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受着
◎孤骗你的,你且受着◎
明忆姝心中的歉疚久久地折磨着她, 因为季子君的那句话,她不敢再继续错下去了,哪怕姜琼华就在她面前好言好语地哄, 她也没办法接受那份亲近。
她是爱着她的,但一直对她有恩的季子君特意强调过, 不许自己再执迷下去。
不能再碰了……
“你既没有不适, 为何不愿与孤亲近?”姜琼华直接问她, “若你有什么难言之处, 可以告诉孤,孤可以与你好好谈。”
如何谈?
明忆姝苦笑着摇头,无法告知她真相。
自己是从另外的世界而来, 需要帮助的也是另外的人,这裏不过是玄而又玄的一个书中世界而已, 甚至都不能算作真实的存在。
自己是想坦白地和她相处, 但两人境遇不同,不能真去解释这一切。
解释不清的。
就像自己在梦裏见了心仪之人, 可以把心都剖给对方看,唯独不能点破这一切,因为点破了,梦就会醒。
身在梦中的人自然无从知晓, 明忆姝只能将心事掩下,抬手抚摸姜琼华的脸庞——眼前人美得如此的真实, 完全看不出是虚假的存在。也正是这样真实,才更叫人惋惜,可惜她们二人不是在现实相遇, 而是在这一场幻梦中相见, 中间隔着的各种恩怨情仇都化为了细碎的刀, 刀刀凌迟着明忆姝的心。
明忆姝心头泛着苦,她跪坐在那裏与姜琼华对视,像是失意的人找到了能暂时安慰她的酒,笑意清浅又无助。
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要分别了,她想,自己离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再也没人会在下朝后为她带好吃的甜点,无人会隔三差五地来和她闹脾气,也无人会拉着她的手要求濯发。
她们之间隔着不同的时代与文化,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梦,醒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梦见了一个人,对我有恩,她不允许我继续与你亲近,我……答应了。”明忆姝没办法告诉姜琼华真相,只能用托梦的借口来问她,“琼华,若那人真的待我有大恩,不能辜负的那种,我该怎么办呢?”
姜琼华拿开她的手,沉默不语。
她不信会有托梦这么玄的东西,明忆姝的话明显意有所指,估计是那唐广君诈尸来告诉了对方什么真相,所以才叫明忆姝成了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唐广君,又是唐广君。
世上怎么有这么令人作呕的人,死都死过一回了,还要回来搅局,自己好不容易把明忆姝留在身边,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喜欢些的人,那人却要硬生生地恶心自己,叫明忆姝和自己生分。
姜琼华自诩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扪心自问,自己对明忆姝还是极好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也还是想继续留着明忆姝的。
她可以原谅对方,哪怕知道对方的心意已经发生了改变。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姜琼华坐在明忆姝身边,视线落在旁处,情绪还算稳定,“这段时日你一直都跟着孤,孤以为你我二人也是生出了感情的,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生了嫌隙。孤不会像往常那样再逼迫你了,这一次,你可以自己来做选择,若是选择听她的,你可以推开孤,孤便也不碰你了,若是……”
姜琼华话说一半,倏地停住。
心裏升起了一股连她也无法察觉的紧张。
她还是在乎明忆姝的。
“若是……”姜琼华停顿之后,重新抬手去解明忆姝的衣裳,动作不急不缓,“若是你想好了,还愿意跟着孤,便不要再挣扎了。”
明忆姝心中难受得紧,像是鱼离了水被搁浅在岸,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不想推开姜琼华,但是耳畔却响起了季子君的嘱咐。
很吵,像是无常索命一般,声声急切地喝止她。
“别再让她碰你。”
“你知道,我才是对你有恩之人。”
“这么多年的资助,是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我只想得到你而已。”
“你都说了以前是你不懂事,但现在你既然都想清楚了,就不要再错下去了。”
“姜琼华,她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明忆姝朝后跌落,眼前一阵发黑,她被抱去了榻间,青丝全都散了,雪色衣襟也已散开,而姜琼华,正在解她最后的小衣。
来不及了。
明忆姝伤怀中握住对方的手腕:“对不起,琼华,我……”
姜琼华不动了。
紧接着,一声低缓的责问声响起。
“明忆姝,你选择听那个人的,就没有觉得对不起孤吗?”
明忆姝的手被姜琼华反过来抓住,她偏头垂落视线,青丝挡住了狼狈的面容,所有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无力地攀附着面前唯一的支撑。
她低声道歉:“琼华,抱歉,我得听她的话。”
姜琼华咬着牙,气极时都在发抖:“是有多大的恩情啊?值得你这样听话?她只不过是在你儿时那些年帮过你而已,这都过了多少年岁了,她还敢拿那点儿事情来携恩施压?”
不是一件事,不是的。
明忆姝指的是自己在现实中受到的资助,但姜琼华又如何能懂?
那位投资人对自己的帮助确实是很多年,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背叛了,说到底,她们都从现实中来,她们在这裏有着同样的目标,她们才该是站在一处的。
明忆姝无法告诉姜琼华实情,在姜琼华质问她的时候,哪怕她感知到了对方强烈起伏的情绪,她也始终无法去回应。
她就像个骗子。
百般自责,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愧疚。
“你来相府六年了,抛开这段时日你我的争吵,孤这六年来对你的好,都不作数吗?”姜琼华依旧不敢相信明忆姝能毅然决然地选择那人,铡刀未落,她还会继续询问清楚,“还有,你都是孤的人了,按照常理也得向着孤吧?”
明忆姝难过地开口:“我知道,但……”
姜琼华在榻边掩住眼眸,独自消化着起伏的情绪:“你对孤的情意,孤其实早一些便知晓了,那日你为孤修了甲,还偷偷亲吻孤的手,孤都知道。”
明忆姝说不出话来,默默地跪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姜琼华想到这裏,回身道,“你是哪裏出毛病了,才选择相信一个外人。”
心绪纷乱中,明忆姝不知不觉咬破了唇,她怆然地看向姜琼华,无声摇头。
“不要犯毛病了,孤都已经对你这么好了,天下这么多人,只有你才能像今日这般得到孤的好言相劝,若是换个其他人,孤不可能原谅他,也不会款语温言地让她好好做选择。”姜琼华逼视着明忆姝,紧紧攥紧她的手,“你已经很过分了,忆姝,别糊涂,不要纠结那些旧事了,孤都能既往不咎,你怎么还能继续再执迷不悟呢?”
明忆姝被她捏得很疼,但依旧一声不吭地低着视线。
姜琼华咬牙:“你哑巴了吗?说话啊?”
明忆姝沉默着红了眼眸。
不敢作答。
姜琼华失了耐心,干脆扯下床帐,将明忆姝推倒在了榻间:“你不说话,孤便继续方才未完的事情了。”
这次,明忆姝抬手挡住了姜琼华:“琼华,我已经答应她了,无法再与你亲近了。”
姜琼华:“什么,你在说什么。”
明忆姝再次重复了一遍,坚持不然姜琼华动手。
可是姜琼华索性开始装聋,继续去解她的衣裳。
眼看衣物就要被除去,明忆姝终于有些慌了,她惊声制止对方:“琼华,你不是说,只要我不答应,你便不会……”
姜琼华没耐心地一把扯开她小衣,干脆不做人了:“孤只是说说而已,自然是骗你的了。”
眼前人的青丝落在心口,明忆姝撑着胳膊耸身,眼尾起了红:“怎么能出尔反尔?”
“怪你。”姜琼华的气息拂过那抹茱萸,恶劣得恰如其分:“孤说了,你便敢信的吗?孤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德行。”
明忆姝无话可说,退无可退。
“你觉得……”姜琼华放过她的心口,紧贴着对方往上伏身,“孤会像是那种会轻易放过人的性子?你说要跟人走,孤就宽宏大量地放人?”
明忆姝用手抵着她,不敢再看。
“孤只是让你做抉择而已,抉择之后,孤还会再管着你,所以——你的选择让孤很不满意。”姜琼华恶劣地瞧着她,一只手落在那份柔软上,轻缓地揉压,直到捂热了,“重新选吧,要么选孤,要么让孤罚你。”
察觉到力道渐渐加重,明忆姝呼吸不畅起来,她仰着头,抓紧了姜琼华的衣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啊——”
姜琼华的话带着愠怒,像是吃人的恶鬼,恶意穿喉过,要把面前的猎物残忍地咬死。她被惹怒时,几乎是愤愤地瞧着下面的明忆姝,面前的人就像濒死的天鹅一般,素颈仰起,露出脆弱的致命处,只要她落口,就能要了明忆姝的命。
把对方的所有,都牢牢掌握在怀中。
姜琼华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用咬上了明忆姝的颈,离得很近,甚至都能听到对方艰难的呼吸声。
是她的。
谁也不能夺走。
细腻的肌理留了痕,姜琼华尝到了血腥气,她餍足地扯开,眸色贪婪地扫视过紧闭着眼的明忆姝,那人素色的颈上留下了她的痕迹,由于愈合的慢,还有细细的血流顺着颈部流在榻上,不血腥,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残破美。
明忆姝松开眉头,抬手抚过伤口,拉紧锦衾就要起身。
“没有完。”姜琼华拿过那扯坏的衣裳,为她擦了擦血,随即又和缓地把人压在被褥上,“现在清醒了吗,若是已经冷静好了,孤就要继续了。”
明忆姝惊诧地看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还不算完。
“孤要你在清醒时好好歉疚着,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对不起谁——”
“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受着。”
作者有话说:
季:以后明忆姝都不会让你碰了(阴险)
丞相:不信(冷漠)
季:她答应我了(咬牙)
丞相:不信(冷漠)
季:她会推开你的!(声嘶力竭地咆哮)
丞相:不信(自己努力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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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梦魇
第32章 梦魇
◎她已时日无多◎
“你也不必难过, 孤也不需要你做什么选择了。”姜琼华在天将明的时候终于松开了明忆姝,她用微湿且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明忆姝的脸面,低语道, “孤去把那嚼舌根的人都杀了。”
明忆姝睁开眼眸,哑声拉住她的衣袖:“别——”
“尚时坊是吧, 孤知道了。”姜琼华低头瞧着明忆姝, 见眼前的人已经被自己折腾坏了, 像是残破的绵柳枝条被日光晒化, 软软地跌在自己怀中,格外引人怜惜。
她不顾明忆姝的阻拦,继续说道:“孤保证, 那裏面的人都活不过今晚。”
明忆姝剧烈地咳出声来,她捂着心口, 喉咙裏的血腥气直往上升:“与她们无关。”
“是否有关, 孤不在乎,孤的怒气总有人来承担。”姜琼华揽着明忆姝的腰, 轻拍她的肩背,让她能顺利地呼吸,“你是孤的人,孤舍不得杀你, 所以只要去为难别人了。”
明忆姝呼吸艰难,连话都说不出口, 只能颤抖着死死抓住姜琼华的手腕,哪怕力竭也不会放她走。
“别这样,孤会以为你还想要的。”姜琼华虽然在昨晚已经满足了念想, 但她并不介意在清晨时再来一遭, 眼看明忆姝这样用力挽留, 她便顺着这反应再去触摸对方,“松手,不然孤当真了。”
怎么敢放开呢,明忆姝若是不拉着她,她就会去伤害很多无辜的人,但如果拉住了,姜琼华又会继续折磨她。
她也不知对方最近从哪裏学到了折磨人的法子,用在自己身上时,简直叫人无比难熬。
很疼,疼得像是被对方亲手卸了。
哪怕已知后果,明忆姝也不敢赌,她没有松开姜琼华,而是低着声音喊了声疼。
姜琼华问:“还疼吗,哪裏疼。”
明忆姝:“磨得疼。”
姜琼华不为所动:“可是孤不觉得疼。”
按照常理,两人中若是有一人喊疼,另外那人也惬意不到哪裏去,但明忆姝发现姜琼华没有一点不适,甚至还能再续上先前的事情。
她问:“琼华,你也很疼是吗?”
姜琼华:“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孤心裏很难受,身上便也显得不算很疼了。”
“不,不是的。”明忆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开口否认,“你作弄了我很久,所以疼的是我,不是你。”
“你太不配合了,若你主动些,孤也不会这样。”姜琼华说,“孤昨日来时便说了,想要你自觉一点,可你非但不答应,还处处和孤顶嘴,推拒所有的亲近。她不是不想让你和孤好吗?现在呢,现在你觉得如何,既然已经食言了,不如干脆把她抛开,或者等孤杀了她,你就也不必活在愧疚裏了。”
这套歪理明忆姝不可能认同,季子君待她的恩情,无论如何也不能揭过。
她儿时求学,处境万分艰难,若不是对方,她怕是都无法继续上学,更别提去大学选择感兴趣的专业了。
在她灰暗的前半生裏,那人的帮助给了她很大的支撑,既然明确地找到了恩人,那她明忆姝就一定不会忘恩负义。
“做了错事,合该亡羊补牢,而不是破罐子破摔地不去再管。”明忆姝执意不愿屈服,“昨夜的事情已经发生又能如何?她那般要求我,我永远也得遵照她的意思来,不会再主动与你……”
姜琼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耐心告罄,捏住明忆姝下巴道:“你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孤待你好,也是因为孤心情不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孤闹腾,是真把自己当成很重要的人了吗?你愿意不愿意做,和孤想不想,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要知道,孤才是这相府的主人,你在孤手裏,所有的事情都由不得你,孤想与你欢好,你就该洗干净了等孤,像寻常妾室一样,主动来讨好人。”
明忆姝挣开她的手,不愿认了妾的名分:“我不是你的妾,不想讨好你,与你欢好仅仅是因为对你的心意,你不必把我视为妾室,若你寂寞难耐,可以去找别人。”
姜琼华是真的快要被她气死了。
尤其是在听了最后一句话后,姜琼华几乎是立即反问:“你说什么,再与孤说一遍?”
明忆姝冷静抬眸,瞧着她:“若你需求急切,去找别……”
她没能说完。
因为姜琼华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明忆姝,你把孤当什么人了。”姜琼华掐住她脖子,把她拎起来些,“在你眼裏,孤找什么人都行吗,就那样急不可耐吗?价廉无耻的人不是孤,你把孤想得太脏了。”
虽然被打的人不是她,但姜琼华依旧感到了一种火烧火燎的羞辱。
她使力压着明忆姝的脖颈,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以前所有的温情都成了此刻添火的木柴,姜琼华想起自己曾经那般小心翼翼地偷亲明忆姝,心中那样珍重,那样在乎……第一次亲近时,她的心情是如何的喜悦欢欣,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赏赐都给出去……这人受伤时,也是她亲自抱着她,从柴房到寝殿,那么厚的雪,一步步的路……她还在雪裏站了很久,剖心一样地讲述自己最屈辱的过去……她把真心递出去,把一切都坦白,换来的却是明忆姝如此地区别对待。
可笑的是,给她留下伤疤的那位,却是明忆姝死也要报答的恩人。
哪怕她与明忆姝相处这么多年了,发生了这么多亲近的事情,都比不上那个人。
为什么啊?
最初得到明忆姝回答的时候,姜琼华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她自诩她们二人的感情敌得过明忆姝与唐广君的羁绊,但现实却是狠狠又给她来了一刀。
就在旧的伤疤上迭加,让她像个被仇敌联合戏耍的戏子,显得无比可笑。
“明忆姝,你是被下蛊了吗。”姜琼华的理智像是悬在了崖边,岌岌可危,她的尊严被故人旧事摧残到了泥地裏,捡也捡不起来,除非明忆姝悔改,才能挽救她最后的希冀。
姜琼华神情很凶,但是语气却宛如哀求:“你重新好好与姑姑说,说是那个人威胁你,你还是向着孤这边的……对不对?”
“琼华,我爱慕你多年,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不会背叛这种喜欢。”明忆姝用掌心压住心口,声声泣血地为她解释,“可是我认错了人,我拖欠了别人的恩情,必须去偿还,哪怕我喜欢你都不能改变这种结果。”
姜琼华语气淡了:“就非偿还不可吗?”
明忆姝:“是。”
姜琼华:“你必须要听她的?”
明忆姝:“我听她的话。”
姜琼华又问:“那她如果死了呢?”
明忆姝:“她不会死,哪怕是死了,也宛如活着。”
“她到底是哪裏来的恶鬼孽畜!”姜琼华闻言彻底崩溃了,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唐广君是个什么东西了,那玩意儿死了多年都能诈尸回来折磨她,显然不能小觑,就像经年纠缠的梦魇,根本驱散不了。
头痛欲裂。
姜琼华死死抓住明忆姝的手,枕着她的肩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梦魇。
十八岁那年,她遇唐广君,十年后,她二十八岁,亲手杀死了这人,苦痛与伤疤依旧纠缠着她。
又是六年,六年了,就在她放松心情想要走出魇梦的时候,那最痛苦的源头再次吞没了她。
那日雪夜柴房前,她剖露伤疤想要忘记旧事,把真心寄托在明忆姝身上了,没想到最后却在明忆姝这裏再次撞到了当初最难熬的痛苦。
唐广君、季子君……
此人是恶鬼,是妖魔,前十六年前便不是什么好东西,话术与行为都浅浅披着人皮,人皮之下是邪欲昭彰的恶,看似真心一片,实则恶念滔天,越是无害温柔,背后伤人时越深。
姜琼华领教过那人的本事,真的不想再试了。
那恶鬼的话语确实是温和的,被算计的人根本无从得知其中的阴邪,那只要中招,心中就会留下刺,时时刻刻都会随着心念所动而冒出来,留下疤痕和苦痛。
就像现在的明忆姝,只是出去见了那人一面,回来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亲近自己了。
“你被她弄脏了。”姜琼华抱着明忆姝,不知怎么样才能撬开对方的心,好好去浣洗一番,洗掉那来自季子君的诅咒话语。
明忆姝知道姜琼华此刻濒临崩溃,因此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也拥住了她。
二人长久地拥在一处,不知沉默多久,姜琼华才抬头在明忆姝身后呢喃自语:“孤要把你洗干净,让你将这些事情都忘了。”
明忆姝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姜琼华爽利地松开手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却多了一杯黑沉沉的药汁。
“琼华,这是什么——”
明忆姝面色苍白地朝后躲去,并不是很想面对这药。
姜琼华冷声,逼迫她去喝:“孤在裏头加了蜜,不苦的,你喝了它,就不会感到歉疚与苦痛了。”
由不得明忆姝拒绝,她强势地捏住对方下巴,灌了进去。
一声摔裂声响后,姜琼华瞧了一眼被砸碎的杯盏,随即回头看向明忆姝被染了药汁的襟口,笑了。
大多数都喝了。
她也就放心了。
“你随孤来——”
姜琼华不容置疑地抓住明忆姝的手,把人拉到浴池裏,试图把人洗干净了。
明忆姝还在没有力气反抗她,只能昏昏沉沉地被带进去,不小心呛了水,呼吸愈发艰难起来,她迷茫地想要去抓住什么,但始终无法借力站起来。
她恍惚中以为,自己今日就要淹死在此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人揽着腿弯捞了起来,伺候的下人们蜂拥而来,为她擦干水,又扶着她走了很久很久。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倩儿窸窸窣窣地给她喂了半碗水,耳语道:“明姑娘,丞相在给药加蜜的时候,我往裏面偷偷掺了水,伯庐也把药倒了一半,您可千万要喝了这水,药效弱了,就不伤身了。”
明忆姝半睡半醒间喝了少许,又全都吐了。
她咳得弯下腰,苏倩儿着急地为她轻轻拍着后背。
“血!明姑娘!是血——”
苏倩儿慌乱中想要出去喊人,明忆姝抬手拦住她,只用微弱地气音叮嘱道:“不要让别人知道,没有大碍的。”
苏倩儿快哭了:“姑娘,我不傻,这都吐血了能没事儿吗?我去叫人喊大夫,大夫一定能治好您的。”
明忆姝这段时间受了太多折磨,都没有好好歇过几日,她自知时日无多,也无心再做留恋,不如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此消失在现实与此界,再也不用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此一来,也就不会背弃自己的心意了。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给在座的大家整个死遁~毕竟没有死遁的火葬场是烧不旺盛的。烧起来的时候,我给小姝都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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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站住
第33章 站住
◎你好好伺候孤◎
明忆姝醒来的时候, 突然察觉手脚都发着沉,她艰难地吐息,从那种昏天黑地的迷惘中清醒过来。
脸颊倏地察觉一阵茸茸的触碰, 她睁眼瞧去,发现是狼崽子合意在悄悄地舔她。
“我没事, 合意。”明忆姝温和地笑笑, 哪怕知道它并不能听懂人话, 但她还是喜欢和它聊天, “是谁把你抱上榻的,掉的毛都沾被子上了。”
合意被抱来相府后,正是长身体的年岁, 一只小狼崽,吃得又多又丰盛, 明忆姝知道它是狼后, 每天都差人为它吃新鲜的肉类,硬把一只小狼崽给喂得茁壮不凡。
“嗷呜, 嗷呜——”
合意不会说话,偶尔狼嚎几声,但到底野性不重,用毛茸茸的脑袋拱着明忆姝时, 宛如一只粘人的乖小狗。
明忆姝竟然从一只狼崽身上看出了“清秀”的感觉,她的合意生得很好看, 是一只清秀的小白狼,这段时间还没有完全长大,骨架抽条后, 身线显得愈发流畅修颀, 比野狼多了几分精致漂亮, 又比小狗多了几分桀骜。
也许是冬日太冷,合意纯白的毛发多了一些灰黑的颜色,但都集中在耳尖和额前,宛如漂亮姑娘戴了发饰一般,很讨喜。
明忆姝想,她的合意长大了,应该不会是全白的颜色,可能……和她在网上见过的那种差不多,白只是底色,灰黑的毛发会覆了那层白,显得优雅犀利,又酷又美。
合意不像狼,因为没有长大,反而更像是长腿赤狐的身相,难怪自己瞧着它很清秀。
明忆姝端起狼崽的脸,像是观察小孩一样认真欣赏着自家狼崽,心中期盼着能早些见到合意长大的样子,现在的合意便如此合人心意了,想必长大后会更好看一些……
合意小小地挣开她的手,低首含咬住她的手指,轻轻地□□讨好着。
明忆姝只逗了一会儿,心情便好了许多。
她可真的太爱毛茸茸的小狗了,无论发生了多少难过的事情,只要身边有一只单纯的小动物陪着,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合意……”
她低语着埋首,亲吻自己最爱的狼崽子,恨不得把它的毛发都揉乱成一团。
合意被团弄得很惬意,果断躺倒露出肚皮给她摸,四只爪子都耷仰着,一副任她宰割的好脾气。
对着一只主动躺倒的小狗,明忆姝根本没办法拒绝,她果断抬手抚了上去,凭着熟稔的撸狗手法,将小狼崽子揉得直哼哼。
一人一狗单独待在一处,比人与人待在一起和谐多了。
就在明忆姝准备收手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掌心下的狼崽子顿时吓了一大跳,直往她怀裏钻。
“怎么这么胆小啊,合意,你可是一只狼,又不是小狗。”明忆姝笑着嗔怪,但动作却万分温柔,稍稍一抬袖,就拢住了合意所有的胆怯。
明忆姝知道自己的合意是比寻常的猫狗都胆小的,它虽是一只小狼崽,但居然还打不过野猫,总还得靠府裏的一众下人拎着长杆帮它拉偏架。
这种时候,明忆姝是不会护着合意的,反正也是小动物间的小打小闹,一只野猫误入相府而已,也不会伤到合意。姜琼华也不会护,每到这种时候,她只会和明忆姝站在一起,一块看着猫狗打架,甚至偶尔还会故意不让相府的仆从去帮忙。
相府的下人们都很看重合意,这些日子大家伺候小狼崽,也都生出了感情,因此,只要姜丞相不在,他们就一定会给合意撑腰,不让别的野猫来揍它。
合意胆子小,明忆姝一点儿也不担心它长大了会吃人。
相府众人也都可以上手来摸合意,合意也不会耍臭脾气,大多数情况都是给摸的。
明忆姝抱着它,缓缓蜷起膝,踝边有点发沉,好像是压麻了。但她没有理会,又回忆起了好多美好的事情。
相府曾经都是安寂森严的,裏面的下人们走动都很小心,传话时都是碎着步子低着头走路,所有人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因为相府抱来了一只小狼崽就打破了那种安寂压抑的氛围。
因为合意正是活泼好动的小狼年纪,所以仆从们走路的时候都会被这只爱玩的小狼崽子粘上,偶尔被勾住裤脚使绊子,或者被突然从角落裏扑出来的合意吓一跳。
因为府中有了合意,所以姜琼华还特意下令给众人,只要有合意在的地方,可以不那么死气沉沉,若是合意想和她们玩,就都别拘着,哄好一只狼崽也是很有必要的。
大家都知道,合意在丞相那裏是有地位的,那是丞相用来哄明姑娘的小狼崽,不能怠慢。又因为合意可以给众人在平日裏增添一些赋闲的特权,所以人们都喜欢陪它玩。
陪它玩,也就不会因为耽误了活计而受罚。
没人会不喜欢合意。
合意,合意,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会让所有人都称心如意。
明忆姝很满意自己为它取的名字,在抱着合意的时候,明忆姝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也是幸福的。
直到——
方才弄出巨响的人走了进来。
明忆姝抬眸,与脸色发沉的姜琼华视线撞到了一处。
姜琼华走近了些,二话不说拉住她的细踝,拽过来检查了一下。
一声碰击的响动突然出现,不脆不闷,只听一声就知道有多沉。
这是在这一瞬,明忆姝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为何会感到脚有些沉了——因为她的脚踝被金链锁住了。这精致金链条看起来也没有多粗,但竟然意外得沉,明忆姝缓慢地低头,试着动了动。
完全挣不开,虽说是黄金打的链子,但做得很牢固,明忆姝曾以为黄金有多软,能轻易弄坏,但她错了,被这东西锁住时,她才亲自感知到了独属于贵金属的冷硬。
她轻声问:“琼华,你锁我做什么。”
“孤也不想关你,但你见了不该见的人,被弄脏了。孤很担心,所以只能把你关起来锁住,这样才能心安。”姜琼华没什么好脸色,她坐在榻边,用新拿来的金链子又锁住了明忆姝的另外一只脚踝,“孤要锁住你的手脚,让你不能再乱跑。”
明忆姝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不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什么?养的牲畜吗?”
姜琼华冷笑:“比那还差一点。”
明忆姝没有话说。
“牲畜都懂得忠心,你呢?你果断选择那人的时候,都不考虑孤的想法,孤从来都没有求过谁……”姜琼华摆好明忆姝脚踝的金链子,顺手摸了一把合意的脑袋,她垂着眼睛,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说,“但孤昨天那样放低姿态劝你,你都不识相,孤还能怎么办呢?你倒是给孤一个对你好的理由啊。”
明忆姝缩了缩脚,说对不起。
“你放心,孤近日解决完难缠的事情后,很快就杀了她,到时候你就亲眼看着她的头颅被砍掉,看她如何被你养的狼崽子生啖尸体。”姜琼华笑容冰冷,有种病态的疯狂,她又补充说道,“或者孤把她折腾到奄奄一息,你来亲手杀,体会一下‘恩将仇报’的感觉,如何?”
明忆姝被眼前人的话激起了一层冷汗。
对方说的是真话,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不要给合意吃人肉。”明忆姝脸色泛白,心中疲惫至极,“它是一只狼,一旦破戒吃了人肉,以后也不会学好了。”
姜琼华继续抚摸着合意,说道:“小白被你养的失了野性,在孤看来就是废物,孤总得让它有做狼的威严,不然就是养废了,相府不会留废物的。”
明忆姝不明白,合意只是一只宠物而已,为何非要被逼出野性?她不怕合意胆小,她更怕合意被激出凶性野性,日后都盘算着吃人。
就像前世时,她在禁养令下来前养的那只德牧,她总是担心它会失控去咬人。当地的规定对咬人的狗很苛刻,尤其还是禁养犬只,一旦犯下错,就一定会被强制屠宰。而她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能力保下自己的狗……
无力,也会折磨她的心,叫她歉疚自责。
“求求你不要这样对它。”明忆姝也从不求人,以前是她无能为力,而现下她觉得,只要自己好言好语地和姜琼华商量,就可以叫对方改变心意,收回方才的决定。
姜琼华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你有什么资格求孤?”
明忆姝微微颦眉,眉目间不见忧愁,全是伤悲:“是没有资格,但合意没有惹你生气,你为何要罚它?”
“这不叫罚,是赏,是恩赐,是孤把它从冰天雪地裏接回来,它和你一样,命都属于孤,孤想如何处置都没问题。”姜琼华用指背拍拍明忆姝偏过的侧脸,动作轻蔑,故意羞辱似的。她说道,“孤现在想通了,以后都不必和你好言好语,也不必花心思哄你了,你这人寡情,不值得好好对待。既然如此,孤也没必要考虑你的看法,只图自己高兴就好,待哪日玩腻了,再丢开……等等,你在做什么?”
明忆姝动了动脚,试图拨开那令人生厌的锁链,但这一举动却莫名热闹了姜琼华,对方说了一半的话突然制止,眼神冷漠地瞧向她。
明忆姝不想看她,也不想和她说话。
姜琼华一个人冷了场,说出话都没人去听,明忆姝满脸冷淡的样子,格外叫她恼火。
“孤最讨厌你这假清高的模样。”姜琼华咬牙切齿地抓住她脚踝的链子,故意拖拽一下,拉摔了明忆姝的身子,“整日端成这姿态,也不知到底是给谁看,骨子裏却是寡廉鲜耻的,与孤上/床欢好时才能露出本质的浪/荡模样。”
明忆姝撑着艰难起身,青丝落在单薄的肩上,显得无助且弱势。但姜琼华依旧不肯轻易放过,她再次拽了链子,把明忆姝重重朝后拖拽,把旁边的狼崽都狠狠吓了一跳。
这一次没有人会去护着胆小的合意了,明忆姝自身难保,在姜琼华的刻薄行径下红了眼眸。
她哭得克制含蓄,眼泪一直掉,但始终不肯出声。
姜琼华被她哭得心烦,上来就要扯她衣裳,看样子是要拿人洩/欲一样。
明忆姝打落她抬起的手,几乎是求她了:“去找别人吧,你去找别人,别为难我了,我不想见你,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放过我,行吗。我的话你都不肯信,只是孤注一掷地折磨人,这样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吗?琼华,你喜爱我吗?为何非要与我纠缠?若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听我好好同你说?若你不喜我,为什么不去换个人折磨?”
姜琼华偏开视线:“孤……”
她犹豫了。
明忆姝被这种犹豫拨乱了心,当即心头狠狠一顿,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讯息。
为什么犹豫?
明忆姝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放在一边,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琼华,你是喜欢我的?”
姜琼华没吭声,没答应。
明忆姝面上的表情都空白了,她没想到姜琼华会是这个反应,这个反应很奇诡,可以从中分析出很多层的心意。
“孤这么可能喜欢你,你只不过是孤随手捡来养的小狗。”姜琼华依旧没有看她,而是从旁边抱起了合意。
“不。”明忆姝了解她,她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分明是有爱意在裏面的,只要不被矢口否认的,大概率都是真实。
明忆姝再次重复一遍:“不,不是,你喜欢我,你方才承认了。”
姜琼华低头摸狗:“胡言乱语,孤没说。别自作多情了,明忆姝。”
这次,她回答得很决绝,明忆姝方才好不容易燃起的希冀再次被对方亲手扼杀,心再也跳不起来了。
明忆姝颓然地跪坐在她面前,恍然中思考了一番,喃喃问:“真不喜欢吗?”
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姜琼华有些无奈,又有些烦地应付了一声:“不喜。”
明忆姝独自抱膝,低头缓和着自己大起大落的心情,她像是一昧追光的飞蛾,冲着那点光亮撞得头破血流,明明已经知道结果了,还是不肯死心,还想要证明一下什么,哪怕死了,都不愿意悔改。
姜琼华在沉默中等着这人,没什么心思说好话,一副烂到极致的脾气都留在了明忆姝这裏。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是多年的傲慢拥着她成了目中无人的样子,也许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反正不会消磨自己的耐心去对别人好,她觉得那人不值得,就一定不肯再让自己屈从了。
各方各面都是。
比如明忆姝在欢/好时喜欢让她去舔,曾经她真心拿去对明忆姝,心情也不错,便乐意简单地屈服一下,去用口舌伺候对方,这么多年了,这可是她为数不多地放低姿态。
这么低微的事情,她姜琼华不可能再去做第二遍,头一次是意外使然,明忆姝根本不值得她这样的。
想到这裏,姜琼华的心情愈发坏,她越盘算越觉得自己真心喂了狗都比放在明忆姝身上强。真是太叫人恼火了,姜琼华又起了怒火,打破沉默就要去为难明忆姝:“孤曾经那样伺候你,你也要给孤还回来。”
明忆姝昨日与她亲近已经是强忍着不适了,怎么会主动再去破戒?
“我不愿。”明忆姝推开她,一点儿情面也不留,“红玉楼裏有身形样貌都好的姑娘,你喜欢可以去。”
姜琼华真的很想打她:“红玉楼?别在孤面前提这个,你去过?你是不是偷偷去过?你怎么知道那裏面有什么人?”
明忆姝没有去过。
她此刻被姜琼华缠得生厌,基本没办法平静地思考问题,她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地回答:“老师告诉过我,那裏……”
老师。
季子君。
不对,应该说——是唐广君。
姜琼华的神情很不好看,若是明忆姝此刻抬眼瞧一下,一定会被对方恶鬼似的样子给惊到。
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明忆姝的话:“你‘老师告诉过你’……哦,是孤忘记了,那人一直都是以季子君的身份呆在你身边的,这么些年来,她陪伴你的时间一点儿都不比孤少,她待你确实是恩大于天,是孤大言不惭了。”
好呀,很好。
真好,她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姜琼华重重掐着明忆姝的细腕,恨不得亲手折断,因为过度愤怒,她的手指都在发着抖:“你,你们,你们俩合一起骗孤,像很多年前一样,要孤死。”
明忆姝眼裏再也哭不出泪了,她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眼前人,只能听到对方愤恨的话语。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颓然解释,启唇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说出话语,全是不成音的气声。
姜琼华扯着她青丝,叫她仰头,随后咬住了她的唇。
血腥气瞬间蔓延,明忆姝痛苦不堪,无法挣开。
一边的合意被吓坏了,但它敏锐地体察到了明忆姝的难受,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很显然就是姜琼华了。
合意喉咙裏压声发出一声嚎叫,显出几分凶,扑上来扯姜琼华的袖子。
姜琼华恼怒地挥袖,一把将狼崽子拍到了地上。
合意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打了一圈滚,又顽强地起身想要往榻上跳,可惜它没有长大,还是半吊子的小狼,努力许久,都始终无法解救它的主人。
不知是撞了多少次,合意终于跃了上来,它果断地下口,用平日裏生食鹿肉的尖利牙齿咬住了姜琼华的手腕。
姜琼华吃痛,察觉到手腕上留了血,当即脾气愈发暴躁。
她低头,用压抑至极的低哑嗓音道:“小白,你也咬孤,连你也要背叛吗?”
合意吓得炸毛,喉管裏呜呜咽咽的,像是要恐吓她,又像是示弱。
姜琼华重重咬了咬后槽牙,一把丢开明忆姝,转身捏住了狼崽子的后脖颈,她抬手随意整了衣襟,拖着合意便要走。
“站住!”明忆姝意识到不妙,她怕合意就这样被盛怒的姜琼华给杀了,连忙喊人留下,“琼华,别对合意下手。”
“你闭嘴。”姜琼华笑了一声,恶鬼似的:“孤要剥了它的皮,做暖手的。”
明忆姝深吸一口气,紧紧地盯着她的脸:“我答应你,给你舌忝,你放开合意。”
姜琼华没说话,依旧提着合意走了出去。
门扉重重拍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
明忆姝掩面悲泣,青丝落在榻上。
“别哭了。”姜琼华的脚步声响起,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到了明忆姝面前,“来,好好伺候孤。”
明忆姝松开手,心脏难受得紧,她懵神往门口瞧了一眼,后知后觉方才姜琼华只是去把合意丢出去,现在人重新走回来了,并没有为难她养的小狗。
还好。
作者有话说:
夜宵真好吃,有力气多写了几千字,让她们多吵了会儿,身心愉悦(欣喜)
来晚了,发红包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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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金笼
第34章 金笼
◎孤要把你关起来◎
姜琼华给明忆姝拿来一杯清茶, 让她漱口。
明忆姝推开她的手,忍不住地干呕。
姜琼华:“……”
因为这个反应,姜琼华的脸色再次沉下, 她面无表情地问:“孤就这样让你恶心?孤可以伺候你,你一丁点都不愿迎合孤?”
明忆姝掩唇, 心脏止不住地难受, 当然不只是身上的病痛, 还有心理上的反胃。
姜琼华没等她缓和下来便径直拽住了她的手, 往别处拖,明忆姝也没有气力去反抗,她许久未进食, 脚步都是软的,几乎是被对方半拖半拽着走。
素色裙裾曳地, 明忆姝走了没几步, 突然脚踝上的锁链绷紧了力道,直接牵倒了她。
姜琼华察觉到有阻拦, 回头瞧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忘记给明忆姝解开锁链了。
她随手把明忆姝丢在原地,抬步走到榻边,解开了束缚的金链, 紧接着,她牵着那链子顺着走到明忆姝那裏, 揽住那人的腰,连人带链子都抱了起来。
明忆姝重心不稳,在慌乱中攀住姜琼华的肩膀:“要去哪裏?”
“孤不久前叫人把笼子抬到了这裏, 后来觉得很是不妥, 于是又换到了孤的寝殿。”姜琼华隔着很近的距离与明忆姝对视, 用一个很适合接吻的角度呢喃轻语道,“金笼子,很大,不仅能将你关进去,孤也能进去陪你。”
明忆姝没有话说,自由也被辱没。
纯黄金打造的笼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了的,明忆姝被抱出去的时候,下人们还没有把这重物给抬过去,院内站了乌泱泱一片人,有姜琼华的下属,有相府的下人,苏倩儿、伯庐、平日做饭的嬷嬷也在。
姜琼华不打算给明忆姝留一点体面,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抱着离开。
在她们没有出现的时候,众人还在想方设法地搬笼子,嘈杂声还是有的,但丞相抱着衣冠不整的明忆姝走出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众人安静地望着这奇诡的景象,又瞧了瞧准备要搬的笼子,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明忆姝不敢抬头,她低首抵着姜琼华肩头,耳后起了疑红。
姜琼华路过人群,冷声发话:“都没事儿干了?”
众人瞬间如临大敌地回过神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姜琼华沉着脸走了一步,突然心情极差地丢掉手裏揽着的金链,顿时怀中轻了不少。
“你怎么这么轻?”姜琼华丢掉链子后,颠了明忆姝的重量,发现怀中人宛如一枝轻飘飘的柳,好似都比不过那碍事的链子重。
明忆姝也不知道,她默默看着被丢掉的链子,提醒道:“脚踝的锁还没有解开。”
“孤何时说要给你解开了?”姜琼华只是嫌弃那金链子碍事而已,她丢掉了其中一端,但链子的另一端还被禁锢在明忆姝脚踝上,长长的锁链一直垂到地上,在阳光下闪着灿灿金光。
姜琼华不去管那链子,继续抱着明忆姝走。
锁链拖拽滑过地面,她们从一处寝殿走到另一处寝殿,路过亭臺小榭的石子路,也路过殿宇楼阁前的正路,这一趟下来,几乎相府的所有人都见到了她们二人,也听到了那锁链擦过地面发出的声响。
“孤等下就派人把你的东西全搬来此处,以后孤要日日夜夜都亲自守着你。”姜琼华恶狠狠地说,“你别想再去见什么人。”
明忆姝沉默。
姜琼华把她放在门口,不知又去做什么了。
明忆姝赤足站在那裏,发丝未绾,柔柔顺顺地垂落,她甚至都没有外衣可以穿,寒冬腊月的,只有这裏面的一点儿单衣可以抵挡风寒。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或许……也是因为过于冷,感觉不到温度了。
她闭上眼眸,静静地等,就在这时候,空中来了一阵风声,一只猎鹰落到了她肩上,垂首辨识一二,锋利的爪抓住了她清瘦的肩头。
因为寒冷,明忆姝反应也格外缓慢,她倒是不怎么害怕,抬手触碰肩头时,居然摸到了一枚卷好的字条。
字条?
明忆姝一下子惊醒,连忙解下藏在袖中,那只猎鹰见她取了,便也不过多停留,松开她的肩便飞走了。
自始至终,明忆姝都不敢打开那字条,她闭着眼睛缓神,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看字条。
姜琼华久久未回,明忆姝也良久未动,她等不到那人,静默中恍惚有些困了。
很累,像是要睡着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边突然一阵暖,低头一看,发现是合意偷偷跑来看她的。
“合意。”
明忆姝见了在脚边蹭她的狼崽子,突然心裏一阵难受。
当时她记得,是合意扑上来咬了姜琼华,它是多么胆小的性子,居然为了保护自己去忤逆姜琼华,甚至鼓着勇气去咬那人。
明忆姝又想起了现实裏自己养的德牧,也很乖,从来都不咬人,在她受到歹徒的伤害时,也是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咬人……最后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都死了。
可她明忆姝可以穿书重新活一次,那只德牧却永远都不会再活了,她再也见不到它了。
明忆姝眼眸很酸,低头抚摸着合意,喃喃叮嘱:“合意,下次你躲远一些,就不会受伤了。”
合意歪了歪脑袋,轻轻咬住她手指,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之后,姜琼华便回来了。
明忆姝连忙驱赶合意,想让对方避开那个人,她实在担心姜琼华再在生气时伤害合意。
姜琼华手裏端了一碗药:“第一次给你喝的药有些少了,你还是很不听话,也没有忘记那人。这次,孤叫人给你多煮了些。”
第一次是因为苏倩儿和伯庐帮着掺了水,药也被倒了一半,明忆姝知道情况,但她忘记了演一演,所以被姜琼华给察觉了。
“自己喝,还是要孤逼你喝?”姜琼华把药给她,随后睨了一眼地上的狼崽子,“它是你养的,如果以后你惹孤生气了,孤就罚它。”
明忆姝毫无血色的唇微弱地张了张,屈从了:“我自己喝。”
姜琼华亲自盯着她喝下,俯身顺手摸了合意:“孤要拿合意来威胁你。”
明忆姝:“嗯。”
一碗带着热气的药汁完全被喝了下去,或许因为明忆姝许久未进食,她喝过后居然觉得那药很暖身,身上的寒气也被逼出去了不少。
唯一的病症是……让人有些犯困。
“若是困了,就睡吧,等你醒来,笼子应该也搬来了。”姜琼华这样说着,与她走进了寝殿中。
明忆姝睡得很沉,这段时间裏,金链子被擦好重新锁住,一端在她脚上,另一端锁在金笼的栅上,那金笼子仿照了豢养珍稀禽鸟的笼子样式,据说还是从异域传来的形状,可以将软和的被子也铺进去。
姜琼华站在外面一直盯着,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她才走近了去瞧。
“这笼子的锁怎么这样奇怪?”姜琼华凝眉,有些不满意,“把康怀意给孤叫来,他也不详细说一下,叫孤如何用?”
苏倩儿与丫鬟们带着明忆姝的东西走了进来,她们一起为明忆姝搬了住处,正要退下时,她上前将明忆姝的药瓶放到了对方笼中。
姜琼华扭头瞧了一眼,伸手:“给孤就好。”
苏倩儿不敢抗命,但还是犹豫着挣扎了一下:“这药一定要明姑娘亲自带着身边,寸步不离才行,明姑娘心疾犯得急,要是没能尽快吃药,会出事的……”
“你倒是关心她,比孤知道的还多。”姜琼华心中多出一分酸味,莫名有些恼火,她道,“给孤。”
苏倩儿终于还是把药给了出去:“丞相,您一定要记得——”
姜琼华没耐心地叫她快滚。
苏倩儿始终放不下心来,欲言又止地看向被关在笼中的明忆姝。
明忆姝还睡着,不省人事。
她担忧极了,奈何不敢违抗姜琼华的命令,只能磨蹭着离开。由于出门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她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人。
苏倩儿只瞧了一眼那靴便赶快跪下认错:“抱歉,奴婢无眼,冲撞了大人。”
“哦?”
康侍郎一听这个声音,瞬间来了兴趣。
这……不是在梅园裏因为笛声之事给他甩脸色瞧的小丫鬟吗?
那日匆匆离开后,康侍郎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他自认也不是什么君子,喜好记仇,尤其是敢忤逆他意思的女子,最叫人恼火了。
就是因为这股子气发不出去,所以他才在红玉楼欺负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女,没想到还不小心伤到了杨家独子,第二日闹得满朝皆知,甚至还让右相罚了。
都怪那日梅园的笛声。
是让他倒霉的源头。
康侍郎气得牙痒,但听闻明忆姝是姜丞相心尖上的人,不能动,所以他只能把怒火转移到那人身边的丫鬟身上了。
“本官今日身子不适,这被你一撞,愈发难受了,你要怎么赔?”康侍郎拦着不让她走,甚至把人带到了姜琼华面前。
姜琼华抬眼,没什么好气:“康怀意,你什么时候瞧上了孤府裏的人?真是色胆包天。”
康侍郎行礼,小心又讨好地对姜琼华一笑:“丞相冤枉臣了,臣哪儿敢贪图您府上的人,只是臣方才被她撞了,哪怕心裏再不爽利,也不敢对丞相您府上的人高声斥责,只好把人带过来,求您给臣主个公道。”
姜琼华自己手下的人,自然知道是个什么德性,比如这康怀意就是万裏挑一的奸佞,平日裏名声臭得很,手段也脏,□□熏心,成日就是带一些漂亮女子消遣度日。
这哪儿是撞着了,这分明是瞧上苏倩儿了。
若是换个旁人,姜琼华定然是不会叫这姓康的染指自己府上的人,但又因为之前那事,姜琼华不可能对苏倩儿再有什么好脸色了,她并不想保下苏倩儿,干脆顺着康怀意的意思,随意摆了摆手,把人赏给他了。
康侍郎也没想到会这样轻易,遂连忙谢恩。
苏倩儿脸色瞬间白了。
“丞相……”
作者有话说:
降压药自取
这个姓康的死法从评论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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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自由
第35章 自由
◎她要走了◎
苏倩儿很难相信姜琼华会任由她被康怀意带走。
她曾经以为, 姜丞相就算杀了她,也不会把她像这样送出去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六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姜丞相收留她, 不是因为见她可怜,而是觉得她们有着类似的经历, 所以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这才特意留了她性命。
那时候她家族受到牵连时, 她被发落为奴, 嫡出的姐姐被送到了官宦人家做婢女,庶出的她却被弄到了奴市,还遇到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混子, 当时昏天起沙,那些人欺她辱她, 她慌乱中大声叫嚷, 惊扰了路过的丞相府车马。
马车中有一人侧目掀帘,睥向她的方向, 紧接着叫手下递来了一把刀。
一把精致的剜心刀。
因为有贵人相助,所以她瞬间有了勇气,哪怕从未拿过刀,都能在危急时刻解决了那几人。
后来, 她看到相府管事伯庐朝他走来,出钱赎走了她。
“孤当年十八岁时, 也如你一般慌乱,后来孤得了一把刀,便把那些人都杀了。”
“今日孤正巧再遇此事, 将刀赐你一用, 让你能自保周全。”
“孤府上有一女子正无人伺候, 看你年纪不大,以后便来相府跟着她伺候吧。”
苏倩儿当时灰头土脸地跪下谢恩,不懂事地抬头,瞧见了对方那悲悯的神情。
那目光裏有种磅礴的悲哀和凄凉,像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孤寂荒野,也不知当年的丞相到底遭遇了多么痛心疾首的事情,才会流露出那种感情。
她是信对方的话的,因为她这样的人,性子不讨喜,偶尔还笨手笨脚的,也没有活泛的心术可以为丞相府办事,丞相能留她这么多年,恐怕真是因为她们二人有相像的经历吧。
当年的事情那般刻骨铭心,所以苏倩儿根本不敢相信姜琼华会做出和当年完全相悖的决定。
“六年前,孤留你一命,断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在背地裏说孤的坏话,还叫明忆姝给听到了。”姜琼华摆弄着手中的锁,在她被带走之前冷淡地开口,“如若不是你,她也不至于和孤走到这一步,苏倩儿,孤那日没有杀你,是因明忆姝求情,但这不代表孤会原谅你。”
她从灰暗中将落魄的少女解救,今时今日,又再次把人推回了泥沼与晦暗。
也算,两清了冤孽。
姜琼华说:“孤当年就不该心软。”
她从苏倩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似乎救了对方就能弥补十八岁那年的自己一样,但她错了。
她从来都不配被拯救,连一个影子也不配落得好下场。
康侍郎站在一边,不知她俩说的到底是哪年的旧事,只能出言先缓和气氛:“请右相放心,臣定然会好好待她的。”
姜琼华:“你如何对她,是你的事,孤把人给你了,就任凭你处置。”
苏倩儿虽然得知自己的下场,但依旧不后悔那日告诉明忆姝实情,她伺候了明姑娘六年,内心看重对方胜过自身,在听到姜丞相欺骗她家姑娘时,她几乎想都没想便选择站到明忆姝那边。
于丞相而言……自己此举确实狼心狗肺。
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忆姝被对方欺骗。
“你走吧,能不能活下来是你的本事,丞相府以后都不必来了。”姜琼华垂眸继续摆弄着那金笼上的锁,这锁是不知从哪裏传来的,别说解开了,繁琐到简直都叫人看不明白,她摆弄片刻便没了耐心。
康侍郎唯唯诺诺地上前准备帮忙。
姜琼华心情不好,索性不去上锁,干脆把那锁丢在一旁,让他们都滚,别来烦自己。
寝殿内只剩下了她与明忆姝二人。
姜琼华走进笼裏瞧了瞧明忆姝,深深嘆了口气,随即出了门。
她把一直等候在偏殿的医者给叫来,问:“那药到底起不起效用,她还是体虚得很,轻得连风都能把她给刮走。”、
医者嘆息:“明姑娘的病症入骨,再烈的药也很难见效快,只能慢慢养了。”
他叮嘱,那药要日日坚持去喝,不能加过多的蜜,会影响效益,也尽量都叫明忆姝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
“她不喜欢喝苦的,孤第一次给她喝的少,又添了蜜。今日这碗孤亲眼盯着她全喝了,也不见她脸色变好,模样还是很虚弱。”姜琼华烦躁地在原地踱步,睨向那须发皆白的大夫,“玄纪,你的药怎么回事,她每次喝了都精神不济,每次都睡很久。”
明忆姝每次喝药后昏昏沉沉的样子实在叫人担忧,若不是姜琼华亲自来与这名医谈话,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姜琼华再次问了一遍:“孤让你开的,是治她身子的补药吧?孤应该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
玄纪点头:“丞相当时说的确实是补药,老夫也没有开那种害人的药。”
他被千裏迢迢地挟持到丞相府,虽然没得到医者该有的抬举,但他不会因此失了医德去害人。
所以,姜琼华这两日喂明忆姝喝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药,也不会让明忆姝忘掉什么东西。
姜琼华:“那她为什么总是昏睡?”
玄纪:“五脏所藏,心藏身,主脉,应象如带鈎,明姑娘心脉有损,浅眠多梦精气浮弱,喝了这药多歇几个时辰对身子有助,丞相若是有心,断然不可惹其动气震心,否则加重疾症就再难挽回了。”
果然。
姜琼华前段时间叫人去把散医玄纪绑来,就是觉得明忆姝的情况不是很好,她手下的季子君叛逃,暂无医术高明的人可以相信,她并不觉得自己府上那帮草包能诊出什么来,那些人怕她,很可能会顺着她打圆场。
眼下一查,明忆姝的身子果然不如从前了。
“还有多少时日。”姜琼华手中握着那治心疾的药瓶,盘热了,握在手心,“你来看看这药如何,她平日裏都吃这个。”
那药是季子君给的,姜琼华曾经没有怀疑,但眼下知晓季子君身份后,她对此药完全没有一丝信任,必须拿给玄纪瞧瞧才行。
“此药……”玄纪看过后张口欲回,却猛地止住了,他再次细细辨识了其中的成分,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何人所制?当世竟有如此奇药?”
姜琼华心情极差:“制药的人死很久了,日后都不会有此药了。”
“非也非也。”玄纪摇摇头,道,“此药嗅味浓,是近日才制成的,算算时候,不出七日。”
七日?
怎么会呢?
姜琼华下令追杀季子君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了,这药是之前明忆姝就有的,怎么可能这么新?
玄纪把药瓶还给姜琼华:“老夫没有胡诌妄论,丞相请细看。”
姜琼华半信半疑地接过药瓶,一低头,发现这药瓶居然是满的?
满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次一群人在雪裏找着药的时候,应该是半瓶才是,这怎么见鬼似的突然变成了完整的一瓶?
这段时间,季子君又见过明忆姝了?
姜琼华突然觉得自己要疯了,这人明明就在自己府上,自己日日夜夜盯着,怎么还能见到季子君呢?
季子君是鬼吗?能穿墙还是打洞?
“让孤缓缓神。”姜琼华头疼地掩住额头,知道自己这辈子与此人的仇是过不去了,不止这辈子,她怕是下辈子也忘不了这个梦魇。
玄纪:“总归药还是可用的,没有不良成分。”
也罢,既然药还能用,也就留下吧。
这药都被玄纪称赞过,又能在危急时候救命,姜琼华就算再恨季子君,但也没丧心病狂到再把药扔一遍的程度,她清楚记得上次雪夜弄出了多大的动静,差点没把明忆姝给救过来。
她可以假装不知道此事,季子君就还能再给明忆姝送药来。
季子君有罪,药无罪。
“此药你留一些下来,尽快给孤复刻出来,那制药的人快死了,等你能完全做出一模一样的药……”姜琼华咬了咬后槽牙,面色不虞,她想,季子君确实有几分本事,只要药被复刻,那人就完全无用,可以去死了。
玄纪应下,随后叮嘱:“病人这段时日饮食也需注意些,食清淡,多歇息,勿动气。”
姜琼华:“孤又不是不知道。”
玄纪瞧了瞧她,又补充一句:“少行房/事,免得扰乱了气血。”
姜琼华:“……”
她几乎是仓促起身就走,临走前还扯了个理由:“她许久未进食了,孤去叫人准备些清淡的。”
玄纪追着叮嘱:“丞相勿要逼迫她,老夫今日听闻府上被送来了一金笼……”
姜琼华暴怒:“别操心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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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忆姝从笼中醒来,眼神空洞地望着金弧交搭的穹顶,她方才被吵醒时,正好听到了苏倩儿要被带走的事情。
她当时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求情。
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是求情了,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听姜琼华的话,对方万分讨厌苏倩儿与自己亲近,而且……还有些旧事的缘故。
明忆姝记得那日在浴身时问过苏倩儿为何会来相府,她也奇怪苏倩儿那般单纯的性子怎么会被姜琼华留在相府,按理说,相府伺候的下人都心术不凡,不会有单纯至极的想法。当时苏倩儿给自己的回答是家族获罪流放或是为奴,伯庐将她赎来,又正巧遇到自己来了相府,她因为年纪小,就留下伺候自己了。
今日一事,她才彻底想通了原委——原来是因琼华也遭到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才对有相同经历的苏倩儿起了恻隐心,把人留在了相府。
明忆姝不知十八岁那年的琼华遭遇了什么,她只知道在六年前有一个人背叛了琼华,惹得琼华很生气,甚至落下了疑心病。
若琼华十八岁遭遇了事情,那距今已经有十六年光景了。明忆姝倒是听过姜琼华经常谩骂列祖列宗,逢年过节也从来不去祭祖什么的,整个丞相府只她一人,没有别的什么亲眷,好似她生来就是孤身一人似的。
不会的……
这十六年发生了什么,明忆姝知道得并不多,她从未去问过姜琼华,不敢去揭那人的伤疤,但不难去想,到底是什么,才能叫琼华舍弃了整个家族。
她缓慢地眨眼,和缓了眼中的干涉。
袖中藏着的字条还在,趁着姜琼华不在,明忆姝悄然打开了那字条。
——是季子君的传话。
红玉楼,她得离开相府,去那裏救人。
老师说,有人会接应她的。
明忆姝起身,来到笼子前,笼门并未锁,显然是因为锁笼子的东西太过繁复碍事,所以被姜琼华给嫌弃了。
但她脚踝上还有链条,必须拿到钥匙才好,明忆姝觉得钥匙可能在琼华身上,她必须要见到对方才行,只要见到对方,就能想办法弄到钥匙。
明忆姝强撑着走了几步,看到了金笼外的锁,那锁是暗藏玄机的曲回环,一连九个,必须用巧方法才能借力解开,一旦其中一环走错,就步步错,缠绕在一起重新来过,平日赋闲时愉悦时间还好,但凡出现什么急事要解开时,越弄越乱,越弄越烦人。
巧的是,她恰好在网上看过这类孔明锁的视频,知道怎么解。
没想到会在古代亲眼见到此锁,而姜琼华不会用……
明忆姝垂眼看着地上的锁,心想,自己可以把姜琼华骗进来,反手将人锁在笼子裏,这样她便可以离开相府了。
外面有老师的人接应的话,她不难走。
·
姜琼华端着清淡小食走到门口附近,突然想到了什么,叮嘱手下的暗卫道:“若是以后有人给明忆姝暗地裏送东西,你们假装不知就好,不要惊扰了对方。”
姜琼华是想让季子君继续送药的,因此她特许暗卫们放松些警惕。
暗卫们领命,表示会放松对明忆姝的监视。
姜琼华推开门,走了进去。
“孤给你带了些吃的,有你平日爱吃的糕点。”姜琼华板着脸,拉开笼门走进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忆姝,说道,“就在笼子裏,不许你乱走。”
明忆姝有些没有胃口,摇摇头不想吃。
姜琼华:“你多久未进食了,是要绝食给孤看吗?”
明忆姝抬眼:“我要去肃容换衣。”
她只穿了单薄的白衣,发丝也未束,虽然现在不需要挨冻了,但总是不得体的。
姜琼华冷声:“先把东西吃了,孤就答应你。”
明忆姝:“之后再吃。”
姜琼华讨厌被人顶嘴,但她想起了玄纪的叮嘱,又不能发作脾气,只好先依了明忆姝的请求:“好,孤给你半柱香时间。”
明忆姝走了出去,她很快换了衣裳,简单绾好发,最后又去看了看自己被搬来的东西。
苏倩儿细心,将她要用的所有东西都带来了。
明忆姝很快找到了一个木匣,从中取出了两只药瓶——这是上次姜琼华带来的,一瓶是鹤顶红,一瓶是助兴药。
她只瞧了一眼,很快又放了回去,木匣最顶层,是她平日睡不着时吃的昏睡药。以前浅眠难睡,辗转反侧时,会取来一粒吃,那药有很强的安眠效用,入口微甜,很快就能化开。
明忆姝选择了那能叫人昏睡的药,取了整整三粒,是吃不死人,又能完全叫人睡过去的剂量。
她很快回到了金笼那边,视线隔着黄金栅落到了笼内等她的姜琼华身上。
“琼华。”
明忆姝站在笼外看着姜琼华的侧颜,见那人拥着墨绿织金的衣裳,戴着华重的发冠,金饰古法庄严,乌黑的发配着玳瑁缀珠梳篦,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那人冷艳凌人的五官。
哪怕是三十四岁,都难掩风姿国色,明忆姝不敢想若是放在十六年前,这人会是什么样的容色倾城。
姜琼华听到她的声音,扭过头瞧了一眼:“唤孤做什么,别磨蹭,快些进来。”
明忆姝恍惚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她第一次穿书来到这裏,见到了活生生的古代人,第一眼瞧去,就是姜琼华貌美的姿容——是那样的惊艳,足以叫她念念不忘许多年。
这个人坐在她榻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容色绝世倾城,美得强势又霸道,像是一只利剑直直地戳中了她的心口,让她难以呼吸,无法移开目光。
明忆姝走了进去,在姜琼华背对着她的时候,她半跪在对方身后拥住那人。
姜琼华问:“你做什么?孤叫你别磨蹭。”
明忆姝亲她的侧颈,问:“琼华,你说一句,你喜欢我。”
“你发什么疯?”姜琼华被明忆姝这话给说懵了,那人就在身后紧紧拥着她,她看不到明忆姝的神色,心头莫名有些不适,只能垂手去拽地上的链子,希望能把明忆姝拽紧些。
“在这裏。”
明忆姝这样说着,主动把脚踝的金链一端交给她,随后又穷追不舍地问:“真的不喜欢吗?”
姜琼华不想说出口,顾左右而言它:“幼稚不幼稚。”
看来自己是听不到想要的答案了,明忆姝涩然一笑,就此放过,她想,自己要走了,日后再也不回来了。
她们的羁绊就此断裂,以前无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总之姜琼华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要跟着季子君离去,等到任务完成后,便能回到现实了。
“好,不说了。”
明忆姝在把金链递到姜琼华手裏的瞬间突然变卦,将那长长的金链绕过姜琼华的颈,像是她在现世遛狗时不小心缠住牵绳一样,曾经的她熟练解开,此刻的她熟练地缠绕,使力一拽,将人扯到了怀中。
她掌心按住对方劲上的金链,使力掐住姜琼华,扰乱对方呼吸的瞬间,将另一只手裏的药喂了进去。
明忆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温温柔柔逆来顺受的性子,未曾想会突然发难,姜琼华猝不及防被如此对待,一下子没缓过神,再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不小心吞下了药。
“你给孤吃了什么?明忆姝!”
姜琼华变了脸,但她依旧被按在对方怀裏,也无法回头去看一眼。
莫大的不安瞬间笼罩了她,她抬手去扯那黄金链,愤怒至极。
也不知道明忆姝哪裏来的这么大气力,姜琼华扯不开,反而被对方朝后一拽推到了金笼的栅子上,肩背狠狠一撞,姜琼华牙都要咬碎了。
“嘘——”
明忆姝庆幸这金链子足够长,她一只手拽住缠绕在对方颈部的金链,掌心覆盖对方口鼻,像是要故意惹人窒息一样,残忍地对待着姜琼华。
她其实是在等药效发作。
“一会儿就好了,不要急。”
她说。
挣扎中,姜琼华的发冠撞到金笼上发出了一阵声响,怕引起门外的注意,明忆姝转而把人压在金笼的地上。
华美的发冠倾落,姜琼华屈腿去推明忆姝,但明忆姝却将全身力量都压在姜琼华身上,她顺着对方屈起的腿将膝头顶进去,将手中金链拽高了些。
“别动。”
“琼华,别动好吗?”
“我也不想让你受苦。”
“我就要走了。”
“以后天高海阔,我们都不必再见了。”
“我也不会因此失意愁悲,你也不必再生气发火了。”
“合意我没办法带走了,你放它回山裏吧,它还没有长大,还能学着去适应,去塑野性。”
“我不喜欢你了,以后再也不喜欢了。”
“我后悔了,之前也不该喜欢的……”
明忆姝一边贴着她耳畔低语,一边诉说着行事。
不知多久,她突然感觉面颊被沾湿了,一低头,却见姜琼华目光像是要吃人似的。
像是困兽犹斗,绝望、悲苦、愤怒。
那人说不出话来,只是含恨地瞪她,如果……忽略那发红的眼尾的话。
“你……哭了?”
明忆姝有些诧异,但依旧没有松开捂着对方口鼻的手,她在很近的距离与姜琼华对视,清清楚楚看到对方眼角落下泪来。
姜琼华痛苦地仰头,肩颈绷直了,因为用力,所以下颌到锁骨绷起了一条斜斜的筋,泪水恰好落下去,顺着那弧度滑下去。
“我走后,你也不必找了,我不属于这裏,待他日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就永远都不会打扰你了。”
“你我二人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了。”
“这是孽缘,本就不该存在的。”
“琼华,要是痛苦的话,就闭上眼睛吧。”
“真的,一会儿就好了。”
“别哭,别哭了……”
姜琼华松了力气,任头颅陷落在绵软的被裏,她下巴微抬,满眼绝望和不甘。
药效渐渐蔓延,她视线变得模糊,明忆姝的话如月隔云端,氤氤氲氲的,让她神智渐渐空白。
明忆姝又等了良久,确认对方真的昏睡过去了,才慢慢松开了手。方才两人拉扯的时候不小心用的力太大了,金链留痕在了姜琼华脖颈上,发着红,留着些许印痕,她抬手摸了一下,随即又去翻找姜琼华的衣服。
钥匙找到了,还有……
明忆姝摸到一个药瓶,拿出来一看,是自己那治心疾的药。
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明忆姝想着老师那裏还有自己的药,便没有带上这瓶药,而是放置在了地上。
她很快解开了脚踝的锁,想了想,解下链子转而去锁住了姜琼华,一端缠在金笼子的格栅上,另一端锁住姜琼华的脚,这还不算完,因为要留着足够时间离开,所以明忆姝还把姜琼华的衣裳剥了拿到外面。
姜琼华是个很看重颜面的人,这样一来,对方就不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叫人进来了。
明忆姝只留了一个薄薄的锦被给她遮身。
可,依旧觉得不够妥帖。
明忆姝望着笼中人遍布伤痕的身,顿时知晓姜琼华的那份自卑是来自何处了,这样伤痕累累,一定受了不少苦,难怪与自己亲近时都一直不肯除去衣物。
她想说她不介意,但对方一直都放不下心事。
也罢,以后她们都不会再见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明忆姝临走前,终于还是残忍地捡起了不远处的回环锁,她知道这裏无人能解开,便放心地锁住了笼子,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琼华,衣物借我一用。”
明忆姝和昏睡在金笼裏的姜琼华说了一句,取了对方墨绿的外裳披在肩上。
待到夜色时,她走出正门,和守门的人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因为披着姜琼华的衣物,明忆姝扮出几分云雨后的虚弱,她说:“今日送来了金笼,与琼华玩累了些,她中途醒了,说要吃金桂酥,让我去亲自买来。”
这番说辞放在平日是很难取信的,但大家今日都见他们家丞相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明姑娘去了寝殿,一待就是很久的样子……
这时候说这种话,没人会再怀疑了。
毕竟他们家丞相经常想法略疯,折腾人去买东西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丞相看重明姑娘,若是丞相不在时,明忆姝的话就有很高的地位,大家知道她性子真,平日待下人都很好,所以也都不拦着。
明忆姝上了车马,临走时掀开帘子还是叮嘱了一句:“方才玩过头了,我把琼华锁住了,她偏要与我玩这样的情/趣戏码,也只能由我回来为她解开,现在她累睡着了,你们别进去打扰,万一坏了她心情可就不好了。”
众人哑然,恨不得不长耳朵。
这事儿可太像是丞相能做出来的了,丞相她连金笼子的事情都能想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今日丞相抱着明姑娘,明姑娘脚上还拴着金链,两个人一看就是在玩什么新鲜东西,众人根本不敢进殿去伺候,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好,明姑娘,您尽早回来,我等不会进去叨扰丞相的。”
“您放心,丞相醒来见到的第一人一定是您。”
“这锁一定是由您亲手解,我们不会多事。”
车马帘子落下,明忆姝再无留恋。
丞相府,暗卫跟着她走到门前,相视片刻,到底没有追上去。
因为不久前,丞相特意吩咐了,不让他们过多干预明姑娘,明姑娘见什么人,取什么东西都是默许的。
夜色正浓,丞相府的门扉将阖,一道白影猛地从门缝蹿了出去。
“方才过去了什么东西?”
众人茫然,纷纷没有看清楚。
“不知道,或许是野猫又来府裏欺负合意了。”
她们说。
车马再无阻拦,迎着夜色一路疾行,风声彻彻,明忆姝从窗丢了什么东西出去。
月色映照下,那东西砸在路边石块上,发出零叮脆响,又被车马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是一个钥匙,姜琼华脚上金链的钥匙。
吞了昏睡药,没了衣物,被金链禁锢,金笼落下难解的锁,又无人敢进去寝殿,明忆姝把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在了姜琼华身上,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时间离开。
她嗅到了晚风和雪融的味道,从未感觉如此自由过。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开始逐渐回收伏笔,作话会有指路,帮助忘记剧情的小天使回顾一下。比如苏倩儿家族的事情出现在第二十七章~
凌晨时候,倒霉作者美滋滋打开评论准备给大家发跨年快乐的红包,结果看到有小天使疯狂开麦,顿时两眼一黑,苏倩儿是重要配角,不会像大家说的那样被强x的。
这毕竟这是一篇小说,大家不要因此生气了,半夜一两点生气太伤身了,还是开头那句话,看文只是愉悦生活,不要反过来影响到现实,如果感觉心情不适,及时止损。
有些骂得很过火的,作者也没有删评论,估计是审核自动检索到关键词就被吞了,吞了三四条这样?我没删啊,要是不信可以打开后臺检查的。
今天更新早一点,怕大家被气着了~晚上也不知道更不更了,别等啦(大家骂归骂,可不可以不要到置顶评论下面,那个挺占地方的,楼中楼不能折迭,可能会影响其他小天使的观感,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换置顶)
泪泪泪,泪洒2023第一天
??36 ? 破防
第36章 破防
◎她不要孤了◎
“我要走了……”
“以后, 再也不喜欢你了……”
姜琼华昏睡了很久很久,坠入数不清的魇梦,她总也醒不来, 耳畔不断回荡着明忆姝告别的话语,她听到梦中的自己毫无留恋地开口:
“那便走啊, 孤难道很在意你吗?”
梦裏的明忆姝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并未像之前那样留恋过多, 径直便转身离去了。
那人走进云雾裏, 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姜琼华目眦欲裂。
不,不是的,那不是自己想说的。
梦魇中总是万般不由人, 姜琼华恨不得杀死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没看到明忆姝已经决心要离开了吗?
为什么自己连句挽留的话都不肯说啊?
就……偏要那样嘴硬吗。
宛如窒息一样的痛楚将她笼罩, 姜琼华在梦裏挣扎良久, 终于在现实裏醒了来。
“明忆姝!”
她于惊惧中唤对方的名字,尾音余绕在空旷的寝殿, 殿内没有掌灯,浓重的黑叫姜琼华有些无法视物,她心头的不安愈发严重。
发生什么了?
姜琼华掩住额头,慢慢回神开始细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明忆姝说, 她要收回所有的喜欢,离开自己, 日后再也不会与自己相见了。
怎么可能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姜琼华在事实的冲击下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她有些不敢信, 分明明忆姝那样喜欢自己, 可以包容自己的一切自傲与刻薄, 她以前还说,喜欢自己,也喜欢自己的脾性与缺处……
姜琼华一直以为,这种喜欢可以维持很久很久的。
她其实知道明忆姝的倔强,那样的明忆姝,连吃糕点都是喜欢最初尝到的金桂酥,怎么可能轻易就要离开自己呢?
姜琼华还想起自己以前对明忆姝是那样的不好,对方还是会温柔地选择原谅,哪怕事后自己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明忆姝也丝毫没有介意。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明忆姝变了呢?
姜琼华自以为这段时日已经在好好对待明忆姝了,她一次次地压下脾气,也学着去改变,许多不可能忍耐的事情,也都忍下了。譬如在得知季子君与明忆姝的茍且时,她也没有多么地为难明忆姝,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吗?这人至于这样决绝地对待自己吗?
难道……明忆姝是怪自己逼她喝药吗?
姜琼华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也不是真的给她喝那种伤身体的药,不过是借着理由想给对方补补身子而已,哪怕因为自己的颜面也总得找个臺阶下吧?完全揭过去是不可能的,明忆姝怎么就不学乖一点呢?
她以前不是很听自己的话,为自己着想吗?
怎么会突然……
不。
姜琼华头疾再起,像是有什么在剧烈地翻绞着,可她身边再也没有能让她安定下来的人了。
明忆姝走了。
走了!
为什么要走?
姜琼华想起了自己昏睡之前所遭遇的一切,向来顺从的明忆姝决绝地将自己勒住,那样狠下心要离去,完全没有一丁点心软。
她难道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她说过了,要收回那份喜欢了。
姜琼华难受极了,心酸到让她难以出声,当时她看着明忆姝的眼眸,莫大的恐慌顿时淹没了她,她知道对方是会说到做到的人,所以才更加不安,更加痛苦。
以前,在拥有那份喜欢的时候,她几乎是有恃无恐地去欺负明忆姝,因为知道明忆姝不会离开自己,所以她就想要求更多……要求明忆姝既能全心全意地喜欢,又能乖顺主动地迎合自己。
显然这只是姜琼华的幻想而已,她做得过了火,把人给逼急了。
姜琼华也没想会这样。
她在改了,但依旧没来得及。
冷静些去想,她还是想把明忆姝留在身边的,天底下只有这个人可以缓解她的痛苦,也只有明忆姝会把真心毫无保留地献给她,六年,六年了,这段时日全是明忆姝陪着自己走来的,她的初次亲吻与初次欢好全是明忆姝所有,这个人怎么可以狠下心说“要离开自己”“收回喜欢”这种话?
姜琼华一点儿都不想承认此事,她不想放手,明忆姝怎么敢率先提出?
殿内一片黑,姜琼华手脚慢慢回过知觉,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她心中难受得实在厉害,因此,在察觉自己被剥了衣裳锁住时,那种悲伤情绪居然压过了怒火,她都没有再生气。
失去明忆姝的恐慌让她完全气不起来。
这六年,人都在她府上住着,时不时地陪着她一起过夜,曾经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姜琼华的亲眷全被她处置了,陪了她六年的明忆姝完全比得过她那些名义上的“血亲”,一想到日后府上再也没有了明忆姝,姜琼华就心如刀绞。
不行。
她要把人带回来。
姜琼华忙乱地思索着能重新将明忆姝带回相府的方法,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能叫明忆姝离开自己。
哪怕这个人回府后继续给自己甩脸色也不碍事的,只要乖乖待在自己身边,自己也不是不能做出改变。
明忆姝想要什么赏赐,自己都能……
姜琼华目光空泛地胡思乱想,突然又觉得明忆姝好像对赏赐这些都不是很感兴趣,所谓的赏赐,一向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明忆姝并不高兴的啊。
所以,明忆姝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放在以前,姜琼华断然是不肯静下心去好好思索这些琐碎事情的,但她现在不敢不去想了,她要想把人接回来留在身边,就必须去想。
姜琼华艰难地回想着,从往事种种裏盘算,难以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与明忆姝相处的很多点滴事,那时候明忆姝总是爱和自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每次都嫌弃她烦,总也刻薄地打断她分享的事情。
而明忆姝呢,虽然被自己不留情地打断了,但也只是眼眸微微暗淡了些,对自己的用心丝毫都没有少。
——她们,以前是那样的和睦安好。
姜琼华悔不当初,越回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过傲慢了,硬是将那么喜欢自己的明忆姝给逼成了最后这冷淡的模样。
她弄丢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明忆姝,甚至叫对方心死离开。
楚箐那日说的话不假,自己的自负与傲慢确实很坏事儿,若早知明忆姝今日会毫无预兆地离开,她姜琼华一定不逼对方了。
没关系的,自己还可以把人找回来,重新去哄。
只要杀死季子君,就来得及,到时候明忆姝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给她,真的不会再欺负她了。
只有人突然离开了,姜琼华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忍受明忆姝不在身边,背叛不背叛什么的,她可以不在乎不追究,只要明忆姝继续留下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姜琼华难受地捯气,从未觉得如此落败。
她这些年已经得到了至高的权势与荣耀,本以为再没什么想要的了,直到拥有了明忆姝后,才知道明忆姝的好,再多的财富都比不上喜爱的人。
对,自己不该再待在这裏了,要尽快派人去找明忆姝的踪迹,想必对方没有走远……
姜琼华猛地起身,锦被落下,哪怕她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衣裳,是被明忆姝亲手除去的,也就是说,对方已经看过了她的伤疤。
姜琼华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藏着掖着的惨卑还是叫明忆姝瞧去了,她从未如此自卑过,这样残破的身躯,那个人瞧见的时候一定甚是厌恶吧?
姜琼华合眼吐息,浑身各处愈发地疼,就着黑夜,她抬手触碰着周围,发现自己确实是被锁了,本来用到明忆姝身上的锁链全报应在了她自己身上,对方甚至狠心地连笼子也锁了……
果真绝情。
姜琼华无力地扶额,靠着金栅缓缓滑坐地上,她的明忆姝,就这样抛弃了她。
为什么不再留恋了。
自己都可以改的。
姜琼华痛苦地抓住锦被,在心中一遍遍地喊明忆姝的名字,哪怕再不想承认,她都得面对现实了。
那个最爱她的明忆姝,真的走了。
姜琼华垂落手,仰面痛定思痛,突然在手边摸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
她呢喃出声,顺手拿了起来,借着微弱的月色,姜琼华低头看了一眼——是药,自己袖中掉落的药,自己本要还给明忆姝的药。
明忆姝没带?
明忆姝没有带!
姜琼华失魂落魄地捏紧了药瓶,想不通明忆姝为什么连药都没有带走,这个可是能治对方心口急症的药,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是能救命的!
难道明忆姝是厌恶自己,所以自己袖中给她的药,都一起被嫌弃了吗?
姜琼华心头像是有一根横木梗阻了血脉,一口气哽住,不上不下的,惹得她弯下腰才能缓解痛苦。
明忆姝到底是将自己厌恶到极致了,所以才什么都没有带走吧。
“你和孤生气也好,诀别也好,为什么连药都不肯带。”姜琼华一个人对着药瓶发怔,更多的是心疼明忆姝的不自惜。
都不知道注意一下心疾的吗……
姜琼华抓着药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拿着药去追明忆姝,就算为了对方那不定时发作的心疾,都得尽快。
再快些,还是可以追回来的!
丞相府养着很多暗卫,应该还有人盯着明忆姝,明忆姝跑不远的,自己一定是来得及的,一切都还不晚。
等把人追回来,自己会摒弃所有的坏脾气,重新好好对她。
姜琼华起身,也不去管什么体面了,她敛好锦被遮住身子之后,环顾四下,喊了声“来人”。
外头迟迟无人应。
她抬声重新唤了几声,转手用绑着自己的金链子用力砸了笼子。啷当的碰击声在寂静之中响起,十分的引人注意,但外面依旧没有任何人吭声。
姜琼华:“……”
这样的动静,听觉过人的暗卫不会注意不到。
难道明忆姝临走时说了什么,所以外面的人不敢进来?姜琼华不了解外头的情况,但她了解明忆姝,明忆姝一旦决心要走,必然是做好了完全准备,比如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还给笼子落了锁,就一定没想着让自己找到机会,想必外面的下人也被叮嘱过,不会轻易进来了。
想得倒是周全,但姜琼华实在无法颂赞得起来,因为她必须得出去找人了,不然真叫人跑了,就晚了。
姜琼华庆幸明忆姝还留了些发饰给自己,她俯身拾起一簪,将尖利的一段对准窗使力掷刺出去,提醒了外面的暗卫们。
“没死的话,蒙眼滚进来。”姜琼华冷声开口,“明忆姝跑了,你们先去追,再来几个人给孤开锁——直接砸。”
她面色差到了极致,担忧、心慌、牵挂、失意都难以言明她的诸多情绪,姜琼华心思都乱了,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把明忆姝给接回来。
“等等。”
“去追她的时候,把孤手裏的药也送去。”
“她有心疾,你们都小心些,别惊扰了人。”
姜琼华一边准备递药,一边听到手下人发声:“丞相,明姑娘说为您去买金桂酥了,我等得您的命令,不敢跟着,想着万一有人为明姑娘递药,我们不便在场……”
“废物一群,什么情况都分不清楚。”姜琼华越发不安,她也想到自己叮嘱过不让人跟着明忆姝了,那时候她确实是想着让季子君继续给明忆姝送药的,但她没想到明忆姝今日心裏居然盘算着要走。
这么巧合的事情都能遇到……真是天意弄人。
姜琼华恼火自己的决策,更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明忆姝的不对劲。
对方换了衣裳回来主动拥住自己时,自己该多留个心,再问一句的。也许那时候自己语气软一点,说出明忆姝想要的答案,对方可能就不走了呢?
姜琼华后悔到极致,甚至有些自我生厌。
“所以……明姑娘不是去取药?”
开锁时,暗卫中有个年纪不大的问了这样一句。
“废话,都说她跑了,取什么?你让她去取什么?”姜琼华头疼地骂人,“她的药在孤手上,她还能去找谁?她……”
等等。
姜琼华冷不丁地止住话语,阴鹜地抬眼看向蒙眼的暗卫。
明忆姝没有带药,也许并不是因为厌恶自己,而是——她去找季子君了,季子君会制药,那裏也有很多药,所以明忆姝才不在乎自己手裏的这一瓶。
姜琼华:“……”
好,很好。
她再次气得头晕眼花,险些当场咳血。
难怪没有带药,难怪那般决绝,明忆姝啊,明忆姝你真会气人。
姜琼华恨恨地想,自己还有什么能胁迫明忆姝留在自己身边的把柄?自己必须要和季子君抢人,就一定得找出一个让明忆姝非留不可的理由。
明忆姝在乎什么?她在乎身边的那丫鬟,还有那条狼崽子。
丫鬟……丫鬟被送走了……
对,还有合意。
姜琼华阴沉着脸,问:“小白呢,那狼崽子去哪裏了,你们把它给孤抓过来,孤马上就传消息出去,明忆姝要是不回来,孤就要把那狼崽子……”
下人们:“合意不见了。”
他们说。
当时明姑娘走的时候,合意好像是跟着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
但后来,府上就再也不见狼崽的身影了。
听到这消息,姜琼华掩唇偏过脸,当即咳得不成声。
“丞相!”
众人惊异失语。
姜琼华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站也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18:02:05~ 23:0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央 21瓶;纸云 20瓶;揽倾 6瓶;仇岸 2瓶;墨画枝、死线战士、牧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 ? 找人
第37章 找人
◎听闻丞相疯了似的找人◎
“你们听说了吗, 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铺子被右相的人砸了。”
“是那个尚时坊吗?我新纳的妾还挺喜欢那裏的糕点的。”
“右相怎么平白无故去砸一个卖吃食的店?”
“我听说……好像是姜丞相媳妇儿跟人跑了。”
众人:???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
红玉楼的贵阁裏,这消息一冒头,几位玩客一时间都瞠目结舌了。
“不是吧?右相居然有心仪的人?”
“谁说不是呢, 姜丞相把人藏在府裏许多年,当宝贝似的疼, 平日裏咱们孝敬上去的珍奇宝贝丞相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赏给美人了, 那可不就是当媳妇儿疼吗。”
“康兄那段时间搜寻了一块世间难得的美玉, 献给丞相后, 丞相直接就派人去做成了玉笛。据说是府裏的那位喜欢玉笛,诸位想啊,做玉笛多浪费玉材啊!”
“那我也没听说丞相娶过妻啊?”
“丞相什么性子,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越是宝贝的东西越舍不得摆到臺面上来,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事儿, 她独自放在眼皮下面盯着才行。”
“越是不声张, 说明心裏越在意。这一点,我认同。”有人在嘈杂中展颜一笑, 提起了旧事,“当年丞相大张旗鼓地褒奖了那位‘得力下属’,没想到那人还没风光几日呢,就成了一堆尸骨。”
所有人再次沉默。
良久之后, 有人调笑着问了一句:“那照这么说……姜丞相疼了这么多年的媳妇跑了,此刻是不是要气疯了?”
“丞相手底下的所有人都出去找了, 一副找不到人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种事情能发生在右相身上是格外有趣的,姜琼华平日裏都是一种看谁都像死人的态度,很难想象居然还曾用心对过什么人, 她好似讨厌所有的亲近关系, 谁都不信。
居然……
叫媳妇跑了, 人家不打算跟着她了。
虽然此事奇诡,但细想下来又很合理。
“诸位,我们既然要看乐子,不如就押个赌。咱们赌一赌右相怎么收场。”
推杯换盏中,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开始押赌注。
“小美人跑了,丞相面子上怎么能过得去?我猜啊,丞相把人逮到了,怎么也得好好治一治她。”
人群中再次哄笑起来,有人起哄着说:“兄臺,你这都不用等结果就已经输了,丞相派出去的人找人时都小心得很,唯恐惊扰了那位,姜丞相怎么可能舍得再罚人呢。”
“那我猜,人不可能找得到,那位估计早已受够了丞相的臭脾气,想跑也不是一两天了。”
“我不改了,我认为丞相必然会恼羞成怒,当然得打断那人的腿了。”
“我也押一百两——丞相忍不下这口气。”
“不不不,这事儿再鸡飞狗跳,丞相也得低声下气地把人哄回去。”
来红玉楼的,多是一些纵情声乐的纨绔之徒,对这感情上的事儿,各自都有各自的看法。
有人说,脾气再烂的人也会因为感情而栽跟头,姜琼华这种多年不动心的更甚,但凡遇上个喜欢的,又在身边留了很多年,栽进去了很难再走出来。
“她年岁也不小了,要换人早换了,不至于就盯着一个人不放……”
正谈话的功夫,楼上突然有什么碎了,动静还不小。
这几位本来就是躲在房间裏说点儿乐子事儿,他们能谈与姜琼华有关的这檔子已经是赊着胆子了,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当即就都像惊弓之鸟一般绷紧了肩背。
“怎么说?”
“楼上什么破动静?”
“诸位不必惊慌。”康怀意放下杯盏,安抚众人情绪,“那日丞相赐了我一女婢,我把她安置在红玉楼了。”
纨绔们拖着长长的音调“哦”了一声,疑惑道:“这不像是康兄你的行事作风啊,居然能留这么久还不下手?”
康怀意解释:“那女子正是丞相爱人的贴身婢女,我这不也得看看情况再下手不是?万一丞相被吹了枕边风,又想让我把人还回去,我没忍住把那婢女给欺辱了,岂不是要倒大霉?”
有人笑着给他出主意:“现在丞相可管不了这么多了,康兄隔日不如撞日,趁着丞相府一团糟,尽快去玩个新鲜啊。”
“不急不急。”康怀意继续斟酒敬友,“等天黑些,我悄无声息地把人接回府上,关起门来,在自家玩。”
友人用肩头撞歪他的身,险些叫他洒了酒:“康兄不够大气,怎么还独享呢?”
康怀意啧声:“又不是顶尖的美人,我把她要来也是为了折磨报复,若是漂亮些,能少得了诸位弟兄的参与吗?”
“哦?康兄倒是说说谁是一顶一的美人?”
“你放屁,你就是怕被丞相知道了扒一层皮。”
“说说看——”
几个声音同时开口,康怀意伸出一指,摆了摆,不慌不忙地挨个解答:“非也,准确些说,丞相一直放在心尖儿上的那位才是一顶一的漂亮,但这人是你我能瞧的吗?我怕被丞相剜眼睛,诸位胆子大的可以去试试。那位啊……虽然丞相成日地与她争吵,但到底还是放心裏头的,她的一句话,很可能会要了在座诸位的命。”
气氛被他这几句给搞闷了。
“算了,诸位喝酒喝酒——”
“丞相还不一定能把人找回来呢。”
“来人——”康怀意走到门口,揪了一个伺候酒水的小厮说道,“你们帮我去楼上瞧瞧刚刚发生了何事。”
小厮领了命令,快步走上了楼。
他推门进去,发现楼上发出动静的雅间裏,赫然是红玉楼当家人的身影。
“主人。”小厮躬身问候,“楼下的恩客问了方才的情况。”
雅间很暖,正对门的花窗正开了一半,风吹进来缥缈着纱幔,一只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将其拢住收好,挑到一边:“就说一切安好,只是不小心摔了一只花瓶而已。”
小厮领命退下。
隐隐绰绰的纱幔遮住了说话人的身影,小厮恭敬地阖上门,垂着眼只看到了那位素白的裙裾。
“怎么样,想好了吗?”季子君临窗望着下面喧闹的街,只留给苏倩儿一个背影,她说,“这桩交易很划算,我不仅可以保你的命,还能把明忆姝也接过来,到时候事情办成了,姜琼华就再也不会为难你们了。”
苏倩儿坐在圆凳上,默默地看着她:“您真是心善,待明姑娘也很好。”
季子君背着她,浅淡地提了下嘴角:“是啊,在这裏,没有比我更在意更爱护她的人了。”
苏倩儿又问:“这桩交易对您并不公平,我可以做更多的……”
“嘘。”季子君回眸,抬起一指在唇间,“从现在开始,我之前说的所有话你都不必再提,只记在心裏就好,当心隔墙有耳。”
苏倩儿茫然地点了点头。
季子君踱步靠近她,俯身低声:“姜琼华迟早会疯的,就由你来再推她一把好了,歪曲当年的真相,让她痛苦,让她疯癫,让她自我怀疑,让她以为是自己疯了……”
明知这位季子君是好人,但听了这充满恶意的呢喃话语,苏倩儿还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季子君抬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她发髻,说道:“好了,你也累了,先养养精神,我要亲自去接明忆姝了。”
“好。”苏倩儿听话地点了点头。
待季子君离去之后,她才握了握自己胳膊,把方才那异样的难受给抚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姑娘的老师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虽说是好心帮她,但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说不出是哪裏的不对劲。
雅间很热,但苏倩儿依旧觉得冷,她起身往窗边走去,四下瞧了瞧,抬起手去关窗。
窗户阖上,苏倩儿松了松手,窗户又再次开了,她突然注意到好像窗户是坏了,心裏的那种不安越发强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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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老师
第38章 老师
◎怎么能不脏?◎
“忆姝, 来,过老师身边来。”季子君修剪着花枝,俯身轻轻嗅了嗅精心培育的血梅, 随后对明忆姝伸出了手,“看看这梅花的花型, 我们那个时代技术虽然先进, 梅花的品种很多, 但并没有这一类。”
明忆姝坐在一边, 手中正拿着一团扇,这扇子是红玉楼姑娘们的,细嗅还有阵阵浅香。
虽然天气冷用不着扇子, 但这裏的姑娘们还是喜欢捏着团扇把玩。
扇子很精致,明忆姝便也拿了一柄在手中, 听到季子君叫她名字, 她这才将视线放到了对方身上。
这位她曾经的恩人,一直资助她的投资人, 是如此地偏爱古代文化,形影动作都带着古风韵味,难怪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发现对方的身份。
明忆姝看向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犹豫片刻, 到底还是挂念着对方的恩情,牵住了。
季子君牵着她的手, 将人带到身边,语气温柔异常:“你跑出来的时候,没有受到为难吧。”
“没有。”明忆姝说。
季子君点头, 转身去拿了枝朱笔:“这梅花开得好, 你躺这边, 老师来为你画几朵。”
明忆姝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有些目光茫然:“什么?”
她无法将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梅花开得好,老师为何要她躺下?画?要画在哪裏?
“乖。”
季子君说着哄人的话语,动作轻柔地压着明忆姝肩头,让对方躺好。
明忆姝瞳眸惊讶地扩大,被人推倒时耳畔发丝扰乱,但无论是动还是静都是美的。
季子君十分满意这张脸,她一手搁置朱笔,一手去抚对方的面容,见其五官清丽绝尘,无论何种时候都难掩姝色,一直以来都是她最爱的模样。
“天快要黑了,天黑之前,我希望能画完一副作品。”季子君牵住对方的手,拿到一边,免得碍事,“入夜后,他们就要行动了,你配合些,不要耽误了时辰。”
“我……”明忆姝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些抵触地转移话题,“倩儿呢,我心中还是不安,想先去瞧瞧她。”
“不要去管这些琐碎之事。”季子君脸色隐约有些不悦,坐她身边瞧着她,“或者说……你该不会不想听老师的话了吧?”
明忆姝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季子君对她道:“忆姝,老师知道你性情真,知恩图报,以前是你不小心错认了人,我可以不在乎,但从今以后,老师不许你再去想以前的那些事儿了,姜琼华她不是什么好人,别想她了。”
提起那个名字,明忆姝也并不好受,她当时离开相府的时候,把对方关起来那样欺辱,想必对方一定气极了,这种仇恨那个人是肯定忍不了的,说不定现在正在满世界地追杀她呢。
以后她们都不会再见面了,没有再去想念的必要了。
“苏倩儿那边不必忧心,我会找人杀掉康怀意的,康氏早该死了,若不是那姜琼华总是重用一些心术不正的歹人,也不至于让康氏那般猖狂。”季子君还是下意识地去诋毁姜琼华,这种恨仿佛刻在了骨子裏,她说,“还有一件事未告知于你,那日姜琼华派人来府上抓我,当时我着急脱身,没有留意红玉楼这边发生了何事,叫那康怀意在红玉楼闹事,伤到了芳荷。”
芳荷……
芳荷是谁?
明忆姝有些忘记了,她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听过几次,还是从季子君口中得知的。
她几不可闻地问:“伤得重吗?”
“人已经疯掉了。可惜她家中还有一老母,这些年来,芳荷一直在红玉楼弹曲,只求能拿钱给母亲买药治病……可怜她母亲的病还未好,她就也疯掉了。”季子君说,“别的不提,都怪姜琼华,若不是她那天查到了我身上,我也不会没注意到红玉楼这边。”
一提这疯病,明忆姝便全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好姑娘,为了给疯癫的母亲治病而来了红玉楼……自己中箭负伤从宫中出来那日,那位母亲还曾拦过丞相府的车马……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为什么上天不开眼不肯放过这苦命的母女?
明忆姝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忆姝,你知道吗,若你没有要老师去救杨薄傅,姜琼华就不会怀疑你,也就不会查到我头上,那天夜裏就不会发生那檔子事儿,苏荷也就不会疯掉……”季子君语气柔和,在明忆姝耳侧低语着,同时用手指轻轻勾她的青丝,“所以啊,你一开始就不该对那姜琼华付出真心。”
明忆姝难捱地咬唇,因她这番话而痛苦不堪——季子君说的没错,一切都怪自己,若不是自己想去帮姜琼华,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她知道那几日康侍郎为什么要来红玉楼听曲,不过是因为那日梅园中听到了自己的笛声却没能带走苏倩儿,所以脾气很差地来红玉楼消遣。
怪她。
她不该来这世上的。
她是会给大家带来祸事的,她不配得到爱,她该死。
季子君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还趁着她状态不好,继续用言语击溃她的情绪:“姜琼华不是好人,你靠近她只会带来不幸,不止会害了你,还会害了你身边的所有人。”
攻心是季子君的强项,她擅长玩弄人心,让人痛苦,从心底把一个人毁掉。
看到别人痛苦,她是会感到快乐的。
每当用言语毁掉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有种自矜功伐的满足感,她从不会有失手的时候,就算是姜琼华又如何?虽然姜琼华曾杀死过她,但她也毁了姜琼华一辈子。
姜琼华那般恶人,就不该好好活着。
“老师,别说了。”明忆姝抓住季子君胳膊,肩头紧绷,“别提她了,好吗?”
季子君微微一笑,环抱住她的身:“好啊,你只需要记得——永远相信我就好,你我才是最该在一起的,在这裏,什么人都不值得信任,你将真心托付于我,我会待你好,带你安全回到现实。”
明忆姝精神状态很差,她心口疼得厉害,只能靠着对方缓解那种痛苦。
“别怕,别怕。”
季子君感受到对方的依赖,当即餍足地深吸一口气,身心都愉悦到了极致。
真好。
季子君沉醉地侧过脸,轻嗅明忆姝身上的香软味道,怀中的美人极端符合她的美学奥义,是她的心血,她的刀,她的缪斯。
一切都向着她的预期而靠近,季子君心情颇好,尽量不去想姜琼华这个祸端。
前世若不是姜琼华太棘手,她早就能返回现实了,也不至于把明忆姝也拖进来。
“忆姝,抬头。”季子君把自己的温柔贯彻到底,始终笑着来面对自己的明忆姝,她扶着对方下颌,凑上去想亲吻那人。
明忆姝心事重重,感知到鼻息将近,她抬起手中一直拿着的团扇,隔绝了那个吻。
季子君一吻落到了扇子上,上面的脂粉味道让她厌恶地蹙眉,当即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散尽。
把这破扇子拿开!她在心裏歇斯底裏地骂,但面上始终没有表现出来,在明忆姝看来,也只是犹豫了一瞬而已。
“好,你慢慢细想,老师不逼你了。”季子君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很大度,她放弃了去吻人,转而将手指伸向明忆姝的襟口,“朱笔再放就不好了,画出的梅便不够生动,你不要再动,让……”
明忆姝没动,但季子君却停住了。
她话说一半,突然瞧见了明忆姝锁骨的红痕。
——那是她想要画梅的地方,居然有个吻痕!!!
季子君的平静模样险些崩溃,她眼神陡然锐利,薄唇微启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姜琼华干的!
那恶人弄脏了她的明忆姝!
明忆姝见她神情不对,低头也往自己身上瞧了一眼——哪裏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个吻痕,而自己并不知道,也没有注意过。在印象裏,好像琼华也没有在这裏留过痕迹。
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呢?
明忆姝不知道,但她晓得现在的场合露出这痕迹很是难堪,便识趣地把襟口拉好,没有再解释。
“好脏,真脏。”季子君凝眉,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她说,“你去洗洗吧,太脏了,污人的眼睛。”
脏。
又是这个词,明忆姝总是被用这个词形容,她在现实时,同学这样骂她,父母也这样说她,来到这裏,姜琼华总也说她脏,初次欢好之后,那人丢给她帕子,让她好好擦,说她脏得很……
可,为什么,为什么季子君也要这样说呢?
明忆姝凝噎,问道:“我到底是何处脏?又怎样才能不脏?或者是……不让你们觉得脏?”
季子君被她问得一怔,随后敷衍地开口:“我讨厌姜琼华,她碰了你,所以我觉得脏。”
“对不起。”明忆姝低头,随后抬眼与她谈道,“她已经与我有过关系了,就算我要忘记她,也无法否认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老师,你其实是在意的对吧,不必再强装了,我知道的。”
洗,又如何能将人洗干净?
“您对我有恩,我可以用命去还,在这个世界裏,你让我去做什么都好。”明忆姝想与她坦诚一些,这件事上,两人既然都已心照不宣,不如别再粉饰太平了,干脆把话说开,该如何偿还就如何偿还,别再装了。
季子君眉头舒展,重新说:“我不是怪你,这事很好解决,你且安心些,就像要做一场梦,闭眼等一会儿就会重新醒来,到时候你还是清清白白的。”
在这裏,只要任务没有完成,就一定无法靠死亡而离开。
季子君试过了,死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复生的。
她要明忆姝死一次,有价值地去死,最好能刺激到姜琼华,把姜琼华给逼疯了才好。
明忆姝点头,不去深问,默许了她的所有想法。
季子君安抚似的去抚摸她的头发,喃喃安慰道:“你什么都别多想,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明忆姝是她最好的刀,最有用的底牌,既可以送入丞相府当她的眼睛,又能从情感上牢牢控住姜琼华,六年了姜琼华都没有察觉这一点,还在愚蠢地想要报复自己,却不曾想一直都陷在了自己给她挖的坑裏,越陷越深。
姜琼华不肯告知的那些真相,明忆姝都会知道的,季子君不信姜琼华在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六年的情况下,还能坚守秘密,一点儿风声都不透露。
她不信世上有城府那般深的人,姜琼华一定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
忆姝不会被季陷害死的,暂且安心~
季这个大坏人会先死一步
伏笔指路——是疯癫老母亲拦马车的情节,22章是芳荷出事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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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遇见
第39章 遇见
◎丞相找了过来◎
“主人外面有一只狗总是闯进来, 怎么也赶不走。”
就在明忆姝与季子君谈话的功夫,门外突然有人传报了这样一句。
季子君回眸:“揍一顿就好了,打到它不敢进来为止。”
“我去看看。”
明忆姝起身, 正欲朝外走去,又被季子君拉住戴上了遮面的珠帘。
珠帘精致奢靡, 漂亮得紧, 但是完全没办法遮盖容颜, 明忆姝抬手准备取下换一个, 季子君却按住她的手,又找了一条白纱覆住她眼睛。
季子君满意地瞧着她说:“这裏认识你的人不多,你把眼睛遮住, 无人会多看一个瞎子的。”
明忆姝听季子君的话,便没有再违背对方的意思。
她走下楼, 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那不停闯入门的“狗”——合意, 那是她的合意。
“住手。”明忆姝怎么舍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养的小狼崽被人这样追逐围殴?她上前去,隔着朦胧的薄纱, 俯身抱起了合意。
红玉楼的小厮知道她是红玉楼主人的座上宾,见她出面纷纷,便退避开了。
明忆姝正想抱着合意上楼,合意却挣扎着不想让她继续抱了。
“合意, 乖一些,这裏人多。”明忆姝通过抚摸去安抚它, 同时微微使力把合意扣在怀裏,生怕它与自己走丢了。
她步履快了些,始终不敢回头看, 她甚至不愿去多想……为什么合意会跑出来, 又怎么找到了这裏?合意不停闯入红玉楼的这段时间裏, 会不会引起丞相府的注意?
这段时日姜琼华一直在找她,必然也是带着很多恨意的,明忆姝抱着合意离开确实很有风险,但她更怕合意率先被姜琼华找到,那人狠心,一定会杀掉狼崽子的。
明忆姝深吸一口气,抱紧合意。
遮眼的白纱很薄,她依旧可以视物,只是面前的画面很是朦胧,因此明忆姝走得不算快,缓步提着裙摆上楼时,依旧得小心脚下。
“都闪开!”
“搜查之前所有人不许离开红玉楼。”
明忆姝心口一跳,继续往楼上走。
楼下顿时嘈杂起来,她听到有小厮问:
“各位官爷是要找什么人啊?”
来者气势恶劣,宛如土匪一般强横,明忆姝听到那些人说是奉右相命令来的……姜琼华不仅把丞相府的所有人都派了出去找自己,甚至还发动了官兵。
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居然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不,也不是,自己离开丞相府的时候确实没有顾及那个人的想法,对方气疯了也是正常的。
明忆姝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笑话自己居然还能有这种自轻自贱的念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考虑姜琼华的心意吗?不该了,不该了啊。
她扪心自问,临别前的那番自保操作对姜琼华不算有多坏,比起那个人使在她身上的恶劣行径,完全不为过。
她喜爱对方时可以不计较很多事,但她们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时候了,既然已经决裂分别,她明忆姝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再温声软语地对那个人。
一点儿心软都不可以。
她不会在同一个火坑跳两次。
初次,是她甘愿,是在清醒时为自己的一腔情意买账,错已经犯了,爱意也被磋磨没了,就该死心了。
明忆姝稍微走了神,怀裏的合意顺势挣扎落地,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朝着楼下的官兵跑了过去。
“这裏有一只狗!”
“哪裏来的狗?”
因为有官兵,所以雅间的人也全都出来了,那些人终于也注意到了合意,纷纷将视线落到这闹事的狼崽子身上。
人群中有人疑惑地说了一嘴——这不是丞相府的狗吗?
明忆姝心一沉。
那话一出口,不仅官兵沉默了,所有人也都不敢吭声了,红玉楼的小厮惶恐地注视着地上的狗,辩解他们并没有苛打这小东西。
明忆姝闭上眼眸,后悔自己方才没有照看好合意。
也是奇怪,白合意向来很听她的话,方才也不知为何变得那样不乖,也许是红玉楼人太多,让这小狼崽应激了也有可能。
好在合意从来不伤人,哪怕被驱赶了好多次都没有下口咬人,这也是明忆姝唯一庆幸的地方了。
她不敢再作留恋,既然合意不肯跟她,她只能先明哲保身,远离这是非之地……直接去寻季子君是不可以的,明忆姝不想连累对方,便随意找了最隐蔽的隔间走了进去。
一个陌生的男声压着声音问:“主人,这药两个时辰之后发作,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服下这毒,肝肠寸断,死状很是惨烈,您真的要……”
这是要害谁?
明忆姝下意识地屏息,不动声色地靠在了墙边隐匿了身形。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惨烈些也未尝不可,我偏要她姜琼华亲眼看着明忆姝是如何被她害死的,听说她近日知道悔改了满世界地找明忆姝,我就要她像多年前那样,等下手后才知是自己错了。祸害遗千年,这些年我们做了多少努力都不能坑害她,只能让她自己对自己下手了。”
这人……
明忆姝沉痛咬唇,心裏默念出了对方名字。
季子君。
异乡故人,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她们二人一同来自现实世界,本以为是同心为了完成任务,没想到对方并未将真相告知于她。
也许是被姜琼华折磨过一次了,明忆姝的心已经很难再难过了,再闻此类骇人的消息,她也能冷静地继续听下去了。
明忆姝心下寒凉,隔着很近的距离,默默听着季子君要如何利用自己去谋害姜琼华。
也是,是她太轻率,只是一昧地信任对方,没有细想这些年的不对劲,季子君她怕自己与姜琼华走得过近,却还要求自己一直留在姜琼华身边,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不要让丞相对你生疑”,对方说要在丞相府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从来不肯坦言告知自己那到底是何物。自己在丞相府呆了这么多年,若是要找什么,必然很好找寻,但老师她一直都没有相告……
是不相信自己吗?
明忆姝靠着墙,满眼失望。
房间深处的两人还在压着声音交谈,明忆姝听到她们好像是要找一把刀,用那刀杀死姜琼华或者交到什么人手上才行。
是刀吗?
明忆姝回忆往昔,想起自己曾经在季子君的密室裏见过一面墙,密密麻麻全是冷肃的刀/具,对方原来是要找一把刀。
为什么从来不对她说呢?
明忆姝听那男声,知道那应该是季子君的手下,并不是和她俩一样来自现实……那为什么老师宁愿与一个陌生人提及这些事都不和自己深谈呢?
还想要杀死自己……
又选了那么令人难受的毒药……
明忆姝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做错了,这些人总是盘算着要她的命,姜琼华那时候是故意逼她服毒或者服软,季子君此刻却是下定决心要她死状惨烈地出现在琼华面前。
这二人的仇怨是有多深重?值得这么多年无休无止地互相折磨?明忆姝无法去理解疯子的想法,她自知自己还算正常,不会成天浑身戾气打打杀杀,只是她活着好像碍着别人事儿了一样,怎么也绕不开。
不对,是她浅薄了,穿书来到此地本就不该是顺遂度日的,这六年多,她该想办法完成任务脱身的,而不是将心意放在姜琼华身上,用情意麻痹了自身,迟早也得被卷进这场闹剧中来。
明忆姝不知道是不是穿书的缘故,待在这裏的人总会变得偏激化,情绪扁平如若被强行扣上了脸谱,她想,或许在很久之前,那位投资人姐姐也算是正常人的,一次次的失败才让她变得如此疯魔,竟然隐约与姜琼华有些旗鼓相当了。
失败是会有惩罚的,不用想也知道。
明忆姝宁愿相信季子君是因为不可抗力才变得如此,也不愿直面对方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现实。
她最后愿意相信的人也疯魔了,她距离疯掉又有多远呢?
季子君说很快就能完成任务离开这裏,明忆姝曾经是相信的,但眼下她听了这段谈话,顿时不那样认为了。若能轻易离开,季子君是不会被困在这裏这么久的,自己也不会作为第二穿书人被拉进来。
想到这裏,明忆姝顿时生出一种莫大的疲惫感来。
一切都好像变得无趣了,天地并不大,她躲又能躲到何处去呢?姜琼华想要抓她回去,季子君也想让她死,合意不听话了,她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了。
明忆姝扶着墙,有些悲戚地低下头。
她不能躲开这份毒,只因那些年的资助全是真的,也许对于季子君而言,这份施恩只是举手之劳,但于她明忆姝而言,这是改变命数的真金白银,若不是对方的恩情,她是没办法走出围城的,原生家庭会将她困死在裏面,让她一生悲哀。
是得还恩的,明忆姝良心没死,只要是她亏欠了人,就一定会咬牙还上。
哪怕她亲眼目睹了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但她还是没有悄声离去,她暗自发誓,此次被毒害之后,她与季子君的恩情便算两清了。
她,明忆姝,日后不会再为对方所用,宁愿消弭于这世间也不愿留下来帮助那人了。
她的任务失败,她会死,她知道,倒也释怀。
现实中的人生已经够不堪了,她不想再在这裏过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也无妨,她没有寄托与牵挂,甘愿赴死。
她不愿再活了,宁肯就此脱身。
明忆姝低着头,眼神从麻木到冷静也不过是片刻,裏面人的交谈声渐渐消失,她的视野裏多了一方裙裾——是季子君走了出来。
“我听到了……”明忆姝正欲与对方交谈,突然被捂唇强行喂进了一粒药。
季子君趁她不察,率先给她吃了药才说:“无碍,不疼的,老师也死过一回,用不了多久就会复生的。”
明忆姝笑了出声。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让她开口的机会也不肯给,先必须要给她吃了药才会继续交流,果然,是她单纯了,这裏的人城府个个都深,她是不能与她们算计的。
“是吗?”明忆姝笑出了泪,她抬手若无其事地拭去,说道,“老师,你是知道吧,剧烈难忍的疼是装不出来的,就算装得出来,也骗不过姜琼华。你知道我没有系统无法屏蔽痛觉,所以故意给我弄来了这样凶的毒药……你还是嫌我脏,想让我清清白白地复生,但,人不是东西,没法翻新从来,伤痕就算好了也会留疤的。我不会选择再生,不会再卷入你们二位的斗争了,祝愿你们二位早日能争个高下,无论谁赢都与我无关,你的恩情我拿命去还了,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季子君没料想到她全听到了,一时间听了一大堆想要割袍断义的话,眉头蹙着不知该怎么去和对方继续说下去了。
明忆姝也没等她继续说,她摆摆手,扯下对方亲手为她戴上的,让她烦心的饰物,转身就走。
“别出去,姜琼华的人可以会找过来。”季子君叫住她,说道,“我不知你为何有这么大的抵触,要知道,在穿书之后生死并不是什么大事,命数可以多次修改,你也太过小孩子心肠了。”
明忆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轻声回答:“是啊,这裏可以不把命当命,但我所求不是茍活,活多久与我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季子君蹙眉:“那你现在是与老师寻死觅活地做什么?”
“六年了,你之前从未联系过我,未与我表明身份,哪怕近日与我相聚,也不会将真相告知——曾经你说,来了这裏,只有我们两人才是能真心信任的现代人,但你是如何待我的呢?你将实情袒露了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若扪心自问,你信过我吗?把我当过自己人吗?”明忆姝问她,“你说你钟情于我,但你又肯放心大胆地将我留在相府,六年,只以虚假的老师身份相处,你从不解释你是和我来自同样地方的人,在你的角度观察我时,你会不会像是看戏一般的心境?只将我一人蒙在鼓裏有意思吗?好玩吗?”
季子君被她连续不断的话语逼到绝处,无法回答。
明忆姝张口喊她季子君,话说一半,倏地又自嘲一笑:“算了,你都没有告诉过我真实名字,所以……以后就别用‘喜欢’二字辱人了。”
季子君沉默地站在她面前,始终没有说出名字。
明忆姝也不抱希望她会解释多少,但一直不见对方报上名字,到底还是很让人心凉的。
真的……不说吗。
失望至极时,明忆姝绝望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报复姜琼华,你们俩继续斗,继续去你死我活地对抗。”
作者有话说:
千裏迢迢赶路回家,半夜赶工写更新(抹泪)
密室的刀出现在第十章(回收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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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又见
第40章 又见
◎你原谅孤吧,孤想你了◎
明忆姝累极了, 她什么都不愿去多问,也不再多想,毕竟想再多都是折磨自身, 不如趁早放下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在临走前落得几分清净。
苏倩儿被带入了康府, 季子君说, 会找人去救苏倩儿的, 不必担心。
明忆姝点头, 但到底还是不放心——苏倩儿虽只是书中人物,但这么多年陪着她,她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妹妹, 她一定会亲自去看一眼,直到对方安全地脱身才是。
她不会把苏倩儿的性命托付在季子君身上。
什么人都不可信, 明忆姝现在只信自己。
“忆姝, 老师会带你去康府的,这点你无需怀疑。”季子君将她带上马车, 握紧她的手说道,“累吗,要不先歇息片刻。”
明忆姝怎么可能睡得着,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马车朝外面看很寻常, 但进来之后才知裏面的陈设有多豪奢齐全,季子君燃了香, 为明忆姝披了件衣裳。
幽远绵长的兰香在两人间弥漫,明忆姝上次在尚时坊闻过这香,她有些不甚喜欢, 兰香本是清幽味道, 但不知为何总让她觉得刺鼻难闻。
伴着袅袅兰香, 季子君开始用茶,放下茶盏,她言笑晏晏地望向明忆姝——
明忆姝目光看向季子君,听那人好像张嘴说了什么话,没能听清,耳畔像是隔了一层纱,眼前视野开始变得雾蒙蒙的……
“睡吧。”季子君道,“听话地睡过去,醒得太早会加速毒发的。”
明忆姝根本听不到这个人的话,但心知也不是什么好话,她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也无济于事。
这香太浓了,哪怕掩住口鼻都能影响到,明忆姝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季子君轻抿茶盖,落下杯盏,在明忆姝倒下时抱住了对方。
她痴迷地描摹着怀中人的五官,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比喜欢明忆姝的这张脸。
她是骗对方的,睡着并不会延缓毒发,但这香够烈,能让明忆姝少受一点点的罪。
季子君承认,之前明忆姝的责问确实让她心软了,她是有些舍不得让明忆姝太疼的,哪怕会影响最终的效果,她还是贴心地给明忆姝用了迷/香。能少疼一些也作数。
等香燃尽,康府起了乱,苏倩儿会跑出来,最好姜琼华也能趁早追过来。
等那人进了马车,叫醒了明忆姝,明忆姝便会毒发,姜琼华定然能第一时间目睹明忆姝的死状。那时,再让苏倩儿将黑白颠倒,谎称明忆姝早在之前就被姜琼华下了药伤了身……
季子君最知道如何刺激姜琼华了。
十六年前,与那人初见,便见对方在执刀报复仇敌,现场那么多的人,竟然都不敌姜琼华。姜琼华那时也才十八,被家族强行送去给死人做媒,家中人把她弄晕在车马上,准备送去喜堂时用白绫引渡给亡故之人,没想到竟让姜琼华提前醒了……那时,季子君站在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一袭喜服的姜琼华杀了所有阻拦的人,那人容貌冷艳无情,下手又狠,虽然年纪不大,但完全能看出容颜下的蛇蝎心肠。
她当时只顾着看戏了,忘记趁乱夺走对方刀。
——这是她平生做过最错误的一件事。
若是那时候没有隔岸观火,后续也不至于这么棘手。
姜琼华看出她想要找刀,便不给了,她只能委曲求全地成为对方的手下,多年帮助对方夺权夺势。
十年,她们推翻了整个姜家,她拥立她成为了至高无上的丞相。
她骗了姜琼华十年,谎称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没想到十年都不曾取信于那人,在两人翻脸后落得个狼狈的下场。
季子君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姜琼华也未必有多好,一个教唆杀人,一个默许手下去杀人,两人夺权时将整个姜家都端了,甚至失手牵连了平日裏待她好的嬷嬷。
姜琼华一直都怨她的教唆,想必也是知道愧疚后悔的。
午夜梦回时,季子君不信对方能完全不动容。
季子君最后又看了明忆姝一眼,转而起身走出了马车——她要选一个好的观景地,等到姜琼华濒临崩溃时好好看一出戏。
·
明忆姝脸庞微凉,感觉到了些许水滴。
她半梦半醒间,听到耳畔有老者的嘆息声,那人为她把了脉,又喂她喝下了什么。
苍老的声音不太清晰,一直说了很多。
“忆姝,明忆姝,明忆姝,明忆姝……”
有人唤魂似的不停在耳边唤她,直叫她被吵醒来。
明忆姝麻木地睁开眼眸,入眼是姜琼华的脸,这人不知多久没有合眼了,眼眸赤红,好像艳鬼要索谁的命,凶得很。
坏女人。
疯女人。
明忆姝脑子裏唯二能想到的便是这样的评价,她还是被这人找到了,不知道这一次面临的又会是什么呢?
“你来做什么。”明忆姝浑身无力地任由对方抱着,同时轻飘飘地问她,“是也想来要我的命吗?”
姜琼华见怀中人醒了,当即舒了一口气。她没说什么,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被帕子包好的药瓶:“你……走时没带药。”
明忆姝:“……”
这实在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忆姝听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说不困惑是不可能的,她没什么情绪地问道:“仅此一事?”
居然不责怪的吗?姜琼华不发疯,明忆姝都觉得这人有些不正常了。因为面前这人实在状态差极了,一副临近情绪崩溃的模样,虽然言语再轻描淡写,但眼底的疯完全掩饰不住。
“孤……”姜琼华只说了一个字,突然偏过头去不成声了,她咬牙沉默良久,再回眸时,声音都在抖,“明忆姝,你好狠心,居然真的抛下了孤离开了。”
对于这个责问,明忆姝一点儿都不出意外。
她就知道姜琼华会这样问,对方根本容忍不了自己这样的举动,这是她的背叛,也是放弃,姜琼华这样骄傲的性子,才不会放自己走。
“那时你逼我发毒誓,嫌弃我的毒誓不够狠,想着我若是食言,死了才好——是不是?”明忆姝轻轻笑了笑,释怀了,“一语成谶,眼下也要应验了。姜琼华,你走吧,再待在这裏,我连死前最后体面也要没有了。”
“季子君逼你服毒多久了,可以尝试着吐出来吗?”姜琼华心乱如麻,无法去细究她这番言论了,“吐不出来也无妨,方才神医给你喝了解毒的药,你不会死的,相信孤,孤不会让你死。”
“以前,你很希望我死。而今怎么突然转性了呢?”明忆姝笑她的喜怒无常,“也罢,我们二人已经两清了,你的想法与我无关。”
姜琼华低下头,依旧受不了对方用这样冷淡绝情的语气和自己交流。
她弄丢了以前那个温柔乖顺的明忆姝,她们总是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孤错了,你别提‘死’字。太不吉利了。”姜琼华不敢去看明忆姝那双冷淡的眼眸,但又忍不住想要一直盯着对方,“你别走,孤今后可以好好同你解释,之前是孤不是东西,孤不能没有你,你走后,孤日日夜夜都合不上眼,孤需要你。”
明忆姝不想再听了。
此时此刻,对方还是这幅自利私己的模样,姜琼华哪儿是喜欢自己,分明是需要依赖自己入睡罢了。
临死前,明忆姝也放下了所有心结,她笑骂这人:“姜琼华,你永远也学不会爱人,总是用这幅高高在上的语气同人说话,我感受不到半点你的挽留。”
姜琼华实在不会哄人,面对这番话,她无措地看向身边低眉顺眼的神医玄纪,俨然是一副求救的目光。
已经垂垂老矣的玄纪:“……”
明忆姝:“……”
玄纪又不敢直接离开马车,又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艰难开口劝和:“姑娘,丞相她想要你回家,她想……”
姜琼华紧紧抱着明忆姝,许久后像是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似的,挤出一句艰难的话语:“孤,想你畩澕独傢了……”
说一句想念很难吗?姜琼华不知道,在说出口之后,这短短的四个字好像一把利刃撬开了堵塞的屏障,让她心坝顿时开了一个豁口,数不尽的情绪有了宣洩之处,思念奔涌,将她刻意忽略的情意摆到了明面上。
姜琼华眼尾突然就红了,她好像不再是那个古板严肃的右相,而是一个初与爱人告白的女孩,只三言两语就能红了耳畔。
明忆姝有些惊讶地对上姜琼华的眼眸,亲眼看着对方眼眸湿出泪来,眼前人居然还有难为情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就好像会要命一样,说完便埋首低头不理人了。
真是太过讽刺,自己离去后,这人才懂得说人话了。
明忆姝涩然牵起一抹笑,并不领情:“琼华,我们分手了。”
“什么?”姜琼华听到这陌生的“分手”二字,有些不解地蹙眉,“分手?何为分手?”
“若是夫妻,便是‘合离’之意,但我无名分,只需告知与你,与君诀别而已。”明忆姝渐渐恢复力气,便想挣开她的怀抱,“我说过,不喜欢你了,丞相大人不要死缠烂打,以免失了气节。”
姜琼华:“你说气话,孤不信。”
明忆姝:“爱信不信。”
姜琼华:“孤错了,你不要这般绝情,孤娶你做正妻,你别走。”
明忆姝:“我已经吃了毒药。”
姜琼华一指身边的玄纪:“他会救活你的,不要怕,你不会死,不要说胡话。”
“气话,胡话,疯话。”明忆姝语气缓慢地逐词逐句道,“是我疯言疯语,你永远都对。”
“孤不是这个意思。”姜琼华焦头烂额地解释,“你不要这样想孤。”
明忆姝道:“我不爱你了,为何不能用偏见来看待你?你是个坏女人,我有哪裏说错了吗?”
以前的明忆姝有多体贴人,现在的明忆姝就有多气人,在姜琼华听来,对方的每一个都在刻意扎人的心,专门要让她难受至极。
姜琼华说不过她,也只能死缠烂打了:“孤不想和你生分,明忆姝,你可否给孤个机会,原谅孤,孤会待你好的,你不是想要做孤的正妻吗?你不是还要给孤制第六只玉簪吗?你怎么忍心的啊……你说,你想要如何,孤都答应你。”
“我不想看到你。”明忆姝说,“我要你走。”
姜琼华不肯松手:“孤偏不,任你如何想孤,孤今日也一定要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我太慢了,还没有写到死遁
刚刚不小心多复制了一段啊啊啊啊,我重新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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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