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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竹酒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千羽向来对球类运动没什么天赋。


    从国中开始就是如此了。到期末体育课有网球选修测试的时候,每每迹部景吾拽着给她突击训练,手把手纠正她的动作,一点点强化球感与步伐时,都要把他这位业界骄子愁得够呛。


    “凤千羽,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暗恋我。”


    “好几天没个长进。怎么?想让本大爷花更多的时间陪你?”


    被他一通怪声怪气地揶揄,千羽自然不能忍气吞声。就算他此刻是她的老师也不行。于是,她学起日吉学弟的以下犯上,立刻反唇相讥:


    “侮辱我的球技可以,你怎么能够侮辱我的品味?”


    “擅自揣测我暗恋你,迹部,你礼貌吗?”


    话虽是这么说,迹部景吾倒并没有因她的一身反骨就撒手不管。


    临考前几日,他一力承担起教导她的职责,对她实行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准时准点,尽心尽力地试图通过严苛训练,把自己身上的网球天赋点数,暂时性地挪移给她。


    成效虽不说有多大,糊弄考试也是够了。


    托迹部景吾的福,她国中三年的体育成绩才没有被网球拖后腿,勉勉强强保住中上档次,不至于在高中选学校时,被体育成绩掣肘太过,导致学校范围只能畏畏缩缩地被有限框定。


    但没天赋就是没天赋。


    迹部景吾当初教过她的招数,经过十多年风吹日晒,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打网球,八成只能坐观众席上干瞪眼。


    想起早晨答应过迹部景吾,要陪他去和忍足侑士、日吉若到网球场溜一圈,千羽下班前往公司食堂的路上,就有点想反悔。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临时爽约不太好。想必迹部景吾此刻已经告诉了忍足和日吉,她今天也要参与的消息了。


    如果她朝令夕改地翻脸不认,不想去,虽然迹部景吾肯定不会说她什么,但她自己却有种仗着他不会对她真计较,所以就被惯得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放肆感。


    嗯……平时已经很爱牙尖嘴利地怼他了。


    这种小事上,还是稍微迁就他一下吧。也当是去见见老朋友了。


    虽然网球打得菜,但想到可以见到两位老朋友,心里还是挺开心。


    千羽说服自己打定了主意,加快脚步,排到乌冬面窗口,端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解决晚饭。风卷残云吸溜完,接到迹部景吾还在开会中的消息,她又在原地略坐一会儿,默默玩起手机。


    三分钟之后,社交软件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她高中时期的好朋友,国际知名模特灰羽爱丽莎女士。


    [灰羽爱丽莎]:来,康康我今天的代言海报。


    [灰羽爱丽莎]:蓝血品牌珠宝线,拿下。


    [灰羽爱丽莎] :看我的手镯,是不是很漂亮。


    千羽盯着海报上那位光艳照人的大美人一分钟,缓缓回复。


    [KKK]:啊,看不见啊。


    [灰羽爱丽莎]:?


    [灰羽爱丽莎]:没发过去吗?


    [灰羽爱丽莎]:工作室这破网,明天一定让她们换个好一点的宽带。


    [KKK]:网是好网。


    [KKK] :主要屏幕里突然降临一名绝世仙女,已经靓瞎了我的大眼,手镯根本看不见。


    [KKK]:除非再发我一张。我是迷妹,美照送我,伸手.jpg


    对面显然被她的话逗笑,弹出一张前仰后合的大笑表情包。


    又三分钟之后,迹部景吾也发来一条消息。


    他的会开完了,可以出发了。


    千羽收拾好座位,去到和迹部景吾约定的老地方——离公司几百米的偏僻路口。为避公司众人耳目,这是她指定的上下班地点。早上他的车会停在此处,让她下车;傍晚他的车也会停在此处,让她上车。


    路口尽头,眼熟的紫色豪车早已在等待她。


    千羽拉开车门,钻进车厢。


    迹部景吾顺势收回时不时望向窗外,等待着她到来的视线,向里面靠了靠,顺手接过她的小挎包,摘下她的遮阳帽,一起放到置物筐里。


    千羽记起他刚开完会,顺口关照:“迹部,你晚饭吃了么?要不然先陪你去吃晚饭?”


    迹部景吾顺口回答:“不用,已经吃了。”


    然后,他也礼尚往来地关照她:“今天工作怎么样?还累么?”


    千羽:“托你的福,没死。”


    迹部景吾:“好,那我就放心了。”


    千羽嬉皮笑脸:“怎么,你心疼我啦?”


    迹部景吾不咸不淡:“显然更心疼我的工伤赔偿,整整100万的巨款。”


    千羽:“……哼!冷酷的资本家。”


    “每天赚这么多, 100万都不舍得,抠搜!”


    迹部景吾交叉双臂仰靠,瞥着她轻笑一声。


    “别成天哼来哼去。你是猪么,凤千羽?”


    ……大胆!竟然敢说她是猪!真是给他点阳光就开始灿烂。千羽逆反劲一上来,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叫得更大声:“哼哼哼哼哼哼——”


    迹部景吾:“……”


    他挑起眉,伸手,拇指和食指轻捏住她的下颌,微一使力,将她的脸扭向另一边,“要叫给我离远点叫。”


    “这么爱叫,要不我再给你喂点猪饲料?”


    千羽扭着脑袋挣开他的手,两指一掐,一把捏住他的衣袖。


    “我要是猪,作为我的未婚夫,请问迹部大少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身上短袖的布料由高级蚕丝织就,典雅的蓝黑色,既轻薄透气,又极富有弹性。千羽把布料掐着,拉长,松手,又拉长,又松手,像打弹弓一样,一下一下用短袖布料弹他的手臂。


    口中还一边很有节奏地念rap。


    “是、乌漆、麻黑、山林、大野猪、吗?”


    “我是乌漆麻黑山林大野猪,作为我的未婚妻,你又是什么?白不溜秋山林小香猪?”


    “你才是猪,你才是猪!”


    “谁爱叫谁才是猪。”


    弹弹弹,狠狠弹他的手臂。


    “啧,别这么用力。”


    迹部景吾试图捉住她作祟的手,被她用另一只手格挡。拉拉扯扯,扭扭打打,双方乒铃乓啷势均力敌,好半天没能分出个胜负。


    在一片“轻点”、“就不轻,就不轻”的斗嘴声中,前方驾驶座默默开车的司机,不动声色地朝后视镜望了一眼。


    看似不动声色。


    实则嘴角喜气洋洋的弧度已经翘老半天了。


    ——好好好,妙妙妙。


    今天也是磕到的一天呢!


    两位小学鸡式吵架都吵得如此妙趣横生。


    司机又开始偷偷藏不住地欣慰感叹。


    咱就是说,当迹部家的司机可真好啊,真是太好了。不仅有高额的工资拿,福利待遇佳,隔三差五还能见证少爷和少夫人鹣鲽情深的绝美爱情。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都是双重丰收。


    就这正主毫不吝啬,天天发糖的恩爱劲,一线无转手直嗑,简直把他磕得心情舒畅,浑身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连没时间打热玛吉的皮都展开了,握方向盘的手也更加有劲。


    后座战场,两个人短兵相接数分钟,最后,迹部景吾瞄准时机,趁她动作的间隙迅速出击,手掌一张,单手钳制住她的两只手腕。


    力量和体型差的两重压制,让她动弹不得。


    千羽:“……”


    “行了,我认输,休战。”他放开她,扶稳她有些摇晃的肩膀,“坐好,小香猪。”


    说谁呢,说谁呢!怎么又说她是猪!


    说别人是猪的人,自己才是猪呢!


    千羽眼睛朝天翻了一下,下意识又想哼他一声。然而声音溜到嘴边,她忽然反应过来,不行不行,他才揶揄她是小香猪,现在出声,岂不是坐实了这个称呼。


    只得闭紧嘴巴紧急刹车,抿了抿唇,不再理他,一脸气鼓鼓地转向窗外看风景。


    迹部景吾凑过来:“又生气了?”


    千羽不语。


    “嗯?真生气了?”


    千羽充耳不闻。


    “不理我了?”


    千羽蹭一下离他更远,懒得给他半个眼神。


    他再次穷追不舍地追赶过来,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嘴角有辣椒油。”


    千羽:“?”


    千羽:真的假的Oo?


    她明明每次饭后用湿纸巾擦嘴都很仔细的!


    “啊?真的吗?!哪呢哪呢哪呢?”


    千羽顿时严肃神情,贴近车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挠着玻璃,借助反光左照右照。


    很不凑巧,在车窗玻璃的虚影中,她难以置信又焦急的视线,正对上了他要笑不笑,欲笑又止的克制目光。


    千羽:“……”


    哇,她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好了,不逗你了,”他笑着说,“但你耳后真的有墨水印。”


    这次的语气非常笃定和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千羽半信半疑地别过脸,试图再用车窗反光看那处墨水印。但影子本就虚糊,耳后也不方便观察,扭来扭去,始终找不到正确位置。


    迹部景吾:“别扭了,我来吧。”


    他取出一张湿纸巾,两指托住她的下颌。


    指腹蹭在耳后近脖颈的地方。隔一层纸巾,仍然能鲜活感觉到动脉在他手指下跳动。


    白得晃眼的脖颈上,红艳艳一颗小红痣。


    他擦完墨迹,指节卷着纸巾,隔一层轻软,摩挲过那颗小痣。


    他记得她身上不止一颗红痣。


    她的锁骨下方也有一个。


    平时穿日常装遮住了看不见,只有在某些宴会上,着一些抹胸款式的礼服,才能得以露出那一点像扇面桃花一样的颜色。


    目光滞留在同一个地方。


    喉结抵着领口滚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指下动脉的频率,难得一致。


    千羽半晌维持着相同姿势,脖子有点僵。


    耳后气息像舔舐皮肤的火,越来越炽热,滚烫得要吃人。


    千羽:“……好了没有,用得着擦这么久?”


    迹部景吾:“……”


    “好了,”他若无其事,甚至还有点嫌弃地说,“下次少用劣质墨水,这么难擦,麻烦。”


    ———————— !!————————


    妹和大爷小学鸡拌嘴


    司机:好磕爱磕,正主发的糖磕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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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能被聘为迹部景吾的专属司机,开车这门手艺必然是有两把刷子。


    傍晚下班高峰,车接车人接人,马路上几乎堵得像沙丁鱼罐头。但就在这般让人发愁的路况下,他们的车仍然一路稳稳当当,像一条贪吃蛇扭动自己灵活的身体,在缝隙间钻来钻去。


    七拐八拐经过几个路口,等了几个红绿灯,车辆停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高耸着灯光晃亮的大楼,不染尘灰的路面,周围时不时巡逻几个看着就很有真材实料的保安。私密性和档次性都做到了上佳。


    世谷区最受欢迎的网球俱乐部,名副其实。


    司机:“少爷,夫人,俱乐部到了。”


    司机:“待会等到少爷的指令,我会再来接你们的。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


    司机咧着嘴微微一笑,牙齿闪亮。


    千羽:“……好的,谢谢。”


    下了车,千羽回头打量车尾灯,有些疑惑。


    千羽:“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迹部景吾也跟着回头望一眼,以一种自然而然的语气说:“天天看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在眼前一唱一和,没有人会不高兴。”


    千羽:“……你少说怪话。”


    这家网球俱乐部她从来没有踏足过。为了避免接触自己不熟悉的流程,她不敢贸然领头,步伐也不敢太快,亦步亦趋缀在迹部景吾身后,安安静静地委身做好他的小跟班。


    “这么听话的样子,真让我不习惯,”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侧头瞥她,“还是刚才在车上撅着嘴哼来哼去的更可爱一点。”


    千羽一言难尽地蹙起眉。


    趁他不备,闪电般朝他的小腿踢出脚尖。


    “好得很,那我就满足你一下。”


    迹部景吾迅速闪身,“啧,踢不着。”


    ……有时候她觉得他是真的很幼稚。


    堂堂一个人高马大、平日里看着沉着稳重的迹部财团副会长,居然在车上跟她争“谁才是猪”这个小学生话题,乐此不疲地争了一路。这种事传扬出去,简直要笑死人了。


    千羽撇了撇嘴角,耀武扬威地躲开迹部景吾试图来捋一把她头发的手掌。


    进到宽敞大堂,立刻有等候的侍者迎上前。


    “迹部少爷,欢迎您偕尊夫人前来。”


    迹部景吾颔首,“把钥匙给我。还有,我定的网球服准备好了么?”


    侍者毕恭毕敬地递过储物柜的钥匙,“迹部少爷放心,你为尊夫人定的网球服已经放在更衣间了。”


    “少爷,夫人,”他退到一旁,手臂朝前方一伸,作出引路的姿势,“请两位随我来。”


    “嗯,有劳。”


    迹部景吾揽她过来,胳膊虚环着她的后背,把她半圈在自己怀里。碍于有外人在场,千羽终究是忍住了下意识想跳出去的冲动。


    侍者和她对上眼神,礼貌地笑道:“夫人,请您小心台阶。”


    千羽:“好,谢谢。”


    ——自从她和迹部景吾订婚之后,虽然婚礼还尚未举办,但有相当一部分人,一见到他们两个一起现身,直接忽视了他们其实还不是合法夫妻的事实,堂而皇之地称呼她为“夫人”。


    细究起来,这样的称谓其实有些不妥贴。


    不过她没有在这种小事上表现得很计较。


    否则,她上纲上线地指出她和迹部景吾没有结婚,不能叫她夫人,指不定要怎么被外界暗戳戳揣测,他们关系是不是不和谐,订过婚还要一板一眼地撇清关系。这凤家和迹部家结个亲,别亲家没结成,反倒还要结出个嫌隙来。


    但实话实说,话又说回来。


    这个称谓总让她觉得有种古怪的烙印感。


    就像是她已经和他牢牢绑定一样,她身上有了他深刻的印记。


    无论日后再如何解除婚约,再如何划清界限,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一见到她的脸,大家立刻就会回想起来——就是这个女人,曾经是迹部家那位继承人的妻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她。


    绳结的另一端,牵在他手上。


    有形的死结可以直接斩断,但无形的绳索,想解开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有时她总荒谬地觉得,他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套。


    是真结婚也好,是假订婚也罢。不管怎样,“她和他具有过最亲密的伴侣关系”这一事实,已经永远刻印进她的一生中,撕都撕不下来。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嗯?”


    低沉的声音像弯钩一样钻入耳膜。


    两侧太阳xue无端起了磨人的痒意。


    千羽:“……”


    千羽正色道:“别吵,我在思考。”


    “哦?那你在思考什么?”迹部景吾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凤大小姐又开始探索全人类伟大的科技进步方向了?”


    千羽转动眼珠,故作不屑,“跟你们邪恶资本家说不清楚。”


    “别问,问就是跟你没关系。”


    迹部景吾无可不可地笑了笑,领着她进入一个安静的休息室套间。沙发上,叠着两套干净的网球服,一套粉色,一套蓝色,色彩十分和谐搭配——自古粉蓝出情侣嘛。


    但凡是他安排的饰品、服饰,无一例外都会让她换上和他自己最相匹配的情侣款式,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一对似的。


    迹部景吾将粉色网球服丢给她。


    “等会打球,你穿这件。”


    “你的更衣室在右边。我先去换衣服。”


    千羽抱着崭新的粉色网球服,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两人用相反的步调,一左一右,进入各自的更衣室换衣服。


    千羽走进更衣室,穿一件打工人工装牛仔。


    千羽走出更衣室,穿一件无袖及膝网球裙。


    她换衣服换得不算快,但没想到迹部景吾的动作比她更慢。很不寻常,他本就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人,说话做事从不拖延。也不知道他待在更衣室里久不现身,磨磨蹭蹭地到底在干些什么。


    但她既不好高声催促,也不好趴在门上听他的动静,所以也就耐心等着,随意地在休息室的外间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房间陈设。


    眼睛往墙上瞟,脚步在地上走。


    突然,她不小心踢到了沙发脚。


    轻微的震动声中,搭在沙发扶手边的西装外套,咻一下滑落到地板上。


    千羽连忙蹲下身,捡起西装外套,拍了拍衣摆下的灰尘。


    一块白色的,亮晶晶的饰品滑落出来。


    打眼望过去的第一眼,千羽便觉得这款饰品眼熟。俯首捡起来,望过去的第二眼,她就明白了——怪不得自己感觉眼熟呢。


    这是她某一年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一块玉雕的平安牌。


    是她们家得了从上好矿坑采集来的玉石,由她爷爷托了据说是道法深厚的修行人,亲自进行设计、雕刻、开光,制成了几块护佑信者平安喜乐,得偿所愿的玉牌。


    有一年新年佳节,她随父亲去往迹部家拜访。毕竟是客人,按照规矩要给主人家带礼物,方才不叫没教养。但她实在想不到可以送迹部景吾什么,于是灵机一动,抓起一块玉雕,塞进了包装精致的礼盒里。


    接到这份玄幻的礼物,迹部景吾当面礼貌客气地道了谢,私下和她吵嘴架的时候,免不了要揶揄她一番:


    “本大爷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看看本大爷一路努力来的成果,多跟我学着点。”


    她原以为他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自然对这块玉雕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结果么……千羽的指尖摩挲着这块平安牌。玉石润滑,触感并非常见的冰凉,反而带着些有热度的微温。凑近鼻下闻一闻,一股似有若无的淡玫瑰香气。


    想必是放在外套内口袋里久了,紧贴着人的胸膛,所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他的体温,和他身上的味道。


    怎么说。


    别看迹部景吾嘴上说着一套“相信科学,相信自己”振振有词。


    背地里还是抵挡不了“平安喜乐,得偿所愿”的玄学buff加持,偷偷搞些封建迷信。


    迹部景吾,你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呢!


    千羽隔一道更衣室的门,在空气中挤眉弄眼地对着迹部景吾指指点点。


    “咔哒”一声,更衣室的门骤然打开。


    千羽指指点点到一半,表情尚未来得及收敛完全,换好衣服的迹部景吾就踏出了门。因此,她被迫用半边扭曲半边正常的脸,勘勘与迹部景吾四目相对。


    迹部景吾的眼风扫过她握着玉雕的手。


    千羽决定先发制人,怪声怪气地模仿:“本大爷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迹部景吾:“……”


    千羽:“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迹部景吾:“……”


    千羽:“看看本大爷一路努力来的成果,多跟我学着点~”


    迹部景吾:“你少说怪话。”


    他翘起唇角,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玉雕,似乎特别珍视地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心谨慎地,重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千羽:“?”


    千羽大为不解,千羽开始沉思。


    就凭他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她很有理由相信,所谓什么修行高僧开光有法力这种事,不会是真的吧?不会吧不会吧?这么神奇?


    千羽颤颤巍巍出声:“你好像……还挺喜欢这块玉雕的?”


    迹部景吾拍了拍西装下摆。这次他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对这块玉雕的满意。


    “你送我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千羽:“所以,它真的有很强的法力吗?”


    “真的能让人得偿所愿?”


    迹部景吾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灯光底下,他蓝灰色的眼眸摸索着她的脸,默无声息地紧紧抓住了她。眼里的笑意,也默无声息地溢出来,淡淡地淌到脸上。


    半晌,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回答。


    “当然。”


    “因为我梦寐以求的,现在终于得到了。”


    ———————— !!————————


    大爷:疯狂输出情话中


    妹:哇咱这牌牌太神奇了!啥时候再搞一个!


    来晚了,呜呜,土下座道歉[爆哭]


    本章洒落幸运红包,啾咪[比心]


    第33章


    千羽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值得他如此记挂。


    但是,在她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毫无原因的,那枚曾经让她疑虑丛生的耳坠子,突兀且阴魂不散地显现出它璀璨的幻象。


    ……还是算了,就跟她多在意似的。


    多嘴问这些干什么,浪费口舌。


    千羽关闭张到一半的嘴,扁扁走开。随手端一杯红茶,若无其事地喝一口,润润嗓子。


    迹部景吾把他们两个人的东西收拾好,整整齐齐码在沙发上,井然有序地摆成两堆。


    零碎的东西整理完毕,然后,千羽看见,他把那件放了玉雕的西装外套单独叠起来,极其慎重地关进一个储物柜里。


    储物柜钥匙(实际类似于手环的东西)绑在他的左手腕,和他形影不离,一刻也不离身。


    这个储物柜从外观上看,外壳所用的材质和保险柜差不多,并且嵌在墙体内,既无法凭蛮力撬开,也无法整个端走。安全性极高,估摸着装黄金也是够用了。


    千羽:“?”


    这件西装外套难道是什么刚从卢浮宫偷出来的稀世宝贝么?迹部家又不是破产得快买不起一件定制西服,这么珍重,不至于吧?


    事出反常,这并不像他的作风。


    千羽开始琢磨里面不对劲的地方,继续发散思维,仔细盘算,如果迹部家的资金流真的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啊?不知道缺口是多少,她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投资账户能不能帮着平账,还有她爸划给她的信托基金能不能一次性取出来,这么大一笔款项,不会被大哥骂吧……


    ……诶,等等,不对劲!


    为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押上自己的全副身家,帮他还钱?好可怕,被鬼上身了吗!


    这对吗?这对吗?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应该立马就支棱起来,朝着他狂放地大笑三声,接着趾高气扬地宣布,迹部大少爷你马上就要破产咯,不想睡大街的话,就得乖乖听话当牛做马地伺候好她,她看心情还能留他一口饭迟。


    这才对劲嘛。


    刚才的想法实在过于惊悚,快删掉快删掉。


    她眨了眨眼,视线久久滞留在早已闭合得严丝合缝的储物柜上。


    ——“哒”。


    清脆响亮的响指声闪过之后。


    眼前储物柜的金属色,倏尔被替代成透明的蓝灰色。迹部景吾就站在她的正对面,弯下腰,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把她整个身影装进自己的视野中。


    天花板上降落了星星点点的光屑。


    她看见自己那个小小的影子,就溺在他眼中的金色和蓝色之间。


    迹部景吾:“又在走神,嗯?”


    “我发现你有时候待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不太专心。”


    他凑近了她的脸,手掌轻搭在她的肩头。


    不轻不重的力道,足以挟制她的每个动作。


    “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或者,在想谁?”


    她停顿片刻,不以为意道:“没想什么。”


    总不能跟他讲,她有考虑过万一他真要破产的时候,愿意跟他同呼吸共命运吧。


    天爷,吓人得很。


    千羽偏过头,试图转身就走。


    搭在她肩上的手微一发力。四指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发丝,把她的脸从另一边,很温柔,又很决绝地掰过来,让他逃不掉地直面她。


    “想躲开么?那可不行,”他眼里含着笑,语气却是淡淡的,“来,千羽,告诉我,你走神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人是谁?”


    千羽:“……”


    他今天这是突然犯了什么毛病。


    但她现在整个人被他牢牢控制在掌心下,真较起劲来,男女双方力量的悬殊差异让她无法与他抗衡。识时务者为俊杰,就当他是纯好奇心发作好了。她轻快地歪着头,毫不掩饰,直言不讳地回答。


    “是你。”


    迹部景吾愣怔地盯着她,好一会儿,他松开她发间的手,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具体在想我什么,说说看?”


    千羽微微一笑,发射一个wink ,“当然是在想,万一哪天老天开眼让你破了产,我一定马上踹了你,还要让我家光速和你们家切割。”


    “你自己一个人惨兮兮睡大街吧,大少爷。”


    用最甜美的语气,说出最膈应人的话。


    迹部景吾却丝毫不气恼,眼尾眉梢仍然挂着张扬的笑意。他朝她的头顶伸出手,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准时机,终于如愿以偿地捋了一下她束起的马尾。


    “故意恶心我是吧,凤千羽,”他捏了捏她的后颈,“那我也告诉你,你想走,没这么容易。”


    “就算化成灰,你也只能埋在我家地底下。”


    千羽:“……”


    哇,她真的没看错他。


    迹部景吾,他果然是个变态啊!


    ·


    从休息室出来,她跟着迹部景吾一起来到预约好的10号露天球场。


    球场灯光下,早有两位老朋友在等候。


    相比较起国中时期的样貌,除了身量抽长,脸庞骨骼更加棱角分明,突出几分成熟的大人模样之外,其他的眉眼五官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忍足侑士依旧戴着他的标志性平光眼镜。


    日吉若的头发仍然像倒扣的拖把一样,一绺一绺从头顶上耷拉下来。


    两位国中旧友等比例长大,她看在眼里,既有一种时光飞逝的怀旧感,又有种昨日重现故人依旧的欣慰。


    千羽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走过去。


    脑后马尾上上下下地荡起来,像水母一开一合地张开小伞盖。


    ——她的头上几乎没有什么发饰,太素了。迹部景吾看着她的背影想。她身上还有大片空间可供开发,足够挂上他为她精心定制,符合她心意,也足以标定她是“迹部景吾未婚妻”的饰品。


    比如她现在耳垂下晃荡的玫瑰耳钉,金属造型扭成迹部家的家纹。


    忍足和日吉靠着灯柱,正在随意闲聊。


    转头,看见不远处两道肩并肩的熟悉身影。


    忍足侑士:“迹部,凤,来了。”


    日吉:“迹部学长,凤学姐,好久不见。”


    千羽也热情地打招呼:“忍足君,日吉君,晚上好,好久不见了。”


    忍足侑士笑眯起眼:“虽然话已经对迹部说过了,不过难得今天凤也在,也对你说一声,恭喜两位的订婚之喜。”


    忍足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喝上两位的喜酒呢?”


    千羽还没有来得及出声。


    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回答:“明年开春。”


    日吉若:“说起来,迹部学长有决定好婚礼的地点吗?”


    迹部景吾瞥了千羽一眼,笑了笑,“这种事要看千羽自己喜欢,我说了不算。”


    “你认为呢,千羽?”


    千羽:“……”


    要她认为,她认为根本不会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不到八个月之后婚约即会解除,哪还有什么“婚礼地点”……哦,不过这地也有可能在迹部景吾规划中,至于最后是跟谁,那就说不准咯。


    “婚礼地点当然要我们一起商量啊,”面上戴一副小女友娇羞面具,实则内心毫无波澜,千羽装模作样地扯了扯他的衣摆,“两个人的婚礼,不仅要我喜欢,也要你喜欢才行啊。”


    迹部景吾垂眸温柔地盯着她。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圈住她的发尾,捋来捋去,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沙沙的摩挲声中,混杂着又低又轻的笑声。


    “好,”他说,“年底我们一起商量。”


    被喂一嘴狗粮的日吉&忍足:嗝,真香。


    没关系的两位,多发点,不用管我们死活。


    “真好啊,忍足前辈。”


    日吉看着迹部景吾先带千羽去另一边角落热身的背景。调性一致的步伐,同侧同向的挥手和抬腿。细微夜风中,粉色的裙摆和蓝色的衣角相互摩擦,他由衷地生出一种苦尽甘来的慰藉。


    “我们高中时训练的那些苦,都没白吃,没白吃。”


    忍足侑士对他挑了挑眉:“怎么?你竟然也知道?”


    迹部景吾这位大少爷居然顶着这样肆意的性格玩暗恋,这种事自从他观察出来,就从来不曾对外人透露过只言片语。不成想除了他之外,个中竟然还有高手。


    “不止你们同学级的人知道学姐的社交账号呢,前辈。”日吉说,“我很早就发现了,每次我们网球部被加训的前一天,凤学姐一定会发她那些和当时男友出去玩的照片。”


    “一次二次,倒可以说是巧合。”


    “三次四次,就很难不让人起疑心吧。”


    旧事这么一重提,马上勾起忍足侑士那些高中时期被迫加训的苦日子。


    每次只要一打开社交网络,看见凤大小姐今天又和男朋友出去吃漂亮饭了,打卡;或者又跑到哪个网红地点,再打卡,九宫格照片美滋滋地一po出来,他心里都会悲痛地尖锐嚎叫——完了呀,明天网球部的天,又要塌了。


    翌日,网球部的“天”果然很阴沉。


    迹部景吾极度平静的脸色下,是更加疯狂地对自己更严格、更高标准地训练。上了网球场就不再下来。单打、双打,轮番拉锯,直打得满头满脸的汗,气踹嘘嘘,也绝不会停下。


    虽然没有被直白地要求提高训练强度。


    但部长都带头以身作则了,谁敢偷懒。


    因此,大家只好一起以部长为“榜样”,更加进行魔鬼般地加训。


    有时候,忍足侑士被折腾得累到不想动,就很想打开她的聊天框,开始卖惨哭嚎。


    天菩萨,求求你不要再发了。


    再发网球部的命要没了呀。


    乐的是大小姐你一个人,苦的是整个冰帝网球部。要实在不行,你把迹部一个人单独屏蔽了吧。


    不过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这话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前尘苦事想着想着,忍足侑士也同日吉生出一种苦尽甘来的慰藉,简直是想抱头痛哭的程度。但大家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着实不美观,所以两位彼此交换了一个“可算是熬出头了”的眼神。


    “是的日吉,你想得十分正确。网球部有你这么个知己,这趟算我没白来。”


    “真好呀前辈,我们吃的苦都是有回报的。”


    “那很让人感动了。”


    忍足侑士欣慰的目光投递到另一边。


    另一边,亮如白昼的排灯下。


    迹部景吾正在对千羽进行一些“网球大记忆恢复术”。


    迹部景吾:“还记得网球怎么打吗?”


    千羽略微思索:“大概记得……一点?”


    迹部景吾:“一点是多少点?”


    千羽挠头:“属于……你看了应该不会被气得撅过去的程度?”


    他明显不相信她的说辞。她的网球打成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么。下巴一抬,指挥道,“摆个动作我看看。”


    千羽费劲巴拉地从记忆中翻出动作模板,往后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眼看她明显一副生疏到摇摇晃晃的姿势,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当即一步跨过去,用手肘抵住她的后背,顺势握住她的手臂,小拇指轻抬起她的手腕。


    环抱过来的空气蒸出炽烈的热度。


    他沉稳的声息抚弄着她的耳垂。


    “胳膊,放松。”


    “别夹得太紧。”他沉声对她下着指令道。


    ———————— !!————————


    忍足and日吉:咱这苦头都不算白吃了[爆哭]


    评论区洒落幸运红包,啾咪[比心]


    第34章


    他的声音轻刮在耳朵上,酥麻麻的,像蹭着一个绒绒毛毛的粉扑。


    他不过来亲自指点还好。


    一指点,反而帮了她的倒忙。浑身肌肉绷得僵硬,也不知道哪里是手,哪里是脚了。怎么摆姿势感觉都不大对——每一处都是他的气息,每一处都是他的体温,她像是被关进了由他亲手打造的无形笼子里,如何能够施展得开手脚?


    手心处布满湿热的汗,磨着凸起的橡胶。


    有些黏腻,有些痒。


    怕球拍一不小心从手中滑落,她不由自主地更加握稳了手柄。


    耳边又落下一声模糊的笑。她从背后感觉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一起一伏的节奏,余波直抵到她的心脏。


    “怎么回事,”指腹又点了点她的手臂,“为什么夹得更紧了?嗯?”


    “这么紧张,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生怕我要吃了你么?”


    千羽:“……”


    千羽:“……难说。”


    “你……”她热着一张脸,低头看脚尖不敢抬起来,用肘尖捅了捅他的小臂,“离……离我远一点。”


    “挡着我的空间了,你让我怎么练?”


    迹部景吾笑着放开了她,退后三步。


    “现在不会再叫着空间小影响你发挥吧?”


    “调整好了,就继续。”


    千羽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柄。在他的注视下,脚尖分开一定的距离,右手握拍,膝盖稍弯下蹲,一使力,大臂自然带动网球拍向前挥舞。一阵夏季燥热的细风被球拍扬了起来,


    “还行,”迹部景吾双手抱胸点评,“这个原地关闭式正手做得不错,知道用大臂发力,而不是光靠手腕。”


    千羽被夸得有些得意,看不见的尾巴翘了一下,“那是,名师出高徒,本小姐可是学什么都很快的聪明宝小天才。”


    说着,她就像是因为登台唱了一首歌而被长辈夸奖,所以喜滋滋地又想跳一支舞的孩子,将双腿距离分得再开一点,身体前倾,开始练习垫步关闭式动作。


    “迹部学长,凤学姐,要不要一起……”


    日吉若朝他们迈步,试图邀请对方一起参与他们的网球对战赛中。


    但是,很可惜,完整的邀请语尚未传递到那边,日吉刚走到半道,衣领就被忍足侑士一把抓住,揪着他就往回拖。


    忍足:“日吉,你知道为什么我家的电灯泡使用寿命这么长吗?”


    日吉:“?”


    忍足:“因为它从不打扰小情侣的情趣。”


    日吉:“……”好冷,好无厘头。


    日吉一板一眼地鹦鹉学舌:“忍足前辈,我不是打扰小情侣情趣的电灯泡,所以我肯定长命百岁。”


    忍足:“噗……”


    忍足侑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从椅子上拿起球拍,隔空扔给他。日吉若几乎是凭借本能,眼疾手快地精准接住。


    “来吧,”忍足推了一下平光眼镜,说,“在迹部带着凤主动过来之前,我们俩先在这里来几场单打。”


    千羽还在继续练习她的挥拍动作。


    虽然姿势略显僵硬和生涩,熟练度也不如迹部景吾这样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专业选手,不过大框架倒没怎么出错,好歹也算看得过眼。


    迹部景吾:“老实讲,多久没拿网球拍了?”


    千羽停下,回想一个时间数字:嘶……


    不太好说得出口。


    千羽:“我觉得你听了可能会气得撅过去。”


    迹部景吾:“嗯,那你憋着,我不听。”


    迹部景吾:“送你的那副球拍,还在用么?”


    他转动着自己手里的网球拍,游刃有余地抛上抛下。视线不观察网球拍的抛落轨迹,掌心每次却能精确接住。


    “别告诉我被你丢在角落一直吃灰。”


    千羽在记忆里扫描了物品,一开始还搜寻不到网球拍的身影。后来经努力回想才发现,原来被她搁在了飘窗台角落,国三毕业后就没怎么动过了——也不对,其实还是会动的。


    夏天有时候会拿来赶小飞蛾,很趁手。


    虽然她网球打得菜,但在踩蟑螂拍蚊蝇这方面,百发百中,几乎无从失手过。


    千羽:“不好意思捏。”


    千羽:“……我要是说从上高中开始就没再碰过,前段时间拿出来整理,一看底盖还掉了,你会让我赔钱吗?”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球拍是我专门为你定制的,全世界只一副。恐怕不仅仅是赔钱能算数的。”


    千羽:“?”


    千羽:“那您想怎么样呢,大少爷?”


    不要钱,难道还想把她打一顿不成。


    迹部景吾:“把你自己赔给我,才能了事。”


    千羽:“……”


    千羽:“你又说怪话。”


    “要钱没有,要命,更没有。”


    “您自己看着办吧,大少爷。”


    她高昂起头,用亮晶晶的鼻尖看人,一副“债多不压身反正还不上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看你能把我怎么办吧”的无赖模样。


    迹部景吾忍不住扬起嘴角,哼笑一声,轮廓英挺的脸上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就明白你是三分钟热度。”


    “也不清楚当初是谁非要扭着我教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定期坚持练习。”


    千羽自知理亏,蹙眉,撇嘴,不出声。


    球拍最后一次在空中做转体运动,转动,上升,落下。他迅速出手接住,侧头,向侍立在网球场边缘的侍者颔首,示意侍者来给他手抛球。


    侍者得到授意,立刻推了一筐网球过来。


    一球接一球,密集地抛向他。


    迹部景吾握住网球拍,姿态闲散地将每一个球都打到对面,每一下挥拍都不挥空,像狙击手总会精准定位到目标一样,弹无虚发。


    在这样随意得像玩玩似的动作中,迹部景吾仿佛想起什么,也很随意地问她:“那个男的,我记得他不是也会打网球么?你没跟他打过?”


    他没有明确地点出姓名,只是一个含含糊糊的人称代词,于是千羽愣怔了一会,按照曾经出现这个称谓的场景推测,才恍然大悟“那个男的”其实指的是她前男友。


    千羽摇头,实话实说:“没有。”


    千羽:“不想和他打。”


    庄司君也不是没约过她打完网球。刚开始她不想当个扫兴人,所以也都应允了。


    但有好几次,在她把网球拍拿出来时,就像触发了某种特定记忆的开关,总让她想起一些远在天边的事情。


    会想起迹部景吾教导她时的身姿。


    他在场上跑动而肆意飞扬的衣角。


    还有他手把手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点。拇指触碰手胶,粗糙微热的温度,总觉得是其上还留有他淡淡玫瑰香气的体温。


    但好景不长,这种有点让她沉浸到恍惚的回忆,总会被前男友温和的催促声打断,把她从过去中分割出去,迫使她看见他的脸。


    这一瞬间,她总会泄气,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无聊感。最终结果,就是她莫名其妙地不想和他打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他鸽掉。


    回回都是如此。


    很多次她也不理解,她这到底算什么病情。


    迹部景吾不再刨根问底,追问下一个问题。只是轻快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球接一球,击打不停。无论从动作的敏捷性,还是语气的愉悦性上看,都能全权体现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还挺高兴。


    虽然她不知道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对着空气微笑,这又到底算是个什么毛病,总之,他没有因得知那副送她的球拍被冷落数年而不高兴,她也就稍微松了一口气。


    千羽继续练习,像模像样地训练自己的肢体配合和肌肉发力点。


    不得不说,迹部景吾不仅自己网球打得好,教人也很懂因材施教。不多时,动作便越来越熟练,挥舞的时候也找到了些许实战手感。


    她再次举起球拍,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忽然,耳边一阵猎猎作响的破空声。


    避险的本能让她急忙收回拍子,脚步往旁侧跳过去,但没有多余的反应做其他动作了。倒是看似专心打球的迹部景吾,应对神速,下意识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齐齐向旁边退过去。


    他的虎口握在她的手腕部位。


    她本能地抽出手,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收紧手指使力——于是,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食指甚至勾在了一起。


    仿佛很亲昵似的。


    男性宽大有韧劲的指节,薄茧粗粝的触感,触碰到的刹那,让她怔忡了一瞬间,旋即使出更大的力气,手忙脚乱地挣脱开。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迹部景吾,一声不吭地撤回自己的手。


    迹部景吾难得地致歉:“不好意思。”


    千羽:“不好意思的事以后少做。”


    说这话时,她莫名没来由的很没底气,语气轻飘飘的,虚得很。刚才的场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手心贴着手背,指间相缠,像真正最亲近的恋人难舍难分地贴在一起,缠绵到想彼此挂在对方身上一样。


    千羽:“……”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不敢抬头看周围,怕一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反倒尴尬。


    独自在原地别扭来别扭去,好不容易别扭完了,她才先用余光瞟着周围,缓了一阵,才敢偷偷用眼睛觑着观察他的表情。


    迹部景吾十分冷静地在缠网球拍手胶。


    看来他是把刚才的“意外”,真只当成是无心的意外了。


    千羽的心松落下来,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她转身,旋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而在她背对的时候,迹部景吾忽然放下网球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正不为人知地泛起汹涌的痒意。


    指尖甚至无法克制地,轻微颤抖了几下。


    ———————— !!————————


    大爷:牵到手了,偷偷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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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一颗网球飞跃过球场的围网,像一颗小陨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向地面,划着弧线弹弹跳跳。


    千羽观察了一下网球的飞行轨迹。


    是朝这个球场的偏僻角落急速飞行,就像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她与迹部景吾、日吉与忍足这两处有人的地方,落在了较远的无人一隅。


    这个不大不小,突如其来的意外,显然也把旁边对战正酣的日吉和忍足吓一跳,自己这边的球也顾不上接,握着球拍,茫然看向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用安抚般的眼神和他们对视。


    他向他们颔首,“没事,我来处理。你们继续。”


    这句话就很有当年中学时稳坐网球部部长一职的风范。任何部员拿不定的大事小事,他全部一力承担起来。定下基调,拍板办法,扛下失败的责任,分享成功的荣誉。网球部之所以能成为有200社员的最大社团,不是没道理的。


    千羽觉得难怪迹部财团每年人才池子泡那么多简历。能得这样的老板,就算是当驴拉磨,拉的也是金磨,每天上工都上得心甘情愿。


    等到那颗球不再乱跳,侍者立刻赶过去,捡起那颗不请自来的飞来横球,然后又立刻赶过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给迹部景吾。


    “迹部少爷,您请拿好。”


    迹部景吾单手接过,摊开手掌。球俯卧于掌心。他很随意地上下掂了掂,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什么。


    千羽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好奇了。这颗网球难道有哪里非同寻常的地方么?她朝他的掌心探出脑袋,左看右瞧,瞧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挺普通的嘛……”


    迹部景吾侧头对她笑了笑,一言不发。


    在他们旁边,侍者抬手点了一下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听了几句话,快步跑到门边,和门边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交谈几句,不多时,他急匆匆带着新消息又跑回来。


    侍者向迹部景吾汇报:“迹部少爷,刚才隔壁11号球场的伊藤小姐不小心把网球击落到了我们这边。她方才过来和我请求,希望可以进来取回自己的网球。”


    “迹部少爷,您看……”


    “嗯。”迹部景吾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手里仍掂着那颗网球。深浓的目光偏转过来,含笑凝视千羽的脸。


    “你觉得呢?”


    对上他的视线,千羽很快便明白,迹部景吾是让她来做这个决定。


    千羽:“……”


    她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本来一件小事,网球直接还给那位失主不就完了,何必弯弯绕绕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还能昧下这颗网球,不还给别人了不成?


    下一刻,千羽拐着弯转念一想。


    别说,好像倒真有这种情况。


    她曾经见过一两次类似的场景。通常仅限于暧昧双方的调情。借着网球为借口,扣下网球就像扣下一件质押物,以便下了球场,双方能心照不宣地拉拉扯扯,借题发挥,打情骂俏。


    但迹部景吾显然不属于这个类别。


    在和她订婚之前,他在同辈社交圈里是出了名的“爱人”只有事业,从不和任何千金传绯闻。所以,当他们订婚的消息在同阶层流传时,结结实实地震惊了好一大把人。


    ……不对劲。处处透着一种暗流涌动,她无端被稀里糊涂搅进去了的诡异预感。


    她朝四周探看一圈,从场地标牌的数字看到11号球场的所在。正在她们隔壁,离10号球场隔一个较为宽阔的过道。两个球场边界还各自架着不算矮且网格密集的金属隔网。


    这都能把网球打串场,那位伊藤小姐的手劲着实挺大,击球角度也够刁钻。


    侍者转向她,询问:“凤小姐,您看……”


    千羽沉吟了片刻,颔首应允道:“好,那就请那位伊藤小姐进来吧。”


    侍者应声点头,跑向门口,打开球场门。


    门口踏进来一名高挑靓丽的少女。


    一身粉白色俏丽的网球服,头戴网球帽,头发精致地做出一个编发。脸上什至画了一个清灵的淡妆。一路蹦跶过来,脑后的发辫一摇一晃,像一只灵动的猫咪在晃自己的尾巴。


    “抱歉抱歉,真是打扰了。”


    这位姓伊藤的女生露出甜美的笑,一边谦逊地鞠躬,一边从迹部景吾手中接过网球。


    指尖在他掌心间刻意流连几秒。


    然后拿起网球,轻巧地从他手指上划过。


    此处细微的动作自然被千羽注意到。


    ——果然,这位伊藤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


    伊藤:“刚才是我太不小心了,一不留神竟然把自己的网球打到这边来……所以才会前来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给迹部君您添麻烦了。”


    迹部景吾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知道添麻烦,下次就自己多注意点。”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客气,甚至带有些生硬的警告意味。这显然不在计划之中,由此,伊藤愣怔了片刻,微露出尴尬神色,讪讪地无声眨了眨眼,有点下不来台。


    千羽帮她解围:“伊藤小姐,您的球技真不错,也是经常来这里打球的常客吗?”


    听见千羽主动开口,她暗自收起了千回百转的心思,恢复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道:“迹部君,请问这位小姐是?”


    迹部景吾低垂眼眸。视线凝停于她的侧脸,点缀出几星柔软的光点。


    淡漠的脸上熏熏然难得浮出一丝笑意。


    他伸手,臂展将她的肩全部兜住,“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凤千羽。”


    “我们已经订婚有几个月了。”


    ——爱人。


    他是如此向外人介绍她的。


    千羽站在原地,一瞬间轻飘飘得有些眩晕。


    即便在人前需要扮演一对和谐情侣,她也从没想到他会用这个极具份量的词形容她。


    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着她,将这个爱意明显得一目了然的称呼,堂而皇之地公开向别人宣之于口。


    她不受控地深呼吸了一下,心脏像被一颗棉花糖轻软地撞了一下。


    迹部景吾顺道把她发皱的护腕捋直,在她耳边温柔问,“刚才练了这么久,累么?”


    在有外人的场合,他能迅速地进入角色,千羽自然不能拖后腿,很快投入身心,半娇半羞,连声音都自动夹了不少。


    “不累。你亲自教我,怎么会累呢?”


    伊藤:“……”


    被塞一箩筐狗粮的伊藤轻快地转动瞳眸。


    她的目光不停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


    不是未婚妻这种过于正式的称谓,也不是女友这种过于寻常的介绍。


    以“爱人”代指,是高调地宣布了她在他心中具有何等重要的位置,足见他对她的爱重。


    迹部家的继承人和凤家小姐订婚宴,虽然因凤家家主刚过世不久而没有大办,但毕竟是圈层中数一数二的焦点,即便不特意公开发放邀请,消息也早在她的朋友之间传了个遍。


    一开始她还没见过真人的时候,对这位“凤小姐”毫无具体实感。脑子里没有一丁点形状,所以太没有重量了,以至于她出门前盘算整套流程时,丝毫不考虑这位凤家小姐。


    但刚才亲眼见到他的神情,和这样一个温柔缱绻的称呼,她现在仔细思量,觉得自己的策略或许是需要调整一下。


    转移目标才是识时务的正确选项。


    ——而且,她此刻似乎能理解,久无绯闻的迹部君为什么会和她订婚。


    她曾经在新闻上见过凤小姐的母亲。


    当时这位女士和凤家家主的婚礼,在整个舆论场上火得沸沸扬扬。


    没别的原因,一位家境普通中产且毫无背景,甚至是个二婚的女士,竟然能嫁给首屈一指的医疗巨头,如此悬殊的匹配机制,怎能不让人惊讶。


    但一见这位女士的样貌,以及她的履历和能力,又觉得这般罕见的鲤鱼跃龙门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似乎也不是那么离谱。


    据说凤家家主认识她的时候,这位女士还在和死活不愿意离婚的前夫打诉讼离婚。


    听小道消息讲,还是凤家家主把自己的律师团队——当然,那时双方尚且以朋友相待——借给了她,才终于把婚离掉了。


    怎么说,当时她作为小女孩,偷偷听父母蛐蛐凤家的八卦,真是三天三夜都蛐蛐不完。


    如今见到这位凤小姐,完全能看出她母亲七八分的风采。


    所以见到刚才那一幕,她觉得也合情合理。


    就是对自己的计划有些不太友好。


    她帮父亲求情的人选,马上得变一变了。


    伊藤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向千羽伸出手,“幸会凤小姐,我叫伊藤梨香,很荣幸认识你。”


    千羽同等地回以一礼,“幸会,伊藤小姐。”


    两只手交握。伊藤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两位抱歉,我先去接个电话。”


    等伊藤掏出手机走远,千羽才贴近了迹部景吾,暴露出真实面目,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量呜呜啾啾,兴高采烈地和他胡侃。


    “——诶呀,迹部,你桃花吗?”


    “这么漂亮的女生,你小子……啧啧。”


    妙哉,这下可有好戏看嘞。


    迹部景吾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梢,“怎么?你看起来很高兴?”


    “当然了,免费看戏谁不高兴,”千羽乐得手舞足蹈,“而且我跟你说啊,我一向特别欣赏能主动追求男生的女生。这代表她们目标明确,执行力强,勇于追求……啊……”


    他用球拍织网轻拍一下她的头,“凤千羽,还能不能记起你自己的身份?”


    千羽:“……啊?”


    迹部景吾神情严肃:“我的未婚妻。”


    他重复:“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凤千羽。”


    千羽:“……”


    千羽:OmO


    噢,乐得太明显,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人伊藤小姐还没走远呢。


    “抱歉,崩人设了,真不好意思。”


    “那我偷偷看戏,放心,不会让别人看出来的。”


    她对这位伊藤小姐十分感兴趣。即便对方隔几米和别人通电话,她也悄悄支棱出脖颈,细心观察对方的气质和样貌。


    迹部景吾静静注视着她兴奋的表情。


    他单手插.进裤兜,指头不声不响地掐紧了衣摆。她那些调侃一个字一个字蹦进耳朵,像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兜头砸过来,很钝,但很折磨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面不改色,却也食不知味。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想狠劲地抓住她的手,迫近她,审视她,质问她。


    ——你真的可以心无波澜吗?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真的可以看着他像看热闹一样,面对其他异性对他的殷勤示好吗?


    ———————— !!————————


    大爷日常轻轻一破防


    call back了一下17章的内容,那个被大爷拒绝帮忙的倒霉蛋大叔。


    章,红包,懂[比心]


    第36章


    千羽提起长凳上放着的那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几口,余光瞥到迹部景吾一直盯着她。


    他的视线总是在追视着她移动。她走到了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一刻也不曾放过她,就像最顶级的猎手,手中枪的准星没有一秒不是定在目标身上的。


    她疑惑地捏着瓶身,以为他是有话要说。


    千羽:“干嘛这么看着我?有事?”


    迹部景吾环胸抱臂,微抬起下颌,仍是一言不发地锁住她的眼睛。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向来相当具有力量。因为摸不透他的底,所以在无声的安静中极具压迫性。


    千羽:“……”


    千羽感觉自己被他用一种锋利的蓝灰色实质标记了,她无法抗拒和躲避。脖颈皮肤忽然紧缩起来,僵硬地绷着,像有一只手,搭在她颈部动脉上,一下一下,轻轻捏着她抚摩似的。


    千羽仰头又喝了一口水。在一点心悸中,她听见自己喉头吞咽水流的声音。


    迹部景吾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凤千羽。”


    开口叫她名字的声音,定定地落在地上,平静到近乎有些漠然。


    “你是我的。”他说,“我的未婚妻。”


    “忘了什么,你都不可以忘了这一点。”


    迫近的眼神极具侵占性。


    千羽迷惑地仰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总是念叨,”还记着她刚才差点忘记身份的事呢,都说了她是不小心,“下次我肯定注意的,你不用老提醒我。”


    迹部景吾:“凤千羽,你……”


    这样一个简短音节之后,他收声了。


    不知怎么的,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迹部景吾微蹙起眉心。眼风触及到她耳垂下,那枚他选出的耳坠。玫瑰纹样缠绕出迹部家徽——是他和他家族的标志——勾着她在一闪一闪地晃动。星点耀眼的荧光映衬她的侧脸。


    他忽然舒展开眉眼,似乎释然地笑了一下。


    “算了。”


    不急于一时。抢七是他最擅长的事。耐心磨人的工夫,他最熟练,“反正就在我身边,有的是机会。”


    千羽:“?”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她也云里雾里的。


    “我去和忍足日吉他们打几场,要来么?”


    千羽摇头委婉拒绝,“挥拍挥得有点累,休息一下。你自己先去吧。”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提起唇角。走向忍足那边的场地,和她擦肩而过时,他猝不及防地抬起手臂,像撸弄猫的皮毛一样,迅速下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千羽:“……”


    千羽猛地耸肩缩起脖子,对他怒目而视。


    迹部景吾朝她丢下一个好笑的眼神,“这下倒真有些像本大爷养过的猫了。”


    千羽瞪着眼小发雷霆:“禁止物化女性!”


    他明朗地笑出声,径直叫住忍足和日吉。


    “忍足,日吉,现在来单人轮换赛制。”


    “我ok的。”


    “好的,迹部学长。”


    迹部景吾头也不回地走了。


    千羽就近在长凳上慢吞吞坐下。半瓶矿泉水在她双手间夹着,像原始人正在钻木取火一样,任她百无聊赖地搓来搓去。


    眼光看看天,又看看地。


    看看那位还在打电话的不速之客伊藤小姐。


    终点落在球场上身姿凛凛的迹部景吾。


    她不是没见过他身着网球服,在网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不过那时候才国中,无论从年龄看,还是从身量上看,都还不成熟,太小孩子。


    发育成熟的成年人的身姿,和尚未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人相比,两者到底是天壤之别。


    肌肉块垒分明,骨骼坚实有力,由此,跑跳时带动起来的挥拍动作,更加具备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力量。


    为了接住对方挥击过来的网球,脊背稍微下压,像猎豹进攻前蓄势待发的俯身,呼之欲出的力量感,每一次压低身体,都是为了更精准而残忍地攻击。


    以及脚下套着的干净球袜,白得。纤尘不染从脚踝一直拉长到小腿肚,截停,将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引向微微鼓起、皮肤和肌肉均紧实绷着的小腿,顺带掠过小臂。


    发力时肌肉底下浮起经络,生发出一股涌动的野性和生命力。


    千羽:目移→_→,看看腿。


    千羽:目移←_←,看看地,缓一下。


    千羽:目移→_→,看看腹肌。


    千羽:目移←_←,看看地,缓一下。


    千羽:目移→_→,看看……


    ……啊,等等,她为什么要一直看他?


    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迷惑到了么?


    意识到这一点,千羽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凤千羽,你看看你,一副好没出息的样子!


    她心虚地刻意不再看他,暗中还有些倔强地恼了自己。手掌紧握住矿泉水瓶盖,大力旋开,仰头再次一连猛灌几口。明明不久前才补充过水分,喉咙却仍是发干,还有点痒痒的。


    短时间大半瓶水下肚,喝得有点撑了。


    千羽揉一揉腹部,四处游移着目光,准备找到除迹部景吾之外的落脚点——她暗自下了决心,出球场前再多看他一眼,她所有的投资账户全部赔光光。


    不多时,飘忽的视野里。


    伊藤连蹦带跳地跑过来。


    伊藤小心翼翼地礼貌询问道:“凤小姐,刚才我的搭档给我打电话,说些事要暂时离开网球场。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待着也怪无聊的,可以在这里暂坐一会儿,等她回来吗?”


    千羽点头应允,“可以的,你请便。”


    伊藤哪里也不去,紧挨着她直接坐了下来。


    她随意地捋了一下耳发,拿出准备已久的话题,“凤小姐,听说你在德国留过学?”


    千羽:“是的,在慕尼黑读的大学。”


    她报出一个响当当(至少国内统计的留学目标院校榜上有名)的大学名字。


    伊藤捂着嘴,摆出惊喜万分的表情,“啊!实在是太巧了,我母亲和凤小姐您是校友呢!”


    “凤小姐,再冒昧问一句,那您大学读的是哪个专业呢?”


    千羽很实在诚恳地回答她是电子信息类。


    伊藤听着就又重复前一波夸张的惊叹:“天哪!我和凤小姐您实在是太有缘了。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我还专门辅修过这个专业的几门课呢!”


    “凤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是否可以互相添加一下Line账号?”


    铺垫到这里,时机估摸着成熟得差不多了。伊藤迫不及待掏出手机,一股脑怼到千羽眼前,“我对这门专业的知识还挺感兴趣的,可惜身边甚少有学工科的好友。如果凤小姐您不嫌弃我的话,以后还想向您多请教一下呢。”


    亮起的屏幕,浮动Line的扫码功能框。


    她兴冲冲道:“凤小姐,要不我扫您吧。”


    她一脸憧憬地冲千羽举起手机。


    千羽茫然,千羽疑惑,千羽摸不着头脑。


    千羽打出三个问号:“???”


    于是,被困惑的情绪所包围,她糊里糊涂地打开自己不常用,一年到头都登录不了几次,专门用来扔社交场合中各种闲杂人等躺列表的那一个账号。


    ——这位伊藤小姐的目标不应该是迹部么?


    为什么要将精力大量花费在她身上?


    明显是毫无收益,与目标背道而驰的动作。


    “哦……好,伊藤小姐,你请便。”


    “请教什么的不敢当。一起进步罢了。”


    她知道这是对面堂而皇之的借口。


    她就此顺着台阶不拆穿,不戳破。


    心里忍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重新推算她的行为动机时,千羽如此恍着神回应道。


    ·


    从网球场离开,坐车返程。


    时间已近深夜,街上行人零零落落。寂静的街道,寂静的风,车辆在其中穿行而过。行驶时颠簸过路面的声音,有种极富韵律的节奏感。


    千羽懒懒散散地靠着抱枕,玩着手机。


    迹部景吾靠着她并肩而坐,闭目养神。


    “刚才在网球场,伊藤跟你说了什么?”


    他冷不丁地出声问她,眼眸依旧半闭不睁。


    千羽的眼神不离手机,随口道:“就聊了会天,没说什么。”


    迹部景吾:“我看你们在边上一直聊许久,有说有笑的,可不叫没聊什么。”


    他停顿片刻,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和严肃:“少和她接触,至少这段时间是。”


    千羽仍然看手机:“哦。”


    不说话了。


    车内寂静半晌。


    迹部景吾难得睁开眼,“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就不想问本大爷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又不是看不出来,”她脱口而出,其实个中缘由早在添加了伊藤的社交账号后,她便琢磨明白了,“你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要试图通过刻意接近你,或者现在是接近我的方式,来为她父亲说好话,对吧?”


    “你和伊藤家的事我也不是没听说过。”


    “你把世谷区项目二三期合作方从她父亲换成了别人,她们一家估计是坐不住了,才有了今天晚上这一出。我猜测得可正确?”


    迹部景吾轻笑一声:“还不算太笨。”


    千羽骄傲地撇嘴角:“哼哼,我聪明着咧。”


    骄傲完,又立刻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手机。


    迹部景吾:“……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黄濑凉太新上的电视剧。”千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伊藤小姐推荐给我的,说是预约量近百万的大制作。你别说,还真的挺好看。”


    迹部景吾侧头看了几眼。颜色花花绿绿,滤镜妖妖艳艳,看得眼睛疼。


    迹部景吾:“凤千羽。”


    千羽:“……嗯?”


    迹部景吾:“凤千羽。”


    千羽:“……说。”


    迹部景吾在她眼前清脆地打一个响指。


    千羽被他搅扰到不胜其烦,无奈放下手机,嗔怪地望向他。


    “到底什么事嘛?”


    迹部景吾俯身凑上前,安安静静用他锐利的视线,缓慢而深刻地描摹她的轮廓。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


    一寸一寸,一缕一缕,都是鲜活无比的抚触。


    呼吸一滞,千羽下意识想转头。


    但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避让的余地。


    伸手环过她的后颈,直接扣住后脑。


    “不许躲。”


    活色生香的味道猛烈袭击她。


    她被牢牢掌控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刚才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别人。”


    耳边滚过低沉的声音,攀咬着她的耳廓。


    “现在,你该看着我。”


    “也只能看着我。”


    ———————— !!————————


    大爷相当具有独占欲了[好的]


    所以大爷之前在更衣室磨蹭这么久,都是在凹造型看自己哪种动作最好看,最能勾引人[眼镜]


    章节,红包,懂[比心]


    第37章


    ——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看着他追个剧而已不至于吧这几天有冷落他吗应该也没有吧和大明星较什么劲对方可是大爆流量诶虽然他这张脸确实可以去当明星不出道真是娱乐圈的损失唉这么近距离真想摸一下不行不行你在想啥呢没出息的东西……


    脑子哔哩吧啦滚动一长串弹幕。


    以至于千羽连挣扎脱身都忘记了。


    被扣住脑后对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迹部景吾放开她的时候,她还是迷迷糊糊的,眼前天旋转冒蓝色亮亮的小圈圈——是明目张胆攫取着她的,他眼睛的颜色。


    千羽觉得他今天多少有点奇怪。


    从下车开始,净说些怪话,净做些怪事。


    她从头开始回味今天发生过的事情,着实处处透露出诡异,于是悄悄琢磨迹部景吾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目的是什么?这家伙不会被夺舍了吧?天爷,明天得赶紧让Michael去请高人。


    千羽一边琢磨,一边余光偷瞟过去。


    迹部景吾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和淡然,闭着眼睛,食指交叠在腿上,安静养神。胸膛因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看起来他只是过了一个普通平淡的夜晚,并没有任何特别值得他在意的。


    她此刻七上八下琢磨的事,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显得都是她在一厢情愿。指不定第二天早晨一起来,脑容量一清空,他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连他自己都全部忘记了。


    千羽:“……”


    她还真是想太多。


    估摸着按照他平常老爱针对她的习性,大概率他只是想恶趣味地戏弄她一下也说不定。


    管他呢,纠结这么多干什么。这这那那的,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就算真有事,她也主打一个他不说,她就不会理。才懒得去猜他的想法。


    男人这东西,没必要投入太多心思去揣摩。


    不吭声,就是不重要。


    不直说,就是不在意。


    有什么好揣摩的,多往他们身上花一秒钟都是浪费时间呢。


    ……


    迹部景吾告诫过她,这段时间不要和伊藤联系,因此这大半个月以来,本就登录得少的大号便被彻底闲置在一旁,从不出现于她的屏幕。


    生怕一上线,她就会看见伊藤小姐曲线救国想拜托她举手之劳帮一点小忙,或者,想央求她去迹部景吾耳边吹“枕头风”这样的人情事故。


    再说了,她跟迹部景吾的卧室隔了有一整条走廊。一个顾头,一个顾尾,距离之远,是恨不得用喜马拉雅山脉隔开。她哪里吹得动他的枕头风,吹的只有印度洋季风罢了。


    直接拒绝吧,免不了要费一番工夫与对面交涉一番;装看不见吧,可惜Line又有已读功能,完全不给她装的余地。


    索性眼不见为净最干脆。


    屏蔽一切信息向来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千羽发自肺腑地认为,所有,是所有社交软件,但凡设置有已读标识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厕品,统统厕品!


    掐断伊藤小姐和她唯一的通讯桥梁,她便没再把那晚网球场的事儿当回事儿。


    倒是迹部景吾竟然后知后觉起来,似乎越发介意她那晚的表现。上下班和她独处,有时总爱蹙着眉,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但不限于以下举例:


    “你为什么不吃……不能表现得吃醋?”


    “什么我ego太大,遇见这种事,未婚妻不应该吃未婚夫的醋么?有没有点常识?”


    “你没碰到过其他女生对那男的示好么?”


    “你难道也不会吃那男的醋么?”


    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


    反正就是挺不对劲的。唉,还是得让Michael有空请高人来一趟。


    好不容易消停几天,然后,在某天上班的车程中,她坐于车内翻阅学习资料,准备为下一个项目做技术储备。迹部景吾靠在她旁边,目光沉沉地注视了她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


    “今晚我和别人有约,不回家吃饭了。”


    “你今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吃。”


    千羽随意点头,“哦,好的。


    千羽头也不抬,“已经跟Michael说了吧?”


    迹部景吾:“说了。”


    千羽应声:“好的。”


    过于简短的对话,一个字都不多余,结束得十分迅速。


    从开始到结尾,不花费超过30秒钟时间。


    沉默,沉默。


    沉默是今早的迹部尊享版加长型紫色豪车。


    “你为什么不好奇今晚我约的是谁么?”


    拿捏着她会主动问起他今晚和谁在一起的期待,静等了好半晌,却始终没等到她的声音。预期逐渐走低,降至冰点,迹部景吾终究是没忍住开口,语气有些幽幽的:


    “什么都不关心。哪天我要是在外面失踪,我看你都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千羽:“……”


    手指翻页的动作一停。


    她本来想下意识地回答不好奇。


    手里排期一堆任务,等着她一件一件DONE掉呢, DDL简直像一条张开大嘴的恶犬,在屁股后面追赶她。她确实也没兴趣探究其他闲杂事。


    可她不好奇,有人不想她不好奇。


    转头,对上他沉冷暗晦的表情。


    这个回答显然肯定不能让他罢休。千羽放下书本,沉思了片刻。不好奇归不好奇,不过迹部景吾说得也很对,的确有必要对他相约的人稍作了解。否则他哪天万一人没影了,报警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的。


    于是她顺着他的意问:“哦,是谁?”


    这个问题可算问到了心坎上。虽然是他直言不讳地明示她,强硬地要求她问,但迹部景吾终归是满意的。


    “是我在伦敦读大学时的女同学,”迹部景吾娓娓道来,“出身英国贵族家庭,和我奶奶家是世交。在和你订婚之前,她的爷爷曾经希望我们两家能够结为姻亲。


    语句在此处稍停。


    似乎在为下一句的重点做蓄力。


    “所以我们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迹部景吾单挑出几个重点词汇,云淡风轻地重复道,“我和她,我们曾经交往过。”


    千羽用手背垫着下巴,颔首,“哦。”


    迹部景吾:“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千羽:“?”


    她都按照他的心意问他是和谁约了,他还想让她说什么?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然而话又说回来,明明已经拥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占据了心,还和别的女生交往什么的……看似心已经死了,但手还会牵别人的手,嘴也还会亲别人的嘴,可怕得很。


    啧,男人,男人!


    千羽随口道:“那她一定很优秀吧。”


    迹部景吾倨傲地翘起嘴角:“当然。”


    “她非常漂亮,是她们系里最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在我看来,她就像是清晨的玫瑰。莎士比亚任何一句优美的情诗,都无法与她相媲美。”


    他仿佛不吝啬将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加诸于这位不存在的恋人身上。


    “并且她也非常努力和上进,每一年都拿头等奖学金。她本人也相当善良热心,跟我也一起策划过许多活动,其中一场慈善拍卖还得到了当时受邀出席的公主的夸奖。”


    千羽:“……”


    听着不像是说恋人,倒像是在boss直聘。


    千羽:“那很优秀了。”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今天晚上就我和她两个人。”


    千羽仍旧无波无澜地点头:“好的。”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我今晚估计不会回家。”


    他本能地补一句:“早点睡,别熬夜。”


    千羽:“行。”


    迹部景吾:“……”


    现在和他对话的是人机吗?


    他眼角微动,无奈地揉了揉鼻梁:“你就不能说点其他的么,凤千羽?”


    还要说其他的?她能有什么其他的好说?


    千语左思右想,千羽前思后想,千与冥思苦想,想啊想,还能说点其他的什么话呢?


    千羽:“嗯……其他的话,注意安全?”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眼。


    一个阶段性失败的标志。


    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一种打法行不通,就换一种打法。他从来都不是在原地围绕同一个死结打转的人。


    迹部景吾睁开眼:“我今晚会和她单独在一起,你为什么不问一句原因。”


    千羽凝眉思索道:“你应该有你自己的打算吧。放心,你不想说,我不会多问。”


    真正珍重的,留有旧情的东西,是放在心底不放在口中。嘴上不经常念着,心里才会牢牢记着。而能光明正大挂在嘴边,反而是最不值得怀疑有猫腻的。何况她也没兴趣探究他的私生活——那枚耳坠的主人除外。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再次缓慢地深吸一口气,抱臂环胸,像是想着重强调什么,但不知道是何原因,句子却成了零零散散的片段。


    “我今晚会在外过夜,和一名女性,单独。”


    千羽:“嗯呐?”


    迹部景吾微眯起眼眸:“我再说一次,今晚和我一起过夜的人是女的。”


    千羽:“……”


    莫名其妙。都夸赞其为“系里最出类拔萃的女孩子”了,不是女的难道还是男的?


    但是为了谨慎——说不定呢,毕竟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也能搞出97种性别,生理男心理女有时候不讲究一点,也会被人称呼为女孩子——千羽认真地板起脸,以治理学问的态度,语气严谨地询问迹部景吾:


    “你这么强调显而易见的性别,难道这位女士……她长了大唧唧?”


    前座驾驶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迹部景吾冷漠地丢给前座一个眼神。


    “噗嗤”的笑声放到一半,又被半道强迫着吞咽了回去。


    “咳咳……不好意思,景吾少爷。”


    迹部景吾:“好好开你的车。”


    千羽一直很疑惑地望向他。


    迹部景吾:“……”


    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难得在颤抖。


    他自认很少有能牵动他情绪的东西。


    他对自己理智的掌控从未曾失手过。


    可唯独她是个例外。凤千羽一直是个例外。


    他有时候也想不通为什么。仿佛从遇到她的那一刻开始,这就是他注定的境遇了。


    就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笃信科学不是因为认知有多优秀,只是尚未遇见那个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不可抗拒的命数。


    真是报应。


    ……


    到了下午下班时间,千羽按照约定,走到老地方上车,正盘算着今晚反正一个人吃晚饭,要不就近去餐馆好了,省得Michael他们开火动灶台。爱丽莎说附近新开的一家意面馆好吃,味道十分正宗,不如今晚就去尝尝鲜。


    伸手,一打开车门。


    迹部景吾正襟危坐地仰靠在座椅上。


    千羽:“咦?你今晚不是和人有约吗?”


    千羽:“怎么还坐这?你别让人久等了。”


    “不去,”迹部景吾半阖上眼,用惫懒的声音回答,“你把我气都气饱了。”


    千羽:“???”


    ———————— !!————————


    大爷的英国前女友全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大爷:我真没招了[摊手]


    妹: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彩虹屁]


    章节,红包,懂[比心]


    第38章


    千羽长了眼睛,况且她的视力也很好。


    理解能力和看人眼色能力同样十分优秀。


    再加上他都直言不讳跟她说了,自己“气都气饱了”,所以显而易见,迹部景吾现在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生气,不是和她开玩笑一样的装模作样或者虚张声势地吓唬她。


    这种情况下,再跟他胳膊拧大腿地拌嘴,实在太没眼力见了。


    但对情绪不佳的他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似乎又太冷血。


    再怎么说,她们也是婴儿时期睡过一张床,从国中开始一起玩(扯头花)的朋友。


    千羽上车关好车门,想了想,审慎地问道:“是今天下属办事出了差错,惹你生气了吗?”


    迹部景吾冷笑一声:“他们哪有这个本事。”


    下属办事不力,他向来只会照章办事地走流程。生气?除非弄得迹部财团破产(当然绝无这个可能),底下人想让他发火,还不够格的。


    千羽:“那你今天是被谁刁难了?”


    迹部景吾依旧冷笑:“谁敢刁难本大爷?”


    千羽:“那是出什么事了吗?”


    迹部景吾:“本大爷好得很。”


    千羽摸不着头脑了:“那你在气什么嘛?”


    迹部景吾半睁开眼睛,轻瞟她一眼,双臂交叉环在胸前。


    如同人无语到极点时会笑,生气到极点的时候,不会再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语气里反而带着一种极端的平静和冷淡。


    “在气我自己。”他轻描淡写地说。


    千羽:“。”


    嗐!她以为是有多大的事呢!


    既不是商务上碰到无法逾越的阻碍,迈不过去,便要分分钟损失千万。也不是至亲突遇飞来横祸,还来不及最后看一眼就天人永隔。财务和家庭都平平安安,其他又能算什么大事呢?


    何必自己和自己较劲,自己不放过自己。


    千羽语重心长地开导他:“你别气自己了,对身体不好。火气大多喝点玫瑰花吧。”


    “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看开点。”


    他定定直视着她关切的眼神,不说话。


    千羽:“……”


    还没开导好吗?呃……能再说点什么呢?


    千羽抓耳挠腮地思考如何对迹部景吾熬心灵鸡汤。这可是难差事。且不说她从没见过迹部景吾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原本自己就不擅长安慰人。心灵鸡汤还没端上桌,自己倒先尬住了。


    于是,她只好用行动代替言语。


    从座位下的储物柜翻翻翻,掏掏掏。薯片,咖啡粉、红茶、柠檬片……她嘀嘀咕咕地一边念叨着包装名,一边挨个对她的小食品进行一场大点兵。


    但怎么找也找不到疏肝降火的玫瑰花茶。


    倒摸到一小瓶葡萄酒,上周妈妈寄过来的。


    说是由她那位英国籍贵族继父家里的葡萄园特制的陈酿酒,专供货给皇室的品类,难得的好东西,也给女儿和未来女婿尝尝鲜。


    ……嗯,这个好,这个不错。千羽倏尔眼睛发亮。反正他闲暇时喜欢品酒,应该对他胃口。


    迹部景吾坐她身旁,默不吭声地打量着她嘟囔起嘴,翻找一个个袖珍小包装,像观察一只准备过冬的小仓鼠,在认真清点自己仓库中收纳的储备粮。


    低垂的视线轻轻柔柔的,黏于她泛粉的侧脸上。看着看着,嘴角越翘越高,不知不觉间已是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现在其实很生气。


    就这样原谅她,是否太娇惯她。


    他抬起手,食指点在唇畔,向下拉,把弧度拉平,扯直,重新摆出一副冷硬的面孔。


    千羽举起红酒,在他眼前晃了晃。


    “要喝一点吗?”


    “我妈妈惦记着你爱品酒,上周特意给我们寄过来的。”


    冷硬的表情持续时长为五秒。


    在听到她说出“我们”一词,摧枯拉朽地被消解干净了。


    我们。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称代词。


    但她说这是她母亲因为记着他,所以才给他们两人寄过来的。因此,这个普通的代词,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划分成了一家人。


    而且,还是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的。


    他亲耳听到了她说出这个词的声音,轻快灵动,像午后廊下挂着的一串铃铛。而他抬头凝望着,心里没其他念头,想的唯有要把它摘下来,让它只挂在自己的腰间。


    让它的声音只为自己摇响。


    别的人休想触碰一分一毫。


    所以遇见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呢?


    他似乎毫无办法。他对她束手无策。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迹部景吾没接她的茬,对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他说,“到我身边来。”


    千羽:“?”


    虽然不知道他又打算干什么,但她还是很听话地放下红酒,挪挪挪,挪到他身边。


    下一刻,她毫无防备地——被迹部景吾反手捏住了下颌。他的手掌恰到好处地使劲,极富有节奏感,不轻不重,捏捏捏,捏她的脸就像捏装满了水的气球。


    千羽:“唔唔唔唔唔……”


    捏够了,迹部景吾才满意地放开她。


    千羽怒了。


    她一怒之下……狠狠瞪眼怒了一下。


    千羽:“干什么!干什么!”


    恼羞成怒地晃着一根毛跳脚。


    千羽:“我明明在安慰你,你还来捏我!”


    千羽:“恩将仇报的家伙!”


    他姿态闲散地互相搓捻着拇指和食指。


    迹部景吾心情转晴,轻笑:“人善被人欺。”


    千羽:“……”


    此人,真是十分得寸进尺!惯得他的!


    千羽大声:“不想理你了!”


    毫无攻击性的威胁,像小学生气呼呼警告着要告老师,杀伤力为零。全场有零个人被震慑。


    甚至还被取悦到了。


    迹部景吾忍不住又低声笑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口,紧紧不放。


    “啊嗯?不想理本大爷?”他扬起眉,理所当然地驳回,“想得美,不存在这个选项。”


    ·


    千羽本以为照着迹部景吾的嘱咐,不和那位伊藤小姐有联系,网球场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然而她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比如,她这几天老是觉得仆佣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方才选早餐菜品的时候,给她端热红茶的那张脸她也毫无印象。


    通常而言,除非自己辞职或者给主家带来重大损失,家里的管家和仆佣是不会轻易更换的。


    一则熟悉主家习惯需要磨合,用生不如用熟。二则仆佣都是做工许久,也算知根知底,管理起来也较为方便。


    所以,就像开公司一样,宅邸里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往往代表组织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进行调整或者补上漏洞。


    于是,在发现端上红茶的年轻男仆这张称得上拔尖的长相,她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时,忍不住等人走了,凑到迹部景吾身边小声蛐蛐。


    “迹部,为什么这两天我看屋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是你哪里不高兴辞了人,还是别人终于受不了你自己主动辞了?”


    迹部景吾正打算给自己的面包抹果酱。


    他闻言,先倒着用勺子的勺柄,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以示对她揶揄的回应。然后,在她小小的惊呼声和嗔怪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对她解释:


    “有人把雇主的行程信息泄密给外人,你说我应不应该开除?”


    千羽:“泄密给外人?”


    竟然有这么严重的事?


    迹部景吾用勺子挖了一勺果酱,随意涂抹面包。 “不然你以为那天晚上,伊藤来我们这边捡球是巧合么?”


    千羽反应了一下,立刻就把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


    她小时候曾经观察过他父亲结交政商要员的方式,不仅对要员本人及其家人礼敬有加,对保姆和司机同样是礼数周到。就连节日送礼,也特意会为他们准备一份。


    年纪尚小时她还不理解,父亲便笑眯眯同她解释,这就像天皇近侍一样,看着品阶不高,但因负责主君的方方面面琐事,实则比任何人更接近权利中心,他们的能量绝对不可以小觑。


    所以一手掌握了衣食住行的内勤人员,不可避免地知晓主家的大小秘密。


    保密,对他们来说是必须牢记的基本准则。


    透露主家的私人行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一经发现,丢掉饭碗不说,造成严重后果的(比如一些轰动的富家子绑架案)还要抓去坐牢。


    但富贵险中求,人的天性就是赌和侥幸。


    在重金利诱下,抱着“说不定不会被发现呢”的心态,稍微向外人透露了一两句,八成也自认为不要紧。


    接下来的事,便如她现在所见了。


    如果说主人家松懈好说话,有这种心思也就算了。像迹部景吾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治家严明的管理下,居然仍然试图利用职权之便捞一笔外快……幸好这次没出大问题,不然那还得了。


    千羽十分严肃地点点头:“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这次是对别人透露行程,下次指不定伙同歹徒里应外合了。噫——想想就可怕。”


    “不用担心,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迹部景吾看着她,弯起眉眼道,“我们的家,我肯定会管理好。你用不着操心太多。”


    千羽颔首,想到自己天天对生活事务摆烂,难得心虚愧疚一秒钟,“真是辛苦你了。”


    迹部景吾笑了笑,并不谦虚地收下她这句有些真心又有些客气的话。


    千羽把他手边的果酱拿过来,用自己的勺子也挖一勺果酱。手机震动时,她还没来得及抹面包,手忙脚乱地一手拿勺,另一只手滑动屏幕,注意力全在弹出的信息上,丝毫没看见手背有溅出来的几点黏腻印记。


    迹部景吾瞥了她一眼,抽出纸巾,噙着笑意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手。


    聊天界面点开,信息来自爱丽莎。


    [灰羽爱丽莎]:在?


    [KKK]:吱。


    [灰羽爱丽莎]:空?


    [KKK] :嗷。


    [灰羽爱丽莎]:七点,烤肉,老地方。


    [灰羽爱丽莎]:来。


    [灰羽爱丽莎]:[定位·安乐亭烤肉店]


    [KKK] :诶嘿!


    千羽美滋滋地将消息加入了日程提示。估计是今天周六,大家罕见的都比较清闲,爱丽莎和列夫叫上了许久不见的朋友们聚一聚。她是一个比较爱与老朋友凑热闹的人,有这种活动邀请,当然二话不说地接受。


    迹部景吾:“在看什么?嘴都要笑歪了。”


    千羽明着乐:“爱丽莎刚才约我去吃烤肉,和我高中的那些朋友们一起。”


    迹部:“几点?”


    千羽:“晚上七点。”


    迹部:“嗯,正好把你白天的时间空出来。”


    千羽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太对劲,放下手机,一条眉毛抬高,一条眉毛降低,表情古怪地看着他,“怎么?大少爷您又要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迹部景吾起身,走到窗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精致的邀请函,放到她面前。


    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卡面。


    千羽低头看过去,念出其上的烫金大字。


    “PONY CLUB第三季度慈善赛马比赛。”


    “诚邀迹部景吾先生及夫人莅临……”


    千羽:“主办方最想邀请的人是你吧?”


    她都被算进“及夫人”范畴了。而且他们两人之间,持有这个俱乐部股份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看来看去她都只是作为一个陪衬。一个陪衬去不去,有什么要紧的?


    迹部斩钉截铁:“你必须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千羽冒出美女问号,“我既不会骑马,对赛马也不感兴趣,拉我去干什么?”


    “离了我你自己走不动道?”


    迹部景吾嗯哼一声,手指搭上她的坐椅,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忘了当初签公关协议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千羽:“……”


    她自然是没有忘的。


    ——“以后有任何人际来往,只要我认为必要,你必须以我的未婚妻身份陪同我,不能用任何理由拒绝。”


    问题的关键是——


    千羽:“这种娱乐性项目也算有必要?”


    “当然,”他气定神闲地回答,“必要性的决定权在我,不在你。”


    这场赛马,原本他一开始不大感兴趣。俱乐部各种名义的慈善赛马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总有审美疲劳歇歇的时候,都打算推了。


    但自从那晚带她去了一趟网球场。


    他便忽然改变了主意。


    去,一定要去,还要带着她一起去。


    以后不光赛马,只要是交际圈公开社交场合,无论大大小小,他都会拉着她,一起以“迹部夫妇”的名义参加。


    他就是要让见过他们的每个人都知道。


    同样也让每一个人对她的称呼,向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强调。


    她凤千羽现在是他迹部景吾的未婚妻。


    他也要让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每个人都亲眼看着。


    他们是如何的如胶似漆,如何的彼此爱重。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任何人能插.进他们两人间。


    谁都不行。


    ———————— !!————————


    大爷各种独占欲念头翻来覆去。


    大爷:都来给我看我们秀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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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千羽从小就在四肢协调性运动上少根筋。


    网球网球不行,骑马骑马也费劲。跨上了马背,老害怕被马一不高兴就撂蹄子撅下去而畏畏缩缩,放不开手脚,自然也对赛马兴趣不大。


    可偏偏上述两项皆是迹部景吾极为擅长的。


    由此可见,她和迹部景吾的相性不合,真是渗透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哪哪哪都和他不对付,完全没办法想象跟他睡一张床,盖一个被窝的场景呢。


    属于闭上眼睛想想,都颇为惊悚的程度。


    但平心而论,抛开其他外界的干扰因素,千羽对被人邀请一起去看赛马,顺道在绿茵草长的场地里蹦蹦跳跳,吃吃喝喝这种主打愉悦身心的娱乐放松,本身持着去不去都可的无所谓态度。


    ——抛开其他外界的干扰因素。


    显然,她现在根本抛不开。


    要不要去看赛马已不是她重点考虑的事。


    千羽心中疑惑纠结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所以,我请问呢大少爷,在你心里,就连这种娱乐性赛马也算必要的人际来往,那还能有什么活动算非必要人际来往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迹部景吾端着运筹帷幄的语气,“我自有我的判断。”


    千羽噎住:“……”


    也就是说解释权全归他所有。


    那很完蛋了。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她日后必定少不了要被他摆弄。


    ——大意了! !


    当初她只顾着达成自己“绝不能在媒体上关于迹部景吾订婚一事流传出自己的名字和照片”的目的,竟然忘记要挑他目标的漏洞,平白无故让他钻了空子。


    她还以为双方都已经默认,“必要”指的是年末各家拜访,各级政府主办的正式性活动,或者各家重大的红白喜事这类高规格的人情世故。


    完全没想到……着了他的道。


    一失足成千古恨,很可恶了。


    有些事就是过期不候的。如果当下时刻没办成功,没被提出来,往后就绝无可能有机会。


    过了那个村,便绝不会再有那家店。


    想回头打补丁,等同于耍无赖行为,有悖于契约精神,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


    迹部景吾屈起指节,又敲一敲那张邀请函。 “笃笃”的声响,沉着,不疾不徐,颇有种胜者的耀武扬威。他微笑得从容,微笑得十拿九稳。


    “这是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的。”


    “怎么,现在想翻脸不认账?”


    千羽:“……”


    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朝作威作福的迹部景吾翻白眼的冲动。


    千羽咬牙切齿:“真是上了你这条贼船。”


    “听你的意思,是想反悔?”他捡起邀请函,夹在指尖转了转,“告诉你,没这么容易。”


    视线从邀请函移到她的脸上。


    他似笑非笑地俯下身。


    指尖轻轻挑开她额前的一绺发丝。


    “上了我这条贼船,你就不要想下去。”迹部景吾慢条斯理道。


    千羽:“。”


    诈骗!诈骗!


    她要告到警视厅!告到警视厅!


    “别这样一副表情,”这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让他愉悦地笑出声,迹部景吾直起身,轻拍着她的后背,“既然都下不了我这艘贼船,不如就跟本大爷一起远航吧。”


    “本大爷身边永远留着你的位置。”


    千羽无语:“……”


    感觉自己像是什么被凶悍的土匪劫走,或者被残忍的海盗强行撸上船的良家妇女。


    她闷声道:“没有和你一起远航的义务。”


    千羽带着点怨气,从眼角斜睃了他一眼。怒视他的眼神有些愤懑不平,但又因为对他做不了什么,所以毫无伤害性,格外轻柔如棉花糖。


    “不然你还能怎么办?要跳船么?嗯?”迹部景吾对她轻挑起眉梢。


    千羽冷脸哼了他一声,故意大动作地一把推开坐椅。地板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响。


    她霍然站起身,把他甩在身后。


    楼梯间响起重重跺着脚震耳欲聋,踢踢踏踏的步伐声。


    迹部景吾仰头看她小跑上楼,笑道:“这就想从我手上逃跑了?”


    千羽不理他,头也不回地飞快跃过楼梯。


    呵,迹部景吾,这家伙今天别想从她这里得到哪怕一秒钟的好脸色。


    她决定好了,今天她一定要冷脸、臭脸地陪同他出行。她要让他深刻地意识到,即便他可以任意地摆布她的身体,也绝对不可能摆布她的灵魂!哼!走着瞧吧他!


    眼看人越跑越远,即将转到拐角处消失不见了,迹部景吾跟随她的动作,当即动身,仗着自己身量高腿又长,步速还快的优势,追上被她甩开不少的距离,三两步从楼下赶超上来。


    然后,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来不及反应前,径直把她拉入自己的衣帽间。


    “衣服从这里面选。”


    虽然自从订婚之后,千羽搬来和迹部景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有不短的时间,但单独划分给他的房间,比如他的卧室、他的书房、衣帽间等,千羽从未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闯入过。


    被拉着进到门内,陌生的陈设,细腻而厚重的玫瑰香气,充满了极强的攻击性,一瞬间让她眼前眩晕了好几秒。


    迹部景吾扬起下颏,用眼神示意窗边。


    窗沿旁的衣帽架,悬挂一排精致的长裙。


    就算只是远远打量,也能看得出每一件款式都设计得别致华美,所用质料泛着内敛柔和的光泽,像一串宝石抖落下来的熠熠流光,十分考究。


    千羽:“?”


    什么时候他的更衣室冒出这么多女装?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为什么要在他的衣帽间里,满满当当挂一列女款服饰?


    如果他不是有女装的癖好,那肯定就是他憋着想对她玩一把“奇迹未婚妻换装小游戏”已经蓄谋很久了。


    利用排除法,千羽觉得后者的概率更大。毕竟连打扮不会动的洋娃娃都足以产生微妙的养成感,更别说打扮真人了。这和“亲手养大的玫瑰”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千羽最先是想拒绝他的。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衣服穿。而且,都已经被他诈骗上贼船了,还想把她当成他自己的洋娃娃,真是美得他。


    但看到衣帽架上,闪闪亮亮的颜色在她眼前排成一列,互相交织成璀璨流光的锦缎,千羽便很不争气地动摇了心神,突然觉得今天——就今天这一次,下不为例——当一回他的“洋娃娃”,似乎也并非什么坏事。


    不得不承认,迹部景吾打小就生活得精致。日常沐浴要放玫瑰花瓣,端一杯香槟酒在舒服的温水池子里细细品的人,挑选起衣服来,审美眼光同样也独到出众。


    好吧,今天便勉为其难从他挑的衣服里选一件。反正万一穿出去不合身,丢的也是他的脸。


    千羽走过去,手指依次拂过衣摆裙裾。


    挑出一件顺眼的红裙子,径直朝门外走。


    “就在这。”


    迹部景吾的声音响在身后。


    她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去那边换,”他朝内侧偏头,“不然你等会还要再过来么?”


    千羽想了想,换个衣服而已,走来走去确实也麻烦。大家都是要脸的人,料他也不敢胡作非为。于是调转脚步,从门口折身返回,绕到换衣服的隔间,将围帘拉得紧紧实实。


    她解开衣扣,脱下自己的衣服。


    帘幕外几乎没有声响。


    偶尔听见些许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是他在漫无目的随意翻看着那堆衣服。


    一帘之隔,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却能听到外面模糊的声音,一知半解的,已知让未知变得更为高深莫测,莫名便让她有些紧张。


    心脏一张一缩地搏动。


    一种像被吊悬在半空的失重感。


    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似有若无的脚步隐约传过来,无端让她脑子蹦出了一点奇怪的联想。


    她能记起青少年时的狩猎场景。春季和爷爷去到加拿大野外猎熊,那些森林里最凶猛,最高大的猎食者,对待即将到嘴的猎物就是这样的脚步,晃晃悠悠,足够深思熟虑又气定神闲。


    但她现在手里没有猎枪,所以只剩慌张了。


    裸露在外的肩膀莫名打了一个颤。


    在心慌意乱中胡乱套好衣服,千羽重新拉开帘幕,缓步走出去。


    听见动静,窗边那道极为亮烈的目光,一下子朝她猛扑过来。


    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视线。


    千羽更加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走到落地镜前。


    剪裁流畅的红色长裙,从领口利落贴合着她的身体线条。腰身处有力收紧,垂落到脚踝。


    衣裙的质料是沉稳的暗红色,但却并不会显得沉闷,类似天鹅绒材质,随着一举手,一投足的动作,流转出光影粼粼的艳色。


    像一颗掉到雪地里的红宝石。


    清寒霜冷的白色中,卧着块烈烈耀眼的红,火焰般炽烈地,激荡地燃烧。无法不引人注目,无法不引人想捷足先登将其拾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据为己有。


    “嗯……好像不太合适,”千羽低头打量,似乎在自言自语地对这身行头作出评判,“我还是重新再换一件吧。”


    “穿着。”


    镜中,和她身影交叠的那个人忽然出声。


    她抬起头。两道视线在倒影里交汇到一处。


    “……太招摇了,这个颜色。”她装作捋顺袖口,“这么穿出去看赛马,会不会太高调了。”


    “怕什么。”


    镜中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影,一步一步从窗边靠近她。直到他们两人的轮廓,毫无差距地,依照现实比例重合。


    “我们在一起,本就该引人注目。”迹部景吾在她耳边,带着笑意低声说。


    ———————— !!————————


    妹:布嚎,被套进虎狼窝了。


    告到中央,告到中央.jpg(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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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千羽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有些着急忙慌的。只是觉得大概穿戴整齐之后,也没细究其他细节,就从更衣区拉开帘幕来到落地镜前。以至于颈后有个纽扣并不曾扣好,她也没大注意到。


    但此刻迹部景吾站在她身后。


    视线稍一垂落,便扫见头发下崩开的领口。


    他的手指动了动,勾起她颈后衣领的纽扣。


    凹陷的母扣咬合凸起的公扣。 “咔哒”一声,衣领才算严丝合缝地扣上。


    迹部景吾:“这件衣服,还喜欢么?”


    千羽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显得十分满意。


    “还不错。”语气倒是很克制,云淡风轻的,不如脸上的表情来得兴奋。


    “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对我的夸赞,比我拿全国大赛冠军还难。”


    他在她耳边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红色,”迹部景吾评价,“看来我的眼光一如既往的精准。”


    虽然还没有出发去赛马场,但一些场景已经提前浮现在眼前。比如,想着她穿上他亲手挑上的礼裙,挽着他的手,一起漫步在绿茵地上。


    风和日丽的天气,鲜辣的红映着绿意,就像毛茸茸的草堆上滚来滚去的一颗小荔枝。


    壳红肉白的荔枝。轻轻在掌心一捏,甜黏的汁液就会淌到指尖上。


    而现在,这颗小荔枝正被他握在手中。


    千羽对他的说法却不大认同,小小地哼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哦?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迹部景吾好奇地挑起眉,“那你说说看,我以前想的什么?”


    千羽胸有成竹地拿出证据,语气一软,有点委委屈屈怪责他的意思:


    “我仔细观察过了,要是我哪天在宴会上穿红色的礼服,你那天肯定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就像是在刻意躲着她似的。


    一开始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故意躲着人,要么是对人本身有成见,要么是对人身上的某样东西有成见。经过多次控制变量法实验,她终于确定——原来是她身上的红色礼服有问题。


    迹部景吾对她的控诉沉思片刻,突然上提起嘴角,放低声音解释:“你误会了,我当时绝不是这个意思。”


    千羽疑惑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既然既不是对她这个人本身有成见,又不是对她穿着的衣服有成见,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现在还不能跟你讲。”他把手搭在她肩头,笑着,“以后再说给你听。”


    这种事本就难以启齿,当下还不是透露给她的好时机。他不是因为他穿红色的礼服才不找她,只是不愿意给自己添不痛快罢了。


    本来围着她身边的男的本来就多,嗡嗡嗡的,像一群蚊蝇一样赶都赶不走。穿上红色的小礼服,围过来赶不走的蚊蝇就更多了。


    虽然那时候他还并不清楚这种心理的成因。


    但并不妨碍他总是觉得心里刺刺的不舒服。


    但话又说回来,他当时没有任何立场去指摘她的着装,更不可能命令她不许穿红色。


    改变不了他人,就只能改变自己。索性两眼一闭,当瞎子,不去找她,看不见就不会产生什么情绪,也不会自寻烦恼。


    千羽用肩头撞他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埋怨,“什么话,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侧身迈开脚步,准备出门。


    下一刻被迹部景吾径直抓住手腕。


    “去哪?跑得这么快?”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又想跳本大爷的船了?”


    穿上新衣服的千羽心情绝佳,也想同样调侃他一把。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是的话,你要把我绑起来吗?”


    迹部景吾淡笑着没有回答,以动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迅速出击,试图抓住她的另一手。


    千羽一边忍不住发笑,一边躲开来势汹汹的进攻,“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她说,“快点出发吧。邀请函上写9:30开始,不抓紧点时间,我们肯定会迟到的。”


    猝不及防的,她突然想起十几分钟前。她暗自下的决心。


    本来说好要冷脸臭脸,怎么就笑起来了——可恶,好薄弱的意志力。


    不过她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穿漂亮衣服谁不开心。今天就先放过他,等下次再跟他摆冷脸臭脸也不晚。


    “你收拾好了,我还没收拾好。”迹部景吾说,“过来,帮我挑一挑。”


    他拉着她走到衣帽间的另一端。


    “选条领带。”


    千羽:“……”


    我她随手挑一条不出错的宝蓝色。


    “嗯哼?要这条?”迹部景吾道,“但我觉得红色,更配你这条裙子。”


    千羽又换了一条红色的领带,递给他。


    迹部景吾却不接,伸手指尖点了点衣领。


    “帮我,”他压低了声音,“可以么?”


    不是命令的语气,却让她更无法抗拒。


    “行吧,”她很快为自己的妥协找到理由,“看在今天你给我挑了好看的裙子份上,就以此作为对你的报答。”


    将领带绕到他的颈上。打领带的方法她只在中学的礼仪课学过,是温莎结,这么多年没有练手的机会,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昏昧的光线下,半明半暗,她的眼前除了这条领带,其他的事物都有些模糊。


    视野被半剥夺,听觉就无限放大。尽在咫尺的距离,头顶上的呼吸声清晰,温热的,一起一伏。她时不时无法避免触碰到的胸膛,在指尖下一起一伏。


    薄韧的肌肉,有力的,很有节律的动作。


    脑子里本来就模糊的温莎结打法,被搅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成功把领带绕得乱七八糟。


    “……啊呀,”千羽小小惊呼一声,“打乱了……”她准备撤下手,“唉,看来还得是你自己……”


    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单手禁锢住她的两只手腕。她的掌心,猝不及防地贴到他的心脏上方,跳动,她的心脏似乎也在鼓噪。


    “没有给别人系过么,嗯?”


    她一下慌了神,嗫喏道:“我能给谁系……”


    头顶降下轻快短促的笑意。


    他把她的两只手分开。


    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背。


    左手带着左手,右手带着右手。


    “没关系,”他说,“我来教你。”


    手心贴着手背,食指勾住食指。


    他的指腹带着温热的粗糙感,握住我的手时,稍一施加压力,像蛇的腹鳞爬过皮肤,有些微温的痒意。


    她感觉她的脸像发烧了,烫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视线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只能看着他白生生的袖管,金属纽扣在微凸的腕骨节上,扣得紧紧的。


    “手绷得这么僵硬,”笑声变得模模糊糊,低沉得简直有些诱人,像从梦中的远方传来,“在紧张什么,啊嗯?”


    她的声音变得颤巍巍的。


    “你……你不许说话……”


    “我不说话,你怎么知道如何系?”


    迹部景吾自上而下地垂落目光,望见她发顶下的半张脸,安安静静的,抿着唇不说话。细密的睫毛半阖,轻轻地、细弱地颤抖,像一只瑟缩的小鸟抖自己的羽毛。


    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像一只安静的圆润的小鸟,停歇在他的怀中。


    他感觉自己花了好大力气,像是努力含着软滑的布丁不能咽,才忍耐住没有使劲把人圈在她背后灰暗的墙面,然后朝她压上去的欲望。


    迹部景吾:“礼仪课上教的领结系法,还记得多少?”


    千羽:“……为零。”


    她现在的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办法进行回想和思考。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正好,我可以从头教你。”


    “大领前,小领后,交叉……”


    “从内侧向上翻折……”


    “整理骨架……”


    每一句指挥,就是一个手把手引导着她的动作。他的手指怎么动,她的手指就被操控着一起在领带间缠绕。


    这些字词没有过他的脑子,全凭本能在嘴里念着,多少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不在领带上,一直盯着她的半张侧脸。鼻尖下的头发丝,因他的呼吸而颤栗。那半张粉白色的脸颊,近得好像将要贴近他的胸膛,因她微屏住气息而鼓胀起来。饱满,毛茸茸,像一颗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凌厉漂亮的蓝灰色眼眸暗了暗。


    “……啊,”千羽小小地叫出声,“你干嘛突然这么用力……弄疼我了。”


    “再这样,我不帮你系了。”


    迹部景吾轻咳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抱歉,没控制好力道。”


    千羽调正了一下领带结的位置。


    “好了。”


    她先他一步放开手。


    “嗯,还不错,”迹部景吾打量着领带,“能见得了人,就是动作有些笨拙。”


    千羽:“……不习惯给人打领带。”


    迹部景吾:“那你以后多来练练,熟练了就习惯了。”


    千羽:“才不要。我又不是你的女仆。”


    她急急忙忙转身,似乎是要刻意躲着他,径直出了门外。


    “我……我先到外面去等你。”


    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提起裙摆,逃窜式地飞奔出了门。


    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听起来有些慌乱。像是胸腔间一时失了序,不规律的心跳。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缓扬起了嘴角。


    走到穿衣镜前,理了理衬衫的下摆和袖口。


    他的领口处粘住了几根发丝。


    颜色是琥珀色,而不是他自己的蓝灰色;长度也比男性的发丝长出一截。


    于是,搭在领口处的食指顿了顿,从衣衫上一根根捡起发丝,左一圈右一圈,漫无目的地在食指上绕。


    又细又软,却很有韧劲。像是他的指尖直接插进了她的头发似的。贴近鼻尖,甚至像埋首于她的颈间,在这人去楼空的房间中,能直接闻见她头发上的香气。


    迹部景吾就这么望了一会儿。


    将头发顺着手指捋下来,绕了绕,放进了贴近心脏的衬衫上衣口袋中。


    ———————— !!————————


    大爷:持续going中[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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