中不自觉地带了些许暴躁,她可以忍受明忆姝不来见她,也可以被那种快要满要溢出来的想念日日折磨,但她唯一不能容忍明忆姝跟别人跑了。 一想到曾经与自己亲近欢.好的明忆姝转头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她就酸得想要发疯。 不可能。 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不要熬夜等更新,我是夜猫子,没人熬得过我 感谢在 03:20:29~ 04:0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唐烜月 35瓶;盛南凭 20瓶;小孩 11瓶;数钱不如数星星 10瓶;无声铃鹿 9瓶;暮年 6瓶;左佳快乐的奕周 5瓶;log64log64log 4瓶;上杉左翰、袁一琦的面子、墨画枝、S 、浮光浅夏つ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 ? 想念 第48章 想念 ◎姜琼华实在忍不住去见她了◎ 明忆姝搬到了距离郡主府足足百裏远的地方, 那府邸名为端华居,无主,荒落了很久。 这裏没什么人烟, 明忆姝一直住了数月,姜琼华都没有来打扰她, 就好像自从上次的花红果一事后, 对方就完全放弃了对她的搜寻, 再也不会胡搅蛮缠了。 明忆姝心中的不安渐渐放下了, 她像是过起了寻常的日子,平淡又安宁。 冬日已经过去了,春也度了大半, 明忆姝终于不再继续提防,想着去外面走一走, 踏春去瞧瞧这乡野景象。 “阿嬷, 近日都要入夏了,怎么郡主那边还会送些冻花红果来?”明忆姝临行前瞧见门前又被人送来了许多花红果, 一时间有些疑惑,“天气已经要热了,若要保存冻果需要花费些大功夫,不必如此费心。” 徐阿嬷踉跄着走过来, 笑着摆摆手:“这不是郡主送来的,丫头不是要和郡主避嫌吗, 郡主那边向来不会派人与我们端华居来往的,这花红果是乡亲们打听到丫头你爱吃,特意放在冻窖裏保存起来的, 隔三差五送来些, 一点儿都不费事儿的。” “多谢阿嬷和各位乡亲们的好意。”明忆姝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温馨来。 她来端华居的时候为了躲避右相, 特意没带什么下人,端华居本来没这么多人的,那日冬日落雪,附近村子裏的徐阿嬷冻晕在她府门口,还摔伤了腿,自那之后,对方为了感激她,留下来做了段时日的杂活儿,慢慢地留在了她府上,见她府上缺些使唤的下人,就又叫了几位孤苦无依的阿嬷来帮忙。 明忆姝自然不会白白让她们留下,她出了银钱雇下了巧手能劳的阿嬷们,也让端华居多了不少热闹气息。 阿嬷们心肠都很好,时时刻刻都会关心她的起居,明忆姝难得感受到了家一样的温馨。 这次,她想着出去走走,几位阿嬷如临大敌地非要跟着她,总怕她不小心摔了或是受了什么伤。 “这裏穷乡僻壤的,刁独的腌臜后生大多还没娶婆娘,丫头生得巧,可别被他们瞧见了。”徐阿嬷一副焦急模样,生怕她出门被什么人抢走似的,“叫大娘们跟着你吧,不然我们可不放心。” “不碍事的,我也没那般惹人稀罕。”明忆姝看着这些关怀备至的阿嬷们,心裏也暖热万分,“如若实在不放心,我可以遮面再出去。” 她这样说,几位阿嬷才放下心来。 “丫头别说这种话,可有人稀罕你呢,稀罕得不得了。”徐阿嬷心直口快地把话说出去后,顿了顿又道,“丫头今日换下的衣裳呢,阿嬷给你拿去洗了吧。” 明忆姝道:“阿嬷真是喜净精致的人,今日要穿的衣裳只是试了试,并未上身久穿,不必洗的。” 徐阿嬷勤劳到令人咂舌,非要拿去洗,明忆姝实在拗不过对方,对方的言辞太过急切了,好似自己不给这些衣裳,对方会面临什么大事儿一样。 明忆姝走到了门口,刚要出去,突然察觉到一阵破空声朝她袭来,紧接着肩头一重,许久未见的鹰隼万安落到了她肩上。 它受伤了,翅羽中了一箭,血迹顺着流下来,一直落到明忆姝身上。 明忆姝焦急地将万安抱在地上,解开它爪上的字条看去。 那是携阳的字迹,上面只匆匆几字,充满了惊惶。 ——快走!离开端华居! 为什么?端华居不安全吗? 明忆姝百思不得其解,她在端华居住的数月裏,没有任何的危险,右相也没有找上门,为何携阳她会这样惊恐地提醒自己?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明忆姝会信对方的提醒,尤其是现在万安也受了伤,她必须想办法治好万安,再送对方回去给携阳郡主。 明忆姝想,或许是因为战事有些吃紧了,自己待的地方不够安全了吧。 “丫头,这大鹰是哪儿来的?”徐阿嬷捂着心口,“好大的鹰,不会叼人吧,你可得小心些。” 明忆姝道:“这是我一友人的爱宠,不会伤人的,阿嬷我这几日准备要离开这裏了,这段时日劳烦你们照顾了。” 徐阿嬷大惊:“啊?要走吗?为什么呀,是不是我们几个伺候得不好。” “不是的。”明忆姝浅浅地朝她一笑,“我以前得罪过一位仇家,来这裏是为了躲着她的,算算日子对方应该忘记这事儿了,所以我也该离开端华居,回到我友人那裏了。” 徐阿嬷:“丫头莫急啊,这大鹰不是受伤了莫,阿嬷给它去村裏去点儿伤药,你喝口热茶,再等等阿嬷。” 明忆姝想着这也是个道理,便点头道:“劳烦阿嬷了,我在端华居等你。” · 姜琼华今日拿到明忆姝的衣物后,脸色一点儿都好,她沉着脸细嗅着味道,并没有闻到多少明忆姝的香味,她近日越发地想念对方,哪怕日日搂着对方衣物入睡都难以缓解心头的想念。 多少个月了,她来到这裏已经好些时日了,她快要忍不住了。 明忆姝,明忆姝,明忆姝…… 姜琼华满脑子全是明忆姝的身影,闭上眼睛是她,睁开眼睛便迫切想要去见一面。 “端华居今日飞入了一只鹰隼,携阳郡主为明姑娘传了话,明姑娘这几日就要离开了。”先前还说着一口山中方言的徐阿嬷赫然没了之前的热络模样,她面色冷静地站在姜琼华门口,为右相禀报着信息,“明姑娘许是已经察觉了,她说来端华居是为了躲避仇家的,现在端华居不安全了,觉得仇家暂且忘记了她,便要重新回到郡主府。” 坐在高位的姜琼华正在捏着明忆姝的衣物闭着眼感受,闻言,她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眸:“她说孤是什么,仇家?” 徐阿嬷颔首:“正是。” 姜琼华手头力气瞬间收紧,把衣物捏皱了:“她怎会说孤是仇家呢?是你听错了。她那么喜爱孤,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喜欢,怎么可能会与孤生出仇恨!” 徐阿嬷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 她们的右相已经跟着明忆姝来这裏很久了,日日都要听到对方的行踪,明忆姝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被端华居的下人们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右相,但奇怪的是右相哪怕再想念对方,都不敢去府裏瞧上一眼。 这段时日也许是憋不住了,这才叫端华居的眼线借着洗衣的名义把明忆姝的衣裳给取来,借着对方的气息来缓解那种思念。 徐阿嬷不是很理解这种唯唯诺诺的做法,她身为暗卫几十年,还从未在她们右相身上见到过这样优柔寡断的一面。 “今日的衣裳怎么回事,一点儿她的气息都没有。”姜琼华反反复复把衣裳翻了许久,斥责道,“她只有外裳嘛?其他衣裳你为何不能给孤取来?” 徐阿嬷道:“明姑娘心思细,从来不肯将过于贴身的衣服交给我们几个洗,在端华居,姑娘也经常自己去做一些琐碎事情,我们几个也插不上手。” 姜琼华心情差极了,她太想明忆姝了,明忆姝如今就要离开了,她再该想什么理由去留住对方? 她出现在对方面前,会不会再惊吓到明忆姝? 明忆姝身子是好些了,但姜琼华也不确定自己的到来会不会引得局面更糟,她的想念是很严重,但不能伤害到明忆姝,如果是那样,她宁愿从未来过这裏。 “她明日要走,今夜是得睡个安稳觉的。”姜琼华隐晦地示意道,“孤今夜三更时去看看她,你且让她睡熟了,不要被孤惊醒。” 徐阿嬷领命:“属下会在姑娘临睡前为她煮些安神的暖汤。” 姜琼华又把之前的衣裳揉在了怀裏,她也不在去理会手下人了,直接旁若无人地抱紧了明忆姝的衣裳,溺在了思念裏。 · 明忆姝心裏藏着事儿,为万安上完药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她想着明日要走,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轻松,心口一直沉甸甸的,思绪纷杂到难以入睡。 徐阿嬷贴心地为她端来了一碗安神汤。 “丫头,趁热些喝,今晚儿睡足了,明日赶路才有精神气。”徐阿嬷依旧是那般热络贴心,亲眼看着明忆姝喝完才肯走,“阿嬷在这裏伺候了你好几月了,实在是舍不得你走啊。” 明忆姝端着碗沿,看着她笑:“不得不走了,我也很舍不得阿嬷,日后若是得缘,或许还会再见吧。” 徐阿嬷嘆息:“肯定会呢。” 明忆姝没有多疑,端碗饮下了安神的汤,今日的汤味道很清甜,或许加了些蜜糖,她喝了多半,实在喝不下了,这才搁了碗准备去歇。 徐阿嬷没有接碗,起身突然要往外走。 明忆姝困意有些上涌,含糊道:“阿嬷,劳烦带上门。” “好。”徐阿嬷好似跟她应了这样一声,随即脚步很快地出了门,完全看不出一点儿摔伤腿的不便。 外面很静。 明忆姝实在是困到抬不起眼眸,她只觉得天地都安静极了,门外没有任何声响,她最后只听到一声门的轻响,随即似有什么人走了进来,动静很轻地坐在了她的榻边。 或许是梦吧? 明忆姝倒是经常做梦,她在睡梦时总是会混淆一些现实裏的事情,哪怕偶然醒来了都走不出那些梦,此刻,她以为自己因为太困所以又看到了什么梦裏的东西,便没有强行要自己撑起精神,径直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安静地沉入了梦裏。 作者有话说: 丞相:忍不住的,忍不住了() 感谢在 04:06:17~ 01:5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抱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抱憾 5个;深陷七五 2个;5040323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ernura 70瓶;清旧 30瓶;沈安意、圈儿铁 20瓶;梅子酱 12瓶;舟行碧波上 11瓶;か. 7瓶;咕咕、袁一琦的面子、作者写昵称的时候会羞 3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 ? 雷雨 第49章 雷雨 ◎姜琼华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姜琼华趁着夜色来, 每走一步,无不是屏息凝神。 夜裏落了一场雨,不是毛毛春雨, 而是急躁的雷雨。 她冒雨而来,觉得自己就像死了多年的厉鬼, 终于能见到那个能赎她回阳世的人了, 走进门, 带着潮气, 她的手脚依旧冰凉发抖。 她不敢信世界居然真的有祥运落在她身上,她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再配悔过一次? 因为尝过大梦一场空的滋味, 所以姜琼华缓步走近明忆姝时,唯恐对方化作明月清风消散在她眼前, 她实在太怕了, 太怕了…… “忆姝,是孤的忆姝回来了。” 姜琼华直到坐在榻边, 亲眼瞧见了明忆姝,才终于沉沉地舒出了一口气。 她不是在做梦。 明忆姝真的回来了。 榻上的人身影依旧如常。那些伺候的人说,她的忆姝这段时日将身子养好了,但姜琼华不这样觉得, 她俯首看向心心念念的人,觉得对方的肩背更清瘦了些, 薄得宛若迭着的素绢,肩头甚至都能看出几分嶙峋骨相来。 姜琼华心疼至极地伏在明忆姝身上,虚虚地环抱着这人, 闭上眼, 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 梦裏的人不比如今来得真切, 大梦三千次,都比不上眼下的一次相拥。 姜琼华喉头微动,苦涩的泪渐渐从闭着的眼眸中浸出,她觉得自己就是溺了河的水鬼终于上了岸,快要渴死的枯木久逢甘霖,之前的种种煎熬都有了终了,见了明忆姝,她终于活了,终于得救。 明忆姝。 明忆姝。 她的明忆姝。 终于又回到她身边了。 这些时日的等待期盼终于如愿,姜琼华卸力似的倒落在榻,在明忆姝的身侧,像是影子一样低微阴暗,她目光出神地望向黑暗裏,亲密地将下巴枕在明忆姝肩头,偏转角度,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去啄吻对方耳畔的碎发。 好香。 比这几日的衣物香了千百倍,是明忆姝独有的清丽滋味,胜过世上所有的花草或是脂粉味道,明忆姝的骨肉肌理无一不让她受蛊似的着迷,她爱极了对方,每一处都喜欢得很。 姜琼华出神地亲吻明忆姝的侧颜,目光始终没有落到实处,她这种举动确实像个卑劣奇诡的恶鬼,但这也无妨,只要能缓解心头的想念,姜琼华在心裏自我唾骂一万遍都是愿意的。 几百个日日夜夜了,她已经失去明忆姝几百日了,她快要受不住了,如果她含恨而亡成了恶鬼,恐怕能将明忆姝生吞入腹,喜爱化为占有,生生世世与对方不再分离。 姜琼华在巨大的欣喜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撑起些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明忆姝,忍不住地瞧向对方,像是守着挚爱珍宝,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片刻都不离。 “忆姝,孤好想你。”姜琼华痴迷且悲伤地与对方呢喃道,“你有梦到过孤吗,在梦裏,会不会也想念孤呢……” 这想法显然是不可能的,姜琼华妄想之后,是浓重的悲哀——她的明忆姝是恨她的,离去时与她生死诀别,复生之后会称她为仇家,她需要做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挽回在对方心裏的分量。 想到这裏,姜琼华生出许多害怕来,她用更重的力气去拥明忆姝,想把自己骨血与对方揉在一起……但她到底舍不得太用力了,明忆姝身子弱,经不起这样催折。 她此生最欢欣的时光都寄托在了明忆姝身上,她的所有牵挂都来自于这个人,她不能离开对方了,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离别。 “忆姝,孤好想你。” 姜琼华不断地诉说着想念,独自抒发着爱意,这一次她不敢奢求回应,也不敢妄想得到原谅,只能固执地将指根与明忆姝的嵌紧,寡廉鲜耻地贴近对方。她微微低下头,用面颊靠着对方的后颈,眼眸缓慢眨动,情感宛若滞涩后发生的凌汛现象,是一场盛大又沉默的奔涌,愈演愈烈,即将让堤坝溃决。 她只能用亲吻来舒缓爱意,轻轻的落下,虔诚又小心,从额头留下气息,紧接着缓缓下移,路过眉心、鼻尖、唇珠。 夜裏起了惊雷,雨势大了些,姜琼华撩起眼眸瞥了眼窗外,继续捧着明忆姝的脸庞去吻。 但她也不敢太过分,万一叫明忆姝察觉到,会吓到对方的。 她动作放得很轻,没有深入去吻,但还是那样悸动雀跃,心跳得也是那样快,那样急,将要从胸膛裏蹦出来一样,吵得她耳畔一阵阵地起鸣。 姜琼华沉醉地在榻上与明忆姝贴了许久,直到身/下的褥都暖热了,才觉出了诸多不舍,她看向外面的天,春日的天明得竟是这样早。 雨后的早晨带着独有的冷意。 她该走了。 姜琼华眷恋地用力抱着明忆姝,抬手把掌心落到对方腹上,从正脐开始,用手指丈量着对方的腰身,一寸寸地划过,算过后才知她的忆姝是这样清瘦,这样细的腰身,只消单手就能握住侧/腰,双手合握,便能将人托举在怀…… “孤还会来看你的。”姜琼华对着沉睡中的人耳鬓厮磨,约定的话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下次,下次来,孤想要你不再如此清瘦,明忆姝,好好活着,孤想看你平安健康的模样。” 明忆姝依旧沉睡,听不见这些虚无的话语。 外面天光大亮,姜琼华终于还是要走了。 她再怎么想念,也不敢冒险去惊扰明忆姝,她不敢赌,只能继续躲着。 如此微卑,姜琼华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失落。 她后半生都有事情值得祈盼了,时日还长,她可以慢慢耗磨,只要有足够好的时机,她定然可以重新站到明忆姝身边,拥有对方全部的爱。 她可以慢一些来,一点点地走近明忆姝,让对方再次接受自己。 至于那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女人,她会悄无声息地处置掉的,姜琼华站起身,将衣裳整理严整,眸色沉了几分走出了门。 手下人递来了那只鹰隼,姜琼华捏住对方两只爪将它倒吊着抓在手裏,冷声道:“就是这小东西来给她通风报信的?” 徐阿嬷:“正是它,这猎鹰应当训了很久,属下几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抓着。” 姜琼华随手把鹰丢给手下人,吩咐道:“把它弄晕过去,好好睡上个几日,别让它再去传信了,那边的人要是沉不住气,会主动送上门的。” 送上门之后,正巧让她一窝端了。 徐阿嬷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废了这鹰的翅膀?” 姜琼华一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尽杀绝,这很不像她会做的事情。 “孤怕她难受,万一因为这小东西惹得她自责了,孤心裏也不会好受的。”姜琼华想了想,道,“你们几人继续待在端华居照顾她,有什么事情都率先来告诉孤。” · 明忆姝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正午了。 她不知自己这一觉为何会睡得这样沉,好似过了许久许久,就连梦境都重环往复,她不断坠入梦裏,总也醒不来。 明忆姝起身穿好衣裳,将有些散乱的青丝拨在一边,取来了犀角梳慢慢梳理,在穿书后的岁月裏,她的头发也养得和寻常古人一般长,这样一来,她晨起时总喜欢细致地梳发,如果有掉落的,便拾起来攒成一簇,从一簇簇地青丝裏 ,好像能看清她过往的时日。 这是她来此地的第七年,恍然一瞬,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明忆姝一边出神地想着事情,一边整理头发,就在这时,她手背一痒,察觉有一根青丝落到了她手上。 这是一根极长的青丝,不像她的头发那般轻软,更韧更长一些,对着窗外的日光,好似还能看出微弱的偏光。 ——这是,谁的头发? 明忆姝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停住了手,她困顿地捏着那根头发,只觉得无比熟悉,记忆裏见过无数次的头发出现在了她眼前,简直如同噩梦降临一般引人惊悚。 “姜琼华?” 明忆姝几乎是惊恐地对着虚空唤出了这个名字,她猛地丢开那头发,一连退了好几步,仿佛见鬼一般地看着并不存在什么的眼前。 “丫头怎么了?” 门外的徐阿嬷听到动静,连忙丢下扫帚冲进来,把惊恐地明忆姝扶在榻边,为她倒了杯热茶。 “怎么大早上突然着了惊?是做噩梦了吗?” 明忆姝心口不断地跳,她拉住徐阿嬷的手,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眸:“阿嬷,我总觉得仇家要寻来了,这该怎么办。” “丫头不要怕,端华居最安全了,没什么人能找到这裏的,今早阿嬷去附近走了走,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就放心吧。”徐阿嬷笑得爽朗热情,渐渐叫明忆姝放下心防后,她又道,“说起来也是遗憾,昨天夜裏雨太大了,山洪把路给冲塌了,现在也没办法走了,丫头你要不等一段时间吧,左右也没人能绕开那路来到这裏,你的仇家应该追不来的。” “路塌了?” 明忆姝有些诧异,但并不怀疑徐阿嬷的话,她仔细思索了片刻,觉得对方的话也很有道理。 路走不了了,她虽然无法及时离开,但那位要来端华居的人自然也没办法进来,她希望她做的噩梦都是假的,姜琼华那边不会追来的……多希望,今早的发现只是她多虑了,也许这头发就是自己的,因为眼花才看错了吧。 徐阿嬷脚步有些跛地走了过来,俯身捏起地上的头发:“丫头,你瞧阿嬷年纪大了,头发掉得也忒厉害了,今早来给你温了壶热茶,走了没几步就落下了一把头发。” 明忆姝慢半拍地看向她:“头发是阿嬷的吗?” 徐阿嬷和善地笑了笑:“是啊,阿嬷年纪大,总是掉头发,丫头要是嫌弃,阿嬷现在去戴个布巾罩起来。” “没事的,不必劳烦。”明忆姝顿时放下心来,也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她松了口气,扶住了腿脚不好的徐阿嬷,“阿嬷待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嫌弃阿嬷呢。” 徐阿嬷欣慰地看着她:“丫头真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不仅捡了我老婆子一条命,还这样真心实意地待我,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要不丫头你走的时候也把阿嬷带上吧?阿嬷伺候你一辈子。” 明忆姝受宠若惊:“阿嬷不必这样的。” 徐阿嬷:“我在村裏的丈夫早死了,儿子也在前些年被一群人给砸死了,我一个人呆着也是白活着凑岁数,了无牵挂的,不如跟着你走,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害了我儿的几个混账,为我那苦命的儿报仇。我一个人啊,呆在穷乡僻壤裏,过冬捡个柴火冻死了也没人管,实在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阿嬷苦命了一辈子,也想去外头看看。” 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抹泪,明忆姝感同身受地觉出了孤单情绪,便开口应下了:“好,我带着阿嬷一起走,只不过这趟路也算是躲仇家,或许艰辛些。” 徐阿嬷怔愣:“那我腿脚不好,岂不是会行程,误了丫头你的事情?” “不碍事的。”明忆姝说,“若是逃不掉,总会被发现的,阿嬷不会拖累我的。” “原来如此。”徐阿嬷泪已经收回了,她重新扶着桌子起身,准备继续去外头扫地,“那丫头我们现在端华居再待几日,阿嬷先去扫地,就不叨扰你了。” 明忆姝看着她背影,心裏莫名有些不适,但总也不知道是哪裏不对劲,她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徐阿嬷走远,才有些疑惑地重新回到了房间裏。 昨夜的雨……真的能大到冲塌道路吗? 明忆姝觉得或许是自己睡得太熟了,没有听到昨夜的雷雨到底有多大,亦或者,这冷僻的地方路本就不好走,比不上现代的水泥路或是柏油路,根本经不住大水冲刷,一场不小的雨,彙聚一场山洪也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水从高处下来冲了路,所以徐阿嬷才说路不能走了吧。 她是该多信阿嬷一点的,毕竟对方是当地人,对这裏的情况更了解一些,既然阿嬷都那样说了,她也不需要亲自去断路看一遭了,只等着哪日阿嬷说路修好了,再收拾东西离开端华居吧。 明忆姝睡得有些久,起来时头还有些晕,她摆了摆发晕的头颅,鼻尖总萦绕着姜琼华的感觉,她好似能闻到那个人的气息,所以想什么都绕不开与对方有关的事情。 也许,只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作者有话说: 六点了,大家早上好(夜猫发言) 感谢在 01:50:45~ 05:4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深陷七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舟行碧波上、圈儿铁 11瓶;折柳问浔阳、希霙、凤辰铭 10瓶;蓝山 6瓶;顾易 2瓶;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 ? 发现 第50章 发现 ◎再给孤一个机会◎ 姜琼华是个有野心的人, 之前是体现在权势上,现在她只在意明忆姝,便日复一日地变得贪婪起来。 她渐渐地开始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搂抱, 每日三更天,等到明忆姝睡下后, 便准时准点地来到明忆姝房间裏, 与对方同榻交颈而卧。 哪怕心上人就在眼前, 她依旧觉得很是想念, 一时一刻都不想与对方分开。 明忆姝躺在她眼前,是那样姝丽艳绝,对她简直是一种莫大的吸引, 姜琼华终于越了界,忍不住吻上了那日思夜想的唇。一次犯忌, 之后愈发不可收拾, 姜琼华沉醉地启了那唇舌,偏执地与那香软气息纠缠, 恨不得与那人融为一体。 睡着的人显得脆弱又安宁,任由她摆弄都不会挣扎半分,姜琼华知道这样做很不对,但她已经坦然接受自己是个恶人的现实, 既然已经不是个东西了,那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只要不会叫明忆姝察觉,这种越界的事情就相当于没做。 姜琼华心安理得地再次重重地亲了明忆姝一下,弄出点儿响动, 颇为得意似的从对方身后紧紧拥住。 她不讲道理地与睡着的人十指交缠, 一遍遍地诉说着爱意, 哪怕对方完全听不到都没有关系。 她非要说,以后明忆姝醒来了,愿意平静地面对她了,她要再说一千遍一万遍,说到对方烦了为止。 姜琼华的野心被私/欲放大了数倍,她不止深入地吻了人,还小心地解了明忆姝的衣裳。 初次如此,她不敢多做什么,只虔诚地在对方肩头落了个吻便作罢,再几日,她吻过对方全身后,胆子渐渐大了,开始在明忆姝看不见的背后留下些许吻痕,譬如背后,再比如颈后。 明忆姝是她的,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姜琼华每次落下吻痕,满眼都是对明忆姝的占有欲,这样的举动持续了几日,终于等到一日微醺,她忍不住扯掉了明忆姝的小衣,轻轻咬上了那双秀丽茱萸。 那一刻,姜琼华的身心都获得了至高的愉悦,按揉与轻吮齐头并进,此生都好似无憾了。 她的明忆姝是这般好,身段宛若绵软纤柳,或是搂着或是抱着,都叫人无比舒心惬意,就连味道……尝起来也是好吃的。 姜琼华不知不觉溺在对方身上几个时辰,再回过神时,天光已经大亮—— 姜琼华顿时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已经留太久了,明忆姝也许很快就该醒来了,若是对方一觉睡醒,低头就见自己伏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岂不是要被吓出个好歹来?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姜琼华匆匆为她穿好衣裳,眷恋不舍地最后碰了下那抹唇,才迅速地离去关上了门。 虽然她也想面对清醒着的明忆姝,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好时候,她更怕吓到对方,惹得对方对她的厌恶更甚,如此便得不偿失了,不如先忍着,直到时机到了再重新挽回她的明忆姝。 · 明忆姝这日醒来,说不出哪裏很不对劲,她浑身都很不适,但也谈不上难受,心亦是跳得很快。 可能是天气快要暖了,夜裏觉得热,她莫名起了些黏.腻薄汗,需得去沐浴才行。 明忆姝去了浴池那边,等着水烧热了,才准备退了衣裳进入池中。 也许暖汤可以洗去她满身的乏惫,明忆姝这样想着,低头去解衣。衣物渐次落地,堆委在踝边,本该平静舒心的时刻,明忆姝却倏地愣住,难以置信地再检查了一遍——她的小衣穿反了,绣纹贴着身子,难怪有些不适。 她怎么会穿反呢?她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一来穿反会觉得难受,二来她若穿反了,系带的时候也会觉得艰难。 怎会如此…… 明忆姝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她好像又有一种很坏的猜想,是她一直的魇梦,她不敢说出口,担心某些坏事一旦出口就会成真似的。 因为惊恐,明忆姝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虚虚披了件衣裳,想着去先喝口热茶,静一静心,但她捏着茶盏即将去饮时,却在靠近茶盏的某个瞬间闻到了一些桂花酒的味道。 她从不喝酒,更不想喝桂花酒酿,此生唯一喝过桂花酒酿的时候——就是在丞相府。 明忆姝摔了茶盏,抱着胳膊退开好几步。 她是疯了吗?怎么会闻道桂花的味道? 茶盏上,为什么有酒的气息? 明忆姝微微颤抖着,掉头重新去找了些花茶来,她不敢再碰这茶盏了,她不想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气息了,如今重活一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辙,远离那个人,远离令她不幸的人,才是保身的道理。 这次她煮了壶花香较盛的花茶,又在其中加入了甘糖与陈皮,足足用了好几味很烈的花,硬是逼着自己去忘记那抹气息。 明忆姝手指微微有些发着抖,总算为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花茶喝,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沉郁的气,强迫自己去喝,去忘记…… “喀嚓——” 一声清脆悦耳的坠地声响起,明忆姝再次没拿稳,将茶盏落到了地上。 她惊惧极了,因为她面对着气息浓烈的花茶依旧闻到了姜琼华的气息,不只是桂花酒酿,她还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姜琼华的气息。 这不怪茶盏,也不怪茶水,是她的唇舌间存在过对方的气息。 那个人,怎么会找到她?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在她唇舌间留下气息,多久之前开始的?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明忆姝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疯癫的那段时日,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分明没有做过的事情,却总觉得已经做了,发生了,不愿接受的噩梦在她身上上演,容不得她拒绝。 “姜,琼,华。”明忆姝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名字,惨痛地掩面跌在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总也绕不开那人,对方这次还要她做什么?还要再杀她一次吗? 明忆姝粉饰太平的生活终于碎了,就像瓷器坠地破裂,她顿觉诸事无望,那种被阴云笼罩的日子再次到来了。 她捏起一方碎了的瓷片,强行去回想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她不愿再被蒙在鼓裏了,姜琼华什么时候盯上了她偷偷来到她身边,她需要知道。 追根溯源,这一切都是从那莫名被全部买走的花红果开始的,之后是合意叼回来的那抹碎衣角……她躲到这裏,本以为姜琼华已经放弃继续搜寻她的影踪,没想到对方早就盯上了她,并且有本事在她毫无所知的时候接近她,在她唇舌间留下气息。 这听起来很难实现,明忆姝一直想不通哪裏出了问题,对方是如何瞒过她的? 还是说……是她疯了,她方才感受到的气息也是假。 明忆姝难受地按住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若要知道是否是她疯了,就必须拿到更为确切的证据,能亲眼看到才好,她昨日醒来后才感受到对方气息的,是否对方趁着她入睡时而来,所以才没让她察觉? 可是自己一向浅眠,怎么会不知道有人靠近? 明忆姝实在是想不到问题所在,她心中一积攒了事情,就更寝食难安了,这日,她没有进食,也倒掉了安神的汤,带着满心忧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都无法入睡。 一直忧思到三更天,明忆姝猛地从出神地状态中走了出来,她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缓步走到了她榻边! 果真有人。 这段逃亡时日积攒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洩之处,她终于知道不是她疯了,是因为确实有人这样做了。 明忆姝撑起身子,坐在榻边看向来人——正是姜琼华。 那人穿着依旧华丽矜贵,但却卸去了珠钗,比往些年素了好些模样,见自己醒来,正惊异地止住了脚,隔着几步远的地方与自己对视。 “姜琼华。” 明忆姝无悲无喜的声音响起在夜裏,看向那人的目光寒凉一片。 “忆姝,是我。” 姜琼华没料到明忆姝居然还醒着,她期待着每日的温存,本带着满腔喜悦而来,如今看见了对方目光中的冰冷无情,顿时像是被一捧凉水浇了一样冷,她颇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默默捏紧了袖缘。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相视良久。 明忆姝:“你走,出去。” 许久之后,明忆姝下了逐客令,姜琼华终于重重地一闭眼,带着悲意开口唤她:“忆姝,孤喜欢你,孤那日是来娶你的,你要不要继续喜欢孤……孤想要对你好,弥补你……” “滚出去。”明忆姝一句都不想听,她拿起手边的枕,朝面前人砸了过去,“我们没有以后了,不要再来纠缠不清了。” 姜琼华没有躲,被那枕头砸了一下身,随即伸手一捞,又将枕头抱在了怀中,她抱着那枕,有些委屈道:“孤错了,再给孤一个机会,好不好。” 明忆姝冷漠地看她:“右相,死缠烂打会失了你的面子,我说过与你此生再无羁绊,望你自觉一些,不要再妄想些什么了。” “孤喜欢死缠烂打,只要是你,孤什么都能做。”姜琼华死死抱着怀中的枕,视线一直落在明忆姝身上,好像她抱着的不是什么枕头,而是面前人似的,“孤爱你,你不在的这段时日,孤险些疯了,而今你复生过来,叫孤怎么能眼睁睁地放你远离……我真的办不到。” 明忆姝一时语塞,知道和此人谈不了什么道德,她无处可躲,说的话对方完全听不进去。 姜琼华收了枕头,开始试着移步上前:“忆姝……” 明忆姝退后去,排斥地移开视线:“姜琼华,不要让我更厌恶你了,你要做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了,不要再和我提及旧事可以吗?” 姜琼华愣住,有些期待地轻声问:“孤做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你都不会管的吗?” 明忆姝蹙眉:“是。” “好,这样就够了。”姜琼华语气终于松懈了些,她嘴角噙了些笑意,愉快道,“孤可以走,但还会一直跟着你,你不想见孤,孤便躲远一些,只要能偶尔瞧瞧你身影便足够了。忆姝,孤很容易满足的,你今夜且安心睡吧,孤在这裏看着你就行。” 明忆姝哑言,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无耻。 世上怎么有人会这样诠释那句话?到底有多么的寡廉鲜耻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眼看姜琼华就要自觉地搬个椅子坐在榻前,明忆姝终于忍无可忍,亲自上前去拉住对方衣袖没任何好脸色地把人拽了出去。 “出去。” 明忆姝将姜琼华丢去门外,关上门,给门从裏侧落了锁。 眼前终于清净了,她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日后的时日该如何,她也不知道,怕也是万分艰难。 姜琼华的人影被月色映照在窗前,宛若索命的鬼魂进不了门只能隔窗等着一样,令人无比头疼,明忆姝一夜都没有睡着,她在担惊受怕中苦等了一夜,终于等到那身影离去,才终于浅浅地闭了眼睛。 天亮了,姜琼华抱着明忆姝的枕头旁若无人地从正门离开,中途遇见了府内的几位手下,那几人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徐阿嬷上前问她是否是被发现了。 姜琼华轻松道:“她默许孤自由出入了,还把枕头抛给了孤。” 手下都是一副“不信”的表情,姜琼华却视若无睹地继续抱着枕头出去了。 她想,今日自己终于不需要苦苦等天黑了,她有了明忆姝的枕,得到了很多对方的气息,可以熬过这难捱的几个时辰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大过年的,这章发出来影响春节氛围,怕大家被丞相气到。不过看样子丞相挺高兴的,今天这章评论的红包由她买单~ 感谢在 05:44:34~ 19:0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路常月照、抱憾、淡蓝之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蓝之翼 50瓶;舟行碧波上 11瓶;希霙 5瓶;顾易 2瓶;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 ? 纠葛《 》 50-60 第51章 纠葛 ◎孤还会继续死缠烂打◎ 明忆姝算不上疑心重, 但也不迟钝,她复生之后只想平静度日,因此从不去多思考身边人的身份, 她已经无力再去盘算那些事情了,所以也没有意识到端华居早已被姜琼华安排了眼线。 这裏曾经这样荒凉, 而今又来了这样多的下人, 明忆姝不需要怎么仔细想也知道其中有姜琼华的手笔。 姜琼华狡诈, 为了叫手下人取信于她, 特意用携阳做借口,谎称是携阳派来伺候自己的人。 后来,明忆姝也察觉了这种违和, 自己特意避开携阳郡主,为的就是不连累对方, 对方不可能在避嫌的期间几次三番地派人来端华居的。 但是, 明忆姝哪怕察觉了,她也不能真的把端华居的下人全赶走了。 姜琼华把携阳的名号搬出来, 自然不是给他人做人情,明忆姝知道,姜琼华提到携阳,也是为了拿对方威胁自己。 “你最擅长拿我在乎的人和事来威胁人了, 难道不是吗?以前是季子君,苏倩儿与合意, 之后是携阳。”明忆姝冷淡地对着夜色开口,视线不曾落到姜琼华身上,“姜琼华, 你是权势无双的右相, 而我只是一介布衣, 而今如此冷脸待你,你大可以换个人,以你的权势与容貌,不需要做到如此程度就能得到她们数不尽的讨好。” 姜琼华手裏拿着绢帕为她擦发,完全听不出对方言语裏的揶揄似的,嘴角依旧噙着几分笑:“她们是什么东西?孤只喜欢你,冷脸也好,嘲弄也罢,只要你和孤说话,孤都觉得心安惬意。” 明忆姝和这个人没有什么话说,对方的厚颜无耻她已经在近日得到了更深的体会。 她夜裏锁了门,对方会从窗户进来,她若连窗户都堵了,姜琼华则会在窗前整整站上一夜。明忆姝浅眠,夜半醒来往往会被那窗前的影给吓一跳,姜琼华一动不动地就站在她窗前,叫她如何安睡? 一连几日后,明忆姝都没有怎么睡着,就在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姜琼华那边也开始得寸进尺了,那个人夜半开始叩门叩窗,想方设法地求她进来,若她不应声,就一直一直地呼唤她的名字,可若她回了,对方就会趁机和她说更多的话,听得明忆姝眉头紧锁浑身发冷。 终于春季复寒的某日,明忆姝在梦裏醒来,发觉姜琼华耐心告罄,看样子是想要撬门而入。 明忆姝一阵恶寒,从枕下取出了一把早已藏好的刀。 她死死握着那柄刀,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门口,只要姜琼华胆敢就这样破门进来,她不介意与对方见一次血。 那天夜裏,她持刀等了很久,最后只等到姜琼华伙同手下把门撬开了一条缝,紧接着窸窸窣窣地递了什么东西进来。 明忆姝没有兴趣凑近去看,但她发出的动静已经叫姜琼华知道的,对方心知她没睡,便不依不饶地想要与她搭话。 “今日天又变冷了,孤担心你睡着,想来给你送件薄氅。”姜琼华隔着那扇门,推开一条缝隙去瞧明忆姝的身影,“其实是有个野狐貍总去挑衅我们家合意,孤私自做了次主,把那狐貍剥了皮给你做了件御寒的衣裳。” 明忆姝的目光落在地上迭好的衣裳上——这衣裳一针一线都是缝制的,根本与狐貍半分关系都没有,姜琼华说得残忍血腥,送来的衣裳连一根狐貍毛也没有。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了,若这衣裳真是用狐貍皮做的,她必然会物归原主,叫姜琼华自己去处理这衣裳,她不会把这份罪孽穿身上…… 可是,而今衣裳是人亲手缝制的,姜琼华为什么要骗人?对方难道知她厌恶血腥气,终于想通了,不这样轻率地弑杀了吗? 明忆姝欲言又止地看着那衣裳,到底还是没有留下:“你拿走,我不冷,站在门外的是你,不是我。” 姜琼华听闻她冷漠的声音,也不觉得沮丧,依旧用好心情去劝她:“真的有坏狐貍与接近合意,孤把它抓了,但没有杀掉,孤只是想找个借口劝你添件衣裳避寒。” “衣裳我这裏有,不需要你……”明忆姝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话语渐渐变慢,“这衣裳是你做的吗。” 姜琼华:“孤的女红也曾是京城第一,但从孤及笄那日起,就没有再碰过针线,手艺虽生疏了些,但一点儿都不比巧手的绣娘差。” 古代的女红裏蕴含诸多文化气息,明忆姝穿书来的这些年也见到过诸多精巧的绣功,一针一线都巧得很,全是匠心与灵气。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姜琼华居然也会女红? 曾经对方还是少女的时候,会静着心在闺房绣一些东西吗?那时候的姜琼华是什么样子?而今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也曾有天真良善的时段吗? 提到二十多年的旧事,明忆姝不可避免地去幻想那段没有见过的日子,她穿书后见到的姜琼华样貌并没有多大改变,所以,在她还爱慕对方的时日裏,她幻想过千百遍对方年轻时的模样,这样绝世的容貌放在二十出头的年岁,到底会有多么令人惊艳…… 明忆姝不知不觉又想了很多,但很快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些东西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不该去想的。 明忆姝不再去看地上的衣裳,她偏转视线,俯身凭感觉去拾起衣裳,准备物归原主:“右相心意,我受不起——” 她本想着把衣裳丢给姜琼华就关上那条门缝,可她一下子没注意到方才藏的刀,在俯身的瞬间,那刀从袖中滑落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地响动。 明忆姝话语一滞,迅速去拾起那把刀。 刀发出的声音,姜琼华敏觉得很,她只听到屋内的片刻响动,就立即应激似的弄坏门闯了进来:“忆姝!放下刀!” 她实在太怕明忆姝自伤了,几乎想也没想就夺门而入进来扑倒明忆姝夺走了对方手裏的刀,姜琼华把那刀抛掷到了门外很远的地方,这才把吓出躯壳的魂魄沉了下来:“没事吧?” 明忆姝莫名被闯入的她扑倒在地上,不需要弄清楚情况,便生起了一股子火:“姜琼华,你莫要来我这裏发疯。我拿刀又与你何干?若不是你成日夜半不睡在我窗前站着,我也不需要在枕下常常放一把刀来防身。” “孤不会伤害你,你不需要拿刀防身。”姜琼华平白无故被冤了一通,当即心中也变得艰难苦涩起来,她软下声音道,“孤怕你心情不好时想不开,这种危险的东西日后不要放在身边,会伤到你自己的。” 明忆姝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诛心:“如果你我从未相遇,这一切伤害与苦难都不会发生。” 姜琼华不占理,眉眼落寞:“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们可以重新相遇一次,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待你了。” “姜琼华,我不会再信你了,你曾说过无数次的谎言,我不想再去猜哪句是真哪句是敷衍,若你真的有心,就该反思此刻的行为——你成日的叨扰已经可以算作另一种伤害了,若你不在,我的日子会好过些,至少这几日不会常常活在担惊受怕中。”明忆姝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厌恶地起身,“你对这把刀有意见,也可以拿走,一起离开我的住处。” 听闻这话,姜琼华的笑意散了,见到心上人的喜悦到底还是比不过这无情的言论来的强烈,姜琼华听到对方说完话,心瞬间如坠冰窟,手脚都木住了。 “别赶孤走,忆姝,孤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姜琼华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眼眶微红,“可你说过不会管孤再做什么,为何现在要逼孤离开呢?” “姜琼华,不要太过厚颜无耻。”明忆姝没心思和姜琼华再闲聊下去了,因为她也看不出对方此刻到底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此人城府太诡谲,手段亦是卑劣得很,也不是做不出这种假借同情争取留宿的举动的。 姜琼华有些慌乱地扶住门,不想被她丢出去:“忆姝,孤还有话说——” 明忆姝言简意赅:“滚出去。” 姜琼华无奈只能离开,临走时,还顺走了她的刀。 姜琼华:“这刀不好,孤曾经给你的那把刀你没有带走,孤一直都留着,想有朝一日能亲自还给你。” 明忆姝:“我不需要,不必特意来还。” “那日在天牢裏起了很大的火,你在火场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那时候你怀裏抱着那把刀对孤说‘姑姑给的,舍不得丢’,你心中是有它的,为何临别时都没有再看一眼。”姜琼华虽是在说那把刀,言语中却夹带了诸多暗示的意思,她说,“忆姝,这些年的情分是做不了假的,那时你满眼清澈爱意望着孤的眼神,孤可以记一辈子……忆姝,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吵架了,那个人死了,我们也能和好如初了,好吗?” “这不是吵架。”明忆姝看着她眼睛,语气无波无澜,大抵完全心死,“我死过一次,你我之间早已阴阳两隔,是生与死的诀别,不是吵架。姜琼华,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知道——你我已经回不去了。” 姜琼华被她说的心裏难受,小声道:“回得去。” “是吗?”明忆姝突然扯了下嘴角,讽刺地笑出声来,“若我不是外界之人,没有像今天一样复生,那么我死前最后见到的景象便是什么呢……我死后你都没有亲自来送葬,你吩咐人把与我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丢掉,试着将我完全遗忘。我不知道你为何又想着要来纠缠我,但这也不难猜,估摸着……应该是你头疾难忍,又想着将我带回府裏给你缓解不适,毕竟你不肯信别人了,天底下只有我这么傻,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你,忍受你所有的脾气与疯劲儿。” 姜琼华心裏一凉,顿时意识到一件不妙的事情。 明忆姝死后的那段时间,意识还弥留在世间的那段时光,见到的听到的都是她宣洩悲痛的举动与话语,她真的没有故意想要遗忘明忆姝,可能,她当时离疯也不远了,所以才犯下了那样的错。 所有乱说话的代价终于得到了反噬,一想到对方会因此更加心寒,姜琼华语气终究难掩悲恸:“不是的,你不要这样想……” “不要再解释了,我不想听。”明忆姝苦笑道,“姜琼华,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这样算来我活了三世,两世都不得好死,我只想平淡地活着而已,愿望也没有多贪婪,你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上人,可以不来给苦命人添乱吗?” 她是那样艳羡那些一生平安顺遂的人,她们有美满和睦的家庭,有值得期待的目标方向,没有经历过诸多的飞来横祸,没有在每一个苦涩的夜裏辗转反侧,怎么会理解她的痛苦? 为什么总有人劝她大度,笑着调侃着让她去歌颂苦难,去与苦难的缔造者握手言和。 她真的办不到,她只想躲得远一些,她已经过得很是艰难了,不想让幸福无知的人来指点她的选择。 明忆姝颓然地靠着门,一直强撑着的肩背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她无法去回顾自己的人生,因为每当一想都难受得厉害,她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可上苍还是留她多命,让她一遍遍地重复苦难。 一次次地给予希望,一次次地给她更沉重的打击。 她曾走出原生家庭去往城市求学,却遭遇横祸没了性命,之后遇见姜琼华,度过了被欺瞒被轻蔑对待的六七年,她后来以为季子君会是她走出阴霾的希望,殊不知那人再次伙同姜琼华把她推入深渊,让她走向崩溃。 “有些话没有挑明,我想你心裏也是知道的,譬如——”明忆姝抬眸质问姜琼华,“你养我在相府的初心,是否就是为了杀害我?去复仇解气。” 姜琼华哑言,一时间不敢作答。 她不想再骗明忆姝了。 “是啊,是啊,”明忆姝自嘲地缓慢点头,抬手拭去并不存在的泪,她早已不会再因为这些事而哭了,“你养我本来便是为了杀我,还敢和我提什么回到最初?提什么破镜重圆?” 姜琼华低下头,解释:“孤之后便改变主意了。” “不重要了,我不在意你的意思,要杀要剐与我何干?那个明忆姝死在了相府,她下葬时你都不在场,你再也见不到她了。”明忆姝说,“姜琼华,今日这些话我若是不提,你便还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厚颜无耻地腻在我身边,我只是死了,不是失忆了,你做的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楚极了,还请你不要再做纠缠了,你夜裏忆及旧事时,真的没有半点窝心忏悔吗?你怎么敢继续来寻我的啊。” 姜琼华试着去拉她的手:“只有来寻你才能弥补之前的过错,若是就此放手,那之前的所有愧怍都不会消散,甚至会随着时日变迁愈演愈烈,忆姝,孤之前确实不是东西,但正因为这点,孤才更要来找你,你哪怕觉得我烦也好,觉得我厚颜无耻也好,没关系,我不介意死缠烂打,日复一日地好好待你,哪怕十年几十年,只要你能原谅,时间不是问题。另外,孤来寻你不是因为愧疚,是心慕于你,孤没有德行良知,很少愧疚的。” 明忆姝着实被她最后一句给镇住了,什么人啊,怎么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说话? “孤还会死缠烂打,等你心软。”姜琼华把脸面一撕,干脆不做人了,“孤的解释你没办法听进去,那孤可以用行动来证明,你若不信也无妨,孤可以一直如此,与你死缠烂打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追老婆全靠厚颜无耻的丞相~ 这才哪儿到哪儿,作者还在生火呢,大家不要急,节奏有个轻重缓急,不能一下子上来直接烧成灰,钝刀磨人,快刀斩,最后大刀砍才是合格的火葬场! 趁机路过宣传一下隔壁的甜文预收吧,真的涨幅慢慢,甜文作者留下泪水。懒得去复制文案了,反正就是小师叔那本,大家翻到最后一页应该能弹出那个推书来。 (吉祥地爬行) 感谢在 19:08:09~ 03:0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看到你就想开花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滴i歪 30瓶;沈安意 20瓶;斮 10瓶;言庭卿 8瓶;看到你就想开花了、 7瓶;希霙、圈儿铁、太阳、纤尘尽染 5瓶;顾易 2瓶;秦潇、二十四笔、牧笙、墨画枝、50004093、懒惰的z、仇岸、随便看看、九卿君、雾裏、浮光浅夏つ、白裳轻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 ? 虚假 第52章 虚假 ◎孤只会喜欢你,不要推开孤◎ “孤曾是个目中无人的恶人, 放不下那份高傲自尊,说话仅挑刻薄的说,之前的三十四年来, 所有良心都被换成了野心,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个什么, 权势不是我最喜爱的东西。”姜琼华指着自己心口, 对明忆姝说道, “这裏, 这裏总是缺了一块,时时刻刻地漏冷风进来,孤总是不安, 总是难过,可自从孤遇了你, 才知道日子也是有乐趣的, 孤那些年追求的权势,得到的所有珍宝都有了想要带回府的念头, 你说相府是你的家,孤便想,要把好东西带回家给你。明忆姝,你知道吗, 孤从来都没有这样对过什么人。” 明忆姝不愿看她:“若右相愿意,日后也可以对别人这样, 我只是耽搁了你六年,你若长寿,后半生还有诸多个六年。” 姜琼华所有的真切情意都被扑灭, 当即无力又哀戚地开口:“明忆姝, 别这样说。” 明忆姝依旧坚持着自己, 她冰冷开口:“既然我说的话你并不想听,而你说的话我也不想听,那你我在这裏还有什么交谈的意义?不如干脆一拍两散,你去找下一个人……” “一个人活过的每一年都有意义,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感情都是无可替代的,爱一个特定的人听起来是一件易碎又荒谬的事情,但孤不这样觉得,我们这些年一同度过的时日一同经历的事情不会再在别的什么人身上出现,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明忆姝了,孤只会喜欢你,喜欢之前与你度过的那些回忆,喜欢你的性子,哪怕你在骂孤,孤都乐在其中。”姜琼华说,“忆姝,孤说这么多,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不要再开口把孤推给别人,你分明知道的,孤不可能再去找什么人了,若是滥情,孤之前的三十四年都去干嘛了?” 明忆姝心旌一颤,居然听出了几分道理,但她很快维持住了那份冷静,重新保持了自己的坚定。 “右相果真深谙花言巧语之道,遇到想要达成的目的,也是能屈能伸的。”明忆姝露出一个嘲弄的笑,说道,“那么你之前在对我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时,心中一定也是了然的吧,你根本不是不懂得这些事情,而是根本不屑于对我好好地讲,你不愿意俯身去听我在想什么,不在乎我的心意,直到发觉我要离你而去了,你才觉出了危机,才来拉下颜面挽留。” 姜琼华沉默下来。 明忆姝知道自己说中了,她抬眸看着姜琼华,等待对方这一次如何来粉饰事实,她想知道,这个人还能带着满口的谎言扯到什么程度,还会不会用那些旧的手段来面对已经清醒了的自己。 “是。孤之前确实傲慢,没有意识到你的好,你那般全心全意地伴着我,我却视而不见,我曾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也确实因为你的离去慌了神。”姜琼华这次直面了自己的错,将所有的罪孽直说给明忆姝听,“孤一遍遍地试探你,疑心你,用对待寻常人的方式去折磨你,是孤的不对。孤既然是喜欢你的,就不该那样对你,天底下只有一个明忆姝,孤应该区别对待。之前,孤不懂这个道理,但之后这种错我不会再犯了。” “可你我本不该是一路人。” 眼下已经撕破表象,明忆姝也不介意将事实说给她听。 “我不属于这裏,我总归要回到来时的地方,那裏众生大抵是平等的,不会轻易地生杀予夺,世俗眼中的爱侣应该是彼此的唯一,不该存在这些欺凌羞辱的举动。所以,姜琼华,我永远不能理解你,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你的傲慢来自于权势的加成,而我终生都不会用这些原因而去欺凌什么人。”明忆姝笑了笑,释然开口,“我们之间隔了的不止千百年光阴,还有附加在年岁之后的朝代文化与思维想法。说这些你或许听不懂,但事实确实如此,你也理解不了我的思绪,无法改变我的选择与看法,既然如此,真的没有必要强求缘分。” 姜琼华体会到了一种盛大的悲哀,仿佛有一座沉重的山压了下来,这一瞬间,她好似观望到了如厚重史书般的文化隔阂,这段岁月太久,明忆姝见过的世界太繁盛,她想象不出来,因此愈发无力。 明忆姝见她目光微烁似有所触动,便接着趁势劝道:“琼华,放手吧,放弃我,结束这场错误的缘起。” 姜琼华的泪落了下来。 她捧住明忆姝的手心,用额头去贴对方指背,像是要把自己无措绝望的情绪传递过去一样:“孤不甘心,孤不想放手。” “没关系,就当是做了一场不甚美好的梦,忘了吧。”明忆姝以为和她说开了,终于要到了离别时刻,语气便也难得地温和下来,“你也称心如意了许多年,不必因为一时的受挫而不甘心,失去我一人并不算什么,左右没有多少人知道事情的因果,你也不会损了颜面。” “你都不要孤了,孤还要颜面做什么。”姜琼华泪湿了眼,眼尾泛起痛红,她好似还在挣扎着想要挽留人,“忆姝,孤想说,我们不一定非要处处合适,有些不共通的意见想法也无妨的,孤可以迁就你的想法,孤可以慢慢改……或者,你可不可以把孤也带去你的来处,这次换孤独身去异乡陪你,孤可以很快地适应下来……” “是啊,哈哈哈哈……”明忆姝目光空泛地看着虚无的夜空,她于呢喃中点头认可这想法,好似心情舒缓了似的笑出了声。 可随即,她纤眉一颦,溃败地哭泣,很快泣不成声。 姜琼华被她这既哭又笑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刺激到了对方,连忙匆匆来安抚对方情绪。 “忆姝你怎么了,是孤多嘴了,孤不说了,你别哭。” “姜琼华,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明忆姝情绪有些失控地扯住她衣袖,悲伤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啊?你甚至都不能算作真实的存在,只是一方画中人,我入了画与你纠缠多年不会有任何结果,你留不住我,我终究要离开你,亲眼看着你消散。他日走后,这‘画’就要消失了,这些年的恩怨情仇都是一场笑话,是我动了真情,而你又是这般有血有肉的造物,叫我怎么能不喜欢,怎么能不心寒?” “什么?”这显然超出了姜琼华的认知,她茫然地任由明忆姝拉着自己,询问道,“什么叫‘孤是画中人’?你想说的是——孤是假的吗?” 明忆姝不理人了,只是一昧地笑着落泪。 她终于理解了为何现实中的好些人会真情实感地喜欢那些纸片人,喜欢那些只存在于书中的人物,这种举动在世人眼中是那样不可理喻,可无人知道,接触过了解过书中人之后,是如此地难以“出戏”。 明忆姝在这裏待了七年,这裏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真实,有着各自的喜悦忧愁,她不是完全没有心的人,也会去喜欢人,可有朝一日她离开此地,回到现实后,又该如何面对现实中的一切? 她好像失去了回忆的勇气,一想到自己这些年与一个虚假的纸片人真情实感,就格外想要发笑,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情感被辜负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姜琼华也只是纸片人而已,在这个世界,其实只有她一人入戏,她本就该是孤单的,投入更多的情感,也只是彰显她的可笑行为罢了。 错了,都错了。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与姜琼华交谈这件事,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明忆姝落泪良久,再冷静下来后,看向姜琼华的眼神也变了很多,她不再把对方当做可以平等对话的人了,姜琼华不再是她可以交付心意的“人”,对待一个本就不存在的虚妄之物,她可以再默然些,哪怕无视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忆姝笑了笑,像是在看自己的玩具一样瞧了姜琼华一眼,起身朝外走去。 姜琼华心中顿觉威胁,这一次的危机比方才更加严重,她们的隔阂愈发大了,明忆姝看向自己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自己在对方眼裏宛若一个死物,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庄周梦蝶,不知蝶为庄周,亦或是蝶入庄周梦。 姜琼华的思绪被明忆姝颠覆,也不自觉地怀疑起自身来,她失落地跟随着明忆姝往外走,哪怕心乱如麻,都得寸步不离地继续跟着对方。 很多事情她都想不通了,但她知道,只有自己紧紧跟着明忆姝,才不会失去得更多。 “忆姝,你我是一样的。”姜琼华魂不守舍地在她身后开口,分明在安慰对方,却好似在自我安慰一般,“孤这么多年没有亲近别人,而你也一心一意地与孤好,我们是一种人,哪怕今时今日你我生出了嫌隙,你也没有主动去另寻别人。你的心裏……是不是还给孤留了一点点的位置,孤能否继续待在那小角落,等你回心转意。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年,不要怕,孤会坚持,在孤消散之前,孤会一直爱着你。 哪天,我要是死了,不能跟着你回去,你重新回到了家乡……便忘了孤吧,在真实的世界,你去找别人去爱。 孤再也见不到你了,没办法死缠烂打了。 可也只有这样,孤才能装着大度一点,让你去与别人好。 毕竟孤不是真的,只是一个随时都能消散的‘画中人’罢了,不能耽误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好消息——丞相,你老婆又释怀了一点 但是坏消息——丞相,你老婆说你纸片人,不想再对你真情实感了 感谢在 03:04:50~ 04:2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临寒 75瓶;祝祈 33瓶;清旧 30瓶;沈安意 20瓶;沉十木 19瓶;念成魔 16瓶;舟行碧波上 10瓶;希霙 5瓶;咕咕、袁一琦的面子 3瓶;顾易 2瓶;墨画枝、笑晓、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 ? 演戏 第53章 演戏 ◎她骗了姜琼华,离开了◎ “忆姝, 孤若是真的如你所说一般,并不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人,那孤确实不值得你付出真心。毕竟一切都是虚妄, 这些年积累的情感都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姜琼华落寞地从身后拥住明忆姝,轻轻枕着她肩头呢喃道, “你说孤是假的, 可孤为什么会这么喜爱你, 喜欢到夙夜难眠, 这种感情太过真实了,孤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忆姝被她追上拥住,便也不动了。 姜琼华悄然观察着对方, 发现明忆姝整个人都僵住似的,目光裏空极了, 那曾经熠熠生辉的眸子失去了所有色彩, 只涌现出莫大的悲哀来。 “你回到家乡,孤就不会耽误你了, 孤不知道还能陪你多少年。”姜琼华枕着明忆姝肩头,言语苦涩,亦是十分悲伤,“你离开后, 孤就彻底消散了,在此之前, 可以再陪陪孤吗?就当提前满足已死之人唯一的愿望。” 姜琼华这话说得格外卑弱凄凉,明忆姝从未见过她用这种穷途末路似的语气祈求自己,当即心头一颤, 绷紧了肩背。 “好吗, 忆姝……” 明忆姝倏地听到耳畔传来微颤的哭腔,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朝后去抚姜琼华的面颊,对方的面颊已然流下了泪水。 姜琼华……是在哭吗。 “好,我答应你。” 明忆姝轻轻阖眼,如此说道。 “孤会好好珍惜的。”姜琼华闻言顿时收敛了泪,她得逞似的轻轻扯了扯嘴角,意识到在明忆姝面前卖惨是如此有效。 明忆姝还是会对她心软的,对方一定还有余留的爱意给她,她会好好抓住机会重新去爱对方的。 姜琼华默默松了口气,低头贪婪地去注视明忆姝,明忆姝的角度看不到她的神色,因此她的目光越发大胆,好似要把明忆姝藏进身体裏似的。 姜琼华的目光一寸寸地下移,回味着明忆姝方才抬起手时的姿势,对方展袖宽软,抬手抚她脸颊时,袖缘堆迭下垂,会露出一截雪白皓腕——是那样皙白滑嫩,若是落几个吻痕,便更漂亮了。 哪怕现在没有完全叫明忆姝回心转意,但姜琼华便已经展望到了将来的美好时日,她会珍重地吻过明忆姝全身,在对方每一处都落下痕迹…… 明忆姝的心意已经松动,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与她重归于好了。 “忆姝,你回头再看孤一眼,孤已经知道错了,这一次,孤只想好好与你相伴度日,不会再欺你骗你了。”姜琼华说,“孤知道你也是长情之人,曾经吃那盒糕点时,也仅仅喜欢最初尝到的惊艳味道。你说,之后哪怕其他糕点再好吃,你也不会喜欢的,再多的美妙滋味都撼动不了金桂酥的地位,这便是‘初遇’独有的优待。一类甜食都能得到如此待遇,孤相信你对孤也会是如此的,对吗。” 姜琼华也不管事实是什么了,总之是要篡改真相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我想吃金桂酥。”明忆姝靠在姜琼华怀裏,突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她说,“好些时日都没有尝过了,我怀念那滋味,怀念当时你花心思为我带糕点时的情景。” “好,孤去派人买。”姜琼华心下一喜,看样子明忆姝已经有了释怀的意思,她当即准备招手唤人去办这件事。 明忆姝:“现在就想吃。” 她们身处的端华居实在远离京城,要买金桂酥很难及时回来,但姜琼华不可能叫明忆姝的愿望落空,对方好不容易松口决定原谅她了,她怎么可能再叫明忆姝失望呢? “孤马上去学,去为你做。” 姜琼华根本不知道怎么做金桂酥,她手头连食材都没有,但还是立即答应了下来。 什么问题都不算困难,如何制酥皮她可以请教手底下做过厨娘的属下,缺什么食材,就叫底下人快马加鞭地去寻,她可以一直耗在后厨裏,哪怕做不出来,也至少让忆姝看到她的真心实意。 姜琼华心中欣喜不止,当即起身就去吩咐人去寻食材了。 紧接着,她去了厨房,生疏地去了解自己将要做的步骤,为了保证明忆姝能尽快吃到金桂酥,姜琼华几乎把所有的手下人都派遣了出去,端华居瞬间冷清了许多。 姜琼华后半夜都待在了厨中,她一遍遍地跟着徐阿嬷去学,一遍遍地失败,在等待桂花馅的功夫,她已经投入了好些个时辰进去,眼看天就要亮了,姜琼华终于从那种不可自控的欣喜中走出来,觉察出了几分疲惫。 她到底比不过十年前了,随着步入三十年岁,有时候太过劳累确实也是会疲乏的,但姜琼华到底不敢去睡,她怕明忆姝失望,也怕明忆姝好不容易萌生的一点儿心愿落了空。 因为心中的这种信念,姜琼华硬是扛到了天明也未合眼,可是她派出去的人动作太慢了,也不知那些东西为什么那么难寻,所有人都无法及时归来,姜琼华又等了半日,终于有些焦灼不安了,因为徐阿嬷更了解一些,所以她又将徐阿嬷等人也派了出去。 偌大的端华居终于只剩下了她与明忆姝二人。 第二日即将迎来天黑,姜琼华有些累扶了扶额,黄昏十分,一道人影落在她脚边,姜琼华回头去瞧,顿时心下一喜:“忆姝,你来看孤了?” “累的话,先歇一歇。”明忆姝浅淡地来了句关心,但也没有强求,“我先回去了,你做好后,带着金桂酥来房中见我。” 来房中单独去见她?姜琼华一下子多想了好些事情,心裏的欣喜愈发压不住了。 她恨不得马上凭空变出一份金桂酥来,今夜就在明忆姝那裏留宿。 “孤不累,孤在等着给你做金桂酥呢。”姜琼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笑意止也止不住,“忆姝,你要留下来陪孤吗?” 明忆姝没有应声,只是问道:“要喝些茶水吗。” 这问题有些突兀,姜琼华略微多想了想,敏锐地想到这茶水或许是有问题的。 毕竟现在盯着端华居的暗卫们都被派出去了,明忆姝若是挑这个时候离开,比之前会容易许多。 姜琼华不敢歇下,不敢合眼,更不敢喝明忆姝端来的茶水,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只在厨中等着就好了。 明忆姝没多劝她,重新端茶离开。 夜渐渐深了,姜琼华好些时日没有好好歇息过了,她等着实在无趣,夜裏太寂静,浓重的困意再次泛了起来,她怕明忆姝离去,哪怕只是在椅子上坐着等,也依旧不安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姜琼华撑着脑袋陷入了浅眠中,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哪怕睡着也会留心着周围的情况。 她只有三分入睡,却装出了八分安眠的样子,渐渐的,外头好像走近了一人,步履轻盈很像是她的明忆姝。姜琼华呼吸放轻,注意着对方要做什么——是要迷晕自己然后离去?还是等自己睡着后做些什么。 毕竟此刻的原谅也是姜琼华卖惨得到的,所以她万分地不放心,哪怕明忆姝来了,她都得打起注意力想着挽留对方。 可明忆姝一直走到她身侧都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在她肩头搭了件衣裳就离去了。 姜琼华心裏顿时升起一阵暖意,知道是自己多虑了,她的忆姝是来关心她的,怕她着凉才给她添了件衣裳,是她平日裏太爱怀疑人,居然会疑心对方想要离开。 是啊,她的忆姝从来不会骗人,自己怎么能用那样卑劣的心思去考量对方呢。 姜琼华喜不自胜地扯紧了披在肩头的衣裳,心头愈发地甜。 她渐渐陷入了梦裏,带着香甜的期待。 · 姜琼华中途又醒来了一次,那时候天快要亮了,端华居依旧没有任何人回来,她看到明忆姝独自守着自己,正在捏着一盏茶出神。 夜阑寂静,对方就像月下的神明,发丝都好像镀了一层光,那么纯明洁净,让人向往。 明忆姝放下手中杯盏,问:“醒了?渴吗。” 姜琼华视线落在那茶盏上,那上面沾了明忆姝的口脂,像是一个永恒的吻。而明忆姝的唇依旧是殷红微润的,姜琼华甚至能想到那檀唇的柔软气息,她喉头一动,又看到桌上只有一个杯盏,明忆姝问自己是否口渴,想必是要为自己斟茶的,如果自己答应了——很可能会与对方同饮一杯茶。 那唇印是如此吸引人,姜琼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孤是有些渴了,可否借杯盏一用。” 明忆姝低头一看,面露难色,她好似意识到自己没有多拿一个杯盏,弄出了这样尴尬的事情。 “不需要拿新的杯盏。”姜琼华连忙说,“孤拿你的就好。” “我去找新的。”明忆姝没有答应,起身就要去夺杯盏。 姜琼华慌乱地躲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像是小孩争夺心仪的玩具一般率先拿走了杯盏,她看到杯中还有茶水,便也没有嫌弃,径直迭着明忆姝饮茶的唇印喝完了剩下的热茶。 明忆姝:“你……” 见到明忆姝一副“不知拿你如何是好”的表情,姜琼华得意地转过茶盏给她瞧,好像是在得意自己亲吻到了那唇印似的。 这一刻是如此美满,姜琼华幸福到忽视了很多事情,比如明忆姝的表情是那样冷淡,而她困意来得又是那样汹涌。 明忆姝亲眼看着姜琼华睡着,确认对方真的被弄晕了,才转身离开了端华居。 她要走了。 这是最好的时候。 她骗了姜琼华,引对方上当也不容易,但到底还是瞒过了对方。 明忆姝再也不敢多做停留,她必须狠心离开,之前的崩溃和失落都是演给姜琼华看的,无论对方信了多少又跟着她演了多久,她都不在意,只要能离开,什么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04:20:13~ 03:2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以后见 7瓶;二十四笔、墨画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 ? 逃脱 第54章 逃脱 ◎孤不可能放弃她的◎ 姜琼华莫名其妙睡了一觉, 她醒来时,突然见到所有派出去的暗卫都整肃地站在自己面前,一个个的都不敢出声, 好像他们犯了多大的错。 甚至伯庐也被接来了这裏。 所有人都沉默着跟着伯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好似他们的丞相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崩溃一样。 “站着做什么, 孤要的东西呢?”姜琼华目光逡巡一圈, 好似没有发现什么似的准备继续去做她的金桂酥。 伯庐见她这模样, 知道她多半也猜到了。 “丞相……” “不要多言,都出去吧,孤要为她做金桂酥了。”姜琼华也不看众人, 只独自拿过金桂渍糖便走了。 暗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伯庐沉重地嘆了口气, 挥手屏退众人:“都下去吧。” 姜琼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厨房做了很久, 终于不知第几日的时候,她艰难地成功了一次, 做出了与当年如出一辙的金桂酥。 端华居的厨房比不上丞相府,她这一遭下来,几日都没有松闲过,好不容易做出来后, 姜琼华瞬间有种达到目的后的怅然,她这几日苦苦追求的金桂酥也不过如此。 对了, 做出之后,她又要去做什么呢? 姜琼华看着碟中的金桂酥,顿时有种索然无味的迷茫。 明忆姝, 对, 是她的忆姝喜欢吃的。 姜琼华沉默地端起那碟金桂酥, 缓步走向了熟悉的房间,她抬手敲了敲门,也没等裏面的人回应,径直推门进去—— 果然,裏面的人已经走了。 姜琼华脸色平静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又走到了桌前坐下,她捏起一只金桂酥,想象着明忆姝吃糕点时的模样,小口地品尝这着一碟金桂酥。 她的明忆姝最喜欢吃这个了,如今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口感,那个人却狠心地抛下她离开了。 也许……这想要吃金桂酥的要求,也是离开的借口罢了。 分明是甜腻的糕点,但姜琼华越吃越苦涩,她吃着令人生厌的甜食,心想,自己在厨房费尽心思做金桂酥时,她明忆姝在想什么,是在盘算怎么才能离开自己吗? 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不是为了给自己避寒,而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入睡。 那盏送来的热茶,没有半分的关心,全是虚假的计谋。 桩桩件件,再也从明忆姝身上看不出丝毫真心了。 姜琼华麻木地吃着剩下的金桂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明忆姝满眼都是她,那眼睛裏好似凝了万千星火,清澈、纯粹、饱含情愫……那样漂亮的眼睛,她有生之年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明忆姝那样的人必然心狠,爱时恨不得交付性命,若是不爱了,走得也干脆利落,一点儿头也不肯回。 姜琼华以前依仗着的,也不过是对方这种不肯轻言放弃的爱意,而今她畏惧的,也是明忆姝这种不肯轻易再破镜重圆的心性。 难。 怎么这么难。 姜琼华终于苦得吃不下了,她扶着额低下头,心绪陷入纷乱之中,她该怎么去留住明忆姝的心,不求能回到从前,只要对方不厌恶她就好,她很容易满足的。 明忆姝对她的失望是那样的大,但所幸还有一点不算太糟糕——明忆姝还是愿意与她这样的人相处的,毕竟当时明忆姝会用那种“虚无的存在”来欺骗她,而不是真的因为这个而灰心失望。 姜琼华最怕明忆姝把她不当做真实的人,不肯再在她身上浪费情感了。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只要明忆姝还不这样觉得,她就还有机会。 姜琼华不知不觉坐了几个时辰,她借着回忆裏的甜吃完了所有的金桂酥,紧接着随手一扫,把碟子摔到了地上。 瓷碟坠地碎裂,发出较大的响动,外头守着的暗卫们很快进来了。 “她去了何处。”姜琼华慢条斯理地擦着唇角,终于缓和了心情。 暗卫们说徐阿嬷跟着明忆姝去了,方才传回消息来,明姑娘一直往南边走了。 姜琼华:“天南海北,她躲孤的时候真的是煞费苦心。” 暗卫们不敢接话,只是沉默。 “她能躲到哪裏去,你们说,她能跑掉吗,啊?” 姜琼华常常用这般语气同属下说话,因为她要找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可能找不到,可是这一次,她的话语一如从前,眼眸确是带着痛心的红。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过。 身为权势滔天的右相,她可以弄死活人,折磨死人,但却留不住明忆姝的心意,她错了一次,真的就无法挽回那人了。 曾经天下人都在唾骂她的时候,明忆姝义无反顾地陪着她,不去理会那些谩骂之言,在以前,她从来都不需要担心自己在明忆姝心裏的地位,因为对方总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她,信她,爱她,甚至会为她挡下致命的箭。 这样美好的人,这样和美的局面……硬生生被她毁了。 现在呢,全天下的人都来巴结讨好她,明忆姝却背道而驰地离她远去,无论她多么微卑求和都不肯心软。 明忆姝再也不会回头了,无论是偶尔的笑颜还是悲伤情绪,都是基于欺骗,对方想要离开她,把所有的真心都收了回去,她再也得不到明忆姝的爱了。 姜琼华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哪怕把地翻过来都能找到明忆姝,天下是她的天下,明忆姝只要活着,就永远摆脱不了她。 可是—— 找回来有什么用?下一步她该做什么呢? 明忆姝的心已经不在她这裏了,哪怕回来,哪怕日日对自己笑颜相向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琼华见过对方真心实意的笑,不可能看不出她的虚与委蛇,逼着明忆姝与自己假意相伴不仅仅会让明忆姝难受,更是对两人的一种相互折磨。 “孤该怎么办,你们说,孤该做什么?”姜琼华痛苦地扶着额,一只手险些将桌角捏碎,“她到底如何才能原谅孤?” 不知不觉中,房间裏的暗卫全部退下了,只有苍老的伯庐一人守着姜琼华,他就像一个多智的姻缘古树,听了好多求而不得的诉说,读懂了世上的很多道理,哪怕只站在那裏,就无端让人觉得心安。 “明姑娘那样的性子,丞相怕是很难求得原谅了。”伯庐开口便浇灭了姜琼华的希冀,他道,“当初老奴曾尽力试着劝阻您,可您一直没有回头看看咱们姑娘,那时候若您对明姑娘心软半分,今时今日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了。” 姜琼华抬眸,沉寂的目光望向伯庐。 伯庐鲜少用这样的腔调同她说话,他只是个相府管事,往往都顺着姜琼华的话说,哪怕有什么事情需要劝说对方,也会用缓和一些的方式。 他甚少说得这样决绝。 姜琼华不怪他,是她自己当时太执着于当年旧事,蒙蔽了视线,没有珍惜身边的明忆姝。 “伯庐,孤若是留不住她的人,能否在她心上留个位置?”姜琼华怔怔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伯庐:“丞相定然会让明姑娘记很久,毕竟也是七年,不好轻易就忘的。” “不,孤指的是——在她心上留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让其他人再不能取代孤的地位。”姜琼华仿佛是要去做什么疯魔的事情,笑容悲怆又疯狂,“孤想,若孤惨烈地死在她眼前,她是否会对孤念念不忘。” 伯庐评价:“丞相您会吓到明姑娘的,保不齐会把咱们姑娘给吓失忆了,直接把您全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姜琼华收敛了那种疯狂,颓唐道:“……可孤想尽毕生办法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留住她。” “丞相,放手吧,明姑娘已经追不回来了,您已经错过她了,而今姑娘复生后,合该去过寻常的日子的。”伯庐嘆息,亦是没了所有办法,“您也看到了,姑娘一次次地躲着您,若是要心软早就心软了,明姑娘那样的脾性,要轻易原谅是不可能的。” “你是想说——寻常的小事无法打动她心意,除非上苍降下什么事,逼她不得已地回来,否则都是不可能的,对不对?”姜琼华捏紧了袖缘,顺着那织金的纹路一寸寸地描摹,她笑了,“唐广君当年疯了似的要找的东西,孤就算送给忆姝,忆姝都不肯低头瞧一眼,她宁愿永世困在这裏都不愿意对孤低头半分,你叫孤怎么打动她?” 伯庐没有说话。 “不行,孤还要去追她。”姜琼华重新收拾了心情,说道,“快到初夏了,南地多雨,万一发生个什么水患,孤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会受欺负的。” 伯庐:“徐十二已经跟着去了,丞相不必担忧,若是不放心,可以多派一些人保护明姑娘。” “你别说话。”姜琼华宛若没听见似的,开口固执道,“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她会察觉的。” 伯庐轻轻:“相府的暗卫出任务目前没有被发现过,除了这次您把徐十二直接丢端华居门口。” 姜琼华辩驳:“孤那时确实急了些,但这不碍事,若是再相处一段时间,忆姝会发现的。” “若是您去了,很可能会被发觉得更快一些,明姑娘或许会觉得不适。”伯庐说,“您总是忍不住想念,会想方设法地靠近咱们姑娘,若那时候不巧被明姑娘察觉了,她会怎么想您呢?” 姜琼华:“她会觉得逃不掉孤的视线,或许刚开始时会难受些,但……万一呢,万一她累了,顺势接受孤了呢。” 伯庐无话可说,只是嘆息摇头。 “好了,孤知道你又想劝孤了。”姜琼华道,“孤不可能放弃她的,孤这么多年就喜欢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得哄回来,她得安安全全的出现在孤的视野裏,不能再去把目光落到别的野女人身上,孤实在不是个大度的人,忍不了她和别人卿卿我我。” 哪怕明忆姝没有和任何人亲近,姜琼华都疯狂在幻想中嫉妒吃醋,恨不得明忆姝只看她一个人才好。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感谢在 03:27:33~ 18:0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ANFOND 97瓶;无声铃鹿 28瓶;沈安意 10瓶;秦意浓浓浓浓浓 3瓶;拾伍、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 ? 起热 第55章 起热 ◎你怎么了?◎ 明忆姝之前那些年一直都留着京城相府, 很少来外面走走,而今她去过北地,又来了南边, 才发现这裏的气候都有些极端。 北地终年覆雪,推开窗全是白茫茫一片, 南边雨水多, 还未到梅雨时节, 雨便一直地下。 明忆姝来了已经有小半月, 她一路南下,几乎没有见过晴日。 这次她逃离姜琼华,没有带上合意, 合意还一直留在郡主府,她出来时只带了伤口还未痊愈的万安。 南地一直下着毛毛雨, 万安这种鹰隼摸上去都是潮潮的, 羽毛一直没有干似的。 明忆姝不敢让它出去淋雨,便一直抱在怀裏, 她扮做妇人,穿了一身素色丧服,用白纱遮了脸颊,还把万安用一个婴儿襁褓包起来假扮孩子。 这样一装扮, 很少有人来注意她的模样,一路上少了很多无端的叨扰。 若有人走近了来问, 她便回——爱人新丧,还在守节。 明忆姝在一个临水的客栈住下,为了防止被姜琼华发现, 她甚少出门, 就算要离开房间, 也要把自己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眸。 小半月之后,她终于心安了些,如果遇到出太阳的日子,她也会抱着万安去干燥的地方晒晒羽毛。 明忆姝独自岁月静好,另一旁的姜琼华却是度日如年。 姜琼华早在明忆姝住在客栈裏的第一日就跟来了,她住在临近不远的酒楼,位置刚好能观察到明忆姝的窗,每当整日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姜琼华就会伫立窗前望着明忆姝的方向,等对方能偶然开窗,哪怕遮着脸,那纤丽身影也能解了她的思念。 不仅如此,姜琼华还叫人继续跟着保护明忆姝,顺便听听对方每日出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一连小半月,手下回来禀报的话都如出一辙——明忆姝很少见到什么人,见人也很少说话,若有人问了,她便回答说最近死了爱侣心裏难受,不喜欢多言语。 姜琼华:“……” 这句“死了爱人”姜琼华至少听了不下二十次,这几日梦裏,她甚至都能幻听明忆姝在她耳畔念叨说她死了死了。 这次,手下人回来正欲禀报,她突然臭了脸色,暗卫当即一惊,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了。 “说。”姜琼华语气恶劣,像是谁欠了百万两金子似的。 手下:“明姑娘近日出去晒鹰,总能遇见一人前来搭话,属下看那人心怀不轨,像是瞧上了咱们家姑娘。那人还对明姑娘夸她眼睛好看,只不过明姑娘回答……” 姜琼华没等到下文,下意识地抢着问:“明忆姝怎么说——” 手下实话实说:“明姑娘说她死了爱侣,心裏憋闷,紧接着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就离开了。” “孤死了也挺好的。”姜琼华沉默片刻,心裏有些拧巴,她垂下眼眸自我安慰道,“她这是在用孤来回绝别人,证明心中还是有孤的,就是孤在她心裏已经死了而已,不碍事的。” 手下接着又说:“那人临走时还给明姑娘塞了一张字条,明姑娘没看就扔掉了。” 姜琼华轻轻应了声:“嗯。” “丞相,那位……需要属下去处理掉吗?”暗卫习惯了姜琼华弑杀的习惯,遂问道,“那人是一纨绔,其父是新被遣调来的县令,其母是不受宠的妾,哪怕死了,也无人追究,不会惊扰到明姑娘的。” “处理掉吧。”姜琼华像平日一样随口处理了一个人,她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了明忆姝不喜欢她总是这样草菅人命的样子,于是又改口道,“算了,孤去见见那人,和他和善地聊一聊,叫他死了这条心便是了。” 手下一脸难以置信。 这还不如直接处理了呢,至少直接把人处理了,那位纨绔死得快,不会有多疼痛,也不用担惊受怕地度日。和右相“谈谈”,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运气好一些,右相会“宽宏大量”地砍那人一条腿揭过此事,若那人运气不好对着右相说了什么倒霉话,不小心惹怒了他们丞相——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右相在京城搅弄风云多年,最知道怎么折磨人,怎么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因此,哪怕姜琼华一副和气模样准备和那位纨绔“聊聊”,她的一众属下还是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那人呢?”姜琼华轻描淡写地起身,好似什么都不计较,她仿佛大度极了,能宽容世上所有的闹心事儿,她语气柔和地说,“带路吧,孤今夜无趣,去找人谈谈心。” 暗卫们低头领命,安静地引路去找人。 说好的“引路”“找人”,等到姜琼华到的时候,早就领命的手下提前便把那纨绔给绑了等着她来,姜琼华走进来后,那人已经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怎么绑着人呢,这样多有失和气。”姜琼华是想着好好和人谈的,没想到居然这么不巧,对方的状态看样子有些不合适啊。 那位纨绔早已抖做一团,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谁?” “是她‘死了’的妻。”姜琼华念那二字的时候,咬了咬牙,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倒是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她来到地上被绑着的人面前,半俯身,声音平静道,“孤的妻抛弃了孤,你给孤出个主意,若能叫她回心转意,孤许你个一官半职,如何?” 傻子都能听出自称“孤”的是什么人,姜琼华恶名远扬,追妻事迹早已传遍了世间小巷,她从来不去堵悠悠众口,随便话本子裏怎么说。 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因此,当姜琼华带着一众手下出现在那纨绔面前时,对方几乎想也没想就猜到了对方身份。 ——这是右相。 传闻中那恶到极致的杀神。 短短片刻功夫,那纨绔心态崩掉了好几回,好不容易用迟缓的脑子听明白了姜琼华的问话,他又被对方突然逼问的架势给吓到结巴了。 “不要结巴,啰嗦会让孤失去耐心的。”姜琼华坐到了属下搬来的椅子上,下颌微抬,美目轻阖,一副目中无人的臭德行,她说,“孤脾气不好,你话挑简洁的说,不要拖时间。” 那人一听,顿时颤抖得更厉害了,分明是初夏时分,他却抖得像是处在寒冬腊月裏一样。 “孤听闻你们这样的纨绔很会哄姑娘开心,你有什么妙招都说出来,孤也想学学。”姜琼华说,“她不爱金银珠宝,别想那些俗气的招数。” 纨绔跪地拿头抵着地面,道:“右相天人之姿,无需刻意去讨人欢心,天下万民无人不拜伏在您手下。” “你最好别说这些废话。”姜琼华道,“孤说了孤耐心有限。” 纨绔这次学会挑精简的说了:“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在那姑娘身上下了药……” 姜琼华脸色一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做什么了?给谁下药了?” “就,就……是那位守丧的女子。”纨绔越说越害怕,越抖越剧烈,头磕得像是要撞碎了,“草民不知那竟是丞相的妻,草民该死,该死!” 姜琼华眼前一黑,当即气得没站稳。 在众多暗卫的监视下,这人居然还能给明忆姝下了药?明忆姝分明没有喝任何不干净的东西,也没有和对方多做接触啊?怎会如此? “什么药,药效如何,药性烈吗,如何去解。”姜琼华都来不及去先责怪人,她担心明忆姝的安危,只匆匆一把拎起那纨绔的衣领子,逼问道,“解药你有没有?” 纨绔吓得一缩脖子:“没有解药,那药很烈,是下在纸张上的,只要闻到了都会出事。只能用亲近的方式去解,药性会在一个时辰后发作,持续一整夜都不会消解。” 一个时辰!难怪一直跟着明忆姝的暗卫们没有发觉对方的异样,毕竟一个时辰明忆姝早已回了房,关好门后,除非别有用心之人,暗卫们也不会继续去监视明忆姝的。 姜琼华顿时后怕地扶住了椅子——若她今日没有突发奇想来为难此人,明忆姝独自待在房中岂不是要出事? 可是……没有解药,又该怎么处理? 姜琼华心乱如麻地匆匆往明忆姝的客栈赶,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罪魁祸首。 纨绔见她走了,突然松了一口气,问把自己押来的那位黑衣人:“可以解绑了吗。” 两位暗卫低头默不作声地瞧了他一眼。 ——丞相没有特意发落,那么是该按照惯例处理掉了。 “可。” 其中一位暗卫去为他解绑,另一人执刀走到了他身后。 · 姜琼华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总不能凭空出现在明忆姝面前吧,若她这个时候来了,明忆姝一定会以为药是她下的。 她本就在对方心裏不作好,再来上这一出,岂不是要沉到泥裏? 可她不去,明忆姝会很难受,这药很烈,万一熬不过去……姜琼华不敢想,她太怕失去明忆姝了,她不能让明忆姝受到半点的伤害。 正当她焦头烂额的时候,伯庐也听说这事儿赶来了。 伯庐从袖子裏拿出一瓶药,递给姜琼华说道:“丞相,这是您曾经给明姑娘用过的助兴药,而今您也服下去见她,称作被人暗算后没了办法,明姑娘只会觉得您也是受害者,不会认为您是那下药之人的。” 这也是一条妙计,姜琼华想,只要能摆脱一条嫌疑也是好的,她可以承认自己一直对明忆姝死缠烂打,但不能背了莫须有的罪名,她不是那种给人暗地裏下药的卑鄙之人,她不能在明忆姝那裏受到这样的猜疑。 “孤喝。”姜琼华接过那药瓶,一直走到明忆姝房门口。 一瓶药,姜琼华没有兑水,径直仰颈服下诸多,她想好了——进门之后,她就说自己本是去为难那下药之人的,没想到也中了招,只能来找忆姝了。 姜琼华深吸一口气,顿时药效便起来了,她耳后起了红,眼眸像是淬了火一样热,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点燃了的柴火,如果遇不到那抹凉意,就会烧死在明忆姝门前。 “忆姝。” 姜琼华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用力推开了门。 “孤——” 姜琼华只说了一个字,便愣在了原地。 明忆姝正站在桌前照顾着鹰隼,完全没事儿人一样,丝毫没有半分被下药的迹象。 ——不对啊,一个时辰早已经到了,为什么会这样? 姜琼华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烧糊涂了,她支支吾吾地看着明忆姝,眼眸烧得通红,每次眨眼都是那样干涩热烈。 “你来做什么?又找到我了吗。”明忆姝放下手裏的帕子,把“生病”的万安继续包好,她朝姜琼华这边走了几步,并不意外,“果然还是没能逃脱,所以你要做什么呢,这样突然地闯进来……” 姜琼华听不清她的话,委屈又无措地倚靠着门框,手指痛苦地掐着自己:“没什么,孤就是想你了,你要是没事,孤就走了。” 明忆姝有些莫名其妙,今晚她先是看到万安生病,闹腾得像是遇春了一样,紧接着姜琼华又突然闯进来,也是一副焦灼痛苦的模样,很难叫人不好奇。 “姜琼华,你怎么了?若是生病,自己去找郎中,不要死我房中。”明忆姝嘴上说着无情的话语,但还是好奇地朝她走近了,“你手下的人都是干什么的,怎么不拦着些,叫你这幅模样就出来见人吗?” 姜琼华艰难地躲开她,唯恐自己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忆姝,你离开些,孤有点难受。” 明忆姝见她情况实在太糟糕,便多问了一句:“我把你扶出去,让你的手下带着你去找郎中,如何?” 明忆姝不是要原谅姜琼华,她倒是想到有朝一日对方会寻上她的门,但她没想到对方居然生了这样要紧的病,看起来就像是古代很要命的疾症一样,一旦得了就会起烧,搞不好脑子也得被烧坏了。 毕竟两人有过七年情谊,明忆姝肯定不能让对方就这样在自己房间裏烧晕了,这裏离医馆倒是很近,自己不会扶着她去看大夫,倒是可以把姜琼华扶给她手下的暗卫。 姜琼华说,她是因为靠近那人才受到牵连的,明忆姝定然是相信的,毕竟万安也因为白天接触了那个人才生了病,说不准姜琼华也是同样的毛病,只不过没地方说,才稀裏糊涂地趁着生病来了自己这裏。 明忆姝不想亏欠对方什么,便开口道:“你起身些,我扶你——” 她话没话说完,突然被姜琼华拽住了衣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18:01:08~ 00:2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安意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 ? 姑姑 第56章 姑姑 ◎你唤孤什么?再说一次◎ “忆姝……” 明忆姝的衣袖被姜琼华用力地拽住, 她低头,看到姜琼华像是酒醉微醺时一样红了脸庞,看向她的眼神全是情与欲。 “你中了那种药吗?”明忆姝半蹲下来, 碰了碰姜琼华滚烫的额头,“你这样谨慎的人居然还会中招。” 姜琼华目光迷离地注视着她, 呢喃出声:“孤好热。” 明忆姝想了想, 道:“你先松手, 我叫人去给你拿解药。” “没有解药。”姜琼华没有试过这瓶药, 她曾以为自己服下药会伤害明忆姝,所以迫切地想要离开,但是此刻, 她发现自己以为一次性服下太多的药连力气都失去了,索性便紧紧抓着明忆姝不走了。 “没有解药, 那我去给你找个人来。” 对比姜琼华的难耐, 明忆姝的情绪堪称平淡至极,她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人, 好像这人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似的。 “孤不要其他人,孤只喜欢你,忆姝,不要走, 不要抛下我一人。”姜琼华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惶恐情绪,她拼命抓着明忆姝的手, 哪怕对方没有给她丝毫回应,她都心甘情愿地主动去亲近对方。 “我们已经分开了。”明忆姝给姜琼华整理了一下头发,轻声道, “我不会和你做的。” 姜琼华的愿望落了空, 情绪骤然变得低落起来。 明忆姝:“可你这番模样也是因我而起, 我不能坐视不管。” 姜琼华一愣,随即心中欣喜不止,她期待着,等着明忆姝的后文,好像得到了天底下至高的赦免。 “没有解药,你又不肯随便找人来凑合,那只能由我来想办法了。”明忆姝的视线落在房中,她看了一圈,低头问姜琼华,“烛臺行吗?” 姜琼华笑意凝滞,难以置信道:“什么?” “我将烛臺那柄卸下来给你用。”明忆姝这样说着,好似也这样决定好了,她说,“若是嫌脏,我去给你用烫水浇一浇上面的尘灰,正好还能热一热,让你舒服些。” “明忆姝——” 姜琼华咬牙,一字一顿地唤她名字,整个人都气得在发抖。 何其屈辱!明忆姝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羞辱自己,姜琼华不仅仅是失望,还从明忆姝的三言两语中听出了对方的轻蔑。 明忆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孤好歹也是你曾经的爱人,你怎能如此嫌弃孤。”姜琼华心裏憋闷着一口气,想不明白明忆姝怎么突然成了这样无情的模样,竟然连半点情分也不肯留给自己了。 “右相不喜欢烛臺吗?”明忆姝好像没听她在说什么,独自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答非所问道,“我那几日选了一块长的柱玉准备雕个笛子,你若是觉得烛臺的柄不好,那就换个玉石来给你用。” 姜琼华咬牙:“你好好听听孤在说什么,孤不是指这件事。” 明忆姝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这一幕——就像很久之前,姜琼华从来不肯低头好好听她解释时的场景一样。 姜琼华渐渐也意识到眼前情景有点眼熟了,毕竟当初自己也是如此一意孤行,不理会明忆姝的辩解和委屈。 原来,这样的情景如此叫人绝望。 姜琼华愈发想起自己曾经的恶劣行径,明忆姝能忍那么多年实属难得,自己这样的恶人,着实不配奢求她的原谅…… “忆姝,孤知道你之前受过的种种委屈,孤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错事了。”姜琼华眸中带着浓郁悔色,意识到自己错了,“你别去找玉了,孤不用那东西,孤不喜欢用它。” “不喜欢便忍忍,很快就过去了。”明忆姝无视了姜琼华所有的反抗,她把人扶去榻上,轻轻用手指解开了对方的腰封,裙裾层层松散,明忆姝顺势抚过姜琼华,寻了个角度能把玉石递进去就足够了。 明忆姝说:“稍等,我去找东西。” “回来,明忆姝,你回来……别走……”姜琼华只能由着明忆姝摆弄,对方孤注一掷地要把玉石用在她身上,她到底难掩绝望,忍着屈辱红了眼眸。 明忆姝用热水烫过玉料,又等着温些了,不灼人了,才拿着那东西转身回到了姜琼华身边。 “要是觉得难受,你可以闭上眼睛。”明忆姝没有因姜琼华而心软,她坚定自己的原则,一手将姜琼华揽在怀裏抱好了,另一只手整了整姜琼华的裙摆,执着玉料以一个微妙的角度送了进去。 “明忆姝,你……” 姜琼华咬牙扬颈,泪从眼角簌簌落,不只是因为被玉料侵入而难受,更多的是因明忆姝的绝情举动而伤心难忍。 明忆姝心情也没有好到哪裏去,她不是报复姜琼华,所以也不觉得解气,她的目光始终荒凉平静,像是古井裏的月影,无波无澜,不为所动。 “你……一点儿都……不喜欢了吗……”姜琼华艰难地逐字逐句问她,一只手反着攀住明忆姝的胳膊,将衣袖抓出了一道长长的褶纹,“为什么,宁愿浪费玉料……都不肯亲自来……” 明忆姝停下手,回答她:“我记得右相说过嫌我脏。” “孤从未嫌弃过你。”姜琼华侧着脸庞,枕住她胳膊,气息终于由急促变得平缓,“孤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觉得你脏。” “你说过,我记在心裏了,日日不忘。”明忆姝说,“这些伤人的话语既然不是你真心认为的,你为什么要开口说出来,只为了欺我吗?” 姜琼华:“孤不是个东西,之前的刻薄话语都是假。” “姜琼华,我不在乎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今日我帮你解了这药效,你若还有良心,便别再来缠人了。”明忆姝说了几句后,到底还是把话题说到了分离上面,她说,“我不喜欢你了,就算你此刻把衣裳全褪了在我面前,我都没有丝毫的想要你。” 这种温存时刻,明忆姝陡然说出绝情的话语,姜琼华脸色霎时变白,心上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这样的疼,疼到她险些窒息。 “忆姝,不要这样对孤。”姜琼华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难堪,她怕一睁开眼睛就对上明忆姝那荒凉的目光,怕一抬眼,泪又会出来,显得她那样颓然落败。 “我对你很好了。”明忆姝又把玉料给她放了进去,轻轻说道,“那时候你总刻意让我疼,喜欢看我无能为力地捶打你的姿态,而今你落在我手裏,我没有故意弄痛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姜琼华知道她说的是真,明忆姝确实没有刻意弄疼人,手上力气也很轻柔灵巧,是真心为给她解开那药效的。 “对不起。”姜琼华难受得蜷起膝,说道,“孤对不起你。” “别光顾着后悔,你尽快些,我有些乏了。”明忆姝潦草地摆弄玉料,显然没什么耐心了,“现在这样,你觉得如何——” 姜琼华拿额头抵着明忆姝的胳膊,只是眼睛很酸涩,她被明忆姝的话万箭穿心,哪裏还能感受到什么快意?此刻,她心裏的苦痛甚至大过了解开药效时的舒.爽,身子像是麻痹了一般,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明忆姝问她:“那是我太差劲了吗?所以你才迟迟不——” “没有,不怪你,怪孤。”姜琼华怕她多想,连忙抓紧她解释,“孤很快,再给孤一些时间。” “好。”明忆姝温和地答应她,手有些酸了,便换了只手继续帮忙,“你若觉得疼了,便告诉我。” 姜琼华从未经历过如此煎熬又心痛的时刻,她快要咬碎了牙,像是受了一场刑罚,身心都疼得厉害。 明明她的心这样疼了,她也不敢表露在明忆姝面前,为了表示自己依旧沉醉其中,姜琼华甚至配合地急促舒气,好似她有多惬意似的。 “琼华,你知道吗。曾经,你只需抬抬手,便能叫我心跳不止。”明忆姝见姜琼华如此费心竭力地想要装出享受的模样,心裏倏地也觉出了一些苦涩滋味,她用手指轻轻为对方整理头发,回想起了当年的情意。 姜琼华咬唇应声,泣不成声。 “可是如今你我走到这种境地,之间的情意早已千疮百孔,怎么还能再回到之前那样?”明忆姝轻柔地抽掉玉料,问她,“你觉得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 “眼下就算你发出如此声音来勾我,我也感觉不到半分心动了。”明忆姝目光荒凉低沉,她扯了扯嘴角,到底还是笑不出来,“想必你也是这样吧,这都多长时间了,也不见你解了药效。” 姜琼华实在疼得无法叫药效消解,她快要被明忆姝的三言两语给凌迟了,怎么能投入进眼前的事情裏去? “忆姝,你就当再骗孤一次,装作还是以前的样子,骗骗孤也好。”姜琼华几乎是在求她了,“就像回到那年相府,你还唤孤一声‘姑姑’的时候。”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明忆姝已经离开她,去放玉料了。 姜琼华终于死了心,卸力倒在榻上,不再去奢求些什么了。 察觉到明忆姝再折返的时候,姜琼华也没有多想什么,她虽然没有解了药效,但也不至于太热了,毕竟心口挨了那么多刀子,一时半会儿也转移不了注意。 明忆姝又来到她身后,把她揽在了怀裏。 姜琼华:“你若嫌麻烦,就这样把孤晾在这裏也好,待孤恢复力气,会自己穿好衣裳的。” 明忆姝没有应声,对方只是轻柔地托着她放在怀中,甚至允许她枕着肩头。姜琼华敏锐地意识到一些异样,对方的动作怎的温柔如此? 好似当年模样。 姜琼华眷恋地倚着她,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却被对方用手指抵住了唇。 瞬间缄默。 明忆姝低头,贴着姜琼华耳侧青丝,温柔地在她耳畔道:“姑姑,去了吧,好吗。” 她叫自己什么? 姜琼华闻言陡然一颤,周身像是浸润到了热池中,那种熨帖话语刚落地,她几乎同一时间就交代了出去,今晚一直迟迟不肯退的药效瞬间全洩了。 作者有话说: 滴—— 五秒体验卡到期 感谢在 00:26:29~ 01:0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纸云 120瓶;俞善 13瓶;沈安意 10瓶;圈儿铁 6瓶;二十四笔 2瓶;拾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 ? 无耻 第57章 无耻 ◎孤挨了巴掌,但是高兴◎ 只那一句便叫姜琼华全交代了出去。 姜琼华被那声久违的“姑姑”唤得失了神, 她怅然地吐息,合不拢的不只是双腿。 情绪久久无法平静,姜琼华眸光潋滟, 似痴似醉地望向明忆姝,却对上了对方无波无澜的目光。 明忆姝眼眸裏没有任何的情愫, 就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方才那声饱含情愫的呼唤全是逢场作戏, 她没有投入任何情感, 无所谓得失。 “你自己擦擦吧。”明忆姝把帕子递给她就不再看她了。 姜琼华拿过帕子,心冷得很。 但她也无法奢求什么好待遇,只能沉默地独自去收拾残局。 屋内再次安寂下来, 分明有两个人,但却显得万分冷清, 姜琼华心中惨淡, 低垂的眉眼出卖了她内心的伤悲。 此番事后没有了昔日温存,姜琼华不只是孤单落寞, 更多的是屈辱,但她已经无所谓颜面了,只要还能留在这裏就还不算太坏,她可以豁出去颜面, 没关系的。 “忆姝,帕子不够。”姜琼华磨蹭了许久, 终于还是开口了,“还有干净帕子吗?孤没擦干净。” 明忆姝哑然地张了张唇,对此没有评价, 只是安安静静地再给她拿了一方帕子。 姜琼华有些涩赧地接过帕子, 侧身挡了挡她的视线。 “我不看, 你快些。”明忆姝也偏过身子,表示自己没有把视线落在上面。 “嗯。”姜琼华轻声应和了一声,窸窸窣窣地又去擦了。 两人难熬又拧巴地共处一室,谁也没有说话,只剩下姜琼华用帕子拭水的摩擦声,明忆姝站着都觉得如芒在背,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蹙起了眉头:“你不要故意拖时间。” “孤没有故意耗时间。”姜琼华有些委屈地辩解一句,又问道,“忆姝,这张帕子也湿了。” 明忆姝再次沉默,不过她依旧没有多言语,顺从地又给姜琼华拿了一个帕子。 姜琼华接过,这次终于快了些,但……还是不够。 最后,姜琼华开口的时候都带了些懊恼情绪:“忆姝,这张帕子也……” 明忆姝呼吸渐渐被打乱,面上的平静像是被水波扰动的清池,一下子全乱了。 她声音扬了些,道:“你不要再骗我了。” “可是真的没有擦完。”姜琼华将沾湿的帕子丢在一边,分明是那样无耻的行径,她却不觉得有什么,坐在榻边赤着足,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帅一般坦然,她甚至还敢继续追问一句,“再有新的帕子吗?孤还需要……” “不,你在骗我,你只是想赖着不走。”明忆姝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转身子,有几分气恼地走近了。 姜琼华:“不是的,孤没有,孤不是那样的人。” 明忆姝:“你是!你无耻、贪婪、自私、邪欲胜心、还那样喜欢死缠烂打。” “孤难道还要在此事上骗你不成?”姜琼华见她回头,为了证明自己似的,径直后仰靠着衾被上,同时赤足一踩,将膝圆分开给她瞧,“你看啊。” 明忆姝一时不察,被对方的话语牵引了目光,一低头就看到了这伤风败俗的一幕。 明忆姝愕然,一时间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她连忙偏过头不再看了。 姜琼华诡计得逞,嘴角噙着笑意:“你看,孤没有骗你,真的帕子太少了。” 明忆姝眉头蹙起,牙都要咬碎了:“——姜琼华,你坏事做尽。” “那现在如何是好?忆姝你若没有帕子,可否把干净的裏衣借孤用用?”姜琼华已经适应良好,完全不觉得羞耻了,“或者可不可以留孤在此沐身,也省去再用帕子……” 在姜琼华的恶劣行为下,明忆姝都要气笑了,她用带着愤怒的目光恨恨瞪了姜琼华一眼,质问道:“你本不占理,怎么敢这样堂而皇之地留在我房中?” 这是一种即将要争吵的预兆,姜琼华意识到之后果断装聋,轻飘飘就揭过了话题。 她抬手用手背掩着唇,造作道:“忆姝,别这样看我,你一瞧,我又忍不住了,到时候帕子没了,你新换洗的衣裳也不够擦的。” 明忆姝气得唇都在发抖,她闭着眼睛愤怒道:“姜琼华,你现在怎么就不要颜面了呢。” 姜琼华看到明忆姝在自己面前闭上了眼睛,她的忆姝分明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却那样讨巧引人,颤着的唇那样漂亮可欺,若是吻上去……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也许是药效还有残余,给了姜琼华壮胆的借口,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趁着明忆姝闭眼就走近了对方,来到那日思夜想的人面前后,姜琼华想也没想此番动作会造成的后果,直接凑近吻上了对方。 明忆姝大惊,惊慌退后的同时直接扬手落到了姜琼华脸上。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抽醒了姜琼华冲动的心。 “你在发什么疯!”明忆姝崩溃地把人重重一推,她随手扯了件衣裳丢姜琼华蔽体,随即把人拽去门口赶了出去,“滚出去。” 姜琼华亲到了想亲的人,也算夙愿得偿,她被打了也不觉得羞恼,而是嗔笑道:“不要这么生气,夜也深了,情绪太激动容易失眠,忆姝,孤看看……手有没有打疼?” “不疼,你滚。” 明忆姝言简意赅地摔上门,走开了。 姜琼华站在门口足足冷静了很久,她忸怩地扯好明忆姝给自己的衣裳,层层裹严实了,几分回味地想起了明忆姝方才嗔怪愤怒的眸子——是那样生动好看,比以前冷脸与自己相对的时候美了不知多少倍。 她的明忆姝,就算是生气也那样好看,叫人心动不止。 姜琼华对着一扇门,笑了又笑,直到身后渐渐响起脚步声,她才收敛了笑意,觉察出面上火烈烈的疼来。 那一巴掌可真的是使力,姜琼华捂着侧脸,一边泛着笑一边在门口叮嘱明忆姝:“晚上孤叫人送些冰来,你敷敷手,不然打孤打得手疼就得不偿失了。” 明忆姝在裏面没有任何回应,估计是气极了。 姜琼华扒着门,恋恋不舍地等了半天,好久之后才想起要走。她一回头,看到自己身后是一众手下人,众人眼观鼻鼻观口地低着头,但还是掩藏不住眼裏的惊异。 “没见过孤被人打吧,孤也觉得不可思议。”姜琼华捂着侧颜,完全没有任何不满意,她甚至还在回味方才的情景,“所谓情之切,恨之深,你们这些没有妻的人是无法知道其中甜蜜的,孤就算被打了也觉得高兴。” 她今日高兴,开口便要给在场的众人赏赐。 所有人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毕竟他们家丞相被打得实在太没有情面,估计明日都无法出门见人了,怎么还能笑出声来? 果然,无法理解。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这章很短,我忏悔,我反思,我还在码字,后续还有。 (突然发现写火葬场的作者本人也渐渐变渣,更新永远鸽裏鸽气,问就是明天一定) 感谢在 01:04:18~ 21:3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安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珩 107瓶;年年18岁 42瓶;姐姐淦我 24瓶;扶苏 20瓶;黄橙 10瓶;求你快更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 ? 耍赖 第58章 耍赖 ◎明忆姝说,滚出去◎ 明忆姝在南地住了几月, 渐渐的,万安的伤也完全养好了。 万安是个爱闹腾的性子,一旦休养好了就不愿意窝居一隅, 明忆姝见它实在想要出去玩,便放它随意去扑棱了。 刚养好伤的那几日, 万安不会飞多远, 通常在黄昏十分就会重新回来找明忆姝。可渐渐的, 它不再知足于附近, 这日明忆姝放它出去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再见到它的身影。 重要的是——近日南地的雨一直没有停,听闻水患起了好几处,淹了不少百姓与房屋, 不只是地上走的,有人还在暴涨的河裏见到了诸多鸟类的尸。雨太大, 偶尔还落下雷, 天上飞的鸟类也会有危险。 明忆姝有些着急了,她担心万安旧伤复发遇到危险, 因此几日几夜地去寻,都没有再见到它一面。 那是携阳郡主的爱宠,明忆姝一直用心地照顾,就像对待自己的合意一样, 可她如今居然把万安给弄丢了,这该如何去见携阳? 明忆姝心裏牵挂着, 几日都寝食难安,眼看人日渐消瘦下去,姜琼华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孤叫人把它弄丢的, 孤现在怎么敢做这种事情呢。”姜琼华总担心自身被怀疑, 一遍遍地撇清关系, “孤知道它丢了你会伤心,所以孤叮嘱过手下人别去再碰那鹰隼,但若是旁人觊觎那猎鹰,孤可就管不着了,这不是孤的事情。” 明忆姝背对着她,不想和她多言语。 姜琼华急了:“真的不怪孤,忆姝,你相信孤。” “曾经在端华居的时候,弄伤它的难道不是你吗?”明忆姝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渐渐也失去了耐心,“姜琼华,我以为你不会这样无耻的,它只是个鹰隼而已,碍着你事情了吗?你至于对一个连人都不是的小东西下手吗。” 姜琼华真的没有做这种事情,她此刻被冤得无法辩解,因为端华居的那件事还真是她叫人去做的,当时携阳郡主给明忆姝用鹰隼送信,她实在太厌恶对方了,又想夺走携阳给明忆姝的信,就弄伤了那狡猾的鹰隼。 但问题是——她曾经做过这种事情,如今这件事还真不是她做的,她也不知道万安哪裏去了。 “孤不占理,孤在你心裏本就没什么信用可言,自然百口莫辩。”姜琼华心裏实在难受,她好不容易在明忆姝这裏有了点儿地位,这段时间都能进对方房间了,结果让这突然消失的鹰隼害得再次一落千丈,又得被明忆姝拒之门外了。 明忆姝质问:“姜琼华,不是我刻意冤枉你,是你素日狠心,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忘记了吗,曾经在相府,你还想过对合意下手,伤害我们一起养大的狼崽,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呢?” 姜琼华坐在她床榻上,轻声开口:“可你有证据证明是孤做的吗?” “没有。”明忆姝承认了,“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没办法证明是你派人谋害了万安。” 姜琼华笑了笑,侧着脑袋瞧她:“那你还和孤吵架?”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立即将你赶出去的理由,如果有证据,你怕是无法在这裏安心坐着了。”明忆姝冷冷地看向她,“吵架难道不是你招惹的吗?你的主动提起,太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姜琼华哑然:“好好好,怪孤,你就是看孤碍事儿,找理由赶孤走对吧?” 明忆姝看了她一眼,好像在对她的自知之明表示肯定。 “你这几日寝食难安的样子孤看了很心疼,所以孤得提,想办法为你解决烦恼。”姜琼华又想找个理由讨要甜头了,她和明忆姝商量道,“这样吧——孤叫手下人去找万安,若能找回来,你愿不愿意和孤重归于好。” 明忆姝转身,脸色不好地看着她。 姜琼华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又觉得,这事情是孤贼喊捉贼,故意把鹰隼藏了,和你商量好了再刻意还回来?” 明忆姝问她:“你是不是想过这样做?” “想过,孤什么都想过。”两人之间很相熟,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想法,因此姜琼华也不瞒着她,直言告知,“但孤只是浅浅幻想了片刻而已,孤不觉得你能原谅孤,只是个鹰隼而已,不值得你原谅孤。” 明忆姝语气平静:“那你还问。” “目标设得大一些,方便讨价还价。”姜琼华满眼的野心,盯着明忆姝时,好像用目光能把人拽过来扒了似的,“这样吧,孤叫人把那东西找回来,你和孤做一次。” “不行。”明忆姝蹙眉,意志坚决,“姜琼华,你脑袋裏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姜琼华摇头,珠钗光华粼粼,耳上漂亮的穗子也跟着摇啊晃啊,显出了几分不讲道理:“孤千裏迢迢从京城追到北地再到南地,所图之人只有你,孤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把你衣裳褪了……” 明忆姝还是说不行。 “那你主动亲孤一下可好?”姜琼华的要求一降再降,开始揣测明忆姝的底线,她用一副不值钱的语气说,“这是最低的要求了,你若实在厌恶孤,那就当亲了一条狗,不会损失什么的。” “你不必如此自我贬低。”明忆姝满面忧色,她看着窗外迷蒙的天,一直都不停的雨,缓慢地嘆了一口气,“我不知你为何执意要同我亲近,但我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了,最好不要产生过多的纠葛,万安是携阳的爱宠,若你寻回来后,哪怕一时间得到了我的亲近,事后你也会更加厌恶万安,甚至牵连到携阳郡主,觉得是我更重视她们,所以你才能偷得半分好。” 还真被她说中了,姜琼华被猜中心思,躺在榻上侧身支颐笑了。 “忆姝,你着实了解孤,孤瞒不过你。你若真的松口答应了,孤确实会不悦,日后免不了去报复折磨携阳。毕竟孤磨了你这么久你都没有心软,她凭什么仅靠着一只鹰隼就叫你心甘情愿地对孤低头?” 明忆姝镇静地看向她。 姜琼华虽然姿态放松地霸占着她的床榻,但说那话时依旧是隐隐咬着牙含着恨的,到底还是倨傲阴狠之人,微抬下巴时,想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丧尽天良的事。 这坏女人貌美,但着实也是蛇蝎心肠。 明忆姝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人,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性子,她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她有些累了。 “所以,你别再多做幻想了,我会自己去找万安,不需要你,你只会添乱。”明忆姝关了窗,隔绝了天地雨声,“今日呆够了吗,可以走了吗,别赖在榻上,我想歇下了。” 姜琼华不依不饶,不肯走:“这几日外面雨这么大,你走什么走?别挑这个时候去找,一个畜生罢了,死了就死了。” 明忆姝捏紧了手,含恨看她:“滚出去,别惹晦气话。” “那野女人的一个鹰隼都能叫你这么关心,孤这么大的一个活人,你连寻常的问候都不肯做!”姜琼华指着窗外,眼眸裏情绪激荡,“啊?明忆姝,你为什么宁愿去关心那些上不来臺面的东西都不肯回头看孤一眼,孤等你多久了,你回回头吧。” “是我求着你来这裏日日纠缠吗?姜琼华,是你寡廉鲜耻,不肯放手。”明忆姝还是被她这无耻的言论气到了,“你害死我一次还不够吗,还要让我后半生都不得安宁是不是?是,你高贵,你是高高在上的右相,你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京城的权势来到这小地方,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对不起你,你赶快死心吧,滚回你的京城相府行不行!我真的受够了!” 明忆姝甚少用这种疾言厉色的语气,更不会凶人,姜琼华猛地被她凶了一通,当即意识到自己又把人给气到了。 喜欢人这种事情,本就是拜瀑淋身,咎由自取。她姜琼华孤注一掷地从京城追来,想着挽回对方,是她的不对,她刚刚怎么敢死缠烂打的。 是她不对。 姜琼华有些慌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孤不是这个意思,你消消气。” “你滚出去,我就能消气。”明忆姝自从来南地见到姜琼华,几乎把自己一辈子的脏厉话都说了,她一指门口,咬牙切齿,“能不能滚,让我眼前清净些。” “孤不走,孤不说话了,孤不会再惹你生气的,你就当孤不是人,别赶孤走。”姜琼华厚颜无耻地用明忆姝的锦衾把自己裹在榻上,死皮赖脸不肯走,“别赶孤走,好不好……” 明忆姝三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简直叫人无话可说,宛若个黏人的狗皮膏药,扒也扒不开,赖上了就能耗一辈子。 怎么有这种人…… 明忆姝气得眼前一阵黑,她掩着额头,只恨自己没有滔天力气,没办法把整个人扛起来从阁楼丢下去,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别再来碍眼了。 “忆姝,孤缠得有些紧实了,你来帮孤松一松被子,孤有些喘不上气来了。”姜琼华突然找到了死缠烂打的乐趣,自从抛掉脸面之后,她得到了世上最纯真的趣味,在明忆姝这裏是如此安心,她愿意卸下所有防备猜疑,甚至赤身以待,这是她世上最爱的人,她们是如此熟稔,彼此的心意也都能猜得到。 姜琼华满足得很,哪怕挨骂也高兴,她把自己裹在明忆姝的被子裏,笑得真心实意。 可明忆姝却沉着脸,看她实在太不顺眼了。 作者有话说: 丞相:自从不要脸后,整个人都好多了。 感谢在 21:30:48~ 00:1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深陷七五 2个;沈安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滴i歪 30瓶;深陷七五 20瓶;无何有山人 2瓶;牧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 ? 雨势 第59章 雨势 ◎这次换孤来对你好◎ 姜琼华此人是无论如何也赶不走了, 明忆姝既然无法驱赶对方,便只能自己离开房间。 “好,你喜欢留着便住下吧, 我换房间去住。”明忆姝垂眼看着抢走她被子的姜琼华,说道, “被子你若喜欢也拿去。” 姜琼华见明忆姝真的要发火了, 连忙归还被子:“孤不是要与你争抢, 孤只是想和你多说说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明忆姝没有接过被子, 她打算抛弃这床被子,就像抛弃眼前人一样,“被子你留着吧, 你碰过了,脏。” “孤何处脏?”姜琼华瞬间受到了打击, 疑惑地自省良久, 还是不知道自己哪裏弄脏了明忆姝的被子,她问, “孤没有沾上雨水,怎么能弄脏你的被子呢?” 明忆姝静静地看着她。 姜琼华很快懂了,明忆姝这是在嫌弃自己,想要赶自己离开呢。 “好, 孤这就走。”姜琼华眼看明忆姝也要歇息了,便不再纠缠了, 她离开那霸占的床榻,与明忆姝告别,“孤明日再来见你, 近日雨急风大, 寻鹰隼的事情孤会派人去做, 你不必出去犯险。” 明忆姝没有说话,只道了声好。 二人告别的功夫,外面的雨又大了些,一道惊雷之后紧接着又劈下令人忧怖的闪电,好像在人的耳边炸开似的,叫人心中惶恐不安。 明忆姝说:“外面雨大,你可以等雨暂缓些再走。” “可以吗?”姜琼华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她,语气渐渐涌上欣喜之意,“孤可不可以留宿一晚。” 明忆姝忘了,姜琼华这样得寸进尺的人,自己就不该心软妥协半分的,因为一旦有妥协的意思,姜琼华就会打蛇随棍上,趁势来捞更多的好处。对待这样卑劣的人,不该多嘴说这样一句的。 “不可以,你走吧。” 明忆姝眼睫一低,不想理她了。 姜琼华点头,收敛了方才带笑的模样:“孤走了,你千万记得孤的话,不要乱走动。” “知道了。”明忆姝应下,随后去找了把油纸伞给她,“带把伞,不要因为淋雨着了风寒。” 姜琼华接过那把伞,问:“你在关心孤吗?” 明忆姝说:“你若病了,无人帮我找鹰了。” “孤尚且有利用价值,这才是你给孤伞的理由。”姜琼华很清醒,她苦笑着打量着手中伞,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的,“忆姝,孤常常记起往些年的时候,你满眼都是孤,孤皱一下眉头你都要细细思量一番,为孤考虑,想孤所想——那时候孤总也不知道珍惜,现在想来真是太不知趣了。” 提及那些旧事,明忆姝又何尝不觉得怅然?她曾经是那样喜欢眼前这人,恨不得将心剖开了给对方瞧,可到底还是被辜负了情意,枉费多年的恋慕与痴妄。 姜琼华还在回想着以前的事情,她说:“若是再能重来一次——” “——若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喜欢你了。”明忆姝与她同时开口,接上了她的下半句话说道,“姜琼华,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就像留下的疤痕不能抹去,再怎么掩饰也会留下痕迹,我们回不到最初了,而以后……我也不愿再与你重归于好,你哪怕再等多少年,我也没有力气再去爱你了。” 姜琼华心底再次泛起了疼,她宛若心悸一般捂了捂心口,发现心上就像被拿刀戳了个洞,是漏风的袄,是掩盖不住的凉。 她知道,她知道明忆姝性子倔强,长情时矢志不渝,绝情时亦心狠决绝。 姜琼华失意地瞧着她眼睛,问道:“那你可不可以不去喜欢别人,等等孤,这次换孤来对你好。” 明忆姝蹙眉:“我没有喜欢别的什么人,你不要胡思乱想。” “可孤总觉得她们对你心怀不轨。”姜琼华患得患失道,“你与她们笑颜相待,她们看你的眼神带着痴,这不是什么好事。” “别人如何想,我无权干涉。”明忆姝目光直直落到姜琼华脸上,说道,“我来这裏的七年裏,只喜欢了你一个人,前面六年花光了我毕生的力气,我自知不是好运之人,得不到真挚的情意,所以余生也不必去再尝试去爱别人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可以别再日日发疯针对那些无关的人了吗?” 姜琼华偶然听到明忆姝说爱,方才被伤了的心瞬间又活过来了,她忽略了不想听的,只择了自己想听的几句,心情也好了不少。 “好,孤也只喜欢你。不只是七年,是积攒的三十五年裏,都只有你一个人。”姜琼华自我欺骗似的露出几分笑意,“你只要还肯承认孤,孤就很满足了。” 姜琼华一边拿着油纸伞,一边想要临别前抱一抱明忆姝。 明忆姝下意识地排斥她的亲近,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我不会往同一个火坑裏跳两次,以前的事情我永远都承认,但余生我们已经两清了。” 姜琼华痛苦:“忆姝,可以不说这些话吗,孤听了心裏实在难受。” 明忆姝沉默地点头,关上门,隔绝了她的视线。 姜琼华像是溺水似的扶着门,缓了许久许久。 这些话太伤人了,一遍遍地否认爱意,一遍遍地亲手掩埋希望,听在心裏的人居然是这样的难受……那些年的时候,自己所有的刻薄话语在明忆姝听来,是否也有着同样的效果? 姜琼华终于感同身受了这种痛苦,而她想,自己只是听了几次而已,明忆姝那六年裏还需要掩藏心意,也许过得会更艰难些。 她们之间确实是有过爱意的,只是恰不逢时,没有在相同的时段彼此相爱,她姜琼华悔悟之时却是明忆姝心死的时刻,这该如何挽回? 要想和好,难如登天。 姜琼华挖空心思也无法与明忆姝重归于好,她此生没有做过这么艰难的事儿,没有见到过这样难以达成的目标,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错在她,是她该受的,只要能重新挽回明忆姝,她可以耗尽余生去努力。 外面雨更大了,姜琼华身边的暗卫们就算再本事高强,也不得不先等雨停。 “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呢。”姜琼华打开明忆姝给自己的油纸伞,说道,“就像前几日那样,一下很可能就是一整晚,何时离开也是一样的。” 暗卫们观察了雨势,还是劝她不要涉险,他们说,近日雨大容易起洪涝,这南地水乡出行必然离不开船只,若是归途中遇见了大水,很容易遇到危险。 这种时候,姜琼华也很听劝,她闻言没有再固执,径直转身就往回走。 这时候的明忆姝已经歇下了,姜琼华知道对方不会给自己开门,也没有再叨扰屋内的人,她叫手下人在附近的店裏住下了,自己却孤身来到明忆姝门前,像个无家可归之人一样守着门口等雨停。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想让丞相整个事儿的,结果一想,发现天明之前还是写不完,干脆这章短点儿别开始搞事儿了,下章再来吧~ 感谢在 00:12:31~ 03:4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259348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谢林 50瓶;恣肆 21瓶;黄橙 20瓶;虚惊一场 14瓶;年 11瓶;CopyLover、沈安意 10瓶;二十四笔 2瓶;过上好日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 ? 水患 第60章 水患 ◎她合该死一次的◎ 第二日明忆姝打开门后, 被门口一直守着的人给吓了一跳,她惊异道:“你一整夜都没走?” “昨夜雨大,着实无法离开。”姜琼华脸色有几分疲惫, 她按了按眉心,笑道, “近日总有水患, 天灾不挑人, 孤还惜命。” 她刚说完就身形一晃, 站不稳似的扶住了门。 “这个年纪就别折腾了,总是熬夜身子扛不住的。”明忆姝见姜琼华的神情不像装的,便也随口叮嘱了一句, “那些年尚且可以借着年轻肆意挥霍,可你如今已经过了三十五岁,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姜琼华一下子困意全消了, 她一撩眼眸,美色凌厉:“你嫌孤老了?” 明忆姝无意提及她的年纪, 但这毕竟是事实,也不需要避讳:“可你真的到了这个年纪,是该安分守己地保养身子了。” “你就是嫌弃孤年长你十三岁,容颜不比那些年轻女子好看。”姜琼华像是被明忆姝的三言两语戳中了逆鳞, 当即便心情炸裂,“复生的季子君比孤年轻, 携阳比孤年轻,她们一个个的正是漂亮年纪,难怪能得到你的笑颜。” “这才早上, 我不想同你无故争吵。”明忆姝抱着手臂站在门前, 问她, “困吗,外面雨还下着,你一夜未睡,先来屋裏歇歇。” 姜琼华憋着一肚子委屈话,正准备和她说呢,结果倏地听了这样一句,连忙收敛情绪,一句话没说就迅速混进了明忆姝房中。 南地今年的雨水太多,一连下了几日不说,居然还这样地大,姜琼华躺入明忆姝尚带余热的被窝,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睡得格外安宁。 明忆姝垂眸看了她片刻,见她是真的困意上涌撑不住了,便转身点燃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燃香。 此香助眠,她常备着,而今多燃一些给姜琼华,希望对方多睡几个时辰,能让她在此期间暂且离开此地。 明忆姝知道,或许自己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到,但她依旧要走,趁着大雨难以寻人,哪怕她无法离开这裏,至少也能换个住处。一直留在这裏,姜琼华只会日日无颜无耻地来纠缠,这真的很扰人。 她出门后,那些轮流跟着姜琼华的暗卫不出意外地拦住了她。 暗卫说:“明姑娘留步,外面雨大,您若出去了恐怕会遇到危险,到时候丞相醒了,会责罚我们几人的。” 明忆姝和他们说自己只是出去转转,不出远门。 暗卫又道:“今日水患祸及多地,若是一直不停,我们这裏也许也不安全,您不如先趁着这段时间收拾好行李。” 雨势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明忆姝悚然一惊,暂且停下了要走的念头,在现实裏她很少遇到这种极端天气,哪怕偶尔从新闻上见到了,那些雨也很快就能退,不至于如此长久成灾。 面对这种异常的状况,她也得谨慎些,虽然生死无所畏惧,但疼痛全部都是真实的,曾经咽下穿喉毒药的剧痛还是那样逼真,她体会过那感受,若能避免痛苦,她还是会尽量避开的。 就在姜琼华安睡的这几个时辰,洪水果真如暗卫所料的一样来了,她们所在的地势不算高,等听到喧闹声的时候,近处的大水已经涨到了很危险的程度。 明忆姝推窗向外看去,发现街衢荡漾,城中早已被淹了不少屋宇,百姓紧急往高处逃去,心中不免也跟着挂念。 哪怕她不是身处在真实的历史中,但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百姓在天灾下流离失所,还是会感同身受地悲凉无助。她带着忧愁回头瞧去,却见榻上那位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根本不在乎什么洪水来临。 明忆姝知道姜琼华作为右相必然见过了很多场面,承压也会好很多,心裏轻易不会起什么波澜,但……对方是不是有点太过淡然了,毕竟她们正身处天灾之中,不是无事人,一旦撤离不够及时,是真会丧命在这裏的。 这个人分明不久前才说自己惜命,可依照眼下的表现,明忆姝一点儿都没看出姜琼华的“惜命”来。 不只是姜琼华,就连姜琼华身边的暗卫们也异常坦然,阁楼下的水已经快要淹上来了,这几位依旧面色如常,姜琼华甚至还认真地梳了发,饰了珠钗。 也许是注意到了明忆姝的目光,姜琼华开口同她解释:“此处是芪州之内,芪州的官员是孤调用到此地的,没有尸位素餐之人,都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不必担忧,南地的百姓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水患,她们知道该怎么做,芪州的地方官也会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明忆姝看着姜琼华的模样,还是头一次在这位右相身上看出了点儿权相的手段,原来这人只是没有德行,到底还是为天下黎民做了些实事的。 “不要着急,芪州还有不少避洪臺,让百姓先撤离,孤带你去别处,不与百姓争抢地方。”姜琼华好似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早早派暗卫去筹备了离开的办法,她收拾好模样,借着撤离的由头去拉对方的手,“等会儿或许会匆忙些,孤抓紧你的手,防止彼此走丢了。” 明忆姝没有去牵住那只递来的手,她低头寻了一条系带,在彼此腕上缠好:“如此就好。” 能得到一条系带的联系,姜琼华也很满足,她眸中带了几分喜悦,扯着系带摇晃明忆姝的细腕,笑意舒展。 明忆姝与她并肩去看百姓陆续撤离,看到这场景果真如她所说一般——百姓虽然匆忙,但到底是有经验的,大部分人都能赶到避洪臺落脚,在人海之中,明忆姝还看到了抵达此处的官吏,众人齐心对抗天灾,场景极其壮观。 姜琼华站在高处,沉默地注视着百姓全都撤离,她目光冷峻淡漠,不仅仅是在看着此情此景,更是考量着当地的官员……那些她一手栽培起来的,有利于朝政的好官。 大义之下,明忆姝重新认识了不一样的姜琼华,她发现对方身上还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也没有印象中那样绝对的恶劣,至少这个人只祸害了自己,对天下而言还是有些好处的。 姜琼华不发疯的时候,也是朝堂翘楚。 明忆姝不自觉地想到了与对方有关的事情,对方离开京城那般久,权势怕是早已旁落,可千万不要叫更奸佞之人夺了位置,扰得天下更加鸡犬不宁。 于是她问姜琼华道:“你何时归京?” “你在赶孤走吗?”姜琼华回过神来,转身回头看着她,随即又改口问,“还是你在关心孤?” 明忆姝:“二者皆有。” “孤离开京城的这段时日,确实有不少不自量力之人来挑衅试探,但孤能应付得来。”姜琼华说,她手中的权势不会落到旁人手裏的,她只是想带明忆姝回去。 明忆姝无话可说,不知对方话语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若跟孤回去,孤便能及时解决那些积压已久的事情,北地战事南地水患都能最快地得到解决,不会出现那些无人做主的情况,毕竟这些事情也不能长久地拖下去,拖得越久,死的百姓就越多。”姜琼华看似在谈天下事,实则隐隐在拿大义去绑/架明忆姝,试图逼对方心软,同她早点儿回京城去。 明忆姝听出了这人话语裏的逼迫之意,不禁自嘲一笑:“做人怎能如此奸猾,玩忽职守的人是你,离京来死缠烂打的人也是你,而你一开口,却把错处都归到了我身上——你分明知道我听了会难受,每夜想起也会觉得愧疚。拿愧疚来逼我回去,手段属实卑劣。” 姜琼华没有一丝被人拆穿的尴尬,她坦然地直视明忆姝,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过分:“既然都已经说白了,那忆姝是否愿意同孤回去呢?” “我无时无刻不想远离你。”明忆姝也有些疲乏地牵起唇角,说道,“姜琼华,你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心狠的女子,你耗尽心血为芪州培养勤政爱民的官员,却可以波澜不惊地用这些百姓的命来做要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敢用大义来威胁人。” “谁平生不是为了利己?”姜琼华紧紧握住明忆姝的皓腕,转而问她,“你觉得孤有多少仁义道德,孤为什么不能用这些来劝你回头?天下是孤的天下,孤想如何都可以。” 她还是改不了性,明忆姝知道这些想法是自己与她直接不可跨越的鸿沟,她们本就不是一类人,看法怎么能相同? 姜琼华从出生便是皇权王族,是底层草芥永远观望不到的阶层,此人是古代权贵,眼裏没有平等一词,万物的生命、尊严、自由与她而言都是随时可以摒弃掠夺的,她永远高高在上,这辈子都不能低下头。 明忆姝永远也不能理解她,就像她理解不了明忆姝为何屡次要离去,她们之间只能揣着心事去粉饰太平,完全不能推心置腹地相处,一旦靠得近了,得到的全是伤害。 既然如此,何必追求破镜重圆? “我永远都不能与你感同身受。”明忆姝站在雨中,推开她的伞,苦涩道,“琼华,你独自回京去吧,我无法与你回去了。其实,你觉得天下还需要你去做主,就不该执迷不悟地离京来挽回我。” “可孤一人回去有何用?孤要这破烂萧条的天下有何用?”姜琼华执意为她撑伞,渐渐也起了情绪,“孤喜欢你,真心实意地想与你携手余生,你是孤日思夜想的人,如果孤不能留住你,很多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孤不在乎那些别的事,孤只想要你。”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了,唯独缺一个全心全意都是你的爱人。”明忆姝直白地点出她的私/欲心,“而这世上只有我,只有我你才愿意相信。那六年不只是我的劫难,也是你对我的考量,现在你知道我曾经对你有多么的剖心,所以才觉得此情可贵。你年纪大了,没办法再用六七年去培养一个这样爱你的人了,所以才想着凑合把我劝回去,像以前那样好好侍奉你,是吗?” 听到“年纪”二字,姜琼华很快蹙起眉头,但紧接着她等到明忆姝全都说完了,那不化的愁绪却更添了几分。 “你怎么会这样想孤呢……”姜琼华眼眸一垂,莞尔生愁。 这样的薄情淡漠,每一句都没有半分好,自己在她眼裏,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明忆姝再也不会信自己交付出去的真心了,哪怕是真的爱意,也会被对方当成是自己的自私自利。 既然如此—— 姜琼华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该在明忆姝心裏死一回,才能完全洗掉那种种偏见? 作者有话说: 丞相这章居然还没死成(遗憾)她说下章一定死给大家看。 感谢在 03:49:00~ 04:0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奈落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化十 10瓶;黄橙 3瓶;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 ? 死讯《 》 60-70 第61章 死讯 ◎姜琼华,死了◎ 避洪的时候, 她们见到了与家人失散了的孩童,那孩子攀在一棵树上,在风雨中哭喊着。 姜琼华侧首给了暗卫一个眼神, 一直跟随她的暗卫便上前把那孩子救下了。 明忆姝有些愕然地看向她,震惊于她居然还会出手去搭救孩童——姜琼华这样的人, 居然还有心善的时候吗? “孤虽然恶名昭彰, 但从来不去欺辱黄发垂髫。”姜琼华解开腕间的系带, 给那小孩系上, 紧接着她安排好了去处,叫明忆姝带着孩童先去避难,她稍后再跟上去。 明忆姝问:“为何不一同走?” 姜琼华给的理由是:“孤不放心百姓, 总得亲自去看看情况,去见见芪州官吏。”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见?”明忆姝不是很理解, 因为此时灾祸依旧没有平息, 局面可以说还很糟糕,姜琼华这样惜命的人, 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去以身试险? “局面越乱越能考验官吏的本事,他们不知道孤来了这裏,因此也没那些作僞的手段,孤刚好趁着这时候去检验一下此地的吏治。”姜琼华看着她眼睛,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了一点不大明显的笑意, “你是在关心孤吗?” 明忆姝:“不是,只是随口问问。” “你若实在担心孤,孤也可以不去。”姜琼华停下所有的准备, 含笑回眸瞧着她, “一切选择都在于你, 孤听你的。” 明忆姝只想置身事外,并不愿意来做这个选择,沉默之中,姜琼华渐渐懂了她的意思,临别前还想着来轻轻拥一下她。 “快去快回,不要叫自己受伤。” 明忆姝避开那拥抱,短促地叮嘱一二,“天灾不挑人,你小心些。” 姜琼华虽然没能趁机抱到她,但得到了这几句关心,也觉得满足极了。 “孤知道了。” 明忆姝长久地目送她远去,见她安全抵达了避洪臺那边,才放心地带着孩童离开了。 她们搬到了高处的地方落脚,好在此地刚好有屋宇可以留宿,被姜琼华救来的那孩子有些困了,明忆姝为了陪孩子,便特意去哄睡对方。也许是赶路累了,不知何时她也涌上了困意。 她沉入深眠,做了一个异常逼真的梦。 梦中像是会时空回溯一般,她率先看到了避洪臺塌陷,姜琼华没能走出那裏,紧接着,才是姜琼华登临高处的模样,最后,是那人前往避洪臺时说的一句话——只有孤死了,她或许才肯跟孤回去吧。 明忆姝置身于梦境,就站在姜琼华对面听这人说着这不合时宜的晦气话,不禁心中有些愠怒:“你本就身处危险的境地,怎么能口无遮拦地说这些话呢?也不怕一语成谶。” 梦裏的姜琼华听不到她的质问,因此还在同手下人打趣:“你们说,万一孤真的死于此地,她会不会心中难受,为孤流下几滴泪来。” 明忆姝实在气她不知轻重,疯劲儿上来时,居然敢拿命去博。 面前人说着自嘲的话语,往避洪臺赶去时步履一顿,朝身后遥遥看了一眼:“但孤不能真的丧命,不然等她后悔了,孤也没办法再与她相聚了。” 明忆姝不知这个人成日都在想些什么,她走近了几步,看到姜琼华细金垒丝的耳坠很是漂亮,哪怕没有强烈日光的照拂,依旧闪着烁烁光华,随着姜琼华的脚步一摆一摇……在梦裏她没有过多顾虑,也许是因为一时的怜惜,她竟抬手去触碰了那耳坠,好像拿到手裏会更安心似的。 面前人也曾是她日思夜想的存在,会常常入她梦来,被她时刻挂怀。 自从明忆姝死过一次后,她其实很少再能梦到姜琼华了,像是大脑不想让她去回想那些苦难之事,所以她宁愿梦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人都不会再去梦到姜琼华。 这样一来,她记得梦裏的姜琼华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前那种刻薄冷漠的模样,鲜少出现眼下这种微卑苦涩的情绪。 现实裏明忆姝断然不会心疼她,可这毕竟是梦,梦中的情绪被无限放大,明忆姝刻意压制的私心无所遁形。 她无声间取了姜琼华的耳饰,用手指轻轻抵了那人的唇,仅此而已。 在梦裏她拿走耳坠便没有再做些什么,但这种举动是她在现实裏根本不会做的。 梦境继续回退,明忆姝看到她们还未出发时,姜琼华独自守着门过夜,也没有和她刻意卖惨,只是安静地等在门口等了一整夜,没有让她知道。 · 姜琼华离开明忆姝身边后,便开始筹谋假死之事,她想重新在明忆姝那裏得到彻底改观,一次身死绝对可以洗刷所有的恩怨情仇。 她知道这是办得到的,因为当初明忆姝死去时,她也险些没能挺过那种巨大的打击,那种自责与愧疚是那样磅礴且盛大,足以弥补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 所以,必须想办法让明忆姝信她死了。 姜琼华走向避洪臺那边,边走边盘算着自己的死法:“被洪水带走是不是有些虚假了,见不到尸体,她是会怀疑的,或者也会抱有一丝希望,觉得孤没死,只是没了踪影。” 暗卫们纷纷劝她不要涉险。 “孤又不是痴儿,心裏是有分寸的,自然不能真的死掉,”姜琼华说,“但只有孤‘死了’,她或许才肯跟孤回去。” 暗卫们为她想办法,表示千万不能借着天灾假死,因为天灾不是可控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是真的会叫人殒命。 姜琼华同手下人打趣:“你们说,万一孤真的死于此地,她会不会心中难受,为孤流下几滴泪来。” 暗卫们尽量都拣好听话说,表示明姑娘一定会伤心的, 姜琼华自嘲地一笑,往避洪臺那边赶去时脚步一顿,突然朝身后遥遥看了一眼:“孤不能真的丧命,不然等她后悔了,肯为孤哭几声了,孤也没办法再与她相聚了。” 暗卫们连连称是。 “好了,都别急了,孤不会借着水患来假死的。”姜琼华想了想,说道,“暂且先去那边看看,假死之事不着急。” 避洪臺就在不远处,姜琼华距离那地方已经很近了,但就在这时候,她突然什么都没做,耳坠便突然毫无预兆地掉落在地,径直滚入了滔滔洪水中。 什么东西掉了? 姜琼华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停下脚步,低头找了找,随即又抬手抚了耳畔,这才意识到是耳坠子。 有一种说法,主帅出征前若是有物体无缘无故地被毁坏,便是大凶之兆,那么那场战役多半是要败的。同样的道理,搬迁或是移居也能如此理解。 但姜琼华不信这些虚无之事,她只是在原地站了站,便重新往避洪臺那边走去。 “都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儿呢?”她对手下人说,“你们不要整日裏都疑神疑鬼的。” 雨又大了,姜琼华昨夜未睡,只在早上才浅浅歇了片刻,她脚下一滑,突然有些眩晕地扶了扶额头。 暗卫们把她扶住,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避洪臺就在眼前,她是必定要去的。 · 明忆姝再次醒来时,发现外面的天根本看不出是白日还是黑夜,更叫人心慌意乱的是——雨更大了,上涨洪水半分都没有后退。 她出门看了看,突然发现一直跟着自己的暗卫不知怎么都离开了,好似去着急做什么事情去了。 此刻不止她一人起来,好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也起来发愁地看着外面的雨势,明忆姝听到那些人在感慨世事无常,感慨近些年越来越多的雨水。 “天公降罚,年年多雨,迟早要把所有人都淹了。”一位老妪抹着泪,像是在和上天哀怨不公,“这叫人怎么活,怎么活啊!” 明忆姝经她一番话,突然也想起了北地的异常天气,北地逐年变冷,覆雪的地方越来越广泛,也是没有原因的。 “别哭了,比起那些丧命的人,我们已经算是幸运了。”一位老者用浑浊的目光看着大雨,嘆息道,“这裏离避洪臺很近,若你们大家没有来老夫这裏,而是去了那个避洪臺,怕是这时候已经是水中浮尸了。” 老妪这才止住了泪:“也对,那避洪臺塌了,许多人都死了,我们没有去那裏,也算是侥幸捡回了性命。” 明忆姝耳畔宛若起了一声炸雷,她心中一紧,有些惊惶地追问:“避洪臺塌了?避洪臺好端端地怎么会塌呢?是哪裏的避洪臺?离这裏多远?” 老妪几人转身注意到她,以为她也是为了听个热闹,便把事实全说了。 明忆姝眼前瞬间一片黑,在确认那件事儿之后,她就好像聋了一样,什么都听不到了——那塌了出事的避洪臺,正是姜琼华去的那个。 她的噩梦成了真,梦裏被残垣掩埋落入洪水的人,居然在现实中也依了那样的死法,姜琼华没能回来,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明忆姝有些失力地撑着身子,艰难地维持自己不就这样倒下,洪水这样湍急,姜琼华一旦遭遇这样的横祸落入水中,怕是真的会没了性命,她身边就算有再多武艺高强的暗卫也无法在这种紧急情况保她周全的。 天灾真的一视同仁,面对浩大的劫难,每个人都宛若蝼蚁一般渺小无力。 姜琼华是死了。 若是换个出事的契机,明忆姝也许还会怀疑对方是刻意假死骗人,但眼下避洪臺坍塌这种事儿,是根本无法凭她的意见发生的,姜琼华是真的遇到了危险,随着避洪臺之上的诸多百姓一起被卷入了洪流。 难怪暗卫们全都走了,想必是为了去寻找她的踪迹。 ——这样大的雨,这样急的洪流,到底从哪裏去寻,就算寻到了,那还活着吗? 明忆姝与姜琼华纠葛多年,现下听闻对方凶多吉少的消息,一时间情绪泛滥,不知是悲戚还是轻松。 终于无人再来纠缠她了,明忆姝麻木地看着面前的大雨,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她想,她是自由了,但她存在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没有了。 姜琼华,死了。 作者有话说: 趁着丞相暂时死了,我来宣传一下隔壁轻松甜文~ 已经完结了,嘎嘎甜,主角俩不会像丞相这样没事儿给老婆添堵 《魔尊靠脑补和主角在一起了》 人设是——妖艳大美人X纯良小白兔 魔尊师知华不慎中了魅魔的毒,又恰逢正派派人刺杀。来刺杀的是个乖巧的姑娘,看到她衣冠不整,就红着脸说穿好衣服再打。 看她这么纯情,师知华便起了坏心思,故意拉着对方一起沉沦,想要看对方破防。 哪知天亮以后,对方却一本正经地承诺要娶她?师知华心裏冷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紧接着,她收到了来自仙界的聘礼。而那个人,竟然真的在天下人面前说要娶自己。 师知华:??? 她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童司晴领命去刺杀反派……谁知道竟稀裏糊涂地留下来过了个夜。作为正派人士要有担当,于是童司晴承诺要给对方负责。 可是没过了多久,她就发现,那位魔尊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师知华含情脉脉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童司晴一脸空白:“什么心意?” 师知华:“你喜欢我,对吗?” 童司晴更懵了:“什么是喜欢?” 感谢在 04:08:37~ 05:0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in 72瓶;墨画枝 5瓶; 3瓶;xioio 2瓶;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 ? 遗骸 第62章 遗骸 ◎据说,她的骸骨捡了许久◎ 姜琼华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死了呢? 明忆姝恍惚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在门外一直站到天明,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洪流渐渐消退,露出残败的滩地, 鸟兽尸骸沉在稀软的泥裏, 再远眺……还有粗布衣裳的百姓静静躺着, 那么多的人, 安寂地在此地永远长眠。 活着的人哭喊着跑向那堆尸的地方,有老妇老翁在寻她们的子女,也有一些年轻男女在找她们的爱人, 还有孩童在哭他们的父母,雨后滩地不好走, 诸多的人冲向广袤的泥裏, 一步一摔,一旦倒下就叫他们浑身都沾满了泥, 她们腿脚陷入泥裏,愈发无能为力。 明忆姝麻木地看着眼前景,心也好像跟着这场灾祸一起死了,她好像觉得自己也已经死在了这裏, 像个没有归处的魂灵,淡漠地注视着人间。 可这只是书中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能如此逼真? 明忆姝知道自己已经动了情,把这裏当做了真实的存在, 她身在其中, 见到了这个真实且充满苦难的时代, 怎么能不凄然。 姜琼华是害她最深的人,但也是与她有最深羁绊的书中人,无论是爱是恨,都能叫她情绪随之大起大落,她还记得那个人的一颦一笑,记得对方稀烂的臭德行,记得对方做的那些缺德事。 那人狡诈,怎么会就这样突然殒命? 明忆姝看着滩地来了官兵,那些官兵们只是遥遥地等在一边沉默不动,她甚至还在幻想,姜琼华说不定还活着,因为如果右相真的在洪流中遇害,当地的官员定然会出动大量官兵去寻,哪怕只找到了尸身,也必然会闹出很大阵仗。 而现在什么迹象都没有,明忆姝只发现自己身边的暗卫都离开了,当地官员们还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的样子,这应该只是姜琼华做的一场局。 ……以姜琼华的城府,她定然会做一场假死的戏,大张旗鼓地和天下宣扬她的死因,引得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都露出马脚,方便她回到京城后一齐收拾。 对,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明忆姝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但依旧迟迟不肯归去,她久久地在门口等待,放不下的不只是那个人,还有她这些年付出的所有爱恨情仇。 姜琼华若活着,她明忆姝才能去提什么“放下”,因为那人的存在也是她活着的证据,姜琼华若死了,天下便再无人知她爱恨,她七年的心血都成了一场空。 七年,那个人带着她七年的心血长眠,姜琼华死去了,她明忆姝哪怕独活,也和死去没有差异了。 她永远无法离开这裏,天大地大,与她无关。 她被一种名为“姜琼华”的诅咒给困住了,无论是生是死都逃不开。 明忆姝始终没有看到那些官兵出去找人,她想,是不是官吏不知右相遇难,是不是暗卫们已经找到了姜琼华,那人没有来见自己,想必是觉得容貌狼狈所以才不敢来见。 她还在等希望出现,其实她是不必急的,若是那人活着,一定会来寻她的。 接下来的几日,明忆姝一直在这裏等待着,她再也没有合眼,夜裏也睁着眼睛等消息,不知第几日的时候,她推开门,看到了门口排列齐整的暗卫们。 “找到她了?”明忆姝缓缓眨动眼眸,眼中的干涩终于退去了些,“她哪裏伤到了吗?” 暗卫们沉默片刻,曾经跟着她的徐阿嬷站了出来:“丞相被倒塌的东西砸到了。” 明忆姝松了一口气:“砸到何处了?是腿吗,她也不来见我,想必是不方便走动,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能保全性命,腿脚可以慢慢治。” 众人依旧是沉默。 一种极端的死寂出现在他们之间,明忆姝隐约觉出了一些不妙,再开口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有些发僵:“什么意思,很严重吗。” 徐阿嬷,也就是暗卫裏的徐十二,拿出了几样东西给她,沉缓地宣布了姜琼华的噩耗——右相,薨了。 明忆姝表情瞬间空白,难以置信地哽咽着问道:“不是……被砸了一下吗?没能得到及时医治……所以才……吗?她现在在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会随着对方的棺椁去其他的地方。 哪怕此生没了意义,她也能守着墓碑了却余生。 “没有来得及找大夫,那日避洪臺坍塌,丞相站的位置刚好被巨物砸到,我们……只来得及从暴雨中捡拾了几块尸骨,丞相她已经不成人样了,没办法凑齐躯干,再等到雨停,我们几人顺着洪流去找了很久,拾到了些许被大雨冲刷走的残骸。” 明忆姝听着听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摆摆手,示意对方别说了。 徐十二描述得极其细致,明忆姝根本无法去想象那场面,她心痛不止,浑身都痉挛起来。 “按照丞相之前的意愿,若她身亡,明姑娘要接下丞相之位。” “我等趁这几日紧急回京取来了丞相的金玺印,还请明姑娘完成右相托愿。” “丞相服制我等也取来了。” “之前的几日秘不发丧,是为了稳定京城局势,方便姑娘能顺利拿到丞相玺印,” “眼下尘埃落地,还请明姑娘以右相之名,去带咱们的先丞相回京。” 明忆姝强行被人披上了那件古板挺括的丞相服裳,压抑的墨绿色好像把她禁锢在其中,让她无法喘息,无法冷静地面对姜琼华惨烈的死。 徐十二奉上了一件包好的物事,说那是先丞相遗骸,她们烧去了血肉,只留了骨,方便更长久地保存下来。 “只要带骸骨回京,就不再需要衣冠冢了。”徐十二低低地说道,“将骨头放入棺木,先丞相在天有灵也能合眼了。” 明忆姝沉入悲恸之中,耳畔听不清对方话语。 她只是穿书几年而已,怎的莫名得了相位?明忆姝虽然这七年都住在相府,但从未去处理过丞相职责,如此庞大的一个国朝,朝堂上林林总总诸多人,忠臣、奸臣、愚臣各有各的盘算,多少狼子野心的人又躲在暗处?这些事情向来都是姜琼华去考虑的,那人从未与她说过,怎么会敢在死前就把丞相之位许给她? 那个人知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儿戏! 姜琼华她,怎么敢的啊…… 明忆姝不知该怎么去说那人,怎的如此感情用事,这样草率地把相权交给她,姜琼华手底下难道无人可用了吗? “先丞相没有亲眷,世上无人是她至亲人,她此生只对姑娘好,抵上了多年心血,自然不肯把夺来的权利交给他人。”徐十二说,“姑娘节哀,我们知道姑娘还没有原谅先丞相,但还请姑娘务必收下这丞相玺印。” 这是姜琼华穷极一生都要得到的权势,是那人的毕生所求,是野心的证明,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明忆姝拿着那金玺印,看到上面盘踞的金蟒昂首奋阔,像极了那人之前野心昭彰的模样。 姜琼华死了,成了暗卫口中的“先丞相”,她精心栽培的暗卫们易了主,再也不会刻意去记着她,世上好像只有明忆姝一人会记着她念着她了。 无人因她悲痛欲绝,也许在归京后昭告天下,世人还会庆幸她的离世。 明忆姝是恨姜琼华,但这也是基于曾经的爱恋与伤害之上,那人死后,她的恨与爱都没了落脚之处,像是去报仇的人揣了刀阔步向前——却一脚踩空。 她们俩到底还是没有分出胜负,曾一度执着的爱与恨都因为一场始料未及天灾潦草收场,那些没有拉扯明白的事情,都不会再明白了。 明忆姝站在原地,轻易得到了姜琼华拼尽半生才夺来的权势,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喜悦。 失意,茫然,寥寥无所求,明忆姝觉得身上的墨绿衣裳太过扎眼,可她不能脱下,这好似不是一件衣裳,而是那人为数不多能留下来的东西。 “好。”明忆姝心酸地拥住那包骸骨,轻声道,“我带她回家。” 叶落归根,她会在一个好风景的地方长眠,明忆姝要把她带离这异乡,原谅她的残忍与深情,原谅这七年的错误相遇。 · 阔别数月,明忆姝终究回到了相府。 她从丞相府邸的正门而入,而今再回来,所有人都奉她为右相,她不再是那人豢养的“宠妾”,她本该得意的。 可明忆姝抱着那骸骨默默走了许久,心中除了悲恸,再没有别的。 伯庐没有经历那场天灾,在那之前便归了京,他等在府裏,比起去年多了几分苍老。 “遗骨交给老奴吧。”伯庐接过明忆姝手裏那包骸骨,步履蹒跚地去解决后事了。 此刻姜琼华的死讯没有传出去,明忆姝无心过早地告知天下,她需要静一静,便又回到了自己当初的寝殿。 她阔别已久,那地方依旧被人打扫得很好,再推开门,裏面的陈设一如往常。 恍惚间,明忆姝好似回到了当年。 在那些年某个很平常的午后,她逆着光亮推开门,走近自己的房间,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情,提笔画下藏匿在心中的爱人。 明忆姝还看到自己的所有物品多完好无损地放在原处,姜琼华应当是看过,但依旧为她保留了原样,她离开时什么样子,回来时还是如此。 墙上藏在壁瓶中的画也被找到了,明忆姝看到那画被特别安放在高处,她走近了打开——画中人目视前方,像是在看着她,音容笑貌如此鲜活真实。 画上还题了字,明忆姝有些忘记了自己当初写了什么,她靠近了些,俯首瞧去…… 上面写着: 恩重情深,伏愿安好。 与君,死生诀别。 明忆姝一下子捂着唇,悲痛欲绝。短短几字像是凌厉的刀戳进她心口,叫她心头一阵阵地疼。 她实在没办法继续再看着画中人了。 明忆姝扭头不敢再看,动作狼狈地走出了门。 月色皎皎,她脸上带泪地站在夜裏,目光恍惚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多年前,总有一人会在夜裏顺着石板路拐弯,走过月洞拱门来见她,她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月色下等着人,心中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抹墨绿织金的色彩,见到那个人。 她会温温柔柔地唤她一声姑姑,会拉着她的手一同进门去,听那人讲述白日裏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 多年后,物是人非,她站在此地,穿着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衣裳,再也等不来那熟悉的墨绿色彩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有小天使想要哭一哭丞相的死,这章可以就哭了,抓紧一点,不然下章就要骂丞相了 感谢在 05:01:23~ 02:1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8020900 11瓶;温世辞 8瓶;陌上竹影、杠杠、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 ? 报应 第63章 报应 ◎她要姜琼华遭到报应◎ 明忆姝把姜琼华的“骸骨”放在了棺木之中, 她叫人在前堂置办了丧事,打算第二日便昭告天下右相身死的消息。 在此之前,她入了一趟宫, 见到了女帝楚箐。 楚箐对姜琼华的死依旧持有怀疑态度:“所谓祸害遗千年,右相狡诈多谋, 怕是没这么轻易就死去, 朕被她夺权这么多年, 早知道她是什么德性了, 她若真的死了,朕现在就不会是这般处境——右相的势力依旧在朝堂中,朕是知道的, 她根本没有死。” 明忆姝心中猛地一颤,握紧了衣角。 “她是想假意放权给你, 用相权困住你, 把你骗回京城相府。”楚箐说,“姜琼华是骗你的, 你当年也是假死吧,她知道你假死也要离开她,所以才出了几分畏惧,想要拿她以为很重要的东西来牵制你, 让你再也不能逃离她的掌控。” 明忆姝颔首:“是,我被骗了。” 楚箐点头:“她定然没有把相权金玺印给你, 只有那东西到了你手上才能调遣得了她手下的权势,所以——她是骗你的,她根本不会把相权玺印给你瞧, 姜琼华只是借着‘右相’的名义困住你, 其实掌权的依旧是她。” “金玺印……是什么?”明忆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 好似根本没听过这东西,她说,“我并没有见过此物。” 楚箐深深地嘆出一口气,眼眸瞬间仿佛失去了光亮,她低头没了神采,自言自语道:“朕就知道她这段时日都是在蛰伏着,根本没有像明面上那样心不在焉,她野心依旧在,朕永远拿不回属于自己的皇权。” “陛下,我会帮你的。”明忆姝好似心地善良到不求回报,她用真诚至极的目光看着楚箐,提议道,“我虽只是借了个‘右相’的名头,但我也向着你的,明日还请陛下助力,与我一同昭告天下——姜琼华已经死了,今后的右相由我来当。” 楚箐疑惑:“可天下人信了又如何?朝堂势力还是姜琼华的,天下事情还是她说了算,你怎么能扳倒她呢?” “无妨,虽然她在我身后操控于我,但到底因为‘死了’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得意,她总有顾及不了的事。”明忆姝看着楚箐眼睛,道,“陛下,她喜欢我,至少在今后一段时间会听我的话。” 姜琼华喜欢明忆姝,这事儿楚箐倒是深信不疑,毕竟因为一个明忆姝,姜琼华险些疯了又疯,宁肯抛下最爱的朝堂与权势都要去千裏迢迢地把人追回来。 楚箐低眉:“你是朕太傅的亲眷孤女,朕定然会帮着你,朕明日昭告天下,将你名正言顺地推到相位。” 明忆姝倒是不知这件事,她问:“唐广君曾是陛下的太傅吗?” “是啊,太傅仁德,受天下人敬仰,可惜被那姜琼华手刃身亡,朕却没有本事替她报仇。”楚箐回忆起旧人,心中更添悲伤。 “那便请陛下言明——我秉承太傅遗志,为其报仇杀死了姜琼华。”明忆姝语气轻柔和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她神色亦是平静极了,看不出心情,“百姓信了,便会认下我这个的右相,而那些不信的朝臣,譬如姜琼华的手下定然会来相府取证,我会处理好这些事,他们只知姜琼华依旧活着,不知那人也会听我的话。” 楚箐依旧为她担心:“姜琼华真的会听你的话吗?朕实在担心她操纵你身心,让你受到如同之前一样的虐待。” 明忆姝自然而然地露出悲伤神色:“感念陛下关怀,我躲不掉的。” 楚箐拭泪,又留了她半柱香时间便说乏了。 很快,明忆姝拜退走了出去。 楚箐靠着御书房的御椅,糟心地挥了挥手——躲在屏风内的影卫走了出来。 “朕果真猜的不错,姜琼华没死,明忆姝根本没有拿到真正的权势,她连玺印都没见过,到底还是被架空的壳子。”楚箐疲惫地压了压眉心,苦闷道,“这么多年了,朕到底还是愧对太傅,没有从姜琼华那裏拿回天家权力,哪怕那人颓败了一整年,也始终不肯还权。” 影卫垂首不语。 在姜琼华荒废朝政的一年裏,楚箐亦在着急地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可哪怕她拼尽全力,也只是调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权势而已,那些只是姜琼华不屑于去管的东西,对方真正握着的大权到底还是不肯让出去。 右相,那样野心昭彰,那样蛇蝎心肠,怎么能轻易因为情爱之事抛弃权势呢? “可笑明忆姝还在满心诚挚地想要帮朕。”楚箐哂笑,“她根本不知道姜琼华的恐怖之处,那人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但连真正的权势象征都不肯给她看一眼,她到底是纸糊的‘右相’,真正的右相依旧是姜琼华,姜琼华怎么会听她的话呢?” 一直守在身边的宦臣问她:“陛下,那明日还要拟旨昭告天下吗?若是您宣告众人姜琼华死了,会不会被对方怀恨报复?” “拟旨吧,她应当不会这样急迫地来为难朕。相反,如果朕没有按着她的意思给明忆姝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登上相位,她才会叫人给朕施压。”楚箐遗憾道,“姜琼华心裏还想着明忆姝,为哄美人高兴,估计还要躲几日,说不定只是站在明忆姝身后操控她办事,暂时不会站到明面上来。她想要用右相之名困住明忆姝,朕怎么敢和她唱反调?” 楚箐气笑了都:“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明忆姝看似来进宫面圣,实则是被姜琼华骗着来要一个圣旨上位。她姜琼华当初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今明忆姝确是依着圣旨和皇恩上位,还因为太傅报仇而得到正名,天下被奸臣压迫的百姓怎么能不认下她?” 姜琼华的手段属实是高,一方面骗着美人舒心,一方面还为自己变相地理正了名义,明忆姝是她的傀儡,她还保有所有的权势,以后想做什么事儿了,只会更加便宜行事,比之前还要鼎盛…… 楚箐实在是气晕了。 她抬手叫人扶去了榻上,感觉头发又要愁白了。 · 明忆姝回到了相府,她去了姜琼华的灵堂,扶着棺木浅眠,仿佛依旧沉在悲伤情绪裏无法自拔。 她对着棺木落泪良久,紧接着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似乎是要拭泪。 天色晦暗,白帐飘摇,明明灭灭的烛火只照亮了她半边面颊,她目光空洞地看着手中帕子,另一边脸沉在黑暗裏,看不清神色。 ——在无人看到的角度,她把药洒在了手帕上。 姜琼华。 姜琼华! 她要让姜琼华遭到应有的报应! 明忆姝扯出一个称不上笑意的笑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要让姜琼华品尝她遭受的痛苦,让那人也过上那种痛苦不堪的时日。 那人总是在玩弄她的感情,这样好玩吗? 好玩。 当然好玩,从姜琼华游刃有余的手段和态度便能看得出来,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的觉悟,到底还是以上位者的身份自居,自己只是对方随手豢养的小动物,对方自恃手段得了,把她时时刻刻地掌控在手心,永远不知错,永远不知悔改。 说不定此刻姜琼华看着自己难受落泪,还在沾沾自喜地做着她的春秋大梦呢。 明忆姝恨极了她,恨到想要疯狂笑出声来。 前一生,这一世,对方始终在愚弄她的情感,她不会再被蒙骗了。 明忆姝想通了,她不会再逃离这裏,因为逃到何处都无济于事——她就在相府,哪儿也不去,她要直面姜琼华,折断对方的党羽势力,让那人痛苦地求她收手,再也没有办法欺压她。 手帕上洒了很多的药粉,足以麻痹姜琼华的所有力气,明忆姝敛目收好帕子,继续装作扶棺而泣的模样。 她字字深情,声声泣血道:“琼华,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地抛下我,连梦境裏都不肯来见我,琼华,我悔了,我不该那样待你的,早知你再也回不来,我就合该与你重归于好的。” 她虽然演出了泣不成声的架势,一副情深不寿的痛苦模样,但到底还是咬字清楚,势必要让躲在暗处的姜琼华听到这些话,这样才能引得对方出来。 明忆姝越是情深,对方就越沉不住气,她要让姜琼华打破原有的计划,今夜便立即咬鈎。 “琼华,你被砸时痛不痛啊。” “那天雨那样大,你是否来得及回眸瞧一眼来时的方向?” “我在门前等你许久,再也不见你踪影,你可知我有多心痛。” “你好狠心,居然兀自离去人世。” “琼华,我爱你,始终如一地爱着你,你为什么不明白?” 明忆姝一直哭诉一直表白,甚至都说得有些反胃了都没有引出姜琼华来,她内心哂笑,心想那人到底还是奸诈的,居然如此都不肯上鈎的吗? 姜琼华的城府至深,真是叫人恶心。 明忆姝铁了心要让姜琼华出来见她,她又随意地说了几声深情话语,随后甚至将自己也押上,势必要达到今夜的目的。 她不白哭,她赢了后,要让姜琼华还回所有的泪来。 “琼华,你既如此绝情离去,我在这人世又有何独活的意义?”明忆姝目光偏执地望着棺木一角,起身目视着那裏,“我不要你的权势,你喜欢的东西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你若死了,我便去陪你。” 说罢,她闭眼就要撞上棺木自绝身亡—— “忆姝,不要!” 门外,有一人声嘶力竭地叫停她,短短几字都是颤着声音的,好似真怕来不及阻止。 明忆姝早有预料地停下,只不轻不重地用额头挨了挨棺木。 她嘴角露出淡淡一抹病态苍白的笑。 那人,到底还是没能坐得住。 鱼,上鈎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给大家整个好玩的(嘻嘻嘻嘻)(阴暗爬行) 感谢在 02:13:43~ 01: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五零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orothea 37瓶;滴i歪 36瓶;温世辞 12瓶;癔症、黄橙 5瓶;49837187 3瓶;杠杠、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 ? 转机 第64章 转机 ◎她让那权相放下倨傲,重新做人◎ “别做傻事, 孤在,孤在这裏,孤在呢……” 姜琼华吓得差点神魂离体, 她匆忙上前用力拥住明忆姝纤弱的身子,后怕极了。她口中虽然说着这样的话, 却不像是在安慰对方, 分明是在安慰方才那个吓到失措的自己。 明忆姝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喃喃自语:“琼华, 我现在也死了,来陪你了。” “不是的,你没有死。”姜琼华惊慌地低头看她, “忆姝别怕,你没有死, 是孤方才拦住了你。” “琼华, 你可当真是喜欢我,哪怕成了亡魂也要来护着我。”明忆姝嘴角带着不太明显的嘲弄之意, 继续演戏道,“这样的爱意,我实在受宠若惊,只可惜不能与你相守。” 姜琼华颤着手把她按在自己怀裏, 同时仰首舒出一口沉郁的气来:“孤不是鬼,孤没死, 孤骗你的。孤只想骗你回京,骗你珍惜一下孤。” 明忆姝歪了歪头,瞳眸黑沉沉的, 语气带着几分天真:“是吗?” 姜琼华一愣, 隐约觉得怀中的人有点不太对劲, 但眼下的情势由不得多想,她得尽快解释清楚,不然明忆姝还沉浸在失去自己的痛苦中走不出来可如何是好? “是,但孤也是为了你好。”姜琼华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何处,依旧在自顾自地解释,“你瞧啊,你如此喜欢孤,只是一直没有拉下面子来同孤和好,若不是孤这次诈死骗你回来,你依旧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你是喜欢孤的,孤死后,你声声泣血地唤孤回来,孤在门外听得都心疼。” 明忆姝冷漠地靠在她怀裏,眼神冰冷:“是啊,我那样喜欢你,如果不是你这样骗人,也不会回来。” 姜琼华亲了亲她方才撞到的额头,言语中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孤虽棋出险招,但到底挽回了你,是值得的。” “所以你那日步入洪流,叫自己置身险地,也是为了布下此计吗。”明忆姝淡淡开口,带着几分麻木,“那也是你的一步棋?” “那日孤去避洪臺时,路上不小心落了一只耳坠,找寻一段时间后,耽误了脚程功夫,所以没能走到避洪臺那裏,谁料想到避洪臺居然年久失修坍塌了,那时好些人在避洪臺亡命,孤便想着这是个好机会假死,只有凭着这契机才能引得你的信任,不然你是不肯信孤已经死去的。”姜琼华有些自喜,因自己的计谋而感到欣忭,“也许是上天也向着孤,所以孤才能借着灾祸挽回你。” 明忆姝没有说话。 “忆姝,既然你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我们便和好吧。”姜琼华隐隐期待着,内心像是炸开了一簇簇的小焰火,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她说,“孤本以为挽回你会艰难些,所以将相印给你,还想着能借权势留住你,没想到你竟对孤情深至此,宁抛下权势都要与孤一起死。” 明忆姝道:“你也不怕我收下相印,叫你没了办法。” “相印孤给你的赔礼,这是孤平生最重要的东西,是孤三十多年唯一拿得出手的赠礼。”姜琼华丝毫不后悔给她,“孤想好了,等你收下相印,坐稳了右相位置,孤就出现在你面前,哪怕你不愿意原谅孤,到时候琐事缠身,你这样心善明直的人,应该也无法弃了权势离开京城。” 明忆姝笑了,但笑意只是流于表面,根本未达眼底:“这不是赔礼,而是变相要挟,你知道我不喜欢的。不,你根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你只是自我觉得这赔礼很重要,完全没有设身处地地考虑过我。” “无妨,你若不喜欢,孤便自封左相,为你相衬,你无需劳心费力,只需要身处高位,享万千殊荣。”姜琼华依然觉得自己的计谋完美无瑕,她说,“孤给你的赔礼,你要收下。这样——孤明日拥你成为右相,同时孤去做左相,岂不是和美成双?” “是啊,毕竟我不懂如何去做一国之相,得你帮衬着,得你站在身后。”明忆姝偏过视线看她,“你是这样想的吗?” 姜琼华眉眼柔和,眸中潋滟生辉:“忆姝,孤甘愿为你办事,哪怕屈居你之下也无妨,你是孤的,孤什么都可以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明忆姝言语轻柔,她的声音越放越轻,与姜琼华耳语时主动靠近了些,最后甚至像是在耳鬓厮磨。 姜琼华快要溺死在这份柔情蜜意裏了,她心裏极度欢喜,带着极大地期待去与她亲近。 “孤自然是……” 话说一半,姜琼华倏地被帕子捂住了口鼻,她本就不对明忆姝设防,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当即察觉有什么药粉呛入了喉中。 姜琼华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明忆姝。 明忆姝紧紧掩住姜琼华口鼻,帕子掩盖在大袖之下,她用全身力气把那人压倒在地,脸庞凑得极其近,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望进对方眼底。 姜琼华被那个丧心病狂的眼神吓得瞳眸一颤,意识渐渐消退的同时,脸色也白了几分:“忆姝,你……” 两人的身影远远看着像是在情/动纠缠,实则姜琼华早已被压制得没了力气,只徒劳地抓着明忆姝的衣裳。 “琼华,你说真的不介意,那我须得信呀。”明忆姝笑容苍白,眼神十分冰冷,“你不想让我离开,那我便一直陪着你,永远都没关系。可是——” 姜琼华有些听不太清她的话了,但还是强撑着去听。 “可是——我喜欢的是那个死了的姜琼华,你活着太碍我事了。”明忆姝力气不减,依旧捂着面前人的口鼻,她语气一如往常,但此情此景下,到底显得诡怖,“明日我会为你办丧事,举国都会依礼为你哀悼,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忘记你,日后你在阳世便算作死了,只能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做一个只能跟着我的孤魂野鬼。” 姜琼华使力去抓她的手,艰难道:“明——忆——姝——” · 姜琼华第二日醒来时,只听到丞相府哀乐震天,明忆姝居然真的为她发丧,把她的“死”宣得沸沸扬扬的,这悲乐动静之大,怕是连皇城之内也能听到。 明忆姝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也不知等了多久。 对方穿着素色白服,刻意扮出为她办丧的诚意,而一细看,明忆姝仅仅只是披了件白色外裳,裏面几层衣裳的衣襟竟然还是红的。 姜琼华手脚都被对方捆束住了,心裏有些恼火地蹙眉问道:“忆姝,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玩笑有些过火了,给孤松开,不要孩子脾气。” 明忆姝用掌心触了触她的面颊,纠正道:“日后都不必称‘孤’了,你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右相了。” “你怎敢如此对待孤?”姜琼华是真心想与明忆姝和好,但并不是通过眼下这种方式,她的尊严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她可以主动宠着明忆姝,但不能被对方如此对待。 “再说一遍,改口。”明忆姝平静地等着她,俯下身,像是很有耐心的样子,“如果学不会,就会罚你。” 姜琼华冷笑,觉得荒谬至极:“仅凭这样的手段就想扳倒孤吗,忆姝,你什么时候学坏了,瞧瞧你现在成了什么样,还故意演戏骗孤现身,孤那样喜欢你,你不觉得愧对孤吗?” “姜琼华,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总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长辈姿态去教训人?论做长辈,你没做一件跟人沾边的事情,论□□人,你无时无刻不在伤害欺辱我,扪心自问,你觉得这叫喜欢吗?”明忆姝捏着她的脸,心中怎么能没有恨意,“你永远学不会平等地去爱人,你的感情就像是施舍给我一般,真的低廉至极。” 姜琼华亦是理解不了她的想法:“孤不懂你,你既然心裏还有孤,为什么要来这样一出戏?你此刻放开孤,孤复位后依旧会宠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非要别扭着给孤甩脸色吗。” 明忆姝说:“姜琼华,在今日之前,我说过无数次——请你不要再纠缠了,我并不想得到你那令人作呕的宠爱。是你一直在死缠烂打不肯放手,我不知如何才能摆脱掉你,如果你非要我重新喜欢你,那好,你需要改掉一些臭毛病,什么时候改得我满意了,我们便重归于好。” “孤说过不再会欺辱你,孤做到了,孤哪裏还需要再改?”姜琼华觉得自己的底线已经为明忆姝做出了很大让步,毕竟她姜琼华这辈子都没有为人低过头,也从未花很长时间,很多精力,千裏迢迢地去挽回一个人。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明忆姝还在要求什么呢? 姜琼华道:“明忆姝,你不要无理取闹,孤待你真的已经很好了。” “姜琼华,我说过,我不是这个地方的人,无法与你这种掌权人共情,而你曾经也承诺过,可以去学我家乡那边的规矩。好,现在你听好了,我们那裏爱侣间大多都是平等的,除去床笫方面,寻常生活中不该存在什么上位者,你这种不把爱侣当人看的心态,得好好改改。”明忆姝势必要让对方好好改正,她绝情道,“如果你学不会,那我便像现在这样困你一辈子,不让你再出来发疯了。” 姜琼华气得没话说,尤其听着外面隆重的丧乐,心情更糟了:“明忆姝,孤也没想到你会把训狗那一套法子用在孤身上。” “解不开的孽缘总得想办法去解决,我不能摆脱你,只好想方设法地来控制住你。”明忆姝转身去拿了什么东西,又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姜琼华敲了敲镣铐,开口道:“孤要见伯庐,你把人给孤叫来。” “伯庐他年纪大了,我今早已让他携金返乡。”明忆姝收整着手裏的小玩意,同时说道,“你有什么话直接同我说便是。” 姜琼华苦闷中偶然瞧见了明忆姝手裏的东西,有些不解地开口询问:“你手裏拿着什么?” “这是给狼崽子准备的止咬器,可惜它比你乖,一直都没能用上这东西。”明忆姝调整了止咬器的系带,亲手去给姜琼华佩戴,“现在你被关在这裏,这东西终于才有了用武之地。” 姜琼华别开视线,有些屈辱:“孤不戴,多难看。” “不会的,很好看,尤其你戴着,更漂亮。”明忆姝容不得姜琼华拒绝,她捏住对方下巴,强行转过那人的脸来,把手中的止咬器扣了上去,“你要是觉得不好看,我明日叫人给你打个金做的。” 姜琼华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猛地被那冰凉的触感一激,当即头皮发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过后,她又像是嗜血成性的兽见到了猎物,感觉自己的血都沸了,倒也算不上多期待,只觉得很新奇有趣,胸腔中蛰伏的癫狂气再次涌了上来,活生生地撕裂她的所有平静。 太疯了,这世上居然有人同她一般疯,她的明忆姝果真不凡,知她至深。 姜琼华感到了一种病态的惬意,这种感受是今生从未有过的,她确实不需要被好好对待,一个更疯的人才能制住她这么多年的病症,明忆姝的举动真的可以强行让她平静,让她烦躁癫狂的脑海清净下来,这些年心中一直没有填上的地方突然就满了。 她向来身居高位,却总觉得世事无趣,心裏像是缺了什么似的,现在她知道了,她缺一个明忆姝,一个卸下温和僞装,与她一起疯的明忆姝。 她曾很喜欢对方乖顺的模样,可当对方跟着一起疯起来后,她发现她更喜欢眼下这样的明忆姝。 温婉姝丽的明忆姝是心上皎皎月,疏狂热烈的明忆姝是炽热彤彤日,她爱看明忆姝从那萧然尘外的云端坠落,落到她这恶人怀中,她在深不见底的崖底接住了心爱的人,身上便不会再感到冷了,她想,明忆姝也要与她一起沉沦。 姜琼华心裏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终于不孤寂了,明忆姝来陪她了。 “好。”姜琼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抬起被镣铐锁住的胳膊,将明忆姝圈在自己的链圆裏,“明忆姝,孤爱你。” 明忆姝纠正:“是‘我’不是‘孤’。” “孤喜欢你。”姜琼华她似痴似醉地去贴明忆姝的脸庞,可她的唇始终隔着一个冰冷的止咬器,无法接触到心上的人,像是在隔靴搔痒,心裏越发的急躁难耐,“孤喜欢你,明忆姝,孤喜欢你……” 明忆姝默然地感受着面颊的凉意,知道这人到底还是死性不改,依旧这样自称为孤,光是一个止咬器显然制不住对方,看这姜琼华的疏狂模样,怕是现在更兴奋了。 真是疯子。 不过好在……她现下也是这样的人了。 明忆姝任由自己被姜琼华圈制在怀,她没说什么,只抬手拔下姜琼华发上的雪云白眉长玉簪,顺着止咬器侧面的格网间隙,横入了姜琼华的唇之间。长簪入格网,刚好卡在姜琼华的舌面之上,那人无法挣开,更无法合上唇,只能不甘地咬着长簪,目光缄默又狂热地望着她眼睛。 这下,姜琼华说不出话来了。 “罚你自省一炷香时辰,下次忘记改口,再加一炷香时间。”明忆姝依旧在面前人的怀中,分明是被镣铐围成的链子困住了,但半分都不显得局促,她离得姜琼华很近,隔着止咬器,气息隐隐与那人纠缠,“知道了吗?” 姜琼华神色依旧倨傲不甘,但还是听话地瞧着她点了点头,长簪与金属相击发出清脆的叮铃脆响,在郁郁落落的暗室内愈发明显。 明忆姝摸着她的颈,侧过一个角度,与她额头贴近:“琼华,今日虽是你的丧日,但也是值得庆贺的喜日,我找到了一件喜服,你看看好不好看。” 当着姜琼华的面,明忆姝脱去外面的白色丧服,露出了裏面大红的喜服——是明忆姝曾经死去前,姜琼华为她准备的婚服。 看到这喜服,姜琼华眸中瞬间浸泪,那时候喜服做好了,第二日便是大婚,可赶去明忆姝房中后,却只来得及紧紧抱住已经服下毒药的明忆姝,她所有后悔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也没来得及给明忆姝正妻的名分,明忆姝死前独独清醒了片刻功夫,也没能如愿听到心愿实现。 没能被见到的喜服终于传到了明忆姝身上,姜琼华想起往昔旧事,想起那没有明忆姝的灰暗时日,心中的苦痛终究还是忍不住,难以自抑地当着明忆姝的面泣下泪来。 姜琼华哭不出声来,她只能咬着长簪,痛苦地抬着下巴,仰受所有罪孽苦果。 明忆姝用脸颊贴着她的颈,轻声问:“你怎么哭了?” 姜琼华无法回答,倔强控制着口涎,为了保持体面,她不得不露出脆弱的颈,仰头一下一下地咽下清涎。 “别哭了,一炷香时辰很快就会过去。”明忆姝与她牢牢相拥,像是两个快要冻死的人在寒风下用身子为彼此取暖,“等我帮你拿下长簪,还需去外头应付那些人,我朝看重丧葬事,我会为你办得体面盛大,不失了你曾经做为权相的体面。” 姜琼华注意力集中不了,只能闭眼—— 明忆姝温柔地拭去那人眼角的泪水。 等到明日,她便会取代姜琼华成为右相,哪怕她是名义上杀死姜琼华的人,但也将丧葬礼数做到了极致。 这就足够了。 从此在天下绝大多数人的心裏,姜琼华就已经死了,当这人被迫放下权势倨傲,才是转变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01:59:16~ 01:1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抱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百合花香、50554499 10瓶;仇岸、浮光浅夏つ、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 ? 中计 第65章 中计 ◎是孤低估你了◎ “好了, 一炷香时辰到了,我也要走了。”明忆姝低头看着地上的姜琼华,为她取掉面颊的止咬器, 轻缓地说道,“之后几日你自己好好待着。” 姜琼华抬袖掩着唇角, 方才别扭的惩罚让她有些不舒服:“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裏?” 明忆姝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只是说道:“原来你也是能够学会一些事情的。” 姜琼华没有在她面前再次自称为孤, 看来这止咬器配合着长簪一起用真是效果卓绝。 “刻意冷落人不是你的习惯, 你要去做什么?” 姜琼华还保持着抬袖的姿态,她缓慢地撩起目光,一双眼眸靡丽且惑人。 “你要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的事情不需你来过问……”明忆姝也抬起眼睛,警告她, “你哪怕使美人计也无可奉告。” 姜琼华从来都不屑于刻意展露貌美姿色, 身居相位的这么多年裏,她的绝世容色经常被世人忽略, 毕竟排在更前面的,是她作为奸臣权相的野心与恶名,那种蛇蝎手段用到极致的时候,便不会有人会去置喙她的容貌。 岁月不掩美人容色, 哪怕姜琼华大明忆姝十余岁,但在明忆姝面前, 样貌也丝毫不逊色。明忆姝知道,姜琼华是很美的,这种美貌带着极端的恶, 像是醇香但带毒的鸩酒, 只不过面前人从来都懒得利用样貌罢了。 姜琼华其实是知道怎么勾人的, 身为世上罕见的美人,她懂得如何去利用微小的细节去展现自身的美,不只是一颦一笑,何时抬眼瞧人,从什么角度瞧,什么样的目光去瞧,都可以夹杂一些“别有用心”进去,叫人不知不觉地被吸引注意。 明忆姝了解她,怎么能发现不了这个人方才的坏心思? 姜琼华以前得势的时候,都没什么耐心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就连眼睛裏的厌弃和冷漠都懒得掩饰,经常往那裏一站,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睥睨天下的臭德行。 因为过盛的倨傲,所以姜琼华的表情向来乏善可陈,明忆姝见过无数次对方凉薄的神态,眼下再瞧着姜琼华刻意露出这种蛊惑人的眼神,第一时间并不会被勾住,相反,还更谨慎了。 “为了达成目的,你向来都不择手段,我也没有想到你这样的人,会为了几句答案而使出美人计这种低劣的方式。”明忆姝用手指挨了挨姜琼华的眼睫,说道,“姜琼华,你太叫我失望了。” 姜琼华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到底维持不住方才的平静:“你竟然这样践踏孤的颜面。爱人之间的事情,怎么能叫做不择手段呢?孤喜欢你,别说对你露出别样的神态了,就算孤在你面前娇.吟几声,你也不该把这事儿提到明面上。” 明忆姝被她情绪激荡地反驳了几句,一时间有些意外,也没注意到对方偷偷又换回了原本的自称。 她问:“你这话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强词夺理?” “孤句句真心,是你不信罢了。”姜琼华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眉头略微一颦,眼匝稍稍收紧了些,睫羽也跟着轻轻颤,“你今日才把孤关进来,没待半日就要离开,一走又是几日,明忆姝,孤就算是你的阶下囚又如何?你忍心完全不考虑孤的感受吗?” “对不起,但我真有要事需要去处理。”明忆姝好像是被她这模样给打动了,语气不经意间也变得柔和了几分,“我只是限制你出去见人而已,你的吃穿用度都不会被苛待,只这几日见不到我而已,你暂且忍一忍。” 姜琼华见她态度好了些,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要去处理什么事情?” “无可奉告。”明忆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利落干脆地起身,没让姜琼华抓住自己的衣袖,“镣铐不能解开,你也别生出要逃的心思,不然被我觉察了,后果你担待不起。” 姜琼华说:“那你走就是了,多说这些有什么用。” 明忆姝盯着她看了会儿,上前收走了她发间所有的利簪,紧接着又从广袖中取出约摸一寸宽的缎条:“怕你不小心伤着,所以簪钗我也都收走了,你要是克制不住想念,那我便为你蒙好眼睛,再燃些助眠的香,半个时辰后你陷入昏睡,再醒来时就能见到我了。” 姜琼华暗自绷直了嘴角,眉头隐隐不悦,但她没说什么,到底还是由着明忆姝为她戴上了遮眼的缎条。 无关紧要——这裏是她叫人打造的暗室,明忆姝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根本想不到她在暗室之内还设下了其他不少机关,对方知道的信息与她相比,真是少的可怜。等明忆姝走后,她会趁着迷香起作用前,找到暗室内的利刃割断缎条,再从暗门逃出此地。 她身居高位这么多年,手底下的势力不只是靠那一个金玺印来调派,只失去一个相印说到底也伤不到什么根基,她只要出去了,就能很快重新收回一切。 姜琼华不后悔今晚与明忆姝玩一场戏,对方喜欢她戴的,她也满足对方了,甚至还使出了容色去勾明忆姝,她自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再配合下去就得不偿失了。 姜琼华静静地等在原地,听明忆姝起身去点了香,又翩翩离开。 哪怕眼下还被蒙着眼睛,但姜琼华脑海中依旧可以想象到对方的身影,清婉纤柔,那么美,能让她轻飘飘拢在怀裏…… 迷香的味道渐渐开始蔓延,姜琼华舌尖轻轻抵了抵齿缘,把那对明忆姝的掌控欲暂且放在了一边——她问清楚了,明忆姝暂且不会来寻她,而这香半个时辰内起效,她需要抓紧些时间扯开这碍事儿的缎条,再找出刀来割断镣铐,顺着暗门离开。 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就先不陪小孩儿演戏了。 姜琼华带着镣铐去扯自己眼前的缎条,但到底行动受限,明忆姝又系得很繁琐,她扯了片刻有些烦躁地放下手,打算先去找刀,找刀之后干脆拿刀来割断这碍眼的缎条。 暗室内的陈设她都记得,这裏不起眼的小装饰很可能会有用意所在,姜琼华来到花瓶前,捏着裏面的假花枝在底部一戳,率先试了试暗门能否正常开启。 随着她使力,年久不用的暗门渐渐敞开,姜琼华放心了些,转身又去寻找暗室裏放着的利刃。 因为担心迷香起效,所以姜琼华几近是屏息凝神地摸到了记忆裏的地方,打开机关,找到了触手可及的刀。 姜琼华手起刀落,瞬间割裂了遮掩的缎条,正要暂且松一口气时,她视野恢复——看到了近在面前的明忆姝。 姜琼华惊异地退后半步,被对方惊了神:“忆姝你没走?” 世上怎么有人走路没有声音?离开时刻意带了脚步声,其实还一直留在原地等着抓人,明忆姝什么时候对自己生出这么多疑心了? 姜琼华觉得震惊的同时,心裏也生出了一种悲哀。 她的明忆姝果真变了好多。 “琼华,你好情致。”明忆姝语气平淡地开口,视线平静地往暗门那边看了一眼,“怎么,这是要急着走吗?是担心迷香起作用吗。” 姜琼华被她戳穿,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甚至还挑衅似的扯了扯嘴角:“是孤低估你了,孤服输,暗门发现便发现了,你我感情至亲,这个通道本来就该让你知道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明忆姝笑了,“或者说,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有资格与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你今日犯错不止一次,是得受罚了。” 姜琼华以为又要戴那冰冷的止咬器,倒也没什么异议:“罚便罚吧,孤难道还怕你不成。” 明忆姝取来了那燃香,一手执香盏,一手扯着姜琼华的衣袖,肩平步稳地把人带到了榻边。 姜琼华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坐在了榻上。 香盏袅袅起烟,明忆姝把那东西放在离床榻很近的地方,同时不轻不重地在姜琼华心口一推,叫对方倒在了榻内。 姜琼华心中瞬间升起一种隐秘的期待,她咬了咬唇,言语中裹着笑意,字句也含混不清,像是衔了颗蜜渍的梅子与人撒娇似的:“忆姝,你要与孤欢.好吗?” 明忆姝居高临下地瞧了她一眼,问:“你觉得此时的香是何种效用?” “迷香,自然是为了助眠,在此之前……只是仅仅半个时辰,不知够不够。”姜琼华以为她们要在半个时辰内做完,还有些遗憾,“忆姝,你快些,也不要太温吞了,白白浪费时日。” “去过红玉楼吗。”明忆姝没有半点要解衣的意思,她静静瞧着姜琼华,看到对方面上渐渐染了绯色,她心中也依旧波澜不惊,“红玉楼常常备着这种香,我为你燃的是顶好的那种,比你在南地中招的那种东西还要好千百倍。” 姜琼华听着对方的语气,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忆姝给她用的香,不是让她安睡,而是让她软了手脚却起了情致,那种无能为力的体验,她当真不想再体验第二回了——尤其是明忆姝不肯与她一同欢.好的话,这种事情就是单方面的折磨。 “你刚刚说过,无论你露出什么样的神态,都不想被我拿到明面上去提。”明忆姝走近了些,亲手给她“整理”了衣襟和下裳,然后又不留情地走开了一段距离,“那好,你不觉得羞赧便继续下去吧,我不主动提及,也不会参与进来。” 明忆姝事先服了解药,这香对她不起作用,便也有恃无恐。 作者有话说: 磨蹭一晚上,我还是没能写到既定的情节(落泪) 另外,我不信有人能熬到这个点(自豪)不要和我比熬夜,你们以后都早点睡 感谢在 01:10:48~ 04:2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野千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纸云 70瓶;秦1浓正面上我啊啊啊 10瓶;墨画枝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 ? 暖手 第66章 暖手 ◎琼华,你给我暖暖手◎ 其实, 明忆姝可以用别的方式来罚姜琼华的,但她没有,她只选了这种最辱人颜面的方式。 姜琼华情动时依旧带着一种倔强, 那人不甘地紧紧抓住她胳膊,咬牙, 额头渐渐起了香汗。 明忆姝冷漠地坐在榻边看着她。 “忆姝……”姜琼华话语中带了央求的哭声, 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多少虚僞, “帮帮孤, 哪怕用手。” 明忆姝没有给那人任何的回应,她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目光看向了前方,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穿着这身衣裳,像极了在花烛夜不为所动的新人, 徒留另外一人饱受折磨, 不只是身上的煎熬,更多的是心中那咽不下的苦楚。 姜琼华扯住她衣袖:“非要孤求你吗……” “这倒不用。”明忆姝回过神来, 直面对方的问题,“你暂且再忍忍,我遣散了宾朋便回来帮你解决此事。” 姜琼华怔忪道:“你还要出去一趟?” 明忆姝起身,准备穿上外面的白裳离开:“是, 我离开太久不是待客之道。” “既然你要走,为什么方才不离开?等我的药效到了, 最难熬的时候才提离开的事情,明忆姝,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有多气人, 孤以为你一直都会在这裏……”姜琼华在药效的作用下根本没什么好脾气可言, 她脸庞带着绯色, 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口的,“你也太恶劣了。” 明忆姝在原地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她,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对啊,我都要罚你了,可不就是怎么坏怎么来,难道还要顾及你的想法吗?” 姜琼华哑然,明忆姝这样的回答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质问:“明忆姝,你给孤用这种香,难道真的只是罚孤吗?你难道……没有半分私心吗?你心裏,真的没有半分想要孤吗?如果真的不为所动,你为什么要离开这裏?你是不是在躲着什么,说啊——” “别闹了,你已经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右相了,也许你求我,还能得到片刻慰藉,若你还像以前一样,那便独自捱着这暖情香过夜吧。”明忆姝系好衣裳的腰带,又拉高些衣襟,遮住了裏面的喜服颜色,她开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意思,“我为你点上这种香,不图别的,只图你露出溃败乞怜的神色,你这人性子没有半分好,唯独皮囊生得让我很喜欢,我喜欢看你,看你情动难耐却得不到纾解的模样,这是事实,没什么好掩饰的。” 明忆姝,没有再粉饰什么,直接变告知了她缘由。 终于得到了答案,姜琼华心裏隐秘的期待也终于落空了。 ——对方回答得越坦诚,便越是不在乎,那人对她的喜欢早已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 明忆姝会把所有的情感都拿在两人面前,有几分喜欢,都是明摆着的……所以,对方此刻留下她,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她,是为了她这张脸。 姜琼华心裏一下子变得不安起来——她已经过了那最好的年岁,漂亮的容色又能坚持多久呢?明忆姝如今可以因为她的皮囊而宽容她,那几年后呢?对方会不会再去找其他姿容貌美的年轻女子? 姜琼华自己做过右相,知道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会受到多少权□□/惑,哪怕明忆姝什么都不说,也会有很多狗腿子上赶着来巴结,眼巴巴地给明忆姝送上绝色美人。 “若有人来讨好你,你别理会她们。”姜琼华酸溜溜地说了这样一句,显然是多想了什么,“那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把貌美女子送给你,都是送来了奸细来相府打听情报。” 明忆姝道:“你觉得有人会在丧礼上来给我送美人?这不是喜事宴席,怎么会有人坏心眼地做这种事情。” 姜琼华冷笑:“这是孤的丧礼,你信若不信,他们那些人今夜回去后定然还会在家中斟酒庆贺,孤死了,天下人只会高兴,除了你,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为孤哭一声。” 明忆姝了然,回应对方道:“知道了,我不会留下他们送来的女子。” “孤为相十六载,他们都知道孤脾气不好,倒是不会再送女子来,但你不一样,你初登相位,定然会有人试着揣摩你的脾气,派一些男男女女来试探。”姜琼华劝道,“你听孤的,那些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明忆姝几辈子也没见过多坏的人,最坏的也不过眼前人了,比起姜琼华,其他人都能算是良善心肠。 她本该要走了,一听这话不免反驳一句:“姜琼华,你有什么资格说其他人不是好人,天底下至坏也不过你这样的人了。” “好好好,孤是坏人,但孤对你没有那些坏心肠,孤只想要你罢了,不图你别的什么。”姜琼华被这香激得眼尾都是红的,她一边咬牙强撑,一边让自己尽可能地看着体面些,“孤虽然脾气不好,但孤会拒绝那些主动送上来的女子,可你不一样,你总是心软,收留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孤不放心你,万一那些人裏面有图谋不轨的人,孤怎么护你?” 为什么姜琼华在位的时候,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很少送女子来,这事儿明忆姝清楚。 其实,不是因为姜琼华拒绝了那些人,而是因为明忆姝十八那年生了一次病,着了风寒总也不见好,好不容易养着好起来了,结果某天府上来了一位轻佻艳丽的女子,来自己寝殿前晃了一遭,惹得她气咳嗽了几声,还没等到天黑,她就听说那女子被姜琼华派人拖出去处理了。 当时姜琼华给的理由是——那人晦气,给丞相府带了灾病来,不能留。 明忆姝知道这可能只是对方心情不好随意给出的理由,但她那时候不懂,还是孺慕对方独一份的袒护。 也许是当时姜琼华处理人的手段太过骇人听闻,导致后续很多年都很少有人再敢往丞相府送美人了……毕竟上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面前,不合适。 回首往事,明忆姝眼眸裏多了诸多复杂的思绪,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姜琼华一眼,发现姜琼华并未想这么多,对方不会想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过往那些年也并未对她生出半分的感情。 什么袒护,什么宠爱,什么赏赐,都是随心情给出的,就像是随手抚了扶路过的猫狗一样,说喜欢?也谈不上,不过是顺眼些罢了。 明忆姝闭眼舒息,知道自己那些年都是错了,她的六年,六年辗转反侧,什么都换不了,哪怕之后姜琼华后悔了,也始终比不上她所付出的情感多,姜琼华给不了她同等的真心……不知是她付出的太多,还是姜琼华还回来的太少。 明忆姝想,她也不知自己喜欢姜琼华什么,她可能缺一份偏袒的爱,所以在不懂事的时候遇到了那人,被那人的所作所为蒙了眼,再加上认错了人,所以一头栽进去撞得头破血流才清醒。 如此想来,世人所言明的“爱”不过如此浅显,她如今有了权势,便也可以把当初思念的人囚困在此地,什么袒护,什么宠爱,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她真正有了可以仪仗的权力,就不会再惶恐不安,再畏惧姜琼华的离开。 明忆姝不再奢求被爱了,她无需被爱,她可以选择自爱。 曾经她穿书到此地,没想过要争夺什么,只是安宁地等着时间流逝……也许造成她六年不幸的根源不在姜琼华身上,而在她没有及早地像寻常穿书者一样去争抢权力。 “可以等我回来吗。”明忆姝走了几步又回身,问姜琼华道,“你忍一忍,等我。” 姜琼华同意了,她说,好。 在她说“好”的那一瞬间,明忆姝彻底明白了,若是想要完全地得到姜琼华,不仅仅得让姜琼华知道什么是平等,也得有把柄胁迫着对方,挫一挫那人傲然的骨,两人真的平等了,才能平心静气地商量事情。 哪怕这裏不是真实的世界,她都得站高一些。 · 明忆姝走出暗室,所有来参加丧事的宾朋都在等她,众人的目光隐隐都跟随着她脚步,多少人心怀不轨地考量着这件事,猜测着姜琼华到底是否已经离世。 后来,楚箐也来了。 楚箐现身姜琼华的丧事,不知情的人自以为真的见证了姜琼华的离世,脸上的喜悦都难以掩饰。 ——这本就是为了昭告世人死讯,平常人自然也是信的。 明忆姝目光在场上逡巡一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她看到了许多无动于衷的官员,而那些人也在同样观察着她,想必是在透过她,去揣度姜琼华的意思。 ……所以,那是姜琼华的手下人。 “忆姝,朕有话同你讲。”楚箐走近她,带她去了僻静处,开口问道,“她有为难你吗?” 明忆姝此时心情不大喜悦,静静站在那裏,像极了受过姜琼华欺负似的,楚箐便以为姜琼华在明忆姝身后控制了她,问询裏也带了几分怜悯。 “倒也没有什么,一如往常罢了。”明忆姝虚弱地露出一点笑意,好似因为过重的苦难而释怀了一切,她说,“她也没那么听话,到底还是喜欢逼我做一些不情愿的事情。” 楚箐抿了抿唇,心想这也是必然的,那毕竟是姜琼华,姜琼华不是什么善人,怎么能知错就改呢?看眼下这情景,估计明忆姝也拗不过姜琼华,又被那姜琼华为难要挟了。 “朕猜的不错,她果然是做戏。”楚箐嘆息着,说道,“祸害遗千年,她可没那么容易死,当时假装死了也是为了诈你回来,等你回来了,便再次控制着你,你……这样把她死了的消息散出去,也是吃了一些苦头才让她点头的吧?其实没必要这样的,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毕竟姜琼华的手下人还知道她活着,她也依旧握着相权。” 夜裏有些凉,明忆姝脸色更苍白了:“我无法干预她的想法,她已经不愿意由着我了。她死的消息能够放出来,也是因为我答应了她一件事。” 楚箐问:“什么事情?” 明忆姝万分难为情地咬了咬唇,无奈地低声回答:“床笫之事,说出来怕污了陛下耳朵。” 楚箐一怔,懂了。 姜琼华那样的人,能够追回容色倾城的明忆姝,想必也要好好折腾一段时间,不知道得用上什么骇俗的方式在床笫间寻.欢呢。 想到这裏,她只能无声嘆息,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你也可怜,朕没办法帮你,你若不便顺着她的话,或许能少受些折磨。” 这话一出口,明忆姝好似一下子戳中了,有些失色地转头掩了掩眼角的泪。 楚箐见她伤心,也不多留了:“天色晚了,朕也得走了,毕竟姜琼华没有真的死了,朕还得提防她。” 明忆姝神色恹恹:“好。” 不久后,楚箐走出相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她看着相府白幡蔽空的景象,心裏失望地想,要是姜琼华真的死了该多好,那人真的把权势留给了明忆姝,而明忆姝这样软的性子,还不是要归还所有权力给自己?那时候天家权力收回,自己也能无愧于列祖列宗。 可惜,可惜了—— 姜琼华没死,也不像去年那样疯了,楚箐是真的有些头疼,这样的姜琼华更难对付,自己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得防着些姜琼华,有这样的祸端在,她依旧是无权的软弱帝王。 以后明忆姝的所言所行,她都得听着些,因为姜琼华目前不知道在和明忆姝玩些什么新奇的手段,非要明忆姝扮做右相去帮她传达意思,是觉得日子太无聊?和心爱的人玩情.趣吗? 楚箐不是很理解,但一想,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姜琼华,这样想法离奇的恶人,做什么事情也不意外。 只可怜了明忆姝,独自遭受这一切,也不知道咽下了多少委屈。 夜深时,丞相府的宾朋离去。 “可怜”的明忆姝无声无息地回了暗室。 姜琼华被她锁在榻上,被暖.情香折磨得半睡半醒,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见到人来,对方撑着胳膊艰难地起来了些,视线迷离地往她这裏看。 “琼华,外面好冷,你给我暖暖手。” 明忆姝依旧用着那单纯无害的姿态,小白花似的走到姜琼华面前,把手伸给她。 姜琼华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她这种模样了,一时间好似回到了当年模样,那样天真善良的姑娘,乖顺温柔地让自己给她暖手。 “好。” 姜琼华强撑着神智,她气息灼灼,但依旧装作和善的长辈一般想要去拉她的手。 明忆姝垂着眼眸,突然打落她伸过来的手:“不用这样。” 姜琼华有些意外地愣住,满心满眼的欢喜顿时成了空:“那要怎样?” 这一次,明忆姝没说话,姜琼华顺着对方的视线也看下去,发现对方在朝着自己身下要害处瞧,居然是要用那裏来暖手…… 姜琼华一下子紧绷脚面,她盯着对方的脸,因这疯狂的想法而有些紧张地朝后退开,:“忆姝,你在想什么,手太冰了,别这样。” 明忆姝缓慢地一点点抬起眼睛,神色由麻木转变为期待,她也一直盯着姜琼华,对方一直退,她便一直地靠近。 她轻轻启唇,气息轻暖地凑到姜琼华耳畔,尾音刻意使坏地拖长了些:“你不是一直都很期待我回来吗,啊?” 姜琼华不用想也知道明忆姝的手指有多冰冷,面前人常常手脚都是发凉的,那么冷,要是触碰到了自己,不知道得多难受。 可明忆姝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听她话的姑娘了。 “嘶……” 姜琼华蹙眉,被凉意一激,死死扣住了明忆姝肩头。 “确实好暖。”明忆姝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眼眸染上喜悦地瞧她,“琼华,你感受到了吗,是真的很暖和。” 姜琼华紧紧颦眉,随着明忆姝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好了吗,太凉了,孤有些难受。” 明忆姝轻轻道:“等等,再暖暖。” 作者有话说: 虽然来的好晚,但这章是比以前肥的,不是吗(小声) 本文估计再过五万字完结,不长(应该) 感谢在 04:24:49~ 22:5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小胖子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过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芝麻 249瓶;林羡 45瓶;椰汁面包. 39瓶;骨 34瓶;很皮很天真 13瓶;鲁迅说等等我 2瓶;符褵、四毛、二十四笔、浮光浅夏つ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 ? 桌下 第67章 桌下 ◎孤也不是哄不好◎ 明忆姝用手指描摹着姜琼华, 见那人陡然紧紧一攀她,随后浑身卸力倒在榻上,不说话了。 看来是香的效用已经散了。 明忆姝倚在一侧, 也没有说话,她虽然没有做什么, 但也被姜琼华的情绪牵引, 同样生出了一种餍足后的倦怠感。 “今日我见到了几位面熟的人, 应当是你的手下, 我叫他们明日把该呈上来的折子都送来,你与我一同瞧瞧,毕竟近日积压的事情太多, 我贸然接过所有事情,恐有欠妥之处。”明忆姝出神地盯着自己指尖的盈盈水涎, 说道, “再者,你的字迹还需要出现在折子上, 这样才能破除那些人的疑心。” 姜琼华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眼眸微微带着笑,心道明忆姝到底还是离不开她的,哪怕接管了她的权势, 也得用她的字迹来掩人耳目。 “好,孤愿意帮你。”姜琼华舒了心, 将膝弯搁置在明忆姝身上,腻着她不肯松开,“就当是今晚的回报, 好不好。” 明忆姝有些无奈地纠正她:“说多少次了, 怎么你还是改不掉这个不合规矩的‘孤’字?” “自称多年早已经成了习惯, 总也容易忘记。”也许是现在气氛正好,姜琼华倒也认错态度良好,她拿出诚意说道,“一个称呼而已,算不得什么,日后我尽量记着去改。” 明忆姝见识过她死性不改的一面,知道自己再罚下去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便松口道:“好了,过来吧,此事日后再提。” 姜琼华盯着她手指,问需要自己帮着拭净吗? “不需要多此一举,我还没有帮你弄完。”明忆姝对她说,“歇息好了吗,好了就自己过来。” · 明忆姝前些年心还在姜琼华身上时,也临摹过对方的字迹,只不过这段时间不提笔有些生疏了,近日她把姜琼华带来一起看了几次折子,便也想起来了,再去批阅奏折时,笔迹竟可以做到和姜琼华一模一样,就连对方本人也看不出真假。 姜琼华支颐在一旁笑着瞧她:“孤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孤的字迹。” “你曾亲手教过我写字,忘了吗?”明忆姝不以为然,一边批折子一边道,“刚来时你总也嫌弃我写得不够好,几日无聊的时候便教了我。” “我教你写字,但没教过你仿我的字迹。”姜琼华眸色晦暗地开口,“若放在之前的那些年,我若知道你能仿得如此像,怕是不会留你了。” 之前…… 明忆姝淡淡地笑了:“若在之前,我也不敢把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若那日你来我寝殿时,没有借着突如其来的欲望试图越界,我们也许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姜琼华目光放远,她扭头看向书房外的夜,难得露出了几分怅然。“六年……那时,是你来相府的第六年……” 明忆姝忙着看折子,没有理会她。 姜琼华便独自隔窗注视着外面的灯火,低声喃喃道:“那年初雪,孤其实是想放下戒心,和你好好过的。” 她的声音极低,湮没在明忆姝翻折子的声音裏,没人能注意到,就连她自己说出去后,也没能再拾起来。 “这几日街上有好多卖甜杏的,我明日下朝回来给你带一些。”明忆姝突然想起这事,便顺口问她,“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孤不逞口舌之欲,对这些都没兴趣,小孩子才喜欢吃这些,孤可不喜欢。”姜琼华依旧和以前一样,不把心思放在这些琐事上,她也过得随意,不关心的事情甚少去做打算,但眼下是明忆姝为她买,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改了口,“罢了,你若是想给孤买,就买些回来吧,孤不吃太甜的,也吃不得酸。” 明忆姝闻言,评价道:“不吃甜也不吃酸,琼华你可真难伺候。” 姜琼华挨了声斥责,却支着下巴盯着她笑:“是啊,可你已经答应给我买了,不能反悔。” “我可不是你。”明忆姝揶揄道,“有人说话不算话,还丝毫不觉得脸红,我可学不来。” 明忆姝大多数心思都放在手头事情上,只把注意力分给了姜琼华少许,但姜琼华却是满心满眼地盯着她,长久的、专注的、毫不分心的…… 短短几月功夫,她们二人的身份便发生了如此变化,那个站在阴影裏注视心上人的人换成了姜琼华,姜琼华终于放下了一直惦念的权势,有了大量时间去关注明忆姝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若是有人告诉以前的她——她将来会收敛了野心,恬淡安宁地一直长久地去挂念一个人。 她一定不会信。 可事实确实如此,她不仅放下了权力,还把真心托付了出去。 姜琼华的心裏终于不再空泛了,她好像漂泊的亡魂找到了安息地,哪怕来时无家,但死去时却可以有个归处。 “孤的列祖列宗没一个好东西,孤死后不要与他们葬入陵寝。”姜琼华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样一句,“若有下辈子,孤去找你,如何?” 明忆姝苦笑:“别把希望都赊给下辈子,你哪儿来的下辈子,没了啊……” 姜琼华道:“胡说,孤虽然此生恶事做尽,那道士说孤三生都是富贵命。” “你当时拿刀架他脖子上,他可不得拣好听的说吗?”明忆姝放好折子,颇有些无奈地抬头瞧她,“说句实话,若你当时想要谋权篡位,他们也会识相地说你有天家气运,能位登九五。” 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姜琼华被她的话打击到,沉默了片刻,不满道:“你当真不解风情,孤不同你讲了,讲不通的。” 明忆姝敷衍出声:“行行行,你气运好,下辈子做皇帝。” “不,孤不做皇帝,孤说了,孤要去找你。”姜琼华立即辩驳,“做皇帝有什么好,你瞧瞧楚箐受的那些憋屈气,孤要是她,也不至于窝囊这么多年。” 明忆姝翻开一本新折子,随口应付她:“行啊,不做皇帝,但也别来找我。” 姜琼华抬目:“为何?” “我不要你了。”明忆姝提笔运腕,没给她一个眼神,“我回去后,说不定会遇到更喜欢的女子,到时候两人琴瑟和鸣……” “孤不许你去找别人!不行。”姜琼华有心闹她,趁她忙时故意过来欺她,径直把人压到了椅上动弹不得。 明忆姝落笔一惊,笔尖墨色拖出一条迤逦的长痕:“你做什么?别闹。” 姜琼华不满意她的分心,不讲道理地夺走她的笔随意丢到一边:“你别回得太认真了,孤平日不会在折子上写太多废话,孤教你——这副折子,你戳个墨点也足够了,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明忆姝拨开她的手,继续去拿笔:“这成何体统。” “明忆姝,孤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借着孤的名义去打压他们,眼下楚箐不敢轻举妄动,孤手底下的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也不敢出头,他们都知道孤没死,孤还在你身后,这难道还不够吗?”姜琼华不依不饶地攀住明忆姝纤长的颈,俯首倾耳,呵气低语,“他们都以为现在主事的人依旧是孤,但无人知晓你拿到了孤的权势,你的意思……不就是要扮做孤吗?既然要学,为什么不像一些?” 她说的不错,明忆姝把姜琼华扣住了,但外面的人依旧会顾忌这个人的存在,这给了明忆姝很大的地步去周转运作,而明忆姝此刻依旧得假装这些折子是姜琼华写的,所以去模仿对方的笔迹。 明忆姝抬手触碰到姜琼华的下颌,像是挠猫儿一样随意抚了抚:“你坏得太叫人忌惮,就连假死了,那些人也得好好盘算一番才能松一口气。你说说,你是不是太恶劣了。” 姜琼华听她说话,自动忽略不想听的,全当是对方在夸赞她似的:“孤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你要不要给孤点儿好处?” “我说了,明日回府时给你带好吃的。”明忆姝被她环得有些紧了,便朝后撤开了一段距离,“松手,我还有折子没有看完呢。” “那是上一件事情的好处,与眼下我们谈的无关。”姜琼华满眼的贪妄,打量明忆姝时,好像是险恶的饿鬼,想把人一口给全吞了,“重新给个好处,我就松手。” 明忆姝知道她什么意思,有些无奈:“你怎的如此重欲?我记得你之前并不是这般模样。” “之前不知你的好,尝试之后才愈发念念不忘,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勾得孤魂牵梦萦了。”姜琼华又近了些,想去拉开她的腿,“你若实在忙,可以当孤不存在,你顾你的事情,孤做自己的。” “光天化日之下,你没事儿做了吗?”明忆姝眉头微蹙,有些无法理解姜琼华的这种向往,她说,“我没有心思做,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两人意见不和,再次拉扯挣扎在一起,而就在她俩闹腾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人出声禀报道:“右相,携阳郡主求见。” 明忆姝猛地停下,语气恢复冷静:“叫她进来吧。” 姜琼华沉默不语地倚着桌沿,目光冷傲,嘴角还带着先前没收好的狡黠:“孤还在这裏,你就要见别的野女人了,携阳她可是对你图谋不轨的。” “此事与你无关。”明忆姝起身,牵住姜琼华腕间的镣铐就要把人重新锁回暗室去,“你先离开此地,回暗室独自待着。” 姜琼华这样的人,怎么肯乖顺地听对方的意思?她挣开明忆姝的手,将镣铐重重在桌沿一磕,书房内顿时发出一声重响,她目光阴鸷地盯着明忆姝,醋意勃然:“孤不同意你单独见她,孤不走。” “这难道由得了你?”明忆姝轻声笑了笑,目光微凉地看着她,“你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姜丞相了,现在你是我的阶下囚,没有反抗的资格。” 气氛陡然降温,两个人彼此都不肯让步。 明忆姝看到姜琼华美目凌厉地盯着自己,乌黑的青丝别着华丽珠钗,这种情况下气势瞬间升高,到底是心肠蛇蝎的美人,哪怕是身在盛怒之下,也美得叫人心惊。 “你在这裏不成规矩。”明忆姝拉住她的链子,把人朝自己这裏拽近了些,“携阳来了我该怎么解释你的存在?” 姜琼华一指门外,气势逼人:“她必然是听闻孤死的消息,所以特意登门来寻你的,若孤不在,她定然会对你有所逾礼。” “你好嚣张的气焰啊,可你是在用什么身份与我说这些话的呢?”明忆姝反问她,“我们有什么必须排外的关系吗?或者换个问法。你有名分吗?” 不得不说,姜琼华语气汹汹地站在门口时,确实有种很自然的正妻派头,但可惜——她们二人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联系,姜琼华又怎么能管得着呢? “那日你穿着喜服来,难道不算是我们已经成婚了?”姜琼华质问她,“那么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去见别的对你有爱慕之心的女子,算不算是背叛?” “谁告诉你那便是成婚?”明忆姝静静看着她眼睛,问,“就算是喜事,那你见过谁家正妻会在一方暗室裏成婚?没有花烛喜被,没有高朋宴席,什么都没有,能称得上什么重视?你已经可以算作死去,怎么会有名分,我又何来背叛?” 姜琼华所有凌厉气焰瞬间被浇灭,眼眸裏失了光,就连头上的珠翠都好似失了颜色,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伤心到没有话可以辩驳。 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阻止对方去见携阳郡主呢? “好了,听话一点,回去吧。”明忆姝不走心地哄了哄她,“我晚些去找你,可以允许你提些不太过分的要求。” “行啊。” 姜琼华盯着她,后槽牙咬紧了,薄唇带着轻蔑弧度。 “那你可千万不要让她动手动脚,不然孤不会让她活着离开京城。” 明忆姝答应了,拉着她出门。 姜琼华目光冷鹜地望向外面,似乎要用眼刀子把即将到来的携阳郡主给扎死似的,明忆姝拉她走时,也感到了力气上的阻碍,不禁也有些气恼。 “能不能配合些。”明忆姝只好在对方最不能触碰的腰际使力轻轻握了下,提醒对方快些回神,“她待会儿来了,看到你我在此拉扯又算怎么回事?别在外人面前闹脾气了,你也不嫌丢人。” 姜琼华腰际一软,像是炸毛的狼崽突然耷了耳,一下子没了嚣张气焰,有些腿软地抓紧了明忆姝的手:“你别……” 紧接着,她听到了明忆姝那句“外人”的评价,心中一下子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虽然她无名无分,但好歹比携阳这个“外人”好了不知多少倍。 “孤也不是拿不出手,怎么会给你丢人呢。”姜琼华嘀嘀咕咕地呢喃自语着,明显是被理顺毛了,她语气霎时温和了好些,跟着明忆姝走时也顺从了不少,“那你可要快些回来找孤,别让孤等太久。” 明忆姝:“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快步穿过长廊往暗室那边走,姜琼华走得倒也配合,只是脸色始终不那么严肃,甚至途中还打趣道:“忆姝,你我现在这样在自家府邸偷偷摸摸地走,好像是瞒着什么人偷/情一样,好新鲜的体验,孤还是头一次体会。” 明忆姝咬咬牙:“你再胡说八道?” “你不给孤名分,孤便是你带回府的姬妾,听话地被你绑着,你指哪儿我就去哪儿,待你白日裏装完正经,夜裏归来再与我厮混……”姜琼华无师自通地编出了话本子裏的一套,编排得还津津有味,“谁能知道呢,你这样看似出尘高洁的女子,暗室裏还锁着一个人……” 姜琼华高高兴兴地给她这样编故事,明忆姝却是绷着精神注意周围是否有人,两人相隔不过几寸,心情却十分相悖。 “别动。”明忆姝猛地看到了前面来人了,于是瞬间拉住姜琼华的镣铐,“这裏不能走,携阳从这个方向来了。” 只能原路返回了。 姜琼华提议:“孤暂且在书房躲一躲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明忆姝同意了,把人又重新带回了书房,她起身走出门去,准备与携阳换个地方会面,可她出门刚走几步,突然就听到书房内传出了好大一阵响动,姜琼华那人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事情, 对了,那裏面还有一些紧要的折子,不能被姜琼华给瞧见了,更不能被她毁了。 明忆姝焦头烂额地往书房走,一进门果然看到姜琼华不安分地在看东西。 姜琼华抬眼,故作意外:“嗯?忆姝,你怎么回来找孤了?” “你说呢。”明忆姝并没有给这人多少好脸色,她拉着对方,重新给人找地方。 屏风后面?或许可以映出对方的影,携阳那样谨慎的人,怕是会知晓。 书柜中呢?一打开,全是满满当当的书卷。 明忆姝兜兜转转带人在屋内走了几圈,终于还是找不到地方。 “桌帏下,可以藏。”姜琼华用目光点了点桌下,道,“你若不放心,可以取一方锦缎来遮盖严实一点,孤躲裏面,不出声的。” 明忆姝:“真不出声?” 姜琼华眼眸带笑,看着是很真诚:“真的,孤不出声。” 明忆姝信她了,让她尽快去躲着。 姜琼华始终不肯进去:“但是……” 门外,携阳已经走近了,明忆姝不免有些惊慌:“但是什么?” “孤从不会做出此等屈身逃避的事情,孤觉得委屈。”姜琼华坐在椅上,手指搭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倒也不是哄不好……” 明忆姝无话可说,匆匆吻了吻她下巴,艰难地把人给哄着躲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姜琼华不敢出声 总是更新不及时的作者也不敢出声 最近准备着最后几万字,更新不固定,大家骂我吧,我和丞相一样没有异议(不是) 感谢在 22:51:23~ 18:3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肿是那么美腻 11瓶;很皮很天真 10瓶;笑晓、5615620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 ? 来客 第68章 来客 ◎明忆姝说,桌下有人◎ 姜琼华显然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明忆姝一落座,瞬间就感觉到有一双手握住了她脚踝。 “松开。”明忆姝蹙眉,用脚轻轻踩了踩她, “不要捣乱。” 姜琼华掀开桌帏一角,目光狡黠:“孤不出声。” 说话间, 门开了, 一道英朗的声音遥遥而来:“忆姝, 合意真是力气太大了, 我拉也拉不住,自从回了相府都是它拽着我走的。” 明忆姝一把放下桌帏,起身看向门口—— 合意见了她顿时嚎叫个不停, 兴奋至极地冲刺而来,也不管她站稳没有, 径直扑在她身上不停磨蹭, 像小时候一样兴高采烈。 “听说那姜琼华死了,我特意放下手头的事情赶来京城给你道喜。”携阳郡主看着眼前情景, 不自觉也牵起了嘴角笑意,“她死得真是好,世上再也没人能叨扰你清净了。” 明忆姝抚着合意的脑袋,附和道:“是啊。” 携阳与明忆姝关系交好, 再加上她性格不羁,因此来了相府也没有行那些虚礼, 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她不自觉地就想像之前那样走近些看看明忆姝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明忆姝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长桌一角:“我们……” “嗯?什么。”携阳从踏入房门后就始终是笑着的,她的目光跟随着明忆姝, 好似不想放过明忆姝的任何回应。 明忆姝顿时忘记了下文, 她一方面担心桌下的姜琼华坏了事儿, 一方面还在回应着合意的热情。 携阳站在她面前,等她。 明忆姝抬头注视她的模样,发现一段时间未见,携阳居然比之前多了几分神采,也许是姜琼华的死让她觉得舒心吧。携阳依旧是依着平日习惯的打扮来,并未像京城贵女那般在发间装饰一些珠钗什么的,而是直接将青丝束做马尾,搭配上高耸的鼻梁,整个人显得利落又英气。 “忆姝今日怎这般瞧着我?”携阳眼睫微微一垂,与她玩笑道,“瞧得这般认真,会我有些心神失措的。” “抱歉,我失礼了。”明忆姝一下子走神,没拉住合意,这不听话的狼崽子居然闻闻嗅嗅地蹿到了桌帏下,去找了姜琼华。 明忆姝顿时手裏一空,心裏着急起来。 姜琼华还在桌子下面呢! “你我之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忆姝你瞧我,来时也没按着礼节拜你。”携阳并没有往桌下看一眼,她依旧瞧着明忆姝道,“忆姝,许久未见,我心中甚是想念,今日……” 她话没说完,桌下突然传来了重重一声响,条桌一震,桌帏也跟着这动静一直晃。 终于,携阳回眸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动静?” 明忆姝心瞬间揪了起来,她解释道:“估计是合意不小心在桌下磕了脑袋吧。” “合意确实贪玩。”携阳宠溺地看着桌下,就要俯身去把狼崽子给抱出来,“也不知它为什么非要躲桌下玩,它之前在相府的那段时间裏,莫非在桌子下面藏什么东西了?” 明忆姝怎么敢让她俯身掀开桌帏?万一和姜琼华对上视线,这不得闹出人命来? “别管它了。”明忆姝很快抓住她手腕,拉着她离桌边远了几步,“你近日如何,北地是否有棘手的事情消耗你心神?” 携阳先注意到了明忆姝的动作,立即便放弃了去抱合意的念头,她紧接着听到明忆姝的关心,所有注意力便都被吸引了过去:“北地今年愈发冷了,所有作物都出芽的时候突然来了几场冻雪,百姓种的庄稼全都被冻死了,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 明忆姝悚然一惊:“怎么会如此?” “不知。”携阳脸上露出愁意,说道,“我之前也同你提过此事,本以为今年会缓和一些,没想到……” 没想到还是继续恶化。 明忆姝那段时日在北地,经常见到北地的街道覆着雪,便问了携阳,携阳却说不只是北地,在北地往上的塞外也是如此。 在明忆姝的记忆裏,古代北地以上的塞外都是些游牧的部族,需要丰茂的草场去放牧,但她不知为何在这裏却是如此景象,这样大的雪,牧不了牛羊,那些部族又该如何去活?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来时听这裏的百姓说过,曾经的北地之上也算是和平安宁,有足够的草去游牧牛羊,但从七年前开始,塞外便一直变冷落雪,先是冻了大片的草场,北狄的人没了吃食便来我们的地界偷抢,纷争不断。之后雪一直下,冻死了许多牛羊,再接着,是人……落雪逐渐南下,而今来到了我们的地方。” 当时,携阳的语气越说越低迷,她看着明忆姝,实在不知该如何去说这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或许你听着也觉得荒谬,但事实确是如此,我之前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今年与去年相比真的更冷了,那些北狄的人若是无路可去来到我们这裏,我们也是容得下的,但他们群居为多,总爱抢掠百姓,我也只能去和他们打仗。” 七年前? 明忆姝猛地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便反问她:“为何偏偏是七年前?” “这也是大家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携阳郡主说,“人们说七年前也没什么天降异象,更没什么大事发生,应当不是惹怒了神明。” 明忆姝越听越心中难安——七年前是发生了一件事的。 她穿书来了这裏,被要求帮助主角,而她一直待在京城不知北地的事情,更不知任务也是有期限的,风雪圈以京城为中心在慢慢缩小,之前是塞外北狄部族,慢慢地影响到北地,再之后呢…… 之后会不会冻死大片草木与人畜,这裏虽然是虚假的世界,但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哪怕是再微卑的人也有各自的情感,他们都是一个个的人,组成了一户户的家,每一个会升起炊烟的屋落下,都是期盼更好生活的百姓。 他们不像她,孤身一人没有牵挂。 他们有子女,有父母,有爱侣,有友人,有各自的归属。 “南地起了水患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今年天灾过多,诸多百姓都过得艰难。”携阳嘆息出声,怎么能不发愁,“我们也不知今年如何过冬,要是继续降雪,郡主府也没有充盈的屯粮给百姓发放,怕是要冻死饿死一大批的人。忆姝你初登相位,就要面临这么棘手的事情,过段时间估计也要受累。” 明忆姝心中宛若压了一块沉沉的巨石,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她想,此事应该是怪她的。 任务总是没有办法完成,她便永远被困在这裏,无论是六年还是七年,只要找不到破局的办法,眼下的环境就会愈发恶劣。 之前,她自己住在京城并不知晓此类事情的发生,但眼下也该早做打算了。 因为两人都在发愁,所以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徒留合意哼着声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去把合意抱出来。”明忆姝起身朝桌边走去,用一个微妙的角度挡住了携阳的视线。 桌下,姜琼华想着故意使坏给明忆姝,趁势想伸手去拉她。 眼下姜琼华知道自己的脸不能出现在外人面前,所以她的坏心思都格外猖狂,总之明忆姝应当会全力掩饰桌下有人的事实,她做什么对方都不会吭声的。 姜琼华静静等着她,准备…… ——明忆姝二话没说直接将桌帏掀开一个角,目光与她直视。 姜琼华反而被惊着了! “你居然如此大胆,不怕孤被发现吗?”姜琼华无声用口型问她,抬手扯住那个角,想要对方把桌帏放下来。 明忆姝直直看着桌下,开口道:“原来是桌下藏了一个人。” 姜琼华:!!! 再疏狂的人也经不住明忆姝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她着实是始料未及,当即愣在了原地。 “桌下有人?”携阳郡主也是吓了一跳,马上就往桌边走来,想着瞧一瞧,“什么人敢擅自闯入你的书房?” “无妨。”明忆姝平静地放下桌帏,起身挡住携阳看过来的视线,她直白地说道,“我那段时日在南地遇到了一位颇合眼缘的女子,右相死后,我便把她带回了京城。” 携阳听到平地炸了一声雷,震惊之后是长久的哑然:“所以,你……喜欢上了那女子?忆姝,你真的不是在与我说笑吗?桌下真的有人吗,还是……” “真的有,她性子太恶劣了,总喜欢与我置气闹着玩,今日一直不来找我,居然是一个人偷偷躲桌下了。也罢,不必叫她出来见你了,就当给她点儿惩治,喜欢待桌下便再待一会儿,看她何时能与我和解。”明忆姝淡淡地开口,虽然语气平静,但丝毫不像是作僞。 携阳恍然地回味了她的这几句话,终于认清了事实……明忆姝已经率先瞧上了别的女子。 “那……”携阳一开口,到底还是掩饰不了心头的苦涩,“那她性子这般差,你还……” 她到底还是带着些希冀的,希望明忆姝只是对那女子有些许的好感,这好感还不至于太深,两人之间也许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自己还有机会。 可下一句,明忆姝便打消了她的幻想。 明忆姝睨了眼桌下,说道:“她确实脾气很差,爱与我生气吵架,但到底是我的人,我就算拿她没办法,也得惯着些这臭毛病。” 继方才之后,桌下那人就宛如死一般的寂静,好像一直在听她说的话,也好像是被震惊到了。 携阳的眼眸突然有些发涩,她偏过头,拼尽全力装出一副从容与洒脱的模样:“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便也心安了,既然你喜欢她,那倒确实可以容她这样没有分寸的玩闹。这情景下,我就不便见她了,携阳……先行辞别。” 作者有话说: 按着惯例,为了安抚受害者情绪,发刀之前先给点儿糖(比心)(比个腰子) 感谢在 18:33:53~ 04:0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粥君 70瓶;小七 35瓶;Dorothea 15瓶;桂兰不爱我 5瓶;四毛 2瓶;白裳轻衣、犬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 ? 爱意 第69章 爱意 ◎姜琼华眼裏全是对她的势在必得◎ 携阳走后, 姜琼华掀开桌帏起身。 明忆姝耳畔还回响着携阳的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想解决这裏的事情,姜琼华就不该继续活下去。 自己该对姜琼华好一些的, 那人与自己的缘分将尽,她不该再计较太多的。 毕竟……和一个没多久就会消散的纸片人是生不起气来的。 想通的一瞬间, 明忆姝百感交集, 她有些失态地转身背对着姜琼华, 唯恐对方瞧见她微红的眼眸。 姜琼华抱着合意, 被对方乱七八糟地蹭了一衣裳的狼毛,她纵容地笑道:“狼崽子你不是最不待见孤吗,怎么这次见了还偏要来粘着孤。” 合意与她冰释前嫌, 依旧热络地在她衣裳上乱蹭,亮出一口白牙, 急吼吼地作势要咬着她玩。 姜琼华也不大度, 瞧着合意不客气,她也斤斤计较地去对付狼崽子, 分明已经是大人了,却非要和个小动物过不去。 合意近日正是换毛的时候,被姜琼华逗弄的时候更是疯狂掉毛,空中飞起的狼毛像是扶摇升空的蒲公英, 明忆姝没来得及继续伤怀,就被这一人一狼胡闹的情形给呛了一嘴狼毛。 她轻轻咳嗽一声, 出声制止姜琼华:“别玩了,多大人了,还欺负合意。” “不许拉偏架。”姜琼华不满, “是它先欺负孤的, 孤要是不还手, 它能生吃了孤。”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属实是让明忆姝震惊到了,她道:“你再讲一遍方才的话?” 姜琼华装聋作哑地低头整理着自己衣裳,完全不觉得告一条狼崽子的状有什么不对。 明忆姝嘆了口气,把合意暂且送出书房去,她关门前深深望了一眼对方,对姜琼华道:“我有话同你讲。” “好啊。” 姜琼华跟着明忆姝走到门口,门关的瞬间,她二话不说上前揽着对方膝弯把人抄在怀裏。她把人抱在怀裏转了几圈,像是孩提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力气之大,恨不得把人揉碎在怀裏藏起来。 明忆姝没有预料到这人突然发疯,她险些惊到,连忙攀住了姜琼华的颈:“你做什么?” 姜琼华停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地垂眸瞧她:“孤高兴。” 明忆姝被她转得头晕,偏偏那人还不轻易停下,回了一句后又开始转圈圈了。 也许姜琼华这辈子都没有向旁人露出这样的一面,在明忆姝这裏,她总有种不讲道理的幼稚与放松,再也不用揣着防备和心事,无论高兴或是伤心都可以展露给对方。 “放我下来。”明忆姝浅浅挣扎着,但到底无济于事,她带着情绪开口道,“你……放肆!” “嗯?孤竟然能从你口中听到‘放肆’二字,属实是新鲜。”姜琼华猛地停住,繁丽的裙裾像是绽放后又倏地收拢的花,她眼眸微微眯着,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再凶孤一句,孤爱听。” 明忆姝被她气得都忘记要说的正事儿了。 姜琼华抱着明忆姝丝毫不觉得累,直到估摸着快要把明忆姝给晃晕了,才终于有放对方下来的意思。她看也没看书桌,利落地抬袖扫落桌上的一堆折子,而后把人抱在了上面。 书桌上怎么能坐呢?明忆姝在这个讲究礼仪规矩的古代世界待得久了,下意识地便觉得自己坐的地方太过失礼,她蹙眉想要下来,却又被面前的人伏压到了桌上。 姜琼华撑着桌面一点点地逼近,像是狩猎时的凶兽靠近了那毫无胜算的猎物,她眼眸裏全是势在必得,势必要从明忆姝身上得到想要的。 明忆姝反手撑着胳膊想要起来,却见姜琼华没有一点儿要退的意思,在自己起身的瞬间就贴了过来,鼻尖只差一点就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姜琼华撩起一双美目,声音放缓了也放轻了,带着天然的蛊惑:“孤想亲你。” “不给亲,不答应。”明忆姝拒绝了她,也抬眼与她对视,“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姜琼华话一说完,勾人的视线就落到了明忆姝的唇上,她像是要用目光再次去征求对方的同意,瞧一眼明忆姝的唇,再抬起视角眼巴巴地望着她:“行吗?” 明忆姝抿唇,偏了偏下巴,没有言明。 只要没有明确地拒绝,或是排斥的没有那样明显,姜琼华就有了继续下去的势头,她掌心覆住明忆姝的手,启唇偷得一抹温香。 “孤听到了,你承认孤是你的人。”姜琼华一吻过后,眷恋十足地微微退开半寸唇舌,气息依旧动/情,“虽然孤在你心中百般不好,但你依旧爱孤,只这一点便足够了。” “喜欢狼崽不能只喜欢它的漂亮皮相。”明忆姝从姜琼华衣襟附近捏起一根狼崽子的毛,盯着姜琼华的眼眸意有所指道,“我还得容忍狼崽掉毛,狼崽咬人,狼崽耍赖使坏。” 姜琼华知道她在变相地指桑骂槐,于是便应了对方的那句“耍赖使坏”,径直又亲了回去。 两人手指相嵌纠缠着,明忆姝有些急促地屈起指节,指尖难耐地抵着桌面,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泛着失血的白。 “但孤还是很高兴你如此利落地拒绝了携阳。”姜琼华转而去吻她的颈,和缓且虔诚,像是信徒在给自己的神明奉上香火,“孤从未如此安心过,三十五年裏,只有你能给孤这样的感受,孤这一生日日都活在猜忌中,直到你来了,孤的心才有了归处。” 她宛若不得安息的恶鬼,半生都在漂泊度过,如今有个地方能允许她安眠,她才有了做人的感受。 做人,做个寻常的,也被同等爱着的人,居然是如此美好的事情。 “我对她无意,就不该让她继续怀着希冀等我,会耽误她的。”明忆姝解释,“那时你刚巧在桌下,便用你做了借口,换做其他人,也是如此。” 姜琼华所有煽情话语瞬间说不出口了,她用虎口控着明忆姝下巴叫人抬头看自己:“说这样明白做什么,你都不肯装一装,叫我继续开心会儿。” 明忆姝静静看着她,早看清了这人是个什么德性:“你若得意,便会疏狂忘形,接下来也准没一点儿好事。” 被人戳破后的姜琼华只笑不语,心虚地匆匆堵上她的唇,像是做了坏事的狼崽气急败坏地在她面前彰显存在感似的。 明忆姝唇舌都有些麻了,她抬手阻隔着姜琼华的来势,和挡开合意时用的是同样的动作。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姜琼华与合意是极其相像的,狼崽不懂得世故,只单纯地向着她,姜琼华又何尝不是呢?这位书中的反派奸相坏得纯粹,但心意也是这样直白炽热,不像开放的现代人可以随时放弃一段情感,姜琼华的感情也很特定——恨意是极致的,爱意也是一门心思地交出去,不会改换别人的。 方才,姜琼华的剖心话语明忆姝是听进去了的。 那人半生茕茕孑立,无法轻易相信他人,她的家族给她造成的所有伤害让她性子扭曲,她需要一个爱人来为她填补心上的缺口。 姜琼华,在等一个能给足她安心的爱人,而她明忆姝,也在寻找一份极端的永远不变心的爱意。 就像她喜欢小狗,喜欢小狗独一无二的偏袒,所以她也会喜欢姜琼华,喜欢对方身上的那种全心全意的爱,那人能弥补她原生家庭带来的种种遗憾,让她惶然时不再觉得孤单。 而那人与她疯到一处之后,便能理解她的所思所想,她们二人有过七年的共处,彼此是那样了解,是爱侣,但也胜似家人。 明忆姝是幻想过真的得到姜琼华的,她多期待她们能在现实中相遇,真真正正地去相爱,没有这么多的亏欠伤害,彼此互相陪伴,想必余生都会过得有趣至极。 可惜…… 幻想只是幻想,她哪怕离开这裏也带不走姜琼华,而冬日将近,她与对方相伴的时间也变得愈发少了。 黄粱一梦终究会醒,她不知自己将来会如何。 姜琼华是王权富贵滋养下的毒花,世上再开不出第二朵这样的花,她也再不会遇见这样的人。 明忆姝纵容着姜琼华亲昵的举止,宽恕了之前的种种恩怨纠葛。 今日携阳郡主一番话,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姜琼华属于她的时日也要走到了尽头。 “怎么在走神?”姜琼华不满意她的分心,惩罚性地在明忆姝耳上咬了咬,“收收心,不然我会觉得十分落败。” 明忆姝依旧在为将来之事发愁,她尽力去回想,想季子君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想破局的办法。 姜琼华见自苡桥己收不回明忆姝的心,便也没有用言语再做提醒,她看着明忆姝的脸庞,哪怕这么多年了,还是会被对方灵秀逸丽的容颜震撼到,她的明忆姝是如此貌美,眉眼口鼻都好看到了极致,是她在这世上见过最姝丽的女子。 这人,可是她的。 得到明忆姝这件事,是姜琼华此生最值得喜悦的了,她一旦去想,整个人都变得喜不自胜,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都抛在了脑后,她会常常惦念着对方,心中也有了牵挂。 姜琼华抬手揽住明忆姝的后背,把人往自己心口软软地拥了拥,像是用掌心拂近了春日的绵柳,那样纤软美好。 姜琼华的爱意绕了一大圈,到底还是没能绕过最盼望的那个念头,她喉头微微一动,欲语还休地看着明忆姝:“孤想……” 作者有话说: 她想…… 她想问问各位小天使有没有兴趣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呀~ 感谢在 04:00:36~ 02:4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 11瓶;风月相知 10瓶;墨画枝、四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 ? 甘心 第70章 甘心 ◎孤心甘情愿◎ 事后, 夜烛矮泪,姜琼华敛着衣襟起身,亲自挑亮了几盏灯烛。 然后告诉明忆姝, 她想温些桂花酿喝。 “为何这个时候想喝酒?”明忆姝没有把对方带回暗室,而是一起去了寝殿裏, 纠缠荒唐过后, 她回应道, “你我共饮一壶便好, 我有些乏了,无法陪你多喝。” 姜琼华坐在榻边默默整肃好了衣裳,随后抬起手指为明忆姝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她的明忆姝总是不耐受,每每含情仰受时, 眼眸裏常常带着盈盈清泪, 次次姿纵体动,次次都得洒下泪来。 “你且喝些, 微醺时也好再来陪孤几次。”姜琼华俯身挨着她,轻柔地为她整理方才弄凌乱的发丝。 明忆姝抬眼,反问:“几次?你还想几次?” 姜琼华从善如流地改口:“一次。” 明忆姝重新歇了回去:“好,我陪你喝。” 得到答复后, 姜琼华起身去寻酒了,明忆姝百般无聊下撑着胳膊侧身去瞧她的背影。 不得不说, 姜琼华从什么时候来看都是顶级的貌美,哪怕只看她一个背影,也能看出仪态的端严华贵, 此刻面前这人卸去了乌发上的珠钗装饰, 只素着发披垂在肩后, 但依旧掩盖不住极其疏狂的气场,和那份很有攻击性的美。 明忆姝到底还是被姜琼华给弄醉了,她酒量不好,只沾稍许酒就会醉,而那姜琼华偏偏又心思坏,刻意拉着她一起饮酒,没到半柱□□夫,明忆姝便露出了一副醉酒的姿态。 姜琼华轻声:“如此便醉了吗?” 明忆姝脸庞起了绯色,她手背掩着檀唇,面颊偏了个角度,蹙着眉不作声了。 “你不理孤了吗。”姜琼华试探着碰了碰她,询问,“那孤……” 姜琼华眼眸极深地盯着明忆姝,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自己的话,就反手扯下了帘帐。 这种时候,她一点儿都不想表演善解人意的模样了,她或许会询问清醒着的明忆姝的想法,但她一定忍不住在明忆姝醉酒后……做出一些不讲道德的事情。 不可能仅仅一次就收手。 尤其是此刻姜琼华也饮了些桂花酿,浑身的血都被温热了,夜不深,她正好来折腾明忆姝。 哪怕明忆姝不会给出她回应,她也乐在其中。 姜琼华果断抛弃了面子,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了,明忆姝醉酒后格外好说话,怎么摆弄都可以,整个人都是一种懒倦纤软的模样。 “孤对不住你。”姜琼华难得有良知地这样说了一句,紧接着又很不做人地给明忆姝身上落下了自己的痕迹,她的贪欲常常没有穷尽,只要抓到了机会,就会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 快到天亮时,姜琼华内心总也不觉得餍足,像是得了一种只有明忆姝才能解的瘾症,在明忆姝身边时,她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亲近对方,就连顽固的头疾也不再犯了,整日都神清气爽的。 她帮明忆姝掖好锦衾,见对方依旧睡得熟,这才终于出门去了。 · 明忆姝睁开眼眸,浑身像是被人拆了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人所做,她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对门口说了句什么,很快有人进来禀告她姜琼华的行踪。 “抓回来吧,别让她走远了。”明忆姝意料到了,吩咐道,“日后继续盯她,那些见到的人说过的话也都一一禀告回来。” 姜琼华。 这样城府深沉的坏女人,无论何时都不会走到穷途末路,明忆姝知道对方哪怕被自己困在暗室也不会完全束手无策,这些时日姜琼华的状态太放松了,真正的困兽完全没有后路时是会亮出獠牙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她温柔地缠闹。 好歹明忆姝也跟过她六七年,哪怕不能完全理清楚对方的势力,也能猜出对方有几层心眼,对方那种人,就连自家暗卫衣裳上都要特意弄出独有的辨识,怎么可能会轻易被自己困住? 明忆姝已经尽力去牵制对方了,可她如今一看,发现还是不知道那人又怎么和手下势力搭上了信。 真真假假,姜琼华的心术过于难解,明忆姝都不知如何去说她了。 唯一真的……也就是对方是真的重.欲,每次无休无止地磨人,像是憋了八百年没做过这事儿一样。 明忆姝坐下来缓了缓,从头到脚都有一种诡异的羞赧。 她就算是再好脾气,也难得升起几分恼火,再等到把姜琼华带回暗室的时候,明忆姝耐心极差地逼问她:“昨夜入睡时你答应我什么了?” “抱歉,孤知错。”姜琼华认错迅速,“孤……就是没忍住。” “没……忍住?”明忆姝都气笑了,她一把拽过姜琼华,顺势朝对方颈侧咬过去,故意用了些力气让对方疼。 姜琼华抱着她后仰,有些吃痛:“忆姝,你什么时候学了合意,咬人真疼。” 明忆姝松口,在姜琼华颈侧留下了隐隐牙印:“你不止骗人,还乱跑,姜琼华,我脾气是真的很好吗,你才敢如此一遍遍地挑衅。” “孤有些要紧事需要去做,本想着惹得你醉了,就趁着这机会出去。”姜琼华直接把真实想法说出口,丝毫没有半点儿掩饰,“没想到一时间没收住,拖了一整晚的时间。孤当然知道你脾气柔,但没想故意欺你。” 明忆姝自然表示不信:“这样的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按照常理,当明忆姝讲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又免不了一番辩驳,但这一次姜琼华却陡然降低了情绪,声音也变得沉缓:“昨日你与携阳的话,孤都听见了。” 明忆姝当时与携阳郡主交谈没有避开那个话题,也知道姜琼华躲在书房,她点头:“听到又如何,我与她也没有聊什么不该有的话题。” “可就在短短几句的时间裏,你突然直言不讳地拒绝了她的心意,不仅仅在她面前给到了孤名分和承诺,还陡然原谅了孤之前的种种错事……你这般温和的性子,很少做出这种急事儿吧?” 明忆姝完全没想到她居然是要提这件事,当即一愣,刻意压制的悲凉霎时又涌上心头。 她苦涩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以前孤反省过很长时间,如何才能得到你的原谅,这一年多的时间裏,我试过无数种方式,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你重归于好,若不是南地水患我借机假死,也就不会发现——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放下所有芥蒂,对死者做出宽恕。”姜琼华倚身,话语分明已经心痛不已,但姿态依旧没有丝毫狼狈,她说,“当时的我只顾得上欣喜,没有细细考虑你的话,再之后一思量,才发觉其中深意。 携阳提到了七年前,那时候正是你来相府与孤相见的日子,这七年裏,天灾人祸不断,那季子君拼了命也要通过孤去达成什么目的,你和她从一处地方来,也有着同样的目标—— 所以……”姜琼华抬目,镇定自若地看着她眼睛,轻轻问,“忆姝,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要杀孤了。” 明忆姝等面前人说了许久,最终还是等来了这句询问。 她沉痛一闭眼,不忍心继续粉饰太平了:“是。” 姜琼华启唇发出一个不大明显的气音,随即又问:“那,需要孤帮你吗,你要找的东西,或许就在我这裏。” “别再说了,此事,我无需与你协商。” 明忆姝落荒而逃似的避开了姜琼华视线,转身不看对方了。 姜琼华是很疯,哪怕得知要被杀,也能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地协商被杀的细节,但明忆姝做不到这样,她到底忍不住心软。 她以为,告知姜琼华真相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所以除非对方主动询问,她不会告诉对方任何细节,死去的方式、地点、时间、她都不会让姜琼华知道,因为对方一旦知晓,心中定然会惊忧难忍,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别问了,别问……” 明忆姝有些难忍地制止她继续问下去。 “帮你回家,孤是心甘情愿的。”姜琼华目光极致温和,是放低声音哄小辈的姿态,“总之孤也算不上你们那裏的人,忆姝你不必为孤伤心。就算你不解决孤,你离开后,孤会消失,也没有来生,我们也许再也不会再见了。” 明忆姝实在忍不下心听这种话,她当然知道姜琼华算不上现实裏的人,但这只限于她自己这样想的时候,可眼下这种想法从姜琼华口中说出来后,她却品出了比之前还要浓重的悲哀。 明忆姝心都在发着颤,她低落地回眸,对上了姜琼华温情又洒脱的目光。 一瞬间——心中更难忍了。 明忆姝最怕的,就是姜琼华用这种豁达又温和的态度来与她直白地提及此事,她若真的按着对方的意思走了,余生都将活在悔恨内疚之中,这种感情甚至可以胜过所有恨意,永远地折磨她。 她更想对方不知道,或者——哪怕这人求生欲强烈一些,反抗她的决定也好,至少她不会这般心疼,下手也能利落些。 “忆姝,你也许不知道,之前你死的那年,孤只梦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人都没梦过你,孤觉得你一直都在和孤置气,至死都没有原谅孤,孤可太害怕了。所以——孤死后,你回家了,可以偶尔想想孤吗?哪怕是在梦裏,也得允许孤去逛逛。”姜琼华说,“没关系的,只要你过得舒心,孤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爱人,她一定没有孤这般差的脾气。” 明忆姝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悲恸瞬间化为了泪意。 作者有话说: 都看了这么久文了,这章应该没小天使上当吧?没人真的泪目吧?丞相骗人的,给大家提前发一下降压药() 感谢在 02:48:59~ 03:21: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我的cp绝不b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的cp绝不b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以圣光之名 50瓶;谢林 14瓶;年 9瓶;风月相知、懒惰的z、古皝、四毛、二十四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 ? 蛊毒《 》 70-74 第71章 蛊毒 ◎姜琼华轻声言语:“松开。”◎ “别哭。”姜琼华抬手为她拭泪, 心也不自觉地软和下来,“孤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孤活着就是祸害, 这世道已经渐渐不适合黎民百姓活着了,只要孤不死, 她们迟早都会被牵连到。孤一个人的命换这么多人的命, 可真是太值得了。” 明忆姝垂着眼眸, 依旧沉浸在悲哀中, 她掩着唇轻轻咳嗽几声,说自己有些渴了。 姜琼华立刻转身去为她端茶倒水:“孤去给你拿盏茶来。” 明忆姝安静地整理袖子:“琼华,你变了, 若是在之前,你宁愿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也不会放手的。” “是啊。”姜琼华斟茶的手一顿, 她侧目, 下颌微微一偏,神色不明, “可孤总会为了你而做出让步,忆姝——孤也没你想的那般劣性难驯。” “所以……我才说你变了。” 明忆姝语气依旧温软动听,她眉眼裏全是不舍的情意,像极了那些年, 那个爱极了姜琼华的模样。 姜琼华为她端来茶水,看到这眼神后当即心尖一颤, 手都有些端不稳茶盏了——这是她许久未见过的眼神。 在明忆姝死后复生的岁月裏,她无数次地祈盼明忆姝能再露出这样的深情目光,可次次都得不到回应, 甚至总被对方拒之门外。 这叫姜琼华如何不动容? 姜琼华把茶水放在一边, 眷恋地俯身拥住明忆姝, 用面颊贴住对方清瘦的肩头,眼底露出了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真挚:“孤好久未见过你露出这般目光了。” 明忆姝鼻音轻轻:“嗯。” “只是生离死别而已,孤这些年什么都经历过了,当然不会介意的。” 姜琼华嘴裏说着释怀的话语,眼神却一点儿都不显得大度,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裏皆是对外人的冰凉残忍。 两人如此相拥,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明忆姝垂眸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水,端起茶盏噙了口清茶,最后又理了理袖缘。 姜琼华听到对方放下了茶盏,便也松开手:“既然孤陪不了你多久了,你这段时日可否顺着孤心意,容孤过分一些。” 明忆姝说,可以。 “孤总觉得日日都不够尽兴。”姜琼华言语中带着深意,狡黠时,宛若一只坏心眼的漂亮狐貍,“你呢,以后都不能主动叫停,孤不喜欢被打断。” “你这是什么坏毛病。”明忆姝问她,“是年纪使然,还是本就没那么寡欲?” 姜琼华显而易见地被这句带有“年纪”二字的话给气着了,一时间都没有接话。 “若要依你,怕也得明日才能了。”明忆姝无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肩头颈侧,呢喃道,“今日不知为何,身子总是觉得不适。” 姜琼华回过神来,问:“是哪裏在发疼吗?” “有些。”明忆姝微微蹙眉,好似有些苦恼,“但说不出是具体哪裏在疼,大抵是背后吧,我也没办法自己来看清。” “要不……孤帮你瞧瞧。”姜琼华神色陡然晦暗,因为期待,因为屏气凝神,簪上的流苏都不再动了。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明忆姝身上发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她在灯火晦暗时情动,不自觉地留了很多痕迹,也不知道深浅,更不知道明忆姝这般娇柔的肌理能不能受得住。 “你总控制不住轻重,也不知道缓急。”明忆姝离她远了些,说道,“你就在这裏,不许跟着我,我自己去照镜。” 姜琼华有些不甘地答应了:“好,那孤不动。” 明忆姝见她答应了,便开始旁若无人地褪衣裳,准备赤身往梳妆镜边走。 “你……”姜琼华知道这人是故意气自己了,分明说着不让跟,但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脱衣?她失笑道,“忆姝,你这样一本正经地戏弄孤,孤是会当真的。哪有这种做法啊?” 裙裾曳地,堆委在明忆姝皓白的踝边,她抬脚随意挑开,走了没几步,又像是后悔似的停住脚步,回睐身后的姜琼华:“琼华,那边有些远,你就坐在那裏帮我瞧瞧。” 陡然被提到名字,姜琼华这才匆忙地一动喉头,咽了下口水:“什么?” “嗯?”明忆姝尾音像是带着鈎子,轻佻疏散,“如何?有哪裏不对劲吗?” ——哪裏都好。 姜琼华的眼神都收敛不住了,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她都看到了明忆姝满背的吻痕,深深浅浅全是自己的杰作,难怪明忆姝觉得不适,确实怪她昨夜太荒谬了。 姜琼华猛地掐紧自己掌心,浑身的血都好似沸腾了,她心裏好似困了一只名为欲/望的凶兽,叫嚣着想要扑上去咬住那令她垂涎的猎物。 明忆姝身段舒展,有一副薄态轻盈的美人骨,哪怕不着寸缕地站在那裏,也没有丝毫的窘迫生怯。 与从不肯除衣的姜琼华不同,明忆姝是这般从容淡然,像是仙人般圣心无尘,半分旖旎都生不出来。 可她越是清冷高洁,姜琼华心底的卑劣心思就越叫嚣得厉害。 姜琼华的指甲嵌入掌心,不知不觉中见了血。 “孤瞧着一切如常。”姜琼华毫目光依旧落在明忆姝身上,说出口的话语镇静至极,如果忽略她指缝流出的血迹,那这一切将是天衣无缝的。 “没有骗人吧?”明忆姝将乌发拢在肩后,遮住了痕迹,“你若觉得无碍,我便不去自己瞧了。” “无需去瞧,孤觉得很好。”姜琼华不自觉地动了动喉头,察觉到自己的欲/念隐约又有要涨的意思,她便盯上了明忆姝方才喝过的那杯茶水,想要用来败败火。 明忆姝出声:“那杯我喝过,你别碰。” 对方提醒得太过急,姜琼华悖逆的心思终于还是压不住了,她偏偏端起那杯茶,挑衅似的盯着明忆姝的身子……哪裏像是在喝茶,分明是想把明忆姝也占了。 她道:“孤答应今日不碰你,但你却刻意这样勾孤,孤只能用这盏茶来清火了。” 明忆姝无言,只默默盯着她瞧。 姜琼华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地转了转茶盏,找到杯沿印着的口脂痕迹,又抬眸望了一眼明忆姝,眼也不眨地对着那口脂痕迹落下了唇。 她全喝完,带着笑意放下了茶盏:“你也拿孤没办法,不是吗?” 明忆姝依旧不说话,表情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温情。 姜琼华敏锐地品出一点不对劲来,她饮下那杯茶水后,后知后觉发现舌根有些微涩,多年的玩弄权术让她的疑心几乎成了一种本能,这水——不对劲。 她见识过数不清的毒药,也用过很多这世上的见不得光的手段,这让她生出了极其敏锐的判断,她听过一种奇特的蛊毒,无色无味,只有饮下过后才能察觉出不对劲来,首先——口舌会觉得发涩。 和她目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姜琼华不动声色地垂眼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方才沸腾的念想全部化为了凉意,她的明忆姝也变了,对她居然能狠下心了。 一时间,姜琼华都不知道自己该喜悦还是失意,她一直都觉得对方太心软,很容易被恶人欺负,所以盼望着对方能狠心些,至少能保证自我不受伤害……今日,明忆姝终于成为了她期待的模样,但头一次变化后的举措却用到了她姜琼华身上。 姜琼华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心裏到底还是纵容对方的。 她当然不会说出口,不会拆穿明忆姝的行为。 她的忆姝好不容易狠心一次,怎么能被她打压到呢? 姜琼华很快收好了所有情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观察明忆姝落到地上的衣裙。 ——越是烈性的蛊毒,就会有单一的“蛊母”与“蛊虫”,这二者共同培育,给人服下之前也是登对出现的。现在自己初服下的蛊毒,想必那“蛊母”就在明忆姝手边藏着,很可能就在地上的衣裳裏。 难怪方才明忆姝总是在整理衣袖。姜琼华偶然间回想起了刚刚的事情,知道明忆姝的伤心失意怕也是装的了。 她心裏感慨对方的进步,想想居然还觉得很欣慰。自己虽然不会完全中招,但刚开始确实也没有发觉不对劲,这点不可否认。 明忆姝属实是叫人意外。 对于明忆姝的行为,姜琼华始终抱着“纵容”的心态,她现在还有心情继续演戏,在明忆姝不紧不慢地走近时,她也毫不慌张。 “地上衣裳脏了,你去榻上躺着,孤帮你拾起来。”姜琼华甚至有心思去观察明忆姝的反应,她猜,对方定然会因为她这句话而惊慌失措,露出鹿一样脆弱敏/感的目光。 出人意料的是,明忆姝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对方依旧平静淡然,赤身走近,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姜琼华握了握掌心,不仅感受到了指尖冰凉,还察觉到了自己方才不小心掐出的猩润血迹。 她就这样——伸手去拾。 ——视野裏,那只素白的足踩住了她手。 明忆姝垂着眼眸,俯视着她:“在找什么呢?” 姜琼华收起所有表情,没说话,也没抽手,她一抬眼眸,静静地望着那人:“你说呢?” 两人沉静地看着彼此眼睛,之后一齐沉默良久,寝殿气氛变得格外死寂,若是飞鸟误入,都能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给闷死了。 明忆姝脚上加重了力气,又问了一遍:“姜琼华,你在找什么?” “你说孤在找什么?”姜琼华突然舒了眉目,淡淡地笑了起来,“孤本不想这样直白的,可你连一点臺阶也不给孤留了,是吗?” 明忆姝也跟着笑:“所以……你又在骗我,如果没有刻意欺骗在先,你又怎么会这样忌惮?” 姜琼华偏了偏视线,目光没有再去看明忆姝,而是落空到前方的地面上,她轻声言语,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松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03:21:28~ 04:1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五零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五零儿 11瓶;白裳轻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 ? 相配 第72章 相配 ◎孤会保全这一切,信孤◎ 明忆姝松开了脚, 语气也变得冷淡许多:“你若翻找了衣裳,日后你我便形同陌路。” 姜琼华闻言,果然没有继续再找下去, 她收回了手,自我嘲笑似的开口:“孤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 但却两次在你这裏栽了跟头, 孤确实太喜欢你了, 如今走到这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一旦将真相说清了, 此事便永远无解,我知你必然不肯束手赴死,你也知晓我总有一日会离开这裏却不肯放手。”明忆姝看着她, 开口道,“我们本就不可能安稳地在一起的, 何必呢?” 她刚说完, 姜琼华便冷笑道:“孤不理解,你又不是什么神佛, 管这狗屁天下做什么呢?他们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选择牺牲孤?” “亏你还是一朝右相,怎么能说出这种无德的话语?”明忆姝再一次直面她的残忍,不禁也有些火气,“我若不管这件事, 天下人的死便是因我而起,我不可能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么多人流离失所, 直至被灾害夺走生命。” 姜琼华咬牙落泪,情绪激越地起身:“那你就丝毫不心疼我吗?你对那么多人心软,我呢?那我呢?你要杀死我, 也没有考虑过我也是会难过的, 啊?” 明忆姝怎么能不心疼, 毕竟这人与她有过这么多年的感情,也是她唯一爱过的女子。 姜琼华哭着质问她时,她也心如刀绞似的,但到底还是压下了所有情绪,再开口时,已经装成了平静淡漠的模样:“很快的,我不会让你疼的。” “你觉得孤是怕疼的人吗?孤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受遍了昭狱裏最残酷的刑罚,你以为孤为什么从来都不敢在你面前除衣?”姜琼华一把拉开衣襟,逼近明忆姝给她瞧,“孤是地府裏爬回来的恶鬼,无常也索不了孤的命,孤不会把性命交付给任何人,没有人可以决定孤的生死,你看,你看孤这满身伤痕——到了这种地步,是此生都无法再痊愈的。” 古代人的刑罚残忍到了极致,那伤痕再次撞进明忆姝眼眸,她几乎是瞬间便红了眼。 “当初活得有多艰辛,就越发不能轻易地死,不然孤对不起二十八岁的自己。”姜琼华盯着明忆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忆姝,孤不想死。” 明忆姝面色苍白,像是落了雪的月桂,整个人都白得像是绢素一样。她闭上眼睛,声音很低弱:“可是,就算我不杀你,我们也无法一同活下去,拖到最后,天下人全死光了,你我也得一起赴死。” “那样难道不好吗?”姜琼华反问她,“天下这么多人,等她们全死也得等好些年吧?你我还有很长时间,可以……” “不可能的。”明忆姝笑了笑,涩然道,“我的良知不允许我如此,就算按照你说的来,也会成日活在歉疚之中,若这样带着歉疚陪着你茍活,我定然不会舒心惬意。那样的日子太折磨人,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就是这样别扭又挑剔的人。” “好,好极了。”姜琼华展袖一搏,叉着腰忿然在原地踱了几步,而后自言自语道,“孤是喜欢你,喜欢到了没你不行的程度,你既然说自己挑剔,那孤也得容下这份挑剔。此事的话,孤会去想办法解决的,你不要太过忧愁了,在冬末之前,孤会给你一个交代。” 明忆姝垂着眼睫,恹恹道:“你走吧,我不想再关着你了。” 姜琼华压低眉眼,郑重道:“我们说好了——若孤找到解决办法,你就得永远留在孤身边。若孤找不到办法,孤也要拉你一起死,你就算成了鬼也得跟是孤的。” “谁同你说好了。”明忆姝情绪低落地失笑,“若你找不到办法,我会找人谋杀了你,才不会陪你一起死呢。” 因她这句玩笑话,姜琼华直接扑上来咬住了她纤颈,行为裏带着极端的疯,力气半点儿都没有收着,唇齿间没多会儿就见了血。 明忆姝也没推开姜琼华,她抬手抚着对方乌发,顺从地抬起脖颈由着对方咬。 咬人的人是姜琼华,但心裏最崩溃绝望的人也是她,她在苦痛中沉默落泪,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姜琼华尝到了明忆姝血的味道,那样甜,唇舌留不住,又顺着颈子流下,像条长长的红线,一端连着明忆姝的性命,一端连着自己早已没了良知的心肠。 她曾庆幸上天把明忆姝送给她,一次次颤着心来考量自己是否配得上拥有对方,她以为自己一肚子脏心烂肺配不上这样纯明和善的明忆姝,便破罐破摔地没有好好珍惜对方,每一次的后悔与挣扎,都是扎在自己心上的刀,多少年煎熬后好不容易放下了心结,却弄丢了对方。 再找回来的那年,她还以为自己赢了,明忆姝就是她的。 复生后也是她的,她会永远拥有对方。 可谁知道呢。 她们的相遇本就不该,明忆姝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替民除害,她,姜琼华,是天理难容的祸害,她做的所有蠹政害民的事情都将自食其果…… “孤没有错,所有的错都怪这天道穹苍,孤生来便不会成为顺风顺水的良善之人,若要活着,必然居心不净。哪怕孤已经到了这恶贯满盈的地步,也不该自责的。”姜琼华疯鹜地控住明忆姝的颈,但没有掐她,“忆姝,我若不心狠残忍,哪儿能活着遇见你。” 明忆姝说,我知道。 三个字,就这样安抚了正在发疯的姜琼华,她瞬间安定下来,委屈地用额头挨着对方的脖颈:“孤好舍不得你,若孤能清清白白地再活一次……该多好。” “会的。”明忆姝说着不实际的安慰话语,轻轻理着姜琼华的发丝,“一定会的。” 姜琼华不甘心地松开明忆姝:“你要等着孤。” 明忆姝微微吞咽下苦涩的味道,答应道:“好。” “怎么杀孤,用什么来杀,只有孤才知道。”姜琼华眼眸裏带着凝重的压迫感,逼着明忆姝与她对视,“不许你来杀孤。” 明忆姝附和:“好,好。” 姜琼华又道:“季子君在孤的手裏,孤会好好利用她,你要信孤,孤会逼问出更好的办法,哪怕上苍助她,她也不会卷土重来的。” 季子君?明忆姝悚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找不到的人,原来早被姜琼华给绑走了。 想到那人还带着系统,明忆姝不免关切道:“她复生了?我可以去见一面吗?” “她当初死后,孤便提防着她再次死而复生,孤叫人守了尸,她活一次,便趁她虚弱时叫人再杀她一次,现在她疯得厉害,可能有点不成样子,你还是别看了。”姜琼华语气残忍,又道,“孤可算知道她有多少能耐了,她也是废物一个,上天都那样帮衬着,都敌不过孤。” 明忆姝心口一阵凉意,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论手段,怕是阎罗都比不上你。” “孤与她有仇,孤若不针对她,死的便是孤了。”姜琼华轻蔑又残忍地说道,“你若问她,她能反抗的话,也会这样对待孤。” 对此,明忆姝不想多说什么,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她能清醒周全地站在这裏也属不易,没有余力去再评价什么别的人了,她能做的只是在离开时带着季子君一起回去,远离这纷扰血腥的世界。 “苏倩儿,孤也还留着。孤知道你身边没有什么人能相信,便叫手底下的暗卫教了她本事。”姜琼华走近明忆姝,耳语道,“三日后,孤叫人把她接来这裏,以后她会好好保护你。” 明忆姝点头,应了:“她那般性子能培养成你手底下的暗卫,怕也吃了很多苦。” “她是真心实意为你好的,孤不会为难这样的人。”姜琼华说,“苏倩儿也不是什么矫情性子,孤让人去教她,她也学得快——孤见她第一面救下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有天分做一把杀人的利刃。” 很难想象,那样乖软的小姑娘是如何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暗卫的,明忆姝不用多思考也知道这其中的艰辛。 不得不说的是,姜琼华始终想的周全,季子君与苏倩儿的下落始终都在对方的把控之内,这人想得也长远,或许在她复生的时候,苏倩儿就被教着去做影卫了。 明忆姝自知自己比不过对方城府,哪怕最后赢不了,她也不觉得遗憾。 姜琼华这样的反派,难怪需要外人再加上系统来消灭,毕竟在这个世界,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明忆姝想,季子君那样善于权谋的人死了多次都没能让姜琼华倒臺,自己便更做不到了,而今她能安然无恙地与姜琼华谈事情,无非仗着与这人的感情。 想来…… 也是可悲。 天底下唯一能牵制姜琼华的,居然是感情。 明忆姝目光落到姜琼华脸上,看到了对方无法掩饰的种种情感,是不舍,是心软,是歇斯底裏的喜欢。 “孤离开一段时间,你要……好好的。”姜琼华留恋到了极致,眼底是偏执的血丝,她死死盯着明忆姝,叮嘱道,“不要受伤,孤拿季子君试过了,你们这样的人虽然能复生,但每死一次,再复生的时候神智都会变得疯一些,所以你一定安然无恙地等着孤,知道吗?” 姜琼华翻来覆去地说着不放心的话,最后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披到了明忆姝的身上,她像是用自己的皮肉包住了心仪的珍宝,紧紧捏着外裳的襟领,把明忆姝裹好了:“信孤,孤会保全这一切。” 野心家到底在感情面前低了头,露出了如此无措急迫的一面,明忆姝听了好几遍她的话,静静地等她松手,看着她背影渐渐远去。 明忆姝肩头披着她衣裳,俯身拾起地上属于自己的衣衫,她简单找了找,从袖中寻到了另外相配的半份蛊毒。 茶水凉了,明忆姝也没有再温,她继续倒出了剩余的茶水,淡然地服下了那蛊。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还想多茍一个榜单,所以这周更新会鸽裏鸽气的(不甘心地扭曲爬行。这段时间大家别等我了,给小天使们推荐一个同样是古早狗血嘎嘣脆风格的文文,大家感兴趣的去收藏一下(已经收藏了的小天使记得赶个热乎) 《和我妈情敌he了》by阿娴大大 重生回十年前,江汀眠立志要报复抛弃自己的恋人。 所以她接近她,诱惑她,探索她,打动她,然后准备抛弃她,报复她。 可是接近着接近着,江汀眠发现自己重蹈覆辙了。 她再一次无可救药的爱上了程晚。 * 程晚性格淡漠,向来疏远小辈。 唯独江汀眠赖皮,讨巧卖乖,比小狗还粘人。 程晚无法,只能尽量避着她,结果不知何时起,江汀眠卸了僞装,露出獠牙,轻咬程晚腕上红痕。 “程教授,现在轮到我来教导你了,教你放浪形骸,教你食髓知味……” 感谢在 04:18:36~ 23:2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的cp绝不be、可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可乐 20瓶;Dorothea 19瓶;二十四笔、平平无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 ? 女孩 第73章 女孩 ◎明忆姝想,她快要气死我了◎ 姜琼华一走, 便是半月之久。 这日,明忆姝上朝之前,正在为她梳妆的苏倩儿突然开口说道:“姑娘穿这身衣裳好看极了。” 明忆姝睁开眼眸, 看向镜中的自己——入眼便是一抹熟悉到极致的墨绿浇金丞相服裳。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认真看这衣裳了,七年前, 从入了相府那天起, 姜琼华便穿着这样的衣裳坐在她榻边瞧着她。也许是那一眼过于深刻, 才引起了之后的种种情感。孺慕、渴望、失望、哀怨、厌恶…… 她曾瞧见这衣裳有多欢欣, 之后就有多生厌,没想到有朝一日对镜自照时,这丞相服制却是穿到了自己身上。 “穿什么都是一样的。”明忆姝默然移开视线, 开口道,“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苏倩儿点点头:“其实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你有话想对我说的话, 不妨直说。”明忆姝意识到了苏倩儿的忸怩, 便主动问道,“你我之间何时生分了?” 苏倩儿一低头, 涩然道:“我总是说错话连累姑娘。” “这次没有人可以暗自彙报给她了。” 明忆姝知道她指的是当年之事,那时若不是因为苏倩儿来告知她真相,她怕是会被姜琼华欺骗更久。 着实是姜琼华此人太疯了,不怪苏倩儿。 苏倩儿:“丞相要起兵造反……我的意思不是指姑娘您, 是姜丞相她……” “篡位?”明忆姝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了。 姜琼华这人做事真的是出人意料,怎么转眼就去造反了? 明忆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按照常理来讲,姜琼华此刻应该没功夫来谋权篡位,能让对方特意针对的事, 必然十分重要。 她想, 如果姜琼华把楚箐拉下位, 很可能是为了杀掉对方,毕竟那时候季子君偶然间提过楚箐更有可能是那位主角。 距离季子君来到这裏已经很多年了,就像姜琼华说的那样,一次次的死亡让季子君有些疯了,明忆姝怀疑对方也没有弄清谁是主角的问题,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怎么会没有完成任务? 明忆姝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最初的系统像是藏着事儿,就连任务发布时都是模棱两可的话术。 如今季子君被姜琼华带去审问了,离开此地的办法她更无从得知。 虽然明忆姝不知道姜琼华杀楚箐是为了什么,但她清楚——不能让姜琼华真的杀死楚箐。万一楚箐真的是那位主角,那对方被姜琼华杀了后,自己离开此地的机会便更小了,不仅如此,介时便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才能结束这一切。 杀死姜琼华。 因为最后一点缘由,她没办法容错,所以不想让姜琼华去造反。 姜琼华去哪儿了,她还无从得知,但明忆姝立即便决定去宫中找楚箐,至少先保住对方性命。 “备马车。”明忆姝甚至没来得及去打听姜琼华的下落就赶往了宫裏。 路途中,苏倩儿又道:“姑娘,我们现在去是不是有些来不及了?丞相要反的事儿是昨日从她们那边传来的,今日的话……” “姜琼华还未进京。”明忆姝掀开车马帘子看着京城一切如常的街道,笃定道,“若是造反的兵士打进来,定然会扰乱这份安宁。” 苏倩儿:“按着丞相的手段,很可能会率先杀死陛下再做决定,若顺利些,那些打入京城的兵士便不会被称为‘叛军’了。” “她既然肯事先让手下人将消息知会于你,便是做好了让我去拦她的准备。”明忆姝放下车帘,猜测道,“虽然不知她目的如何,但我必须要去看一眼。” 外面下雨了,明忆姝指尖沾到了细细的雨丝,还沁着微微凉意。 她心中思量着事情,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苏倩儿很快去马车外瞧了一眼情况,回来说道:“姑娘,前面有个衣着奇怪的女孩子,百姓都在围着她。” “我去看看。”明忆姝起身朝外走去,刚出车马,便遥遥见了一个熟悉的女孩——正是她死前从歹徒那裏拼命保下的小姑娘。 她怎么来了? 这裏,已经有季子君与自己了,任务接近末尾,为何还会拉新的人进来? 为了保护女孩的周全,明忆姝叫手下人将小姑娘带入了马车中。 “姐姐。”小女孩看清她的脸后,当即泪眼盈盈,“这裏真吓人,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呢。” 明忆姝俯身,给女孩擦了擦泪,问道:“你何时来的?” “是昨天。”女孩疑惑地问她,“姐姐你说话怎么变得这样奇怪?” 明忆姝一愣,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哪裏奇怪?” “就是……很……像这裏的人。”女孩说,“要是我以前没有见过姐姐的话,一定会认为姐姐本来就是这裏的人。” 是啊,七年了,明忆姝看着女孩单纯的面容和直白的话语,依稀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 “姐姐刚来这裏,也和你一样,只是七年过去了,渐渐成为了这裏的一员,也习惯了这裏的生活。”明忆姝有些苦涩地和她解释,“姐姐只是在这裏太久了。” “七年!这么久吗。”女孩满眼难以置信,“我在医院陪伴了姐姐七天,这七天姐姐的烧一直没有退,后来有个声音给我机会来帮姐姐,说只要我帮着姐姐完成任务,我们就能一同离开。” 明忆姝抓住关键点,问:“那个声音现在还能听到吗?” “听不到了。”女孩摇摇头,说自从自己来到这裏,那声音就不见了。 “那你听清自己的任务了吗?仅仅是帮助我而已吗,那声音没有说一些别的具体要求吗。”明忆姝对她说,“你还知道什么事情,千万要告诉姐姐。” 女孩被明忆姝问懵了:“我……是该知道什么吗?姐姐,我好像给你帮倒忙了,我来这裏的时候好像有些困睡着了,脑袋裏的声音都有些听不太清。” 明忆姝眼裏的希望渐渐暗淡了。 ——没有听清。 这和自己当初发烧时的情况并无多少差别,其实不怪小姑娘,多半是因为系统那边不做人,不好好把话说明白。 “不是你的错。”明忆姝有些失意地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因为姐姐也不清楚自己到底需要来完成什么事情,你也被带进这裏,怕是不容易离开了。” “没关系的,这裏很有意思,和电视剧裏演的一样好玩。”女孩激动地拉着明忆姝袖子,眼裏亮晶晶,“哇,简直如同出来旅游了一趟。” “傻孩子。”明忆姝摸了摸她脑袋。 少女不知疾苦,只瞧见古代的别样繁华,并没遇见这裏权贵统治下的残酷生活,无权无势的人和草芥并无而异,甚至比不上某些昂贵的畜生。 “这裏不是家,我们总要离开的,离开得越早越不会遇到危险的事情。”明忆姝想到了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情,有些担忧地叮嘱她,“姐姐等下带你去古代的皇宫中瞧瞧,你不要离开我身边,若是见到什么血腥场面,只当是看了场电影,这些都是假的,不要吓到了。” “没事的,我不怕。”女孩突然不再笑了,她小小的脸庞陡然暗淡了下来,失落道,“姐姐你忘了吗,我们在现实也遇到血腥场面了啊,那可不是假的,我们什么都经历过了,本不该再怕的。” 明忆姝一怔,须臾露出了一些笑意。 她怎么还被小姑娘反过来安慰了呢。是,她见过,在现实中见过那血腥残忍的场景,只是当时迎难而上时没来得及害怕,事后穿书来到这裏,反而更怕见血了。 “姐姐,要不是你当时为了保护我,也不会受那样严重的伤。”女孩说了许久,到底红了眼眸,“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叫坏人盯上了你的家。” “这些过去的事情可以不必再提了,我不会怪你。” 明忆姝难得见到这样懂事还知恩图报的小姑娘,欣慰的同时又觉得内疚,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这一瞬间居然会觉得——是不是只有怀有感恩之心的人才能足够倒霉地被拉到这裏,去完成这些没有尽头的任务。 可气的是,她与女孩的任务都不是很明确,这更让人无法释怀,漫无目的地虚无度日,也不知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姐姐,你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吗?那你在这七年裏,一定玩得很好吧!”女孩目光灼灼地看着明忆姝,很感兴趣地问她,“这裏是不是超好玩?我看姐姐现在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一定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好事情吧!” 能有什么好事,明忆姝听到这些话只觉得是孩子意气,她怎么可能遇到什么喜庆的事情,唯一遇到的姜琼华……更是叫人倒了血霉,明忆姝几辈子都没碰到这么难缠的人物。 “我还记得那时候姐姐像是生病了一样,虽然当初情况比较着急,但我第一眼看到姐姐,就觉得姐姐对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感兴趣,眼神也很冷淡。”女孩仰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又把目光落到明忆姝的脸上,“现在姐姐和当初有了很大改变,眼神也亮了很多,像是我在画画时给小动物上了色,一下子变好看了很多。” 小孩子天真直白的话语好似在明忆姝心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她也有些记不太清了,自己原来是变了这么多的吗? 明忆姝低着头:“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姐姐在这裏遇到了一个挺喜欢的人。” 女孩一下子开心极了:“那她对姐姐一定很好!” “不。”明忆姝一下子沉下脸来,“她快要气死我了,姐姐现在要去找她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匀速爬行 太卡文了,我是什么乱七八糟还总是卡文的动物,我已无颜面对各位小天使,给大家表演一个原地创飞自己 感谢在 23:23:31~ 23:1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Ghro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心超人 55瓶;念安 13瓶;年 11瓶;求你快更 10瓶;丶浅忧 5瓶;阿秋 2瓶;二十四笔、睡个好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4 ? 热闹 第74章 热闹 ◎姜琼华,你是活阎王吧◎ 因为担心小姑娘肚子饿, 明忆姝在进宫前还为她买了些糕点吃。 紧接着她立即去找了楚箐,本以为姜琼华动作不至于这样快,可等她去了才发现, 宫裏已经变天了。 楚箐,已经被姜琼华给杀了。 怎么如此快? 明忆姝甚至没有见到叛军入京的场景, 京城百姓依旧是安居乐业的和平景象, 在这种情况下, 姜琼华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杀掉楚箐的? 不仅是京城裏毫无动静, 更令人惊异的是宫中人也没少反应,好像姜琼华篡位只是迟早的事儿,众人对此已经心照不宣, 甚至都没有惊异于她怎么又活过来了。 “孤那些年便假死诈过楚箐一回,当年没兴趣夺位, 现在……”姜琼华擦干净手指走出来, 没让自己身上沾上血迹,她正说着突然注意到明忆姝身边跟了个小姑娘, 顿时话题一转,抬眼看向明忆姝,“忆姝,她是谁?” 小姑娘手裏还拿着明忆姝给买的糕点, 被猛地提到,当即有些担忧地躲在了明忆姝身后。 明忆姝抬起胳膊随手护了护她, 算作安慰:“她与我从同一个地方来。” 姜琼华绕了个微妙的角度,走了几步,眯着漂亮眼眸看向那女孩:“季子君彻底被我弄疯了, 正愁没人逼问呢, 刚巧又有新的人来, 真不错。” “你没问到什么有用的,所以就来篡位了吗?”明忆姝拿身体挡了挡姜琼华的视线,颇为无奈,“想什么呢,你别打小姑娘的注意。” 女孩躲在明忆姝身后,拉着她袖子喃喃问道:“姐姐,这是什么怪阿姨。” 姜琼华一下子冷下脸来,没什么表情地瞧着那女孩。 明忆姝回眸对女孩说:“她就是姐姐喜欢的人,虽然确实有些怪毛病,但能算作是自己人。” 姜琼华冷漠的脸突然化冻一般,随着明忆姝的话,嘴角慢慢牵起,形成了一个掩饰不住的笑意。 女孩点头:“是好看的,能配得上姐姐你。” 明忆姝柔声:“你同我讲话,她是可以听到的。” 她没有系统,两个人的交谈无法屏蔽其他人,自然会让这裏的人听到,女孩闻言顿时大窘,红着耳朵埋下头不说话了。 姜琼华揶揄一笑,心情颇好:“孤这样善心的人,怎么会威逼利诱小女孩呢,忆姝你把孤想太坏了。” 明忆姝都不想说姜琼华了,她先叫女孩坐在一边,而后拉着姜琼华去没人的地方去质问:“你不是去想办法的吗,贸然就这样把楚箐杀了有什么用呢?万一她是什么关键人物,岂不是断了自己后路?” 姜琼华被她拉着走,先是骄纵的不肯配合,随后又像是粘人精一样附到了明忆姝后背上——显然,是一副不准备好好说人话的架势。 明忆姝也不惯着她,当即卡着她下巴让她目光专注下来:“——说话。” “孤只是上了点儿刑而已,不小心多弄死了季子君几次,谁想到她越疯越厉害,后来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孤问她怎么离开,她只疯疯癫癫地说自己一直都在这裏,甚至还真的编出了一个出生。”姜琼华认真下来,一垂眼,有些失望,“孤觉得蹊跷,顺便叫人去查了,发现这种怪力乱神还真的存在,她确实忘记了真实的来路,把自己当成了这裏的人。” 季子君,再也回不去了。 明忆姝心一沉,绝望满溢。 现在唯一知道归途的人也疯了,她该怎么办?若仅是她一人也就算了,而今上面又把自己救下的小女孩也送来了这裏,这如同给她再次下了个期限,逼着她必须想办法摆平乱局。 可她……该怎么办? “不要怕,孤怎么会叫你完全没有退路呢。”姜琼华摸了摸她头发,放柔了声音,“若实在没了办法,孤还知道要如何杀了孤才能放你走,还记得孤那年在天牢裏给你的那把刀吗,那把刀孤一直藏得很好,季子君潜藏在孤手下这么多年都没能见过那把刀,孤只给过你一个人。” 明忆姝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中途丢开几次,没有要。 在南地水乡的时候,姜琼华再次强行把刀给她,她依旧没拿。 甚至……连刀鞘都没有打开过。 “孤刚开始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但想着能让唐广君一直寻找的东西一定也很重要,便一直留着。”姜琼华笑了笑,安慰她,“没关系的,孤还收着那把刀。” 明忆姝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刀呢,我拿着吧。” “不给。”姜琼华倨傲地微微一抬下巴,笑道,“你身边又来了人,但你不肯把人给孤让孤审问,万一你等着急了,不想要孤了,直接杀掉孤怎么办?到时候孤受了委屈又去哪裏哭?” 明忆姝:“我不是你,不会平白无故发难的。” “忆姝你确实不会这样做,但孤怀疑还有什么人会给你施压。”姜琼华眼眸陡然深了几分,逼视她,“你会为了其他人杀掉孤,那小姑娘若是突然得了什么要命的急症,逼得你必须离开呢?或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天下人突然大片大片的死,你也会于心不忍,选择让孤去死,对不对?你承认过喜欢孤,但还是会对孤心狠。” 明忆姝没有说话。 姜琼华委屈:“你还骗着孤服下了蛊毒,孤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逼你喝,那又不是为你准备的。”明忆姝想到那两杯弄反了的蛊就糟心,姜琼华要喝的那杯本来就不是给对方准备的。 她们俩服下的母蛊与子蛊完全相反了。 服下子蛊的人性命关系到母蛊之人,若服下母蛊的人死了,子蛊也得跟着殉。明忆姝本想用蛊绑着姜琼华,万一这人突然发疯让她死,她也能借着这个威胁对方。 现在好了,弄反了,若姜琼华死了,她也得跟着殉情。 这倒也无关紧要,明忆姝想,总之自己死了也能复生,而且若姜琼华死后能算作完成了任务,她说不定直接能离开这裏。 陪姜琼华死一次,无妨。 明忆姝已经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并不在乎这些生生死死的。 “真的不把那小女孩给孤审审吗?”姜琼华依旧试图和明忆姝商量,她这样问了一句,随即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这也省去孤登基之后拿天下人尝试了。” 明忆姝敏锐地听到了后半句话,当即反应过来:“你登基后要拿百姓开刀?” 姜琼华知道明忆姝会不高兴,但还是坦白说了:“孤对皇位不感兴趣,但为了更方便些,只能勉为其难地做个皇帝,而后挨个砍过去,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样逼出些什么办法来。” 这举动已经不是用一句“丧尽天良”能概括了的了,明忆姝不仅是震惊,还觉得荒谬,她道:“姜琼华,这是人间不是地府,你做什么活阎王?” “孤这不是没办法了吗,谁叫季子君疯成那样呢。”姜琼华不以为然,甚至还在考虑事情的可行性,“毕竟你也不肯让孤问问那新来的小姑娘。” “不许打她的注意,她是我当年拿命才救回来的小姑娘,若被你折磨疯了,我不会原谅你。”明忆姝有些恼火地把话告诉她,同时又说,“不仅仅是不会原谅,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所以不许这样尝试。” “好,孤知道了。”姜琼华拎得清轻重,当即改口,“那再给孤一段时间,孤去砍人。” 明忆姝看着她眉眼,心疼之中又带着些恨:“姜琼华,造这么多杀孽,你真的不怕遭天谴吗?” “要是能遭天谴的话,孤想,孤早死一万次了。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我,上天甚至还叫你们这样千裏迢迢地来杀孤,想必也是拿孤没有办法的吧。”姜琼华笑了,说道,“若它没办法,那孤就能同它好好谈谈了。” 明忆姝不得不承认,这招或许真的有用。 但…… 这得杀多少人? 自己真的就该这样袖手旁观吗?那可都是人命。 明忆姝出神的功夫,姜琼华突然扑过来紧紧拥住她道:“若不是孤太喜欢你,季子君这样的外来人,孤见一个杀一个,派多少人来,孤就杀多少人,这裏是孤的天下,谁也不能奈何得了孤。” “行,是你的天下,你的,全是你的。”明忆姝颇为无奈地安抚她,“都叫你别喜欢我了。” 姜琼华哑声埋在她颈间,苦闷道:“没有办法,孤就是喜欢极了。” 明忆姝嘆息:“陪我去见见季子君吧。” “那……孤可以杀光天下人吗。”姜琼华试探着低声问,“或许不需要杀光,杀几个就可以了。” “别胡说,你要把人都杀光了,我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明忆姝拿额头碰了碰她,让她清醒点,“成天打打杀杀的,可安分些吧。” 姜琼华亲了亲她额头,低语道:“季子君,她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明忆姝垂眼:“我会帮忙把她的书拿回现实去,那是她这么多年留下来的心血,若她无法离开这裏,带她的书回去也是好的。” 明忆姝还记得季子君曾经一直拖着不去相府找自己,便是因为要逛遍大好河山,记录这裏的河山文化,那人特别喜欢做这些事情,带书回去,就当是完成了她的遗志。 勉强也能算作圆满。 “她确实喜欢写这些东西。”姜琼华也说,“在她还以唐广君的身份活着时,孤见她走了很多地方,多艰险都要亲自走一遍再记下来,好像还记了什么山河风光志。孤虽然恨她,但抄她家的时候,还是叫伯庐把那些有用的留下了。” 姜琼华虽不大度,但居然能容得下季子君写的书,明忆姝有些意外,等她真的见到了季子君亲笔写作的书时,才真的信了。 她自己来这裏已经有七年的时间,算算时日,季子君已经来了十七年之久。 翻开山河风光志,其中的详细程度不亚于任何古代典籍,这十七年裏记下的历史变革、地理风俗、人物文教、物产气候等,都到了令人惊嘆的程度。 明忆姝单是知道季子君喜欢这些,但不知道对方居然这样热衷此事。 这真的仅凭兴趣能办到吗? 若是其中没有意念支撑,该有多难? 明忆姝拿着书去见了季子君,季子君已经完全疯了,认不出所有人,也认不出她来。 “老师,我不知该如何带你回家了。”明忆姝走近她,苦笑道,“对不起,连最基本的恩情也没办法报答了。” 季子君眼眸空洞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怪人。 明忆姝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季子君只是一副沉闷默然的模样,她眼眸裏不再有那些深藏的心术,像是魂灵都失去了一样,留下的只是食不果腹的黎民一般无助、清澈、慌乱、愚昧的眼神。 明忆姝顿时心痛不止,无法接受那样灵秀多谋的季子君成了这幅空洞的模样。 姜琼华在一边冷笑一声,抬手抓了一本季子君亲自作的书,作势要撕个稀碎。 “不要——” 明忆姝焦急回眸,制止她。 姜琼华假意开口配了“嘶啦”一声,随后轻飘飘地把书放到一边没有撕。 明忆姝第一时间回头去瞧季子君——对方没有反应,甚至一脸不解。 她俩这般,到底还是没能刺激到对方,姜琼华不知用了什么非人的办法折磨人,对方是真的疯了。 看来真的是问不出什么了,明忆姝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跟着姜琼华继续往回走。 她说,她想带走季子君的书,好好再看看线索。 “孤想陪你。”姜琼华格外黏人地跟着明忆姝,在明忆姝连夜持灯细致地翻看这些书籍时,她也一直陪着。 明忆姝看了一整夜,一回头,发现姜琼华也没睡,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 难得这人有除情/欲之外还这么黏人的时候,明忆姝突然觉得姜琼华有些过分黏人了,就像是离别前的恋恋不舍一般。 “你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学会与我商量,若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做出决定,我可要怪你了。”明忆姝现在也很怕姜琼华突然就决定去死,连分别的时刻也不肯留给她,毕竟姜琼华这样的脾性做什么事情也是不叫人意外的。 姜琼华道:“无论多坏的决定,孤都会告诉你的。” 明忆姝这才放心下来,继续翻看书籍。 姜琼华鼻息轻轻扰过明忆姝的发,在她耳畔问她:“孤要是走不了,你要不要留下来陪孤。” “只要不要死太多的人,顺顺利利把小姑娘送回去,你想如何我都依着你。”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明忆姝疲惫之中又有些释然了,她说,“我在那裏已经没有牵挂了,可以留在这裏陪你。” 姜琼华心满意足地凑过来亲她:“那好。” 明忆姝现在忙,所以两人只亲昵地靠着一起看书,也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情,两人依偎了一夜,在快要天亮时,明忆姝注意到了书上的一行小字。 那字很隐蔽,是夹杂在地理风貌图的批注裏面的。 她拿起来凑近,细瞧之后,心中骇然——季子君来到这裏,亦是为了偿还恩师情意。 就像小姑娘追着她来到这裏,她跟着季子君来到这裏,季子君……也是为了什么人才来的。 “她这些年一直拖着任务,也是为了做完手裏写完的山河风光志。”明忆姝隐约有个不太好的猜测,她低声道,“小姑娘只说要帮我,而我的任务是帮助季子君,季子君的任务是帮助那位不见名姓的恩师,那么那个人呢……这裏到底有多少个人来,最初来的那位,要做的是什么?” 她们所有的人,归根结底要帮的,是第一位来到这裏的人。 那是谁? 姜琼华听了明忆姝的话,当即玩笑道:“那既然走不了,忆姝啊,不如就留下来陪着我吧,以后这裏的人死完了,外面的人还会源源不断地进来,这裏,依旧是热热闹闹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姜琼华:我走不了,但是可以等这裏的人死完了,重新组个新时代新世界(地狱笑话) 感谢在 23:15:26~ 16:5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时 85瓶;埋愁maichou 20瓶;二十四笔 5瓶;丶浅忧 2瓶;隔壁的狗郎、白裳轻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5 ? 结局《 》 【结局】 第75章 结局 ◎结局◎ 要么用唯一手段杀掉书中最大的反派姜琼华, 要么找到第一个来到这裏的人,完成对方心愿。 可是明忆姝根本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到来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去查。 她有时看着姜琼华, 也会幻想,要是那人没能滋生出如此灭绝人性的恶……就好了。 可事实上, 这不可能。 姜琼华是书裏无论如何也洗不白的反派, 犯下的错事桩桩件件, 无一不来自于心底的恶念, 当人性坏到了极致,将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 酒后呓语时,她攀着姜琼华的颈子, 开口道:“琼华,我舍不得你, 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 “孤知道, 不是你不够喜欢孤,是你性子太过良善温软。”姜琼华喝了些许酒但依旧还是清醒的, 她俯身去解明忆姝的系带,恨恨地轻咬她耳廓,“你说你为什么要去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呢,你要自私些, 只有在极度的私心下,才能活的舒心惬意。” 她的歪理邪说没有打动醉酒的明忆姝, 明忆姝不满地摇摇脑袋,一抹青丝拂到了面颊上。 这幅任人摆布的模样顿时叫姜琼华起了兴致,当即执刀去割开了令人生恼的繁琐衣裳。 “刀刃不离身, 这些日子你大袖之下, 总是……藏着……刀。”明忆姝有些难受地扯紧了薄薄的锦衾, 半醉半醒地评价她,“姜琼华,你累不累啊。” 得到一句关心,姜琼华手上动作顿了顿,正在凝思的眼眸露出几分纯粹情感,她缓缓地屈了屈指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下榻去找了个什么东西。 再回来时,她掌心多了串细长的菩提佛珠。 “这是孤白日去寺中给你求的。”姜琼华对着榻上失了意识的明忆姝,扯着唇角笑了笑,她手裏捏着那菩提珠串,觉得自己的举动也真是没有道理。 分明是不信神佛鬼怪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求神拜佛的糊涂事儿呢。 “孤不信这些,所以孤不用给自己求,去了灰寂寂的寺庙裏,只想给你求个庇佑,世人都说挺灵的,孤暂且也信一下吧。”姜琼华把菩提珠串绕在明忆姝腕间,手心按着那截皓腕,让软榻微微下陷,“可能是孤真的无法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竟然也把希望寄托在了鬼神身上。” 明忆姝听不到她的话,只是不安地蹙着眉,用力地捏紧了菩提佛珠。 天亮后。 姜琼华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的几日,明忆姝再难见到姜琼华的身影,对方或许忙着天下易主的事情,所以很少在明忆姝面前出现。 “倩儿,你去打听一下姜琼华的动静。”明忆姝叫来了苏倩儿,让她去寻姜琼华的下落,“这几日不见她,我心中总是觉得不安。” 苏倩儿有些疑惑地道:“姑娘,我这几日一直在注意着那边的动静,暗卫们说过几日要准备登基大典,所以……” 明忆姝了然道:“她定然心不在此,只是刻意安排了这个说法罢了,这种时候了,她若是把心思花在当皇帝上,肯定整日都来粘人。现在这种情况,她怕是去做了什么坏事,怕我知道才躲掉了。” 苏倩儿问:“那……陛下去哪儿了呢?” 明忆姝拾起几份折子,道:“有人暗地裏递了折子上来,多地发生了屠民案,全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规模不小,但朝中那么多官员全部一声不吭,你觉得这种事情是谁做的?” 说罢,明忆姝把折子往桌上一摔,有些无话可说。 这种事情若是其他人做的,从天子到百官早就炸成一锅粥了。 能把此事压的这么安静的人,只有新篡位的那位了——姜琼华,到底还是没做人事。 “有人坏事做尽都不会有丝毫惭愧,有人连袖手旁观都做不到。”明忆姝自嘲地一笑,随即勾画出了几处位置,“我去把发疯的人绑回来,这都叫什么事儿呀,怎么有人当上皇帝还要拿黎民百姓的命当儿戏。” 苏倩儿也深谙姜琼华的脾性,十分赞同明忆姝去把人劝回来。但她还是有些担忧,担心明忆姝不能顺顺利利地把人接回来。 苏倩儿问:“姑娘,陛下会跟着您回来吗?” 明忆姝:“她不跟我回来,我就让她再也回不来。” 苏倩儿:“啊?” 明忆姝垂下眼:“我会让她尽早死,少祸害人世间。” 苏倩儿一下子没听懂,不敢想她们家姑娘居然真的狠心一次了:“姑娘您真的舍得下手杀掉陛下吗?” “舍不得。”明忆姝沉默片刻,说道,“当初我为了控制她,准备自己服下母蛊后再骗她服下子蛊,谁想到她竟先一步喝了母蛊,现在一切都乱了,再过三日母蛊首次发作,她定然会知晓真相,那时候喜出望外的是她,苦不堪言的人便成了我。以姜琼华的疯魔程度,我不敢保证她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 所以,现在所有事情都在逼她杀掉姜琼华,她终于不得不这样做了。 鉴于母蛊与子蛊的牵连,杀掉姜琼华后,她自己也需身死一次,到时候也不知任务是否可以达成,若是不能便也罢了,她复生后慢慢再寻办法,而若是成功了,她须得叮嘱一下刚穿来这裏的小姑娘,叫小姑娘离开时记得带季子君的书卷…… 这种情况下,明忆姝再次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姜琼华身为这裏最恶劣的反派,哪怕是喜欢人,也不会用惯常的手段放过对方,事情到了这种境地,生生死死都好像变得无所穷尽,对方恨不得把六道都打翻,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人眼裏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东西。 不能再疯下去了。 该结束了。 明忆姝心头涌现一阵疲累,她好像走了很远很长的路,曾经漫无目的的走,而今看到了终点,该有的喜悦和欣慰都被这一路上的苦痛折磨给消磨掉了,她只是觉得好累。 就像大梦一场,想要的也曾得到过须臾,不该贪心了。 她带不走姜琼华,姜琼华也没办法跟着她离开。 这是既定的现实,她们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种下了误会与别离,哪怕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 “倩儿,找一把称手的刀来吧。”明忆姝说,“我不常用刀,也没有刀。” 苏倩儿:“姑娘,倩儿记得那年大雪,在天牢,陛下还是右相的时候……赐了您一把刀,那刀最适合藏于袖中杀人了,姑娘要不再找找?” 明忆姝:“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没有刻意留它,这些年辗转南北多地,也许早丢了吧。” “姑娘,这是我当年用的那把刀。”苏倩儿拿出自己的刀,递给明忆姝,“它很利,姑娘用的时候小心些。” 明忆姝盯着刀看了许久,终于接过,缓缓开了刀鞘。 好刀利刃自带锋芒,明忆姝突然有些后悔,她盯着自己此刻手中拿着的这把刀,心中在想——若当年没那么厌恶见血,好好地看一眼姜琼华赐的那把刀,是不是现在便没有这般遗憾了。 “我甚至没有开鞘看过它一眼。”明忆姝想起当年事,久久无法释怀,“曾经万分珍重那件赏赐,甚至舍不得多瞧,后来感情生变,我弄丢了它,其实想想也是后悔的。” 回顾起来,终究是心中的意难平。 她若看过,若能回去,必然会画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刀,可以用来缅怀故人。 姜琼华是她梦裏最放不下的人,哪怕是在将来,她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在两人的事情上释怀。 “走吧。”明忆姝合上刀鞘,没有再看一眼,似乎是在于心不忍,“去找玄纪,他那裏应该有麻沸散这种东西。” · 也记不太清这是才到几月份,京城便早早地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多年未见如此迅疾的雪了。” 明忆姝麻木地抬头,不免想到了那年去天牢找姜琼华时,路上的那场大雪。 那时她从暖阁出来,惹了一身的寒,手脚都冰得不似自己的了。 而今再遇此等大雪,她着衣也不厚,但却感受不到冷了。 她是在一处破败的宅邸找到的姜琼华。 姜琼华还未登基便早早穿上了皇帝服制,奢丽的装束极尽乍眼,她甚至还叫手下搬来了一把太师椅,天寒地冻的,天上还飘着雪,她就那样嚣张地坐在院落中,也不知道造了多少孽,脚底下全是染艳的红。 雪落下来,没来得及积攒就被地上的血泅湿,成了凛凛的血雪水。 姜琼华毫不在意地起身,隔着很远朝明忆姝招招手:“过来,朕为你暖暖手。” 明忆姝一瞧这血腥场面,顿时牙根咬紧,不知该如何说她了。 “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晓得避一避?”嗔怪之后,明忆姝对苏倩儿道,“为陛下煮些热酒来暖身吧。” 明忆姝踩着满地的血雪过去,心一寸寸地发凉。 “没有别的要责怪的吗?”姜琼华面上带着笑,还有几分做作地诧异,“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不会责怪我吗?” “怪你违背承诺?怪你擅自做主?还是怪你过夜后的不告而别?”明忆姝笑了笑,道,“也对,琼华你都要做皇帝了,更不需要听我多言了。” 姜琼华:“我无德无行,暴虐不仁,残害百姓,你也都会原谅吗?” 明忆姝没有应声,只看了一眼苏倩儿的方向。 “忆姝是来同我兴师问罪的吧。”姜琼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猖狂,甚至还有兴致拉过她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我一直便是如此脾性,你也不是第一次见我了。” “有人不做人,太过无法无天了,我来除害。”明忆姝肩背平直,冷冷地站在姜琼华面前,“你太胡闹了。” “你我为尊,万物皆为刍狗,我所作所为,有何不可?”姜琼华调笑着拽着明忆姝衣袖,把伫立的人一寸寸地扯歪了身子,最后强行扣在自己怀中,自己膝上,“你可怜他们做什么,到时候我陪你一同离开这裏,这裏的人是死是活又与我们何干?” 姜琼华的话太过悖谬,以至于明忆姝一时间分不清楚她是开玩笑还是讲真的。 这该是寻常人应当有的想法吗?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都不会讲出如此刻薄无情的话语来吧。 明忆姝坐她膝头,莞尔低头,悄声道:“你不是疯了,而是在逼我。” 困兽没了办法,要么凶要么疯,可明忆姝看向她眼睛,见到裏面冷静得很,像是今日落的这场雪,是多日阴云的蓄谋,也是积攒之后的爆发。 “是你没办法了吗?没办法同我一同离开,所以逼着我杀掉你。用这种方式,这种使我减轻愧疚的方式。”明忆姝很快想通了,不禁涌上了别离愁绪,“为什么不与我讲明?” “因为……” “姑娘,热酒来了……” 面前人与苏倩儿的话语重迭在一起,明忆姝心裏挂记着事儿,自然而然地回头去看苏倩儿温好的酒……那裏面下了麻沸散,姜琼华喝下后受伤不会觉得难受。 “陛下!” 明忆姝刚看清苏倩儿端来的酒,突然见她脸色一变,神色惊恐地看向了姜琼华。 什么? 明忆姝心头猛地一跳,匆忙回头去看—— “因为……” 姜琼华只说了两个字,倏地眉头一蹙,毒血再也压制不住,大片地血霎时染红了衣襟,离她很近的明忆姝瞬间也受到了波及。 明忆姝魂都要被她吓散了,惊恐又无措地拿出帕子给她拭血:“琼华,你……” “剧毒,定能蚀化了我这一肚子的脏心烂肺。”姜琼华嘴角上扬着,漂亮眼眸一眯,似陶醉似邀功地对她显摆,“我选了让人最疼的毒,不为什么,就想让你永远记着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走不出我的阴翳,我要你永远都记得我姜琼华的名字,永远……” 这话一听,明忆姝当即气极了,恨不得把此人剁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畜生话!姜琼华,你还是不是人?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虐待?” 明忆姝拼命地为她拭血,片刻后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拿来苏倩儿手中加了止疼药的热酒为姜琼华往下灌。 姜琼华任性一抬手,借着甩袖的力气把酒樽摔了:“不——喝——” 话是说得很随性自在,但明忆姝却感受到了怀中人强忍痛意的颤抖,她额间顿时起了一层汗,心疼大过愤怒:“姜琼华!” 姜琼华呕出的血越来越多,明明疼得瞳眸有些散了,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开口:“我袖子裏……那把刀……用它沾血……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裏……” 那把刀,用它杀掉这裏唯一的恶人,一切便都会结束了。 明忆姝不忍心看着姜琼华继续疼下去,只能颤抖着手去取那把刀。 她认得那把刀,是天牢裏对方赐给她的,让她去杀掉杨薄傅。 一柄冰冷的剜心刀,曾经是她珍重万分之物,后被抛弃在南地,居然又被姜琼华找回来了。 姜琼华被自己的血呛到,掩着襟领看向她,依旧没有半分狼狈:“这么重要的东西……孤给了你……你居然……” 她也许是疼糊涂了,一时间又自称起了“孤”。 明忆姝眼眸一热,绝望地握紧了刀柄。 姜琼华笑着:“拿她杀了孤,你就能离开。不然等孤死了,你也走不了。” “别怕,靠着我,就不会再疼了……”明忆姝无措地托着姜琼华脸庞,把人拥在怀中,颤抖着手打开刀鞘。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打开这把刀鞘,明忆姝低头看着刀鞘落地,眼泪正盈了眼眶,倏地却发现此刀居然无刃。 无刃? 一柄无刃的剜心尖刀?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刻,明忆姝彻底茫然了,姜琼华却是痛痛快快地笑出了声。 她被自己的血呛到好几次,一边呛一边笑说:“你从未打开这把刀!从天牢那日起,你便生了忤逆心思!” 明忆姝失神地看着这刀,问:“何意?” 姜琼华不知哪裏来的力气推开她,回光返照似地说道:“那日,是孤决心放下心结的开始,却也是你生了反心的时候。这把刀被孤藏了这么多年,只那日交给了你!明忆姝,孤本不想逼你杀人的,是你,一次都没有打开这把刀的刀鞘!若那日你有一丁点遵旨的意向,就该知道这是一把无刃的刀。其实,杨薄傅可以不死,孤也可以继续做你的好姑姑……” 明忆姝虽然清楚姜琼华的疯,但依旧还是被这计谋给震惊到了:“这件事,叫你疑心多年,甚至对之前的相处也产生了担忧,姜琼华,你是怎么忍得住的?” 当一个人城府至深时,明忆姝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种骇然的震撼,甚至有些释然。 “可是孤还是喜欢你。”姜琼华疏狂之后,面上陡然泛起一阵苦痛委屈,“谁叫孤喜欢你呢,孤活该,明知道你……还是……” 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在失去明忆姝的怀抱后,方才好不容易振作的躯体还是垮了下去。 像是骄傲的凤凰摔到了雪裏,不甘下,是濒死时的触目惊心。 明忆姝看着手裏无刃的刀,也知自己无法杀掉她,无法离开了:“琼华,你叫我拿你如何?” 她似乎是嘆了口气,随即把那刀扔了,心平气和地跪下来抱紧对方。 姜琼华忍着剧痛维持自己的骄傲,手指死死抓着衣袖,手背都勃/出了狰狞的筋络:“孤舍不得你走,忆姝,孤若没了办法,你便也留下来陪着孤吧。孤不大度,实在容不得你离开,你恨孤也好,骂孤也罢……求你……留在这裏,永远记恨孤……” “我从未见过如此心性的坏丕。”明忆姝也跟着揪心,紧紧抱着她,口中还怪着她,“姜琼华,你已经办到了。” 毕竟那喝错了的蛊毒,还能叫她跟着姜琼华一同殉了。 只不过这一次身为反派的姜琼华死了,她也不会复生,估摸着也会永远消散了吧。 “可当真叫你害惨了。”事已至此,明忆姝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她只道,“我不会独活来缅怀你,若你找寻的法子没能成功,你我怕是得一同死。” 姜琼华已经听不到了。 明忆姝独自说了几句话,低头,果然看到对方瞳孔正在慢慢涣散,周身力气也迅速流失,在自己怀中没了那种痛苦挣扎与颤抖,只需须臾,便会软和地失了生命迹象。 这裏最十恶不赦的人,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姜琼华只剩了气音,明忆姝俯身,贴着她面颊:“可以听到,说吧。” “下辈子……下辈子……” 光听到这三个字,明忆姝便想到了两人之间的孽缘,于是婉拒道:“没听到,下辈子没必要见了。” “你先好好的,留在这裏。孤先走十四年,下一世,再为你长辈,护你一生,不会再叨扰了……” “若有人在学堂欺你……姑姑为你出头……没人敢欺负你……” 明忆姝麻木僵化的大脑突然像是被一阵惊雷击到,周身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不敢想象姜琼华居然知晓了她曾经的那段饱受欺凌的往事。 “姜琼华,你在何处知晓的?” “姜琼华?” “琼华!” 终于,怀中人没了气息,大雪磅礴,肃穆的院落裏众人低首,听着他们新上位的丞相抱着薨逝的新帝泣不成声。 “明姑娘,别哭了,外头风雪大,您起身缓缓吧。”苏倩儿看着面前人终于冷静了好多,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我来扶您起身。” 片刻功夫,雪就落了厚厚一层,苏倩儿看着明忆姝沉默地在雪中低着头,对方也没有回答她的话,似乎还没有走出悲恸,她便关心地为对方拂去肩头雪…… 只轻轻一拂…… 雪裏跪着的明忆姝便也没了声息,悄然与怀中拥护的尸身一同归于沉寂。 由大雪葬送了这一段缘起缘落。 · “别烦,都滚出去。” 晨起的姜琼华暴躁万分起身,她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心中的绝望与痛苦霎时间泛了起来。 她复生了。 与曾经的季子君与明忆姝一样,死不了,一次次地活。 她恨这世间万物,恨自己依旧得清醒地面对这个没有明忆姝的世界。 她没有离开,而明忆姝却已经离去。 从此,她再也见不到那人了。 姜琼华觉得心头的暴戾比死之前更加汹涌,只是晨起而已,她便生了滔天的杀意。 “丞相,陛下今日早朝特意在等您,宫中也来人了,陛下传了旨意派依仗来接。” “楚箐又发什么疯,什么?仪仗?”姜琼华按着眉心,缓步下榻来,“这与孤何干,她爱等便等,世事无味,孤懒得去管这些破事了。” “可是……” 姜琼华烦躁:“听不懂话吗?” 她的明忆姝不在了,此地的世间万物都好像失去了颜色,姜琼华满眼皆是黑白,不知道去作何期待,如何继续去活。 [警告!警告!今日为主人公穿书第一日,您身为反派需得露面,完成朝会。] 姜琼华正烦躁的功夫,倏地听到脑中一阵奇诡的话语,当即醒了神,关注到了重要信息。 “你说谁来了?”姜琼华死寂的心瞬间生出希望,“是孤的明忆姝吗?” 脑中声音并未解答,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方才话语。 “好,孤去。” 姜琼华陡然有了精神,立即召来下人穿衣梳洗,她要好好打扮一番,去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这么多年了,姜琼华从未如此期待地走近那宫门,走到最后,她几乎是步履急切地进了早朝的朝堂。 右相到—— 不早了,但好在晨熙正好,姜琼华迈步进来,听到龙椅之上有人笑着唤她“爱卿”。 一抬首,只见一熟悉的纤丽身影,穿着姝丽端方,眉眼带笑地瞧着她。 不是明忆姝又是何人! 姜琼华当即红了眼眸,情绪波动极大时,微微侧了侧脸庞,掩饰了自己过度想念带来的失态。 [提示,反派已到位,正派已到位,主角已开始剧情,请您及时牵制主角及正派人物,适时破坏] 奇诡的提示打搅了姜琼华的兴致,她脸色不算好地观察四下,发现距离明忆姝很近的地方站着一平庸至极的男子,穿着古怪不说,还悄声说着怪异的话。 明忆姝站在明堂之上,身容矜贵,面上冷淡平静地听着那人的话语,甚至还微微扯了扯嘴角。 “陛下,我从千年之后而来,懂得知识很多,若您按我的想法来,一定能取得不小的收获!” 明忆姝莞尔一笑,广袖之下用指尖轻轻捻着一串菩提珠子,并没有过多言语。 那日死后,她未能离去,因为杀死过这裏唯一的反派,再次复生时,她被定为了此地的正派人物。 这是这时候,她才被告知,来到此地的人都是无法回到现实的。 包括姜琼华,也是数不尽年岁之前来到此地的人。 与她一样。 永远无法脱身。 所谓的任务只是噱头,系统本就不愿放手让她们离去,她们存在的意义便是构建一个鲜活的世界,难怪此地众生百态都无比真实,原来是一个个生命堆迭后的结果。 她们组成了这裏世界,为娱乐至死的纨绔构建了完整的穿书世界,那些人穿书而来体验着高端娱乐项目,用她们一个个的命,去获得短暂的快乐。 那男子道:“我,主角,你,是同我一派的,底下站着的那位美人,将来是会与你我作对的,陛下信我,只要现在把她杀了,我们接下来就会事事顺利了!” “哦?是吗?此事倒是新奇。”明忆姝一眼不移地看着不远处的姜琼华,不分心地敷衍道,“你说的挺有道理。” 男子大喜过望,拿出了一把刀:“陛下,用这把刀来杀她。” 明忆姝袖下的手一顿,揽起菩提珠串,掀起眼眸瞧了一眼那刀,随后,她接过了那把刀,赞许似的开口:“杀谁?” 男子只把此地当做低级的AR场景,也没多想,径直一指姜琼华:“她,杀了她。” 噗嗤—— 利刃入体的声响传来,或许是戳到了那人的骨头吧,明忆姝虎口一麻,有些嫌弃地避了避那飞溅的血水。 菩提珠串溅了血,明忆姝正要低头,下方那人便匆匆上前。 “忆姝,孤……”姜琼华双目微涩,盛装之下难掩心底的脆弱,她自知做的不对,竟有些心虚到不敢上前,“你还在这裏。” “嗯,走不了,也不想走,留下来陪你。”明忆姝将菩提珠子一拾一抬,示意道,“脏了。” 姜琼华:“孤再为你弄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明忆姝一笑:“好。” 朝堂寂静,两人“君臣和睦”地挽着彼此,之后,二人亲昵地出了门,商议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刚刚收到一消息,明日有外来人要来此地,你不能太过胡闹,明日早朝你我依旧得到场。” “好,孤收敛着些。” “方才那人如何处置?” “无碍。” “忆姝,若再有人来呢?” “杀了,来一个杀一个。”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日后预估不写了,预收不必收藏,感谢小天使们一路的等待支持。 如果不回来 ,就是封笔离开 如果回来,也是很久之后了(小概率) 和大家道个别,再次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