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千羽:“……”
这就是他的round2,第二回合。
角度未免比第一回合刁钻。仔细一品,甚至透出些许微妙的引诱感。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只是老板和下属寒暄些私人生活,以示亲近的手段。
他们并不清楚她和迹部景吾抛开上下级之后,在私密空间下更为亲密的私人关系。所以,这句带有诱导性的问话,在整桌中高层的注视中,演变成一场仅限于她和迹部景吾的角力。
隐秘,暗昧的较量。众目睽睽的,只有他们两人心照不宣。
都是千年的狐狸,她当然知道对方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但他凭什么稳操胜券地觉得,她一定会按照他的诱导,被前面如实作答的惯性思维推着走,老老实实配合他完成这场恶趣味的游戏呢?
未免轻敌。
千羽笑了一声,以最从容、最恭谨的语气,说出和他预期最背道而驰的话:“男友还没有呢,副会长。我一直是单身。”
迹部景吾的戒指骤然停转。
食指和拇指虚虚地抚弄着戒面。
“家里人对我的个人问题也很头疼呢。”
为了避免他抢她的主控权,她再添砖加瓦,“我还安慰他们,说我们公司其他部门和附近的很多知名企业,都不缺能力出众人品优异的青年才俊,不用担心我的感情生活。过不了几个月我一定可以找到优秀的恋人。”
坐在迹部景吾身后的研发部部长,也恰如其分地插.进闲话:“的确,与我们有大量业务往来的国内外集团,在这一片都设有分部或办事处。你们有择偶需求的年轻人,空闲的时候可以多去转转,争取工作和家庭双丰收。”
迹部景吾不动声色侧头,漠无表情地丢给他一个眼神。
研发部部长:“?”
坏了,他难道哪里说得不对吗?
……他觉得自己的用词用语挺正常的啊,究竟是哪句话出了纰漏?
立马闭嘴,不敢吱声。
“好的,谢谢部长建议,”千羽打圆场,顺他的话笑着说,“以后下班不忙,我一定时常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
迹部景吾又漠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
他微挑眉梢,平稳的声线不冷不热:“那就祝你早日成功,凤小姐。”
她的称谓被重音咬出些公事公办的意味。迹部景吾信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举到她面前。水色波光暗红深邃,在杯中轻轻一荡,流映到他修长有力的指节上。
“也希望你能够在工作中继续发挥出你的才能和潜力。”
“多谢副会长祝福。”
这轮她站上风,完全没被他牵着鼻子走,千羽意气风发地赢下一局,举酒杯的动作都带风,“听说副会长您订婚了,正好也让我沾沾您的喜气。”
砰。
玻璃杯相撞,强势击出清脆的声响。
千羽装模作样地啜饮一口红酒。得到组长无声示意后,她略微躬身颔首,对着这桌大大小小的领导们作别。转头,功成身退,一身惬意,迈着轻盈步履回归自己的座位。
“……欸,千羽,刚才副会长为什么要单独把你叫过去啊?”
她刚一坐下,周围立刻有同事探身围过来,对她发出好奇的声音。
“没什么,”她坦然道,“不是多大的事。副会长看我是个新人,所以才特意叫去问了几句话而已。毕竟我们项目组算是部门核心之一,可能怕我不能尽早习惯,会拖大家后腿吧。”
“……哦,这样啊。”
“快吃吧千羽,桌上的菜都要放凉了。”
刚才那番对话,这桌多少也能听见些只言片语。同事洞悉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三两句总结,把自己抛在低位,消解掉因独得副会长在意而有概率引发的后续风险。
她心情愉快地转过桌台,挑出一只品相上佳、丰满而有肉感的鲍鱼,蘸一蘸黑得清亮的酱油,拖入盘中,一点一点抿尝细嫩的肉质。
不愧是产自青森县最负盛名的网鲍,入口风味浓郁,兼具柔软与稔滑的嚼劲。
鲍鱼入口,搁在旁边的手机振动了几下。
千羽下意识划开手机屏幕。
[组长] :副会长刚才说了,你们自己吃饭就好,不用轮着过去给他敬酒。
[组长] :晚饭后有什么活动大家想参与的, KTV 、桌球,都可以自己组队去玩。来回的车费和相关的一切费用,记得留好发票,这周之内交给财务部报销就行。
[同事A] :好诶,副会长万岁!
[同事B]:副会长万岁!我愿意为公司鞠躬尽瘁一辈子!
群里一连串接龙吹迹部景吾彩虹屁。
工作组群聊的彩虹屁吹到一半。
迹部景吾的私人聊天框弹出来。
[AK] :等下聚餐后的部门娱乐活动,你要去么?
千羽毫不犹豫地打字回复。
[KKK]:不去,不感兴趣。
[AK]:嗯,那你结束后找个借口留一下,在这里等我。
[AK]:我们一起回家。
明面大老板,实际未婚夫的迹部景吾,在公司聚餐上背着众人向她发出结伴离开的邀请。
早上不仅要一道出门上班,晚上还要一道进门回屋。和此前许多个日子一样,在他无晚宴,有空闲的每一天,跟她一同在夕阳余晖中吹着青叶味的风,乘车回去吃晚饭。
虽然他有时会忙于各种商务,一周也总有三四天会抽时间陪她一起在家吃晚饭。
周周如此,雷打不动。
这样细心体贴的架势,任谁看了都得羡慕地向她打趣一句“迹部君还真是离不开你呢”。
但她并不会因此自作多情。她心里清楚,与想要陪伴妻子的心意毫不相干,主要是为了维持未婚夫妻的体面人设。
毕竟宅邸里还有Michael管家这位迹部夫人亲自点将的观众摆着,说什么也要花点心思努力表演表演。
千羽习惯性地打出一个ok。
发送键按下之前,他刚才大牌大耍的样子蓦然浮现在眼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端着下一任继承人的身份,以副会长之名发号施令,故意把她叫到身边,不痛不痒地折腾了她那么一下。
千羽:“……”
记仇,开始记仇。
越想越是意难平,越想越是气不顺。
不至于火冒三丈,至少也属小发雷霆。
半小时前不还拽得尾巴歪上天,那叫一个摆谱。现在反倒又有求于她了。
千羽横眉竖眼地果断删掉ok 。
聊天框迅速替换成另一句话。
——呵,想让她乖乖陪着他回去。
告诉你迹部景吾,没这么容易!
·
迹部景吾一只手握着酒杯缓缓晃动,另一只手托着手机,垂下的视线一直凝滞在屏幕上。
聊天界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两秒,忽而停顿了一瞬,又再次闪烁。
等待已久的话语跳到他眼前。
却是有些打破他预期的回复。
一反常态的,不像以往问她下班要不要一起回家吃晚饭,她回答他“ ok” 、“可以”一样的简短同意词,而是——
[未婚妻]:想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啊^_^
[未婚妻]:嘻嘻,我不,我偏不。
[未婚妻]:回家还要人陪,你以为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一连串叛逆宣言,毫无预兆地原地起跳。
竟也不是很出乎意料。
从国中开始,她就惯常爱和他小打小闹。
而他也同样如数奉陪。
比起互相看不顺眼的讨厌,更像年龄小的孩子喜欢挥舞自己的玩具长剑打架,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却一点也不伤人。仅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独特的交互模式。
除他之外,旁的人她就只剩客气和礼貌了。
由此,这种“挑衅”竟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弥散的火药味像掺进彩带的礼花,一响一个五彩缤纷。他就在只属于两个人的缤纷中,向着她,主动伸出手,握住所有独留给他的姹紫嫣红。
迹部景吾思索了片刻,试探性打字:
[AK]:如果我说是呢?
[AK] :幼儿园的迹部小朋友想要凤老师领着回家。
[未婚妻] :那我就回答你,“哈哈,凤老师今天不得空,自己一个人黑灯瞎火孤零零地摸索着回去吧,迹~部~小~朋~友~”
递过去的台阶被直接跨过。
于是他选择开门见山询问。
[AK] :之前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家的时候,你不会这么说。
[AK] :怎么了?突然就闹小脾气了?
[未婚妻]:闹小脾气?
[未婚妻] :招笑,我有什么小脾气好闹^_^
[未婚妻] :之前不这么说又怎样?
[未婚妻]:今晚你就一个人摸黑回去吧,小朋友,慢走不送哦。
[AK] :啧。
[AK] :看来你果真要一意孤行?
[未婚妻]:果真捏,迹部小朋友^_^
最后以微笑表情作注脚。
整句话显得尤为阴阳怪气。
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他,哪还有半分方才在他面前扮成小职员时谨言慎行的内敛。
迹部景吾闲适地仰靠着椅背。宴席过半,周围人声扰嚷。他和谁都不搭话,只静静地注视着句尾两处微笑,沉吟了半晌。
指尖悬停一会儿,飞快在键盘上敲击。
[AK]:这就没办法了。
[AK] :等下我只好过来牵你的手,当着包厢内所有人的面把你领走。
以退为进战术走不通,那便只能以毒攻毒。
对面毫无意外地停滞了两秒。
紧接着,聊天框顶部“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开始疯狂闪烁。
[未婚妻]:……
[未婚妻]:不行! !
[未婚妻]:不行! ! ! !
[未婚妻]:你不准!你敢!
[未婚妻]:逐渐起了杀心.jpg
发来的表情一改此前的阴阳怪气,换成一只凶神恶煞,露出两排尖牙利齿的愤怒柴犬,正咬住铁栏杆,努力磨牙,恶狠狠、凶巴巴地朝他呲牙咧嘴。
完全能想象出她是怎么又恼又急,但碍于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诸位同事眼前还不能当场发作,只好偷偷攥紧手机,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咬牙,一边怒气冲天地重重敲字,色厉内荏地勒令他不许过来牵她的手。
迹部景吾翘起嘴角,浸在蓝色眼眸间的笑意越加深浓。
跳过近处几位副部长,他抬眼瞟了瞟她岿然不动的背影,手指继续轻快打字。
[AK]:你急了。
[未婚妻]:是啊! !我急了! !我急了! !
[未婚妻]:迹部景吾,你敢! !
一连串感叹号像轰炸机空投的炮弹,冲着他就是一通狂轰乱炸。
迹部景吾支起手肘,漫不经心地撑着下颏,压制住差点对外显露的笑声。
他气定神闲地回应她。
[AK] :我有什么不敢。
[未婚妻]:警告你,不准乱来!
[未婚妻] :(`へ)
[AK]:我乱不乱来,决定权在你。
[AK] :自己看着办。
皮球踢回给了对面。
对面选择不再接招。
耐心等候几分钟,确认不会再收到她的新消息,他退出聊天界面,将手机息屏,倒扣着放置在桌面。
“副会长,”邻座的研究部部长拎着酒瓶为他添上红酒,笑着搭话,“冒昧问一句,刚才是在和夫人聊天吗?看您打字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嗯,”迹部景吾应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她在和公司的同事聚餐。待会我去接她回家。”
“这车接车送,温情蜜意的,真是羡慕您和夫人的深厚感情啊,”研究部部长十分捧场,调侃道,“不像我家那位,现在已经恨不得一周七天,有七天我都不要出现在她眼前,免得惹她心烦……哎,算了,不提了。”
迹部景吾短促地轻笑出声,“要给你放一个月带薪假么?”他接过部长递来的半杯红酒,“事业为重,家庭也不能忽视。趁休假在家,好好解决和妻子的分歧。”
“多谢副会长好意。可惜对于人老珠黄的老头子来说,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就连在她身旁呼吸也是错。”
部长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口气,惆怅。
“哎,男人呐,一旦被看腻就只剩命苦咯。”
砰。酒杯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中。
迹部景吾顺手翻转过手机。
黑色玻璃面模糊反映着他棱角明晰的脸。
日渐成熟的年岁像匠人熟稔运用的刻刀,年复一年,在他外貌上精益求精地打磨。
剔除略显稚气的脸颊肉,保留极具男性气质的锐利折角。眉眼线条精致,鼻梁起伏有形,骨骼每一处细节都近乎完美。
这张脸,合该套个石膏做翻模,送去美术院校给每届考生作肖像速写考试的素材。
如此完美无缺的长相不能出现在每位考生的画笔下,在他们人生的重要时刻留下印记,实在是艺术教育界的损失。
他从早到晚看这张脸二十多年都没看腻。
想必要别人看腻这张脸,应该也挺难的。
迹部景吾掀动眼睫,目光不露声色地停驻于员工桌的某个人。
灯光氤氲,她的身形在此刻和过去有了些重合。他陡然回想起一些记忆。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那时候正是高中。她和那男的大张声势上ins宣布谈恋爱之前,更具体是大概两个月前,有一次,她随她的父亲来家里做客。
席间长辈闲聊,她的父亲凤敬雄先生谈及她在高中每月都要收好多情书,几乎每一封都无法退还,又不愿意放自己书房,嫌占地,就一股脑全塞他那儿了。
弄得他这个当爹的,为了那群臭小子的情书,还要在自己堆满商业文件的办公桌上,专门腾出几个空抽屉,以便放置那堆精致但一无是处的卡片。女孩子长大了,真叫做父母的头疼。
但听凤先生的语气,实则毫无头疼之意。
反而流露出一种自己经年珍藏的宝珠在最受瞩目的场台中央大放光彩,被数不清的人关注,喜爱,仰慕,为此感到颇为骄傲。
顺着这个话题,母亲便打趣地问她,这么多追求者,竟然一个都没挑上,那她心里喜欢的男孩子到底是怎样的标准呢?
她爽朗地笑了几声,倒也不忸怩,理直气壮回答:“哈哈哈瑛子阿姨,我喜欢帅哥呢!”
喜欢帅哥。
那时候他还评判她真是简单,单纯至极。
光长得帅如此肤浅的一点就把她拿捏了,等着看吧,以后不被其他男人骗才叫罕见。
心中不动声色地这样忖度,手指下意识地反复抚摸自己的泪痣。
但后来见过一面那男的长相,又觉得不尽然。或许她同母亲根本不说实话,只是搪塞着敷衍母亲几句,给大家逗乐而已。
不然那男的很帅么?
有他帅么?
他不明白。
那男的究竟帅在哪里?
他不理解。
数次午休,闭上眼睛想养养神,刚要睡着,这个疑问便会敲锣打鼓地蹦出来。
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睁眼,闭眼。
历经数遍循环,终于消磨光仅剩不多的睡意。他第不知多少次睁开眼睛,躺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沙发上,直勾勾望着头顶白生生的天花板,仔细琢磨了许久,也没能摸索出答案。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困于学生会办公室,无休止地睁着眼睛探究了。
迹部景吾半握住酒杯,抵着唇畔。指腹轻轻摩挲杯缘。
张挂的顶灯垂坠下来,流荡的酒色浮泛。艳红和薄金掠过,一齐融汇于他点着泪痣的眼下。略一仰头,秾丽色调温柔撩动眉眼间的笑意。
视线另一端。
和迹部景吾不同,七七八八的想法只会影响千羽干饭的速度。
千羽不语,只是埋头一味专心地嗦海鲜。
一只澳洲大龙虾,两只澳洲大龙虾,三只澳洲大龙虾,一条蓝鳍金枪鱼,两条蓝鳍金枪鱼,三条蓝鳍金枪鱼……
鱼的刺,蟹的壳,虾的皮,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她餐碟里躺尸。
几阵碰杯的清脆击响,零零碎碎的闲聊话语。公筷和公勺被握在不同人手里,各自夹起平日难得一见、空位一座难求、价格是如果花自己工资绝对舍不得点单的珍稀食材。
桌上菜品逐渐被掏空,所有瓷盘只剩挂着的一层浅褐色酱汁后,今天这场由迹部景吾请客做东的聚餐方才散场。
“千羽,等下和我们一起去ktv唱歌吗?”
左边的绫子前辈提上包,转头问她。
千羽礼貌婉拒:“我就不去了,有些私事要处理。前辈们今晚玩得开心。”
“千羽,那你是打算直接回家吗?”右边的春奈前辈凑过来,“正好我也不参加今晚的活动。待会要跟我一起打车吗?你家住在哪里,我们一起组个队?”
话语刚一落地。
下一刻,仅仅用余光,千羽便精准捕捉到邻桌追向她的一道视线,悠悠地窥伺着,游移着。周围七七八八的人,那道视线只紧攫住她不放。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忽然觉得脊背像被丛丛尖刺抵住,有些毛毛的。
仿佛有一张已经铺开的网,高悬于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中落下来,兜头把她收入结网之人的私囊中。
“啊……不了不了!多谢前辈好意。”
“我有个朋友也在附近,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要过来找我,叫我在这里等着她。我等下跟我的朋友一起回家,不劳烦前辈您了!”
千羽急忙想借口拒绝,唯恐哪怕出声晚一秒,对桌的迹部景吾马上便会走过来,在一众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牵起她的手,再大摇大摆地领着她走出包厢。
明天……不,最多今天深夜,公司从上到下各种聊天群将会全部爆炸。从东京总部到大西洋对面的各分部,她的名字,她的照片,上到轮值董事,下到保洁阿姨,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她的安生日子也就到头啦,哈哈。
“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哦。到家记得在项目组的群里报个平安。”
“嗯嗯,谢谢前辈,我会的!”
那道视线终于满意地从她身上挪开。
好不容易把前辈们和领导们都搪塞走,顺理成章地单独留在了包厢。
迹部景吾去往前台结账。
千羽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滑动网页,刷着社交网络上的热搜,时不时低头就着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呷饮手中还剩半罐的山竹荔枝甜酒。
“笃”、“笃”。
不到二十分钟,身后有人敲了敲她的椅靠。
千羽面无表情地回头乜斜了来人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玩手机,顺便猛猛吸入两口荔枝甜酒。全程不说半句话,权当根本没他这个人。
站在她身旁的人并没有因她的无视而恼怒。
反倒发出一声轻快短促的气音,像是在笑。
易拉罐被从她手里抽走,“少喝点。”他说,“我看过你的入职体检报告,谷转氨酶有些偏高。小心酒精对肝脏的损害。”
千羽:“?”
这种小事他竟然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干什么干什么!一天不好好工作,净摸鱼。
“迹部,你好像真的很想当我爸啊,”千羽交叉着双臂,反唇相讥,“回去我就给巽叔叔告状,说你工作量也太不饱和了,天天偷懒,闲得都要看我的体检报告打发时间。”
“随便你,”他无所谓地回答,“我答应过你父亲,要好好照顾你。这是我的承诺。”
千羽:“……”
噢,天呢!
瞧瞧这毫无预警、莫名其妙的软话。
不知道他是哪根脑突触神经突然走偏。简直让她如坐针毡,浑身别扭得紧。
想想那天坐车离开迹部本宅,回程途中,他也是这样有点哄着的意思在。
真不习惯。荒唐地竟还有些气恼。
凭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收放自如?跟谁在一起学的手段?他到底在假模假式些什么?
她暗暗负气地绞紧了手指。
好想反手扔给他一句这里没有外人,别装。
“走吧,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自然地拎起她挂在椅角的小挎包。
“早些回家好好休息。”
千羽一动不动,环抱着双臂漠然地注视他。
“怎么?累了不想动?”他垂首回望她,笑了一声,“要我亲自抱你回家?”
千羽:“……”
迹部景吾丝毫不退让,无声地挑眉瞩目她。
“迹部……唉,你永远不懂。”
她忽然放下手机,深深地发出两声叹息。
“怎么说?”迹部景吾有些好笑地抬起下颌,“又要发表什么高见了,凤大小姐?嗯?”
她长长地喟叹出一口气,撑住额头,煞有介事地蹙起眉心,悲悲戚戚扮出一副哀怨状。
“强扭下来的瓜是不会甜的,迹部。”
“你带得走我的人,带不走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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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迹部景吾:“……”
握住椅角的手微微一滞,指尖向内收紧。
包厢内外的响动忽然没来由地沉寂下来。
他低头,眼睛里全是她侧脸沉郁的阴影。耳朵里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那句话一触碰到耳边,便骤然拉长了声调,挟着锋锐的棱角破空而来,每一个字都长满毛刺,无比尖利刻薄。
像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然用针尖刺破他的指腹。几滴血珠冒出来,戳扎感不轻不重,却很细碎地磨人。胸腔由此猝不及防地紧缩到底,挤压了一下心脏。
就这一瞬间,一闪而过的间隙。
动摇心神的错觉。
直到门外重新传来服务员的脚步声,他才定了定神,慢慢从椅背上撤下手。手指碰到袖口,发现扣眼有些开了,于是顺势勾着几近滑落的扭扣,若无其事地重卡进扣眼中。
现在不受情绪左右,清醒判断出客观事实。
显而易见。
这是又开始跟他拿腔拿调地演起来了。
她这个人,向来是惯爱和他装样子的。
千羽歪着身子,仰后往椅背一靠,继续加码,按照青春期高强度阅读过的小言文学,一比一造作出一副向往自由,但无奈被饲养人无情在笼中关禁闭的金丝雀,神情恹恹,满脸倦怠。
“我的人,的确是乖乖陪着你和你一起回去的。但我的心,是冷冷淡淡独自上路的。迹部,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尾音似乎还有些咏叹调似的惆怅。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于他,仿佛视而不见般,绕过他整个人,投到空落落的地砖间。
这一幅刻意到矫揉造作的样子,他清楚地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咔”。
寂静的包厢,金属瘪塌声突兀锐利。
她刚才喝的那罐荔枝酒,被他握在手中,微一使力,掌心下的金属壳被挤压出凹陷。另一只手紧抓住她背后的椅杠。
他向前一步,强硬侵占她的视野,迫使她的领域不得不给他留有一席之地。
“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十拿九稳的笑意,“无论如何,你今天晚上都要陪在我的身边。”
抽出插.在易拉罐中的吸管,扬手一挥,精准扔进垃圾桶。罐口举到唇边,剩下一小半荔枝酒被他仰头一饮而尽。空铝罐直接立到她眼前,直白彰显出耀武扬威的意味。
“强扭下来的瓜不甜,但解渴,”他的心情似乎很愉悦,不介意陪她一起演,“至于其他的,本大爷并不在意。”
他笑了一声,轻轻挑眉,“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么,凤大小姐?”
“……嘁。”
千羽双手抱臂,交叉在身前,横眉冷脸地抡了他一眼。
“行了,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迹部景吾主动放软语气,温和道:“本大爷亲手强扭下来的瓜,跟我一起回家吧。”
“回家给你浇你最喜欢的营养液。”
他俯下身,圈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捏,试图引着她从座位起身。
千羽:“……”
说谁呢说谁呢,说谁是瓜呢!
千羽没好气地反驳:“你才是瓜。”
她慢腾腾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挪动步伐时,鞋跟踩在地砖上一步一响,样子显得并不是很乖顺。
从酒店包厢直下车库,迹部景吾始终握住她的小臂,一路不松手。
倒也没使多大力气,恰到好处地既不会让她感到不适,又牵制着让她无法挣脱,似乎生怕一不留神,她立刻就要原地遁走,从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似的。
她和迹部景吾走mvp专用通道,一路无人。
那辆车身通体呈高调的亮紫色,不同角度下,还变换着缤纷细闪的迹部景吾个人尊享限量版通勤车,早已在地下车库等候多时。
他替她拉开后座的门,一只手抵在车框顶,免得她上车时不小心磕到头。
千羽手脚并用地爬进轿厢。
不知道是否车库窒闷,空气质量太差的缘故,她甫一坐稳,便觉得有些头晕胸闷,肺部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上气。
车辆启动,驶出车库。她降下车窗,伸头扒拉着窗口,试图汲取户外更多的新鲜空气。
温热潮湿的夜风拍打着脸。街上霓虹灯一晃而逝,像飓风过境一样在她脸上呼啸而过,非但没有让她松快多少,反而眼前冒出更多白的、黑的、彩的会发光的小圈圈。
头更晕了。
有点想吐。
千羽抬手按住胸口,绷紧下颌,费力压住从胃部反灌上喉咙的恶心感。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这点细微异样自然逃不过迹部景吾的察觉。他靠过来,在她耳根下轻声问:
“晕车了?”
她现在难受得很,转过头,不加防备地对上那道迫近的视线。深深吸气,微一仰脖颈,对面的视线便顺势下滑,摩擦过她的嘴唇。
车内光线并不太亮。昏沉沉的夜色中,他的呼吸离她太近,近到像火星子烧滚在面上一样灼人,炙烫得眼下发疼。
眩晕感再次涌上来,她更加感到心慌。但她无法躲开他的眼睛,于是在他紧追不放的注视下,她点点头,用一个吞咽动作和不安做抗争。
迹部景吾朝她身后的窗外望一眼,“反正离家里也不算太远,下去走一走?”
她无法发声,仍然以颔首来回应他。
得到首肯,他伸手敲两下驾驶座,“就在这里停车。”
一脚迅速平稳的刹车,车辆应声挺下。
他先她一步下车,站在车门外,虚扶住她的手臂,确保她安全、稳妥地下地,才放开手,跟在她外侧,为她阻隔掉马路上的车流和大部分横冲直撞的小朋友。
停车地点是一条商业街。
长街两侧并排着开张了一溜食店。逢到喧嚣夜晚,每一处门洞,每一处窗口,都像童话故事里不同的魔法世界入口,为长街上来往的每一位行人放射出斑斓的五色灯光。
她和迹部景吾并肩漫步在轮转的光束间。
嘈杂的声响涌过来,像一锅沸腾的热油,一串一串“噼啪”爆出油泡。
泡沫膨胀到极致,在空气中破裂,酸、咸、甜、辣各色气味四散溢开,把路过每个食客的正反两面都腌出别样滋味。
香味最浓郁的地方,他们停下,几乎在同一秒驻足,朝同一个方向偏头。
一家关东煮店铺,热气蒸腾,每张桌椅都围满了食客。侧柱的招牌挂靠数年,木质底色有些发褐了,牌面黏上一层胶黄的油渍。
“这家店竟然还开着。”迹部景吾说,“快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嗯?”他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千羽很不解,“迹部,你今晚喝酒喝了多少啊?平白无故的,怎么还伤春悲秋起来了?”
迹部景吾隔着红光绿影笑了一声,眼风扫过她,“还说我,你看你自己这张脸,红得和刚才酒店那盘小龙虾一样。回家肯定叫Michael为你操心得大呼小叫。”
……脸红?欸?有么?
千羽三两步蹦到玻璃门前,借着模糊的灯光反照,左右打量自己的脸色。
身后如织人影,踩一地斑驳碎影,隐隐绰绰地经过她身边。
走向她,远离她,来来去去。
但这变换的景象中,始终有一样标定物停留在她身边——迹部景吾就这么背着手,在旁边安静站着,无声地,静静等。
阵阵烟火声腾起,又落下。他垂着眼睫,嘴角噙着笑意,深邃的视线被煌煌灯色揉碎,一直柔和地投注在她身上。
千羽不大留意他,只和镜像中的虚影对视。虽然含含混混的看不清,但总归没有太显眼的异样。再用掌心贴在脸颊上,试试温度,稍微有点热,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
“呵,我不信,你说鬼话。”
“骗子!”她乜斜他一眼,皱起鼻子驳斥,“我酒量好得很,喝酒从不上头。”
迹部景吾低头注视她,弯起嘴角,不说话。
千羽信手抓两下发丝,调转脚步,继续前行。迹部景吾双手插在裤兜,慢悠悠地跟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
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夹着浪花声。浪花声下,她听见一句很随意的问话:
“你不记得了么?”
“国二上学期那段时间,有时候放学你要是觉得嘴馋了,会经常跑到这家店来坐坐。”
“一进门就点一份中份关东煮。每次都必有土豆,不要香菜。饮料就只霸着一种喝,荔枝冰酿多加冰。”
他像是从箱底下随手翻出一卷陈旧录像带,一边同她播放,一边轻笑着对她解说,“每回结束你都要拿我的香水和口香糖善后。不然回家被你大哥闻出来,既要乖乖罚站,又要背后偷摸在我聊天框里对你大哥拳打脚踢。”
“……啊?有吗?我为什么没印象?”
千羽疑惑地挠了挠头,死活想不起来。
该不会又是他在编瞎话,想生造她的把柄。
“你别毁我清白,这种阳奉阴违的事可不能瞎说嗷。”
“怎么没有。”
迹部景吾嗤笑一声,瞟着她,一副“你休想赖账”的笃定,“要不回家给你看聊天记录?反正那部旧手机还保存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这成竹在胸,甚至大有当场把聊天记录当呈堂证供的语气,似乎坐实了她确有此事,不是他心血来潮瞎糊弄她。
“哎呀,不好!”
千羽故作震惊地捂着嘴,忍不住用大祸临头的浮夸表情瞪他,“罪证竟然如此被你轻易拿捏了。看来我非得找机会把手机偷出来不可。把聊天记录删掉,统统删掉!”
两个人的目光彼此锁定彼此,对视几秒,不谋而合地一齐笑起来。
“我们一起来过这里很多次。”迹部景吾第二次追问,“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
千羽随意打量其他地方,漫不经心地回答:“记不太清了……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吧。”
一些久远的琐事而已,记不清晰。要不说迹部景吾的记忆就是好使。不愧是能记住网球部200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甚至能记住家中每一个仆人生日的脑子。
在这一点上,她爽快地承认,她的确是比不上他的。
千羽朝着长街左望右望,总感觉有道视线游荡在脸上,似乎想从她这里寻求什么。仔细地,固执地,热切地向她寻求,始终不肯放手。
慢慢的,那道目光的温度逐渐冷下来。
她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千羽好奇地偏过头。
迹部景吾根本没有在看她。他的视线随意停留过很多地方,唯独不会停留在她身上。
于是,那一星半点的疑惑随之消解。她恍然明白过来,刚才那道目光和那声轻叹,不过只是人声嘈杂中一个稀松平常的错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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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千羽和迹部景吾并肩漫步在热腾腾的烟火气中,行至第一个路口处,转弯,不约而同挤出人群,趋向稍显清静的地方。
每前行三两步,便能碰上露天支起来用作烹调食物的铁架。
底下炭火烧得红旺。架上肉块的脂肪油润丰腴。油脂滴落到红炭上,爆出一个剧烈的火花,嗞滋作响。醇厚的肉香直往鼻腔里钻。
勾得她口舌开始不争气地汩汩冒唾液。
刚才的海鲜宴光顾着吃肉、喝酒,主食几乎没怎么碰。缺少碳水摄入,总觉得胃里的饱腹感不太扎实,空落落的,不顶饿。
走两步消耗些热量,现在又禁不住馋嘴了。
两侧食店囫囵在她视野里转了一圈。
一条马路相隔,一家店铺半开的木门前,悬挂的帘幔被夜风轻轻拨弄。黑底白字的店名,起起落落,浮动于香气四溢的夜色。
——“饭团宫”。
千羽眼睛一亮。
“迹部,”她扯一扯身边人的衣袖,“我现在饿了,想吃点东西。你饿了吗?”
然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千羽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替他做主回答:
“好的,你也饿了。”
“那就跟我来吧。”
她用余光扫到马路另一头。红绿灯映着醒眼的绿光,其上数字正在规律性跳变,一闪一闪减小, 20 、 19 、 18……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迹部景吾的手。
“时间不够了,快走!”
觅食在即,什么矜持,什么仪态,统统都可以抛却到一边。
千羽迅速倒腾起两条腿,踩着低坡跟皮鞋,像拖麻袋一样,拖着身后悠哉游哉的迹部景吾,朝目标进行八百米冲刺。
迹部景吾不发表任何好的坏的意见。
甚至不问她目的地在哪,将要去往何处。
她自始至终没给他出声的机会,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闭嘴,真就当起不说话的麻袋,任由她握着他的手,东拉西拽。
她一直向前跑,一刻也不曾回头,所以他只能看见一个轻盈的背影。夕暮在她发丝上淌一层薄金色,恍恍跃动,像盛夏烈日下的金盏花,恣意地舒展开来,摇曳开来。
那只紧抓他不放的手,拇指不知何时已进到他的掌心。轻微的,发痒的砂感,正一点一点碾摩着皮肤。
毫无隔阂的接触,体温和体温交融。
他不可避免地垂目下视,看着搭在他手背上的指节,慢慢翘起唇角。手掌试探性地蜷拢了一些,包裹住他掌心里的手指。
领他向前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再不动声色地更进一步。借由合适的时机,反手与她双手交握。
一路牢牢抓紧她,向不知名的地方前行。
他现在仍不知道到哪儿才算停。
不过此刻,他握住了她的手,去哪里确实是最不重要的事。
跑了一段U形轨迹,千羽刹车,自然而然地放开了他。
迹部景吾也顺势收回手,姿态闲适地插.着裤兜,侧头看一眼店口竖立的写字板。
“饭团宫,”他念出店名,说,“看起来是新开张不久的店,客流量竟然不算小。”
“这家店的口碑有这么好?”
“大少爷您不爱吃路边摊,当然不懂了,”千羽一边掀帘幕进门,一边压低声音解释,“这家现在可是在社交网络上特别火的饭团店,总地址位于大阪。即便东京分店最近才营业,名气也早已经是打出去了的。”
一进到店内,千羽就看到餐台边熟悉的身影在忙碌。头顶带着棒球帽,上半身套一件黑色的T恤,后背刺着一个巨大的“宫”字。
他的身形很魁梧,但并不妨碍他可以敏捷地来回穿梭。手上揉搓饭团的动作十分娴熟,似乎每种饭团不同的用料配比,每一个饭团的制作细节,都已经烂熟于心。
“哎呀,治老板。”
千羽感到有些惊喜,率先主动打招呼。
“没想到东京分店您还亲自过来照看。”
“我今天真是有福了,能尝到治老板亲自制作的饭团。”
宫治正在为一批饭团包紫菜,闻言,抽空抬头和千羽对上眼神,手上动作不停,“好久不见,千羽,”他弯起眉眼,“今天想吃点什么?”
千羽:“当然是治老板您开发的新品啦。”
宫治扬起下颏向不远处点了点,语气里颇有一丝自豪:“最近口碑不错的新品还挺多,餐单上都有,可以随意看看。”
千羽靠近点单台,抽出一张点餐单。
A4大小的纸上印满各式各样的饭团,有王牌款,经典款,随季节推出的时令款,还有宫治口中的新款,花花绿绿像艺术画一样的宣传图,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也懒得纠结,反正“饭团宫”出品,就没有难吃的,索性按照眼缘,小鸭子点到谁就是谁,很快抽选出要进她肚子的幸运款式。
“来一个大份的紫苏梅子葡干饭团吧。”
她指着餐单上像抹了淡胭脂色的饭团图片,对点餐员示意。
刚才在酒店里塞的都是大鱼大肉,正好来款酸酸甜甜的解腻。
点餐员重复道:“好的,一个紫苏梅子葡干饭团。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千羽用肘尖捅了捅迹部景吾,“迹部你呢?你想点什么?这顿我请,你别客气。”
“没什么想点的。”他笑了笑,“我看着你吃就是。”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千羽煞有介事地板起一张脸,严肃道:“不,迹部,你想点,你不想看着我吃。”
聚餐上她虽然是背对着他的,但临走前瞥了一眼他的餐盘,她立刻就知道这顿他其实吃得很少。估计光顾着发挥聚餐的社交属性去了。桌上摆满各式菜品,但真正进他胃的,可能就只有一杯接一杯的红酒。
但水是最不顶饱的,消化个一小时也就差不多空了。万一半夜睡着突然感到饿,让Michael现做吃的,多多少少也要等上一时半刻,恐怕他的胃受不住。到时有个饭团垫垫也好。
不过她没明说。不然指不定把他给得意成什么样子,还以为她怎么惦记他,心疼他呢。尾巴又要歪拽到天上去。她才不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她只是振振有词道:“让你光坐在一旁看我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故意欺负你了,这怎么行。手里多少拿些东西,装也要给我装个样子出来。”
她不容分说地把餐单塞进他怀里。
“来,点。”
迹部景吾:“……”
他看着手中被强行塞过来的纸张,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聚餐上水喝得太多,现下说饿也不饿,说撑也谈不上。想尝试的冲动处于一般水平,属于可点可不点。一般这种做也可,不做也可的情况,他比较倾向于后者。算是他平常刻意训练自己控制欲望阈值的一环。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发生分歧,无论大事小事,只要她认真起来,他是拗不过她的。
从国中开始便是这样。
许久以前,他也曾数次觉得荒谬至极。他堂堂一个学生会会长,竟然要听财务会计的话,像什么样子!但看见她气鼓鼓的脸色,还有他最终迫于无奈而回答“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以后,她对他的笑,他就明白——
除此以外,他别无出路。
因此他还是妥协了,挑出口味相对清淡的鱼松蟹柳饭团,说:“那我就带一个回去给Michael尝尝。”
店员在点餐机器上输入,再次重复:“好的,一个紫苏梅子葡干饭团,一个鱼松蟹柳饭团。两位请稍等。”
等餐期间,两个人同时退到附近的偏僻角落,避免干扰其他客户点餐。
让开点餐台更多的空间,反倒吸引了更多投往这个偏僻角落的目光。
一对青年男女挨在一块,风华正茂,外形均极为出挑,打眼一瞥就知道是情侣。身形俊挺地站在僻静处,就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立刻让死气沉沉的画作活色生香起来。
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打量他们两眼。
往来的目光多了,迹部景吾就开始臭屁:“看见没,有很多人在注意我们。”
千羽:“我最新视力4.8,没瞎,谢谢。”
迹部景吾无视她的揶揄,继续臭屁:“看来我们两个人的确十分相配。”
千羽:“……”
显而易见,孔雀开屏的劲是又上头了。
千羽:“哈哈。”
笑两声就作数。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迹部景吾无疑把她的反应视为默认,自满得更为变本加厉。
他意气风发地侧目看向她,眉梢微挑。
“你也这么觉得?”
千羽:“嗯嗯嗯嗯!”
千羽:“你高兴就ok。”
不用多说,某些时候男性心理学真就约等于儿童心理学,哄哄孩子算了。
“……呵。”
似乎察觉出她的敷衍,迹部景吾双臂交叉在胸前,在满足的余裕中,有些张扬又有些混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或许在某方面已经得到极度的享受,他听起来心情很好,所以不和她多计较。
虽然店铺才开张,但制作饭团的员工看起来并不稚嫩,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做单出单熟稔细致。更不用提老板宫治,举手投足间从容有序,极富观赏性的美感。或许他自己并没有这个意识。
千羽站在旁边,像剧台下的观众欣赏着台上优美的动作剧幕,看饭团、配料、紫菜在他修长的指节下,翻叠成精致无瑕的三角形。
——如果中间没有迹部景吾时不时晃到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要么扯张纸,要么这里那里地转悠,那就更完美了。
不出五分钟,她们的单做好了。
“请慢用。”
宫治将饭团托在木盘上,递给千羽。
“好的,谢谢治老板。”
千羽接过木质托盘,只在她手上停留两秒,很快被迹部景吾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态势接手。
就近找到一张双人小桌。刚一挨着板凳,饭团的包装纸就被她干脆利落地剥开。
一路过来,又跑又跳,她早就饿得不行,来不及摆正身位,低头便咬一大口。
米粒的温度,配料松散度,果干软硬度,一切恰到好处。经牙齿碾磨,滚在唇舌间,清清爽爽的果干酸甜味,紫苏浓辛而不冲的香气,一起交融着释放出来。
千羽迅速咀嚼几口,吞咽下,又咬一大口。
嚼嚼嚼,咬咬咬,嚼嚼嚼,也不太顾形象。什么用餐的淑女礼仪,哪有手里的饭团来得香。
“太好吃了,完全不输总店。”
千羽由衷地感叹,问道:“治老板,分店用的米也是北君种的吗?”
“是的呢,”宫治回答,“还是今年的新品种,前两天刚从兵库县送来。”
“我说呢,真筋道。”
“这不比我们公司食堂的米口感好多了。”
实际上公司食堂的米也算不得难吃,说难以下咽也着实有些冤枉。毕竟迹部财团的福利在一众企业中属于出类拔萃。不过谁叫打擂台的一方过于优秀呢。两相比较,占下风的一方缺陷自然被成倍放大。
千羽靠近旁边的迹部景吾,把饭团的包装纸扒到底,随口道:“迹部,要不你考虑考虑让后勤加点大米采购品种呗。”
“可以,”他的视线从她的鼻唇,滑到她的侧脸,“叫什么名字?”
顺手捋下她粘在发际间的海苔碎屑。
“兵库县,北信介先生。”她咬下一口梅子。
“好,知道了。”
一得到确切的姓名,迹部景吾马上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开秘书处的聊天分组。
迹部景吾的秘书处24小时都有人值班,以防有突发情况需要协助他处理。相应的,迹部财团为秘书处每位员工开出的报酬薪资、奖金股份、福利补贴,比市面上一般董事秘书应有的平均水平高出三倍不止。
下滑界面,打开值班秘书的在线聊天框。
[迹部景吾]:小林。
此时,秘书处那位正接好一杯咖啡,屁股还没挪回工位,忽然就被老板滴滴摇人的值班秘书小林:?
他不敢怠慢,生怕涉及什么以亿万为单位的大事,连忙放下咖啡,一边打包收拾文件,一边飞快打字,三秒之内回复老板。
[小林秘书]:在的副会长。
[小林秘书] :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指示吗?
指令直截了当地键入,发送,显示。
[迹部景吾]:下一轮进行食堂采购的时候,让后勤保障部去考察一下兵库县北信介先生的大米品牌。
[迹部景吾]:品质如果不错,可以考虑纳入后勤采购名单。
值班秘书小林第二次发出:?
一头雾水的秘书放下打包到一半的文件,心中充满疑惑。但服从命令是秘书的天职,于是恭恭敬敬,还略带点大胆地回复——
[小林秘书]:好的,副会长。
[小林秘书] :冒昧问一句,劳您亲自过问后勤保障事务,是部门那边出了什么纰漏吗?
[迹部景吾]:不是。
[迹部景吾]:我的夫人推荐给我的,我认为可以试试。
噢,秘书恍然大悟,合着是老板两口子在家不知道闲聊了些什么,老板娘亲自发话觉得这家大米好,于是副会长马不停蹄地赶来落实。
就是说,副会长夫人亲自开口的事,怎么能不算涉及财团利益的大事呢。
听夫人的话,才能发财。承袭自他们迹部财团的优良传统罢了。
[小林秘书]:好的副会长,明天一早我会告知后勤部,请您放心。
不到两分钟,事情交待完毕。
迹部景吾息屏放下了手机。
从门外进店的人越来越多,有条不紊地排着队。迹部景吾的视线逡巡在宫治和千羽之间。前者忙中有序做饭团,后者吭哧吭哧吃饭团,时不时搭两句话,自然熟悉得毫无生疏感。
“你跟这家店的老板很熟?”他忽然问。
“怎么,不明显吗?”千羽接话,“你在质疑我和治老板的关系?”
“倒也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迹部景吾说,“你刚才跟我提的北信介先生……听起来你们三个是朋友?”
千羽:“可以这么认为吧。”
“以前北君和治老板的学校稻荷崎高中,经常跟我读的音驹高中打排球赛。那时候我又在啦啦队,所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似乎没怎么听你提起过,”迹部景吾夹着手机在桌上敲了敲,笑了一声道,“你在音驹那几位常有来往的朋友我都眼熟,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两位的名字。”
“正常。”
千羽一口接一口咬下饭团,头也不抬。
“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有什么稀奇。”
对面顿了顿,忽然安静下来,默不作声。
许久,她啃着饭团,疑心迹部景吾是不是睡着了不然怎么没动静时,才听见一声模糊的,快被喧嚣人声掩盖掉的叹息。
“……嗯。”
“从你离开冰帝之后,”他低垂下目光,毫无意义地看着地面,“你的事我不知道的,的确是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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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语声和脚步声经过他们身边,来来去去,凌乱嘈杂,搅得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因此,即便近在咫尺,是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距离,千羽也没能太听清楚他说的话。
“迹部,你在说什么?”
迹部景吾从地面收回视线。他撩起眼皮,一扬下颏,平平淡淡地望着她,“没什么。继续吃你的饭团。”
千羽:“……”
千羽:“哦。”
低下头,张嘴,抱着饭团继续啃啃啃。
她没有再死缠烂打地追问他。既然他不愿意对她讲,就算再有天大的新奇的事,也懒得刨根问底。她这个人具备很多优点,极具边界感就是其中之一,足以让她体面地克制一些不必要的探究欲。
夜色渐沉,店里的客流量越来越大。
迹部景吾用手背抵着下颌,撑半张侧脸静静坐着。手机握在他手中,像一个塑料小玩具,有一下没一下被他的手指拨弄,在桌边散漫地转一圈,又转一圈,再转一圈。
盯着看久了,晃得她的眼睛也有些晕。
于是,她上移视线,嘴里衔着半粒梅子,眼睛去看他的脸,他的神情。
他的目光完全和她错开,虚虚散散地聚在门外,眼神有些失焦似的散开。
门外人影来去匆匆,尽数倒映进他的视野里,却又留不下一丁点痕迹,如同无用的渣灰被自动过滤,从来都无法入他的眼。
千羽一看他这副神游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又开始了呢,迹部景吾。
很显然,此刻他人虽然坐在店铺里,坐到她身边,但脑子里想的却和这些全无关系。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时不时的,和她说着说着话,神思就要脱离空间和时间的束缚,也不知道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似乎总有很多远在天边的东西要从脑子里过。
千羽没有刻意打扰他。
连咀嚼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这副样子她太熟悉不过,已然见怪不怪。
稍远的不提,单论搬来和他住的这段时间。
有那么两三次,风和日丽的下午,在跟她待一块闲聊国中时期的事之后(最终都以她记不得实在聊不下去告终),无尽的沉默时刻,他就会像这样,陷入到仿佛脱离这个物质世界,精神已经先于肉身羽化而登仙一样的状态。
或者,有时工作日同他一起坐车,下班回宅邸吃晚饭。行进的路程中,他会心血来潮给她指一个地点。
她顺着方向看去,盯半天脑筋都转不过弯,唯有茫然地蹙起眉,问他究竟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专门向她提起。
如此一问,他反而收了声。
他默然地凝视她半晌,最终再度开口时,只是淡淡扔下一句“没什么”,便径自转回头,迎着夕扬中橘色的夜风,独自沉浸于自己的追思中。
由于自小被深耕医疗领域的父兄在餐桌边熏陶良久,不可避免的,她也沾染上了一些家族习性,比如,没事就喜欢给人望闻问切,做一点业余的医疗诊断。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有轻微注意力缺陷。
出于一些无可无不可的好心,她想着抽空提醒他,尽早去医院检查检查。
有病就得治,好歹将来是要管理整个迹部财团的。病情再轻微也是病。平常或许不显出什么威力,一旦影响到公司决策,那可就不得了了,损失的利益至少数以亿计。
虽然不是她的钱,但如此庞大的金额,稍加想象,还是能感同身受地觉得肉痛。
直到后来有一日。
她进他的书房商量一些事情。敲响门板的那三声,她很不凑巧地看见他应声而动,迅速拉开抽屉,正在故作从容地塞东西。
那道璀璨亮闪的光泽,像一颗拖尾的流星在空中一闪而逝,流转过眼前。极为短暂的一刻,她依稀辨认出了它的轮廓,像是一串耳坠。
据她所知,迹部景吾并没有女装的爱好。
由此可推,这串耳坠必然属于一位女性。
大脑突然空白了刹那,满眼晕乎乎的雪花噪点。然后,思维重新运转,此前所有错误的推测,都被那串耳坠矫正到正确的轨道。
——damn,要死!
原来他不是什么注意力缺陷,他是在拉着她怀恋,或者恍惚间干脆就把她错认成不知道哪位远隔云端,求而不得的好妹妹。
那天与他商量的事她一句也记不清。
她的意识好像是用拇指从橙肉上剥脱的橙子皮,一点一点,牵扯着白色丝络,从她的身体中尽数剥离成两半。
留在原地的肢体迟滞得很,只剩一张嘴,在机械地,僵硬地开开合合。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张脸用尽力气紧绷住了,面无表情。隐藏情绪对她来说绝非难事。
伪装挺轻松,看起来也很成功,迹部景吾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和迹部景吾一来一回地平静交流。
有声音的字句进不到耳朵里,因为心底全被发不出声音的谴责占据——
爷的什么玩意啊这么喜欢别人爱得死去活来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她爸如此干脆现在又搞这出深情戏码弄得像是她拆散了他们这对神仙眷侣一样神金是她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的吗她没告诉过他可以反悔吗难道不是他自己无法舍弃可得的利益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就是们男人的劣根性连迹部景吾都能塌房她看这基本盘是彻底完蛋咯男人就是男人有啥滤镜都活该被教做人呢哈哈。
一长串不打标点的强烈怒斥像在唱rap 。
念出来会大喘气但憋着蛐蛐就刚刚好。
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个字不漏噼里啪啦地在耳畔嗡嗡聒噪。
至于怎么和迹部景吾达成一致的。
又怎么从他的书房中退出去的。
又怎么回到了她自己的卧房里。
统统毫无知觉。
神思回转过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
天花板悬嵌一顶吊灯。灯枝坠下数条水晶流苏,就一摇一荡地晃在她头顶。
她眨了眨眼,盯着流苏间星点细碎的光泽,就好像又瞥见迹部景吾手中的那串耳坠。
下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生闷气。
再下一刻,她开始感到大惑不解。
甚至还有点迷茫。
……啊,就是说,她为什么要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啊?
平心而论,订婚一事他从未有过任何欺骗。
当初她跟他讲“可以反悔”,他对她说“再等几个月,事缓则圆”时,也是她亲自、亲口同意了的,赖不了账,没有任何人拿枪指着逼她。
至于无法舍弃的利益……
她自己也不是毫无私心,做不了光风霁月的圣人。
有时她偷偷摸摸也会在心里盘算,有迹部家的襄助,她们家能不能有这般好处,是否足以获得那般收益,处于权力交接中的家族可不可以过渡得更为平顺等等等等。
这这那那的一计较,大哥不说二哥。
她觉得自己着实令人发笑。幸亏没当他面发火,否则一场嘴仗硬碰硬下来,被他哐哐哐不留情面一顿拆穿,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脚,那接下来一个她都别想在他面前抬起头。
幸好幸好,理智还是比情绪更占上风。
至于他真正喜欢谁,暗自神伤地念着哪个姓甚名谁的好妹妹……跟她有什么关系?
虽然从道德规范来讲,订了婚的男人禁止和别的女性谈恋爱。但凡事有例外,她们俩是很特殊的情况,总而言之,她管不了迹部景吾,正如迹部景吾同样也别想管住她。
但话又说回来,如此新奇的八卦摆在面前,还是迹部景吾的八卦,一丝好奇仍然无法控制地从心底悠悠探出头。
究竟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仙女,才能让迹部景吾如此念念不忘。
想必同样是位大六边形战士,长相身材家世品格才华心性样样卓绝的女性吧。
有机会悄悄找人打探一下。
说不定还能结交到一位优秀的朋友呢。
至于查明事实真相的突破口……她略微思索了片刻,认为自然还得是总裁标配,无出其右的万事通医生好友——
忍足侑士,就定你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简直是扒拉一手消息的绝佳人选。
·
千羽咽下第N口饭团。葡萄干的酸甜热腾腾漫开,不知怎么的,她便又猝不及防地想起那串耳坠,那簇转瞬即逝的灿然光彩。
回想都已经进行到这里了,接下来的疑惑就理所当然——所以那位女生到底是谁呢?
真想见识见识。
一些抓心挠肝的探索欲突然死灰复燃,很是莫名其妙。
索性择日不如撞日。
觑一眼迹部景吾,确认当事人的注意力仍在天南地北游荡,无暇顾及她,千羽迅速从兜里摸出手机,搁在桌底下,悄么声点开一个聊天框。
[KKK]:忍足君,滴滴滴滴滴——
[KKK]:在吗在吗,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KKK]:是关于迹部的。
她和忍足侑士彼此也是国中的老同学,不需要铺垫太长的寒暄作前摇。
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对面处于在线状态,没挂免打扰标志。
消息一经发出,秒速应答。
[忍足侑士]:请讲,尊敬的王后陛下。
千羽:“……”
迹部景吾这冰帝之king的名头真是经年不衰,连带她今天也算沾上光,当了一把“尊敬的王后陛下”。
不理会他的调侃,回复剑指核心主题。
[KKK] :忍足君,你知不知道迹部一直喜欢的女生是哪位啊?叫什么名字?
[KKK]:那个人也是冰帝的学生吗?
[KKK]:我认识她吗?有和她见过吗?
一连串提问像一连发子弹,密集袭来。
然而总裁的医生好友并不如她一样直率。
好友沉默了三秒钟,才回复。
[忍足侑士] :你为什么想起来问我这个?
千羽不太想回答他的反问,解释起来要耗费许多时间。何况,出于某种连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她不肯将那串耳坠宣之于口,更不愿意多提及半个字。
[KKK]:说来话长,前因后果不重要。
[KKK]:你就姑且认为是女人的灵感吧。
[KKK]:所以那个女生是谁是谁?
[KKK]: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诡异地再次沉默一小会。
千羽捧着手机,微微蹙起眉。
嗯?怎么不说话了?
断线了么?还是没接收到消息?
她点开表情包,准备先简单地试探一下双方网络的好坏。
屏幕恰逢时宜地跳转出新句子。
[忍足侑士]:迹部竟然从来没告诉过你? ?
[忍足侑士] :这么重要的事,他临到订婚都不曾向你坦白,那你们俩拉扯半天到底在订的是什么婚? ?
[忍足侑士]:哎,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的确不太能理解您们这些少爷小姐的想法? ?
三句话,六个问号。
有力地传达出手机另一端的迷惑。
此时此刻,千羽难得和对方具有相当深刻的默契,也结结实实地迷惑了好一阵。
嗯?从来没告诉过她?没告诉她什么?
或者,迹部景吾应该告诉她什么?
他那样高傲的脾性,是会有事没事就主动拉着别人,直抒胸臆地扯起嗓子,大喇喇倾诉他暗恋她人求而不得,他好压抑,他好苦的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
[KKK] :没有,他能告诉我什么?
[KKK]:要不是迹部把她捂得严严实实,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来问你。
她不厌其烦地第三次打出相同的问题。
[KKK] :忍足君,所以你跟我讲讲呗,那位女生究竟是哪方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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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の沉思:这么几个月时间如何才能勾引对方?
想了想以后还是固定在23点30更新吧
●推一下我自己的预收:迹部大爷伪骨科文学【啊我怎么又要写迹部同人啊?新谷子情报把我迷得神志不清,西装大爷在我这含金量不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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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千羽耐心等待忍足侑士为她揭晓答案。
目光一瞬不瞬地框在这方屏幕中,丝毫不敢错开,就像盯着电视机等候揭露六合彩头奖,生怕稍有错漏,独一无二的奖项便会与她擦肩而过似的。
一秒,两秒……
三秒,四秒……
五秒,六秒……
顶行那句“正在输入中”一直闪烁。断断续续,停停跳跳,似乎表明对方正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闪动半晌,愣是听不见对方憋出一个实质性的响声。
千羽:“?”
……真是纳了闷了。
怎么?那位被迹部景吾放在心上无法忘怀的仙女,难不成还是个俄罗斯人?
是比爱丽莎和列夫姐弟更纯血的俄罗斯国民吗?姓名取得长溜溜一串,让忍足侑士敲好半天都敲不出完整的称呼。
迟迟没有结果,千羽不习惯被动干等。
她决定先将自己的各种猜想诉诸键盘。
“忍足君……”
称呼刚起了个头,紧接着,对面终于弹出万众期待的文字框,内含一句简洁有力的文本。
[忍足侑士]:很抱歉,这种事我也不清楚。
千羽:“??”
飞跳在键盘上的指尖顿时停滞。
磨磨蹭蹭耽搁这么久,最后就这?就这?
……他不清楚?真的吗?
她不信。
[忍足侑士] :如果你真有这么想知道,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迹部本人。
[忍足侑士]: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告诉你所有事实的。
千羽:“???”
瞧瞧,这说的,像话吗。
她能理解忍足侑士不愿告知她的原因。即便身为总裁多年的医生好友,在迹部景吾本人没有明确公开此事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先大着嘴巴满世界替迹部景吾宣扬。
因此他宁愿选择“撒谎”,也无可厚非。
但坏就坏在,他出的这个主意着实太馊。
——“亲自去问问迹部本人”。
哈哈。
亲自送上门让迹部景吾三连击一顿嘲讽吗?
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八卦,要被他揪着她讥诮——“这么在意我,你该不会是一直在暗恋我?”,”啧啧,要不是一直暗恋我,谁会留心这些细节?得不到答案晚上回去觉都要睡不着了吧?”,“觉得我有喜欢的人了心里难受死了是不是?”——好长一段时间也别想消停。
光想象一下人都要气晕的程度。
说不准以后再想跟他中门对狙,他还会翻来覆去用这个理由攻击她,气势上立即让她矮他一头,战略上什至占得令她百口莫辩的先手。
亲自去问他,和白送一个被他抓在手里的弱点有什么区别。
伤敌为零,自损八万,简直愚不可及。
纯亏本的买卖,她才不干。
千羽避重就轻地回答,佯装不清楚这是他的假话:「哎,连你也不知道,看来迹部这家伙藏得有够深的。」
「居然能把你也瞒这么多年,这还是那个招摇得连脚上长鸡眼都恨不能通报联合国的迹部景吾吗, unbelievable 。」
[忍足侑士]:唯唯诺诺,不敢吱声.png
[KKK]:……行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KKK]:这里没你事了,退下吧。
[忍足侑士]:好的,尊敬的王后陛下。
[忍足侑士]:祝您今晚过得愉快∩_∩。
千羽遗憾地熄灭屏幕,将手机放进挎包。问不出就问不出吧,反正和她沾不上丁点关系。只是个无聊琐事而已,其实也没有很迫切地想要刨根问底呢。
她收回自己的全副心思,长舒一口气,继续享受饭团给予的熏熏然饱腹感。
端起桌上的温水润润嗓子,杯沿触碰到唇畔时,不经意地一偏头,恰和伸过来的一抹温热触感相撞。
带有玫瑰淡香的微温,点在耳垂下,有着尖锐的麻痒感,像一只昆虫用它刺舐式的口器,轻轻吮吸她的耳垂似的。
她被吓一跳,本能地“啪”一下拂开。灰蓝色的目光,浓褐色的视线,两相交接在一起,静静停在同一个地方。
千羽率先反应过来,先发制人,眉心紧拧地瞪他,“干什么?自己刚才不点单,现在又想来抢我的?”
迹部景吾斜挑眉梢,笑了一声,“论倒打一耙的本事,数你最厉害。”
他抽出纸巾,擦掉指尖处的褐色酱汁,“刚才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叫你几声都不答应。头发粘在酱料上了也没留意。”
千羽:“……”
千羽:“别问,问就是跟你没关系。”
特别少见的情况,他竟然丝滑接受了她不咸不淡的挑衅,只是短促地哼笑一下,面上挂着一副“本大爷大人大量懒得和你计较”的骄矜。
他直起身板,潇洒(其实很装)地团吧团吧纸巾,像爱装样的男高走着走着突然就起跳投篮一样,刻意忽略脚边的垃圾桶,飒然抬手,将其投进走道另一端的垃圾桶中。
迹部景吾:“不错,三分球。”
迹部景吾:“我一直觉得当初我没有报篮球社团,真是篮球界一大损失。这种遗憾再过十年都别想有办法弥补。”
千羽:“……”
她猜他是不是因为脑子里品味了一遍好妹妹的倩影,所以心情大好,连带周遭一切都变得鸟语花香起来,看路边的狗拉屎也眉清目秀。
千羽不想理他,也不接他的话茬。
不打扰他一个人独自暗爽。尊重,祝福。
两个人围拢一张餐桌坐着,看起来外人无法插.足其中。单凭气氛就能揣测,这对不是情侣便是夫妻。周围食客非常识相,都不上前来询问是否可以落座旁边的空位。
旁人不明就里,但她却是心知肚明。
实际上,他们这桌暗地里有位举足轻重的陪客,是被迹部景吾相邀陪在身旁。因此,三个人的饭局,她才是那个外人。
千羽一边解决最后几口饭团,一边啧啧袖手旁观,冷眼望着他漫不经意地转动订婚戒指,虚焦的视线落于指环上。
几绺额发垂落,抚弄着那颗泪痣。
戒指转一下,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戒指又转一下,嘴角又上扬一个像素点;戒指再转一下,嘴角再上扬一个像素点。
快扯到耳根时,手指点在唇畔下拉,手动复位。然后如此循环往复。
千羽:“?”
说真的……真的能有这么嗨吗?
他偷偷摸摸到底在爽些什么啊?
虽然对他这副笑得非常不值钱的样子很不以为然,但她为人有一个优点,就是不随意搅扰他人的雅兴。
所以她给了他五分钟时间,让他爽个够。
千羽从纸盒中取出餐巾纸。
先不急着擦嘴,纸巾在手中翻卷起来,慢吞吞叠出朵玫瑰花,再贴在唇上,毫不留情地让玫瑰花瓣被嘴边的污渍浸染,最后,扔它进该有的归宿——脚下的垃圾桶。
“这朵玫瑰叠得不错。”
她忽然听见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懒洋洋道:“比当年国三运动会布置会场时更有进步。身为老师,我非常欣慰。”
“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说着说着好像还有点自鸣得意。
她抬起头,视线循声瞟过去。
此时此刻,迹部景吾显然已经暗爽够了,一切完事,才有空给予她几分注意力。绵长舒缓的余韵还留在他脸上,挥之不散。
他低回着眼眸凝视她。锋锐的眉眼微弯,显得柔和些许。她隔一层朦胧灯彩回望,像陷进傍晚烟光雾色中的海水,波浪轻缓涌在脚边。
千羽眨动几下眼睛,不置可否。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深吸一口气,饱腹后微醺的满足感促使她伸了一个懒腰。
“我吃饱了,走吧!”
“嗯,好。”
“感谢款待,治老板。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再来品尝您的其他新品。”
“没问题,欢迎随时光临。”
她起身,迹部景吾也随她一道站起来,顺势提起她挂在椅上的小挎包。
踏出店铺门槛,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几百米后,上到一架横跨海湾支流的高架桥。
桥上双向车行道平整宽阔,两旁设有比其稍高一阶的观光步道。
千羽靠着外侧栏杆散步,从横杠间隙正好看到底下蜿蜒的支流,澹然托在她脚下,像一汪从天际泼聚下来的浓墨。
浓墨色的水面浮沉斑斓的光影。
她一边走,那光影还跟着她一边晃。
……被晃得有点头晕。
千羽后知后觉地感到酒劲上头了,整个人轻飘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摇摇欲坠,愣愣怔怔,恍恍惚惚。
总觉得下一步就会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不过也只是她觉得而已,实际并没有发生。
有人很识相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如果不要很不识相地多嘴就更好了——
“之前说少喝点,你不服气。现在知道头晕了,”声色里似乎带着轻快的笑意,“在外多少要注意些,尤其你们女生。”
千羽重重叹一声,像赶蚊子一样胡乱挥了挥手,“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真明白?”
“哎呀,真明白!”
“真明白就行。”
“不管饭局是不是熟人,酒精少碰最好。”
唉,又来了。千羽不走了,索性原地趴在栏杆上,“迹部,你好无聊,你怎么能这么无聊。”
年纪轻轻的,怎么跟她爸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样爱念她。
无趣无趣无趣!
迹部景吾紧挨着她停下来,侧过头,一手搭靠栏杆。今夜无云有月,银白色的光照落在他眉眼里,他的眼里照映着她。他弯起唇角。
“我无聊,还不都要怪你。”
“啊?”千羽睁圆眼眸,这都能起承转合给她扣帽子,什么人啊!她瘪了瘪嘴,不服,“怪我什么?怎么就怪我,你说清楚……”
“嗯,我说清楚,当然怪你。”
他俯低身体,支起的手肘撑着下颏。
视线平齐,面对面,触碰彼此的气息。
在此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抓紧她的距离,那张因酒劲晕红的脸,琥珀色眼眸汪开一层水雾,像名家笔下刚画就的一朵春日蔷薇,油墨尚未干,氤濡着鲜妍的浅粉色彩。
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放大在他眼前。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怪你太生动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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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千羽懵懵懂懂地盯着他。
呆呆地在他眼底照了几秒镜子。
然后,她翕动几下眼睫,大笑出声,像只被人捧着夸几句就翘尾巴的猫,昂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趾高气扬,神情肆意倨傲。
她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嗯哼,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你无须自卑。”
玩笑归玩笑,她心里也清楚,今天是沾那位好妹妹的光,迹部景吾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浑身舒畅得不行,所以才懒得和她抬杠。
甚至还一反常态,稍微这么一动嘴,信手拈来就是一句高情商氛围感话术。
“不错,还算孺子可教,不那么无聊了。”
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有得救,有得救,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不然我真为你未来的妻子感到担忧。被乏味枯燥的婚姻生活绑架,跟坐牢有什么差别?”
迹部景吾嗤笑一声,定定地望着她。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放下撑着侧脸的手肘,靠着栏杆远眺。远处停泊几艘夜航船,放射着橙亮的灯光,但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轻描淡写,暗暗沉沉的一片影子,似乎根本没有什么色彩。
“如果到时候要解除婚约,往后便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他漫不经心地说。
千羽:“?”
语气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于是,那枚光泽闪亮的耳坠,像天上流星,猝不及防又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千羽:……嘶,摸下巴。
敏锐的八卦探测器在滴滴滴作响。
她回想起之前和忍足侑士的聊天,觉得他让她自己去问迹部景吾,或许也不是多天马行空。
突破口这不就来了吗!
“怎么?大千世界这么多才貌双绝的优秀女性,竟然没一个能入我们迹部大少爷的眼吗?”她用玩笑包装着试探性的话语,“还是说,大少爷你曾经被哪位女士绝情地甩过,受了情伤,从此立下毒誓封心锁爱了?”
“快快快,说出来,让我乐一乐。”
迹部景吾斜睨她一眼,眉梢轻挑,“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你很想知道?”
千羽:“不想,我只想嘲笑你。”
迹部景吾:“啧。”
他偏了偏头,低笑出声,抬手就是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丝滑小连招。
掌心轻托在她脑后。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报复性地胡乱揉两把。
把她的长发捋得乱七八糟,像颗刚捞上来毛刺刺的小海胆,左边炸一根毛,右边炸一根毛。
千羽:“……嗷!”
迹部景吾,真是坏事做尽。
她赶忙护住自己的发型。深呼吸,蓄力,狠狠一个肘击给予他应有的惩罚。可惜对方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出击,捏着她的腕骨,紧紧钳制了她的动作。
他的指腹略带薄茧,抓着她的手时,磨得她脉搏也有些细密的发痒。
迹部景吾:“在我面前没有白吃的霸王餐。想知道我的事,你必须要拿你的交换。”
千羽:“……”
“小气,无奸不商。”
看看此人的嘴脸,简直吃不了一点亏。她气呼呼地甩开他,翻了个白眼,“锱铢必较,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心狠手辣。”
一本国文四字熟语大全脱口而出。
“不巧,于我而言以上全是优点。商业谈判上非常有用,”他气定神闲道,“多夸几句,我喜欢听。”
千羽:“……”
还奖励到他了是吗?
“好了,废话少说。既然你没有反对,那我就视为你同意了。”
迹部景吾直起身,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栏杆。他停顿片刻,目光在暗沉的夜色下有些微闪烁。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仿佛是临时起意才找到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那男的和他谈恋爱?”
“我记得你曾经同母亲说过,你喜欢帅哥。”
“你该不会真心认为他很帅?”
迹部景吾没有指名道姓。
但千羽明白他所指的具体是哪一位。
由此她深深地感到困惑。
虽然神情漠然寡淡,态度也听起来不温不火,但仅仅“那男的”这几个字,就难以掩饰地透露出他微妙、无法压抑的厌恶感。
仿佛沾染上那人的名字,他整个人就像被泥污溅到身上,嫌弃得不得了。
哎,千羽难得悲天悯人起来。
她那前男友还真够倒霉的。
她很了解前男友庄司君,是个温吞性子,像杯永远保持常温的水,火势再猛都不会沸腾,绝不可能和迹部景吾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哪一种场合,他做了什么令其非常看不顺眼的事,莫名其妙就把这位难伺候的大少爷开罪得不轻。
属实可怜。
随后,她思索几分钟,原原本本将回忆起的心境作答:
“主要情况特殊嘛。”
“你想想,一个爱看纯爱浪漫小说,周围被无数冒粉红泡泡小情侣包围的青春期少女,碰上花大力气为自己在摩天轮顶层准备无人机、烟花、手写信和特别定制首饰告白的男生,很难不觉得对方很帅吧?”
“而且当天还是5月9日,晚上9点05分,读音就是告白。在这种氛围下脑子有点浆糊,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迹部景吾嗤之以鼻:“就这样?”
千羽坦坦荡荡:“就这样。”
迹部景吾哂笑:“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三言两句就把她前男友批判得一无是处,“你居然会被这种伎俩蒙蔽。”
千羽反唇相讥:“可不是么,本人就这般肤浅,哪能比得上迹部少爷您思想境界高啊。”
为展现自己的“诚意”,她默认了迹部景吾可以先行对她提问,拿取她的“对等交换物”。
此时她算是履行了约定,自然该换到她想要的东西了。故而第二次提问,她就不再凭借半醉不醉的样子遮掩,叉着腰十分理直气壮道:
“来吧,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迹部,所以你该不会是真被人甩过吧?”
不等他盖章定论,她熟稔地零帧起手,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到底是哪位女士有如此胆识,居然能治得了迹部大少爷。我天呢!我得赶紧去拜个山头。”
迹部景吾轻扯了一下嘴角,扬手又想往她头发上招呼。
幸好千羽早有丰富的经验,他手臂一伸,立刻就明白他想使什么坏,当下闪电般出手,掐住他肌肉紧实的臂膀,一个精准格挡就把他半道拦截了回去。
“怎么?还想来偷袭?”
“哼哼,告诉你,没门!”
千羽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发圈,决定把头发扎起来,免得老是被迹部景吾当成毛绒玩具揉来揉去,白白便宜了他。
发丝全部拢成一束,盘在头顶,三两下挽出一个丸子造型。
她咬下手腕间的皮筋,一边固定头发,一边耐心等,等迹部景吾回答出她心中的预期答案,为她的猜测敲响尘埃落定的一锤。
但迹部景吾久久未曾出声。
他平平静静地凭栏倚靠,单手插.在兜里,一幅悠然闲散的模样。
目光投注于远处的某一个点。
远处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只有单调黑深的夜色,零散一颗颗萧疏的星子。幽弱冷白的光,带着冬日雪后一样的清寂,照得底下山川的轮廓也有些落索。
时间越长,她的耐心在逐渐消磨。
电光火石的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有没有明确的答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他不想说,就到此为止算了,她还不爱听呢。
至于公平性问题……哎呀,这便宜让他占就让他占了,她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
千羽:“好吧好吧,既然……”
“嗯。”
似有若无的语气词截断话尾。
“我没有留得下她。”
他忽然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向。神情很认真,字字句句都分明,“国三的时候,我没有留得下她。”
“偶尔两三次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千羽听清楚了,歪头,“偶尔两三次?”
国三……粗略一算也有10年8年了。看他的表现,怎么都不可能只“回想”两三次。
“不然呢?”他一挑眉,坦率得不像说谎,“毫无用处的东西,要一直纠缠么?”
千羽:“……”
她听见一声气音清浅的笑,像是有些自嘲。
千羽仰头望着他,陷进他灰蓝色的瞳眸里。就这么一直盯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昏昧夜色中,他额前零散的几绺发丝,柔柔软软地在视野里飘浮。
她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放到他的发顶。
迹部景吾怔忪了片刻。
掌心在发顶上轻柔地抚摸两下。他反应过来了,于是翘起嘴角,旋即附身配合地向她半低下头,好让她摸得更方便些。
千羽顺势捋几下他的头发,觉得这发丝触感真是柔软,很像毛绒玩具,又像只毛茸茸的大型猫科动物对她俯首,极具威慑性的体型也变得可爱起来。怪不得他也这么爱揉她的。
“不伤心,不伤心啊,”她都不想当嘲讽人的毒妇了,满怀一腔柔情,安慰他,“多多努力,我们迹部君还是有机会的。”
迹部景吾也弯起眉眼,声音放得很轻。
“……嗯,我们还有机会。”
揉够了,等千羽收回手,他才直起身。
千羽:“所以,哪位女士到底是谁啊?”
迹部景吾:“你真有那么想知道?”
千羽:“嗯呐!”
他勾了勾手指,做一个附耳过来的姿势。
千羽凑过去,满怀期待,屏气凝神。
她听见迹部景的呼吸,沉缓有力。很有一种宣布重大结果前的郑重其是。
要来了要来了!谜底即将揭晓。
然后,她听见——
“哈哈哈!”
大声到无以复加的笑陡然炸开。
千羽:“……”
千羽:“…………”
千羽:“………………”
哇靠! ! ! !
什么玩意儿啊你迹部景吾! ! ! !
千羽下意识捂住耳朵。但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是先一步穿透耳膜,把她的脑仁震得嗡嗡的。
本来酒劲微醺就有些头晕,这下更是感觉天上地下颠倒旋转,不知天地为何物。
太狗了! !迹部景吾! ! !
卑鄙狡诈,奸险龌龊,无耻小人!枉她这么信任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杀的,该死该死该死——
千羽被气得眼冒金星。
“卑鄙小人”迹部景吾还在变本加厉揶揄:“嗯哼,这么想知道,那你就继续想吧。”
“要本大爷亲自告诉你?美得你。”
不等她有所动作,他已经抬腿闲庭信步地走了,仿佛打下一个胜仗般春风得意。
手臂挂着她的小挎包,大幅度摇摆,前一摇后一晃,随手一甩就像是心情欢腾的小孩奋力荡起的秋千。
但千羽的心情十分不欢腾。
千羽差点噎到原地撅过去。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一个箭步追上去,咬牙切齿大喊:
——“搞这些幼稚的小动作。迹部景吾你小学生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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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提起“那男的”就是恨。纯恨[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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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聚餐上那一大罐荔枝酒,后劲着实霸道。
越靠近宅邸,千羽的步伐便越虚飘。
眼前一片黑咕隆咚的景象,像各种颜料杂混一起后,在视野中糊出一团浓郁的灰黑。进到门口,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四肢瘫软,懒懒的不想动弹。
“景吾少爷,千羽小姐,欢迎……等等,千羽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感觉还好么?要不要我现在去联系家庭医生来看看?”
迹部景吾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好让她别一下子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他向担忧得直皱眉头的Michael解释:“今晚公司聚会,多喝了一点酒。没什么大碍。”
“她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酒量不行,还偏爱逞强。睡一觉就好了。”
俗称又菜又爱玩。
真拿着她没办法。
Michael松一口气:“好的景吾少爷,那我让人去准备一些醒酒的东西。”
此时此刻,千羽已经彻底成为一只散了架的棉花娃娃,垂下双手,歪着脑袋,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向迹部景吾。
人就是这样,一旦被惯着就容易忘乎所以。一开始没人扶着她,她只能靠自己坚强的意志行走时,她还能硬撑着保持正常的人形姿态。现在有人托着她了,为她兜底,那股支撑力反而卸了劲,一心只想赖着那个人身上不放。
又能省力,又能偷懒,谁不乐意。
于是她更加卸力,自己不使劲儿,倒让那个愿意为她托着的人替她使劲。
身体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气息两相交融,毫无隔阂。那个人的味道便蛮横地从她鼻腔里长驱直入,顺着体内血肉,攻占她的一切感官。
嗅嗅,闻闻。嗅嗅,闻闻。
有点上头。
比起具体的气味类型,那种由坚实的力量托举着,温暖的体温包裹着的安稳感,更让她心里感到踏实。是不会被抛向空荡荡的虚无,稳稳当当落到实处的安心。
她莫名体会到这种感觉,似乎十分熟悉。
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了,变回以前不足桌椅高的小女孩,被爸爸伸手搂在怀里。他的手臂就像一个安全罩子,有它在,总能把她和世界上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开。
她忽然变得贪婪起来,越来越往怀抱深处里拱,试图离这种感觉近一点,再近一点。
贴贴贴,蹭蹭蹭。
使劲贴,使劲蹭。
迹部景吾稍一垂眸,就看见一颗半散丸子头靠在自己肩上,像一团毛乎乎的小海胆,闷哼着贴着他的脖颈,在蛄蛹过来,蛄蛹过去。
迹部景吾:“……”
“凤千羽,站好,别歪歪扭扭。”
“哎呀,我不……我不要。”
“什么你不要我不要的,起来。”
他扶住她的后颈,微一使力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站好。”
“……呜呜。”
仰视他的琥珀色眼睛像汪开一层水雾。
“你凶我。”她瘪着嘴,委委屈屈,“你竟然还凶我,你怎么可以凶我!”
“你以前从来都不和我大声说话的!”
尾音带着些许颤抖。
颇有种控诉他是个变心渣男的意味。
迹部景吾:“……”
看得出,这的确是实打实地喝迷糊了。
千羽摇摇欲坠地晃了晃身子,他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便把她捞得更紧。听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似是为自己计谋得逞而得意,迹部景吾越发蹙起了眉心。
显然,跟一个脑子被酒精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他无可奈何地舒展眉眼,扶额也笑叹了一声,认命地撤回手,眼睁睁看她重新埋首于他的颈窝,又开始毫无章法地蹭着他,蛄蛹过来,蛄蛹过去。
千羽迷不愣登地被人摆弄着。
不太清楚是怎么从客厅挪到了卧室。
也不太清楚是怎么换好睡衣被安顿到床上。
总之眼睛一闭,一睁,像昏死过去的人重新苏醒过来,发现时间已经流逝,跨越大半个挂钟的黑夜,只是枕上的一瞬间而已。
千羽在闹铃的震动中醒来。
摸索着划掉手机闹钟,她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伸一个懒腰,团起被褥抱在胸前,逐渐拽回远飘云外的意识。
她自认酒量一般,所以平时不怎么沾酒精,偶尔和朋友聚聚,也只抿一两杯应个景。
实在是昨晚荔枝酒口味太好,清甜有果香,无愧于高星级酒店特供品,喝完一口还想再喝一口,简直上瘾,灌下的酒量便有些超标了。
不过今早醒来,除了头脑稍微发懵,其他倒没有不适,未出现醉酒后的常见生理反应——恶心、反胃、剧烈头痛等等等。
千羽机械地转了转眼眸,视线向左一偏,找到了原因。
床头放着喝剩的小半杯蜂蜜青果汁。
枕头边躺着一个精致的扎口小香包。
她拣起香包,放在鼻下闻了闻。淡淡的龙脑香气,一股清新的凉意,像冬日阳光下化冻的霜雪,冷冽醒脑却不刺鼻。
都是解酒的好东西。
千羽把香包牢牢抓在手心里,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香囊。晒干捣碎的药材,是又松脆又筋道的手感,捏着很带劲。
记忆片段也随手上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浮现。
香包,是迹部景吾叫Michael送上来的。那杯蜂蜜青果汁,是他觉得她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完全不像具备独立喝水的能力,因此虚扶着她,半托半喂地给她灌了下去。
再往前推一些时间。
桥上聊天的场景比喂水停留得更久。
“我没有留得下她。”
“国三的时候,我没有留得下她。”
“偶尔两三次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她,她,她,她,她……
——哎呀我天呢!
瞧瞧自己发现了什么。
没想到此前寸步难行,久无进展的迹部景吾八卦探查计划,借着昨晚朦胧微醺的气氛,竟然这么容易就从他嘴里挖出了一半。
国三。
国三就开始的心意,到现在都不忘怀分毫。
迹部景吾,你小子,你超爱的。
有了确切的时间范围(国三),间接性的区域指向(此惊才绝艳的女子估计也是冰帝人),剩余藏在水面下的一半,想要搜罗得水落石出,应该只差一个机缘问题。不会太费神。
千羽内心打定主意。
她一定要让这块八卦拼图完完整整。
到时候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她一定去和那名女生做好朋友,又能优秀的人亲近,又能拿捏迹部景吾,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划算买卖。
如果迹部景吾哪一天欺负她,敢对她大呼小叫,她就火速去和他心上人蛐蛐他的坏话,让他心上人狠狠扣他的印象分。
迹部景吾,你小子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千万别惹到她,犯在她手里咯。
否则有他好果子吃的。
她歪嘴一笑地这么盘算着,端起床头那杯冷掉的青果汁,一口气咕嘟干净。
虽然那女生的姓名还没有一撇,但她握住空玻璃杯时,气势凛然,神采奕奕,就像已经握住了迹部景吾的致命把柄。
放下玻璃杯,起身,下床。
走到卫生间,开水龙头洗脸。
从水龙头下掬一把清水,她低下头时,莫名想起昨晚在桥上的情景。
水面好像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他熟悉的紫灰发色。她伸手去摸他,他配合着低下头。有点逗弄的意思在,但是也顺从地满足了她的意愿。
他告诉她没用的事情要少纠缠。
她不停地安慰他,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慈祥地说没关系,多多努力,我们迹部君还是有机会的。
她捧着水流,静静佝着身子。
她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
千羽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闷。胡乱把水往脸上一抹,任凭水珠在脸颊上流淌。
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她快步走到窗台前,用尽全力,甚至像蓄积着一丝破坏欲地拼一股狠劲,把窗户一拉到底。
清晨凉风争相冲进来,铆足了劲扑到脸上。
脸颊被冷冰冰刺痛。
毛毛躁躁的心里终于舒缓了一些。
一定是刚才那杯青果汁灌得太急,伤到了自己的胃,所以才会这么不舒服。她想。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踩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一眼看见迹部景吾早已端坐在餐桌边,一手举刀,一手举叉,正颇有腔调地切吐司,优雅地细嚼慢咽。
今天他穿得非常具有绅士格调,一身英式旧贵族派头。熨烫妥帖的蓝色衬衫,衣袖处没有一丝起皱,服帖地裹在流畅的肌肉线条上。
最上面的袖扣是敞开着的,露出白皙起伏的锁骨,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从国中开始,风纪扣他就不会好好扣拢,到现在依然如此。
对于时尚,迹部景吾从来有自己的巧思。例如夏天的校服短袖衬衫,他会特意将下摆改短,刚刚好遮过腰际,如此一来,只要一抬手,就可以似有若无地显出腰窝。
比最爱美的女生还会展现自己的身材优势。
视线往下一偏,果然,这件衬衫仍然保留了国中校服时的风格。
看着看着,千羽看他就特别不顺眼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守男德。做这副引诱人的样子给谁看呐,那姑娘现在又不在这儿。
走一步,看一眼,越看气越不顺。
恨不得照着他胸膛梆梆来上两拳。
意识到竟然有想捶他两爪子的冲动,她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有这么大火气,属实不太寻常。千羽在楼梯间静默一会儿,然后,她略一思索,福至心灵地掏出手机。
点开记录经期的应用。
一看粉色标记的预测经期,剩不到十天。
……怪不得暴躁到想打人呢。
原来是受生理激素影响,那没事了。
鞋跟重重敲在地板上,千羽走到迹部景吾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两片吐司放进自己的碗碟,抹了抹奶油。又往玻璃杯里倒杯冰酸奶,拌些水果碎,制成一碗简易的酸奶水果捞。
这就是她今天的早饭了。
虽然有些简陋,但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这两碟的份量,足以用来饱腹。
“这么早就起来了,”迹部景吾侧头瞥她一眼,“昨天晚上喝这么多酒,今天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千羽硬邦邦回答:“没有,我好得很。我能有哪里不舒服?”
迹部景吾:“今晚我约了忍足和日吉他们去打球,你去吗?”
千羽还是硬邦邦:“去啊。反正都是由你买单,花你的钱,我凭什不去?”
“嗯,下班还是老地方等你,我们一起去俱乐部。”迹部景吾轻笑一声,顺手抽走她亲自制作的千羽牌酸奶水果捞。
“这几天最好不要喝冰的。”他说。
千羽:“?”
千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你管。”
又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扒拉过来。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看不出她现在正处于小发雷霆的精神状态。虽然暂不清楚原因,但即使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一味冷处理搁置,只怕效果会适得其反。
他选择主动挑破窗户纸,一抬眉尾,问:“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就不高兴?”
“是哪里又惹到大小姐你了?啊嗯?”
“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千羽举着叉子,一边比划一边凶巴巴地警告他,“你,离我远点,不准挨我!”
“现在倒是威风凛凛,”他似有若无地翘起嘴角,继续切吐司,“等过几天生理期到了,肚子疼得躺床上动不了,我可不会帮你叫医生。”
千羽猛然一惊:“???”
他,怎么会……她才搬来住没多长时间啊!
千羽由此大为震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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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勾引,潜移默化地勾引[狗头叼玫瑰]
get不到的妹:不守男德[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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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千羽一脸匪夷所思。
听起来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提醒,隐藏些许戏谑语气。明明是同龄人,却端着一副“孩子不听话我能怎么办只能放亿点狠话”的老成和色厉内荏。但以上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不重要。
刚刚看完经期预测app的千羽明白,有时候看似普普通通的东西,其实最不普普通通。
这句话不同寻常的点在于其他。
——迹部景吾对她的生理期了如指掌。
以至于熟稔到无需犹豫,即可脱口而出。
……她才刚搬来多久啊。
一个多月,两个月不到。
他敏锐的洞察力是用在这种地方的么?
即便她没有任何月经羞耻,但自己的生理状况被非亲非故的异性细致掌控,仍然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古怪。就是说,谁家好人会特意记女生的生理期,又不是自己的妻子,要心疼她体贴她。太不对劲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理期?”
她记得上一次经期没有任何不适,因此,他应该无法从明显的身体反应上得出结论。
“哒”。
迹部景吾手握餐刀。
动作突兀地在瓷盘上一顿。
他默无声息地瞥了她一眼。
她恍然大悟地夸张捂住嘴。
“哇———你难道还专门关注我的垃圾桶?”她狠狠啐他一口,“变态!变态!”
哪个正常男人会一天到晚盯着女性的垃圾桶啊!她指指点点,“迹部景吾,没想到啊,没想到,看你一天人模人样,背地里竟然是这种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别乱讲话,”迹部景吾蹙起眉,立刻捍卫自己的名誉,“我没这么闲。”
千羽哂笑:“呵,你说没有就没有?坏人脸上又不刻字,小偷谁又会承认自己是小偷?”
“不然你自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再一次沉默了,垂首默不作声,用刀叉切割一块牛排。心不在焉的模样,光切不吃,一刀一刀沿经络片肉,像在给牛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哎,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很好,迹部,你说不出来,”她冷淡且冷静地宣判道,“好的,本案事实清楚,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排除其他选项,迹部景吾,我宣布你是变……”
“——味道。”
餐刀将烤得七分熟的牛排一分为二,冒出浓郁暗红的汁水。他一边精细操作,一边分神抬起头直视她,“因为你身上的味道。”
“我可以闻到。”
千羽:“……”
千羽被这个回答震撼到了,“味道?什么味道?”她左右闻自己,“我怎么什么都闻不出来?”她冷脸,“迹部,别以为你瞎扯一些理由,就能妄图让我撤销你是个变态的罪名。”
“随你怎么想,”这次他似乎理直气壮起来,有理有据道,“不管你信不信,你身上的味道,我就是能闻见。”
千羽心头一跳,问:“别人闻得见吗?”
迹部景吾:“以前我隐晦问过你邻座的几个女同学,她们都说没有。”
看他样子不像说谎,八成真有这事。
千羽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嘴硬着阴阳怪气地打一个岔。
“哦,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如此灵敏的嗅觉,不继承瑛子阿姨的特工衣钵,跑来当什么副会长,可把人情报部门亏麻了。”
迹部景吾挑了挑眉,反客为主:“不想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么?”
千羽:“怎么?你还想细说?”
“先有的奶糖味,”他平静地脱口而出,“过八、九天左右,会变成桃子味。月月都如此。”
千羽:“……”
将味道和生理周期阶段进行对照,不难得出如下结果:奶糖味=排卵期,桃子味=经期。
她沉下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国二,”他说,“每30~40天一个循环。”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我闻到你身上的桃子味,又看见你向体育老师请假,还趴在桌子上休息,我才清楚个中缘由。”
这个场景,这个味道,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是他身为男性,在进入青春期的发育阶段时,脱离课本上抽象的、冷冰冰的文字描述,亲自根据自己的感官,活色生香地感触到异性与自己在生理上的不同。
从嗅觉上直观地感知异性进入性成熟阶段的女性生理性征。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一个荒谬的想法同步冒出头。
——原来视觉感知是如此局限,如此肤浅。
而嗅觉,却可以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无法逃避的女性特征,引着进入到他的身体内,直达五脏六腑,浸染到根骨最深处,和奔流的血液融为一体。
末了,他还要补充一句。
“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是30天左右,比国中规律些。比较接近医学上的标准……”
啊啊啊啊啊啊——千羽简直受不了,大脚趾抠着地面直冒烟,反手捂上他的嘴,“好了,你不许再说了,再说鲨了你!”
迹部景吾拂开她的手,有点疑惑,“这不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么,有什么好羞耻的?”
话虽然是这样讲的。
但一名非亲非故的男性,对她的生理周期各阶段了如指掌,多少还是让她有点绷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在他从容不迫的平静态度面前,绝不能落他的下风,以一种严谨的治学态度,一板一眼道:
“确实,人类女性每个月因未受孕导致子宫内膜脱落的生理现象很正常。”
“但是,你不觉得一名女性每个月能够孕育生命的精准时间,暴露在一名不准备和她共同抚养下一代的非配偶男性的意识中,这种情况还是太超过了吗?”
app预测尚且有偏差的时候,但他的嗅觉却能让他知道周期不同阶段的精确时间……哈哈,这下真是天塌咯。
……就活该她多嘴问这一句。
迹部景吾看她脸色不妙,从善如流道:“没关系,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以后就不提了。”
千羽惆怅地长叹一声:“来不及了大哥,你这属于鸵鸟行为。”
迹部景吾:“不然你认为该怎么办?”
他又不是故意的。
千羽思索了片刻,歪头,用最天真的表情吐露出最恶毒的话语:“我还是认为……迹部,我可以直接鲨了你吗?”
迹部景吾:“……”
“可以,”他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的餐刀继续锋利地切割牛排,“不过在你执行死刑后, Michael会遵照我的遗愿,把你我送进一个焚化炉,烧出来的骨灰全部搅拌摇匀。”
“凤千羽,就算你死了,灰飞烟灭,也别想能摆脱我。没有异议的话,尽管动手。”
千羽:“……”
“我鲨人,你诛心,还是你技高一筹。”她撑着额头,一副看穿真相的绝望神情,“哎,外面那些家伙都被你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
“迹部,你其实真是个变态啊。”
·
今天迹部景吾有客到家拜访,不去公司。因此,平日载两个人的司机,今天便只送她一人去上班。路上,她千想万想,始终放不下“迹部景吾(有且只有他)能闻到她味道”的客观事实,于是打开手机,噼里啪啦键入如下问题:
“为什么男生能闻到女生生理期的气味?”
屏幕上,首页相关推荐赫然跳到眼前。
这个问题显然不止她一个人搜索过。千羽顿时从容了不少,有一种终于找到受害者组织,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受磋磨的欣慰感。
她从上到下扫视着五花八门的解答。
[第一楼]:如果这个男生是题主男朋友的话,恭喜楼主,这是你们双方基因适配的表现哦。
[第二楼] :根据国外的某项研究描述,受激素影响,某些女性在排卵期可以释放特定气味,以便向周围暗示自己具备受孕条件。而具有相应受体的男性就能感知该气味,甚至产生愉悦感。这是一种生理上的伴侣筛选机制呢!
[第三楼]:可以说,嗅觉是属于人类选择自己配偶的重要生理基础之一哦!
就差没直白地写“你们两就是天作之合上天安排的一对基因太匹配了赶紧去doi生孩子为人类种群的繁衍作贡献吧!”
千羽:“……”
千羽,豪车,手机,皱眉。
就活该她手贱搜索这么个抽象问题。
千羽磅一下关掉搜索页面。
垮着脸,靠在后座上冷静几秒钟。
……话说回来,网上的答案也不必全信。
本来网络的传播渠道真难难辨,信息鱼龙混杂,当中说不定有些人还要夹带私货。别看这些答案说得振振有词,还国外某项研究描述,这么爱引经据典,论文在哪里?数据在哪里?结论有发在顶刊上吗?
没有,通通没有。
所以,无需在意。
至于迹部景吾……
他能闻到就能闻到呗。
又如何?能怎样?
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千羽深呼吸几下,人为控制自己的念头。
司机:“千羽小姐是觉得车里很闷吗?”
司机:“是否需要我将车窗全部降下?”
千羽:“不用。”
千羽:“车不闷,我心闷。”
司机:“……”
司机:“好的。”
这……也就一天不和景吾少爷一起上班吧,千羽小姐就难受成这样。二位感情真好啊。年轻小夫妻就是这么浓情蜜意。
司机偷偷在心里羡慕腹诽。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车辆不会开到公司大门附近,避免被其他人看见她上下班的方式。千羽在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下车,一路疾行进到办公大楼。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同事。
各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新一轮的牛马活。
千羽放下挎包,整理工位上的书籍。视线猝不及防瞥到角落上的花瓶。瓶中插着的一枝绣球花已几近枯萎,黯淡枯焦,枝叶零零落落。旁边贴一张待办事项便签,上面写满字,全是她尚未完成的工作任务。
这么一看,全是哀情衬哀景的风味。
她唉声叹气,掏出手机对着花朵一顿拍。
很有为和她同命运的枯枝落叶哀悼的意思。
把便签上的具体内容糊住,大篇幅只将光秃秃的花枝作为主体,调一个灰暗的滤镜,发在她的社交网络上。
【又是一天工作日,花萎了,我也萎了。 】
【图片.jpg】
编辑,点击,发布,当牛做马的自怜自嬷劲一通酣畅宣泄,浑身拉磨都更有力气了。
坐在工位专心敲字工作一个小时。
毫无征兆的,千羽接到一通电话。
按下接通键,电话那头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凤小姐,你好,麻烦到前台取一下花。”
千羽疑惑:“送给我的吗?”
送货员:“是的,收货人写着您的名字。”
千羽:“寄送人是谁啊?”
对面停顿了一下,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我看看……是一个缩写,AK。”
AK ?迹部景吾?
他突然送花干什么,莫名其妙。
千羽离开座位,去前台抱花回来。这么一大捧花束,想要藏着掖着也是难事。五颜六色,缤纷色彩,缓缓移动着前来,正好引起工位旁边两位前辈的注意。
春奈:“呀,一大清早就收这么漂亮的花啊。老实交代,是哪位情郎送的?”
千羽微笑着搪塞:“是朋友订的。”
春奈:“嘻嘻,朋友,嗯,朋友这么一大早就急吼吼地送花来……之前还在公司聚餐上跟副会长说自己是单身呢。”
绫子前辈笑着插话打趣:“千羽只说了自己是单身,又没说没有追求者。”
千羽笑了笑,任由她们玩笑,懒得争辩。
层层叠叠的花瓣间,露出一张卡片的一角。
她下意识地从中抽出来。
卡片正面:“路过以前一起去过的花店,看见这株紫罗兰开得茂盛,觉得它灿烂的紫色与你十分相衬,故而相赠于你。”
卡片背面:“好吧,其实只是借紫罗兰的名义,想和你说上几句话。”
字迹非常眼熟,不是迹部景吾的字迹,而是出自Michael的手笔。但不难推断,如果没有迹部景吾的授意, Michael怎么可能自作主张。
千羽:“?”
迹部景吾今天又在发哪门子癫。
唧唧歪歪的,说些什么骚话呢?
她立马拿起手机,点开迹部景吾的聊天框。
[KKK] :迹部,你今天喝到假酒了?
三秒之后,那边迅速回复。
[AK]:?
———————— !!————————
大爷:就算你死了都别想离开我
妹:糟糕,遇见变态了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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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激素影响,某些女性在排卵期可以释放特定气味,以便向周围暗示自己具备受孕条件。而具有相应受体的男性就能感知该气味,甚至产生愉悦感]类似的科普是之前不知道在知乎还是地瓜上浏览过的研究,引用到本文,切勿当真。
第30章
迹部景吾端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
面前立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大幅占据着迹部财团第二季度的营业数据。无论环向比较,亦或是同向比较,均为呈递增上升的曲线形状,势头之猛烈,十分引人侧目。
他右手夹一只笔,左手点触着显示屏。笔尖在稿纸上流畅游走,一笔一划间,第三季度经营战略在他的规划和掌控下逐渐成形。
总结陈词的段落写在最后一行。
句号落下,信息提示音同一时刻响起。
这段提示音乐是他最喜欢的作品片段,瓦格纳的《女武神》节选,被他单独绑定给了特定的人选。因此,一听见这段提示音,脑中迅速就映射出她的名字,不会与其他人的信息提示混淆。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解锁,打开。
当头一棒,入目便是对面来势汹汹的质询。
[未婚妻]:迹部,你今天喝到假酒了?
迹部景吾微眯起眼眸。
又哪里惹她生气了?一大清早气鼓鼓的。
[AK]:?
[未婚妻]二话不说,甩给他一张现拍图片。
是一张贺卡,空白处书写出优雅的字体。
字迹虽不是出自他本人,但其上那段话的句式和表达,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特别熟悉。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那些字字句句,他曾经独自在书房间,翻来覆去地推敲过许久,让它们出现在另一张卡片上。
本来早在两三年前就该寄送到她手里的。然而千回百转,最终没有成行。现在被他隐蔽地夹进书柜的书籍夹层中,理应没有见天日的机会。
因此,这几句内容当下明目张胆又摆在他面前,搭配并非出自他手的字迹,反而让他短暂地升起了一些疑窦。
再看这张卡片的印花。
是刚才吩咐Michael给她订的花的赠品。
再看卡片上的字迹,出自Michael之手无疑。
几条线索在心中理顺,大概就描摹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对面又跳出一张表情包。
[未婚妻] :啧啧啧,啧啧啧。
[未婚妻]:狮子犬摇头.jpg
虽然是一只可爱的毛茸茸棕皮小狗,但垂眸无奈摇头的动作,很有种一言难尽的意味。
指尖轻点在表情图上,他平静地如实回复。
[AK]:不是我写的。
对方倒是一点没打算放过他,用他熟悉的阴阳怪气当作弹药,继续加大火力对他输出。
[未婚妻]:哎呀,那当然了。
[未婚妻] :我知道的,找Michael代写的,和迹部大少爷您有什么关系呢?您说是吧?
迹部景吾沉思片刻,并不计划和她在同一个问题上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跳过这个话题。
[AK]:不喜欢可以还给Micheal。
谁知对面不乐意听他的建议,直接化身成上蹿下跳的叛逆小女孩。
[未婚妻]:你说还我就要还?
[未婚妻]:嘿嘿,我还就不还了。这可是你的把柄,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未婚妻]:以后你要是惹到我了,就算我们解除婚约,我也要拿出去大肆宣扬,说迹部家的大少爷给我写过好长一段酸不拉唧的情书,他真是爱我爱得不得了。我就是他求而不得痛哭流涕的白月光哈哈哈哈。
[未婚妻] :迹部,不想被公开处刑的话,你就给我小心着点,哼哼!
一连串熟悉的威胁挑衅式宣言,半点不带磕巴,像小时候玩的弹弓石子一样,嗖嗖嗖嗖就从屏幕对面朝他弹射过来。
但他丝毫不觉得气恼。 “大肆宣扬”几个字反复落在视线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AK]:嗯。
[AK]:你请便。
[KKK]:Oo?
[KKK]:我懂了,你今天是真的喝到假酒了。
迹部景吾仰靠着椅背,臂展松松散散地搭在扶手上,从容不迫地打字。
[AK]:未婚夫给未婚妻写情书,未婚夫爱未婚妻爱得不得了。
[AK] :有什么不妥么?
[AK]:未婚妻?
最后一个称呼在发送前,故意和前两条信息间隔几秒。留下的气口,像是无声地为“未婚妻”加上强调的重音。
对面当场噎住。
好半天才回复。
[未婚妻]:白眼.jpg。
然后,像是无法招架他反制的攻击,火速逃离现场,不再搭理他了。
迹部景吾捧着手机耐心等待两分钟,确定她的确再无回复的打算,于是收敛了心神,伸展着肢体直起身,把手机放到一边。
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低头整理文件,头也不抬,“进来。”
书房门打开, Michael疾步走到他身边,将收到的快递文件递给他。
“景吾少爷,刚才寄送过来的文件。”
迹部景吾道了一声谢,单手接过,用裁纸刀将文件袋裁开。想起千羽刚才拍给他的那张卡片,他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睫。刀尖笔直破开牛皮袋,目光漫不经心地瞟了Michael一眼。
Michael到底是名出道时长几十年、经验丰富的老管家了。仅仅对上这寻常的一眼,他便立刻从中读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他微微躬身,很上道地主动问询:“景吾少爷,请问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迹部景吾随手将裁掉的碎纸扔进垃圾桶,悠悠闲闲地开口:“ Michael ,你最近的工作做得是越来越好了。”
Michael:“?”
Michael顿时挺直脊背,“不好意思,景吾少爷,请问您具体指的是哪一件?”
他觉得自己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挺好的,真论起来,完成得堪称完美的任务那可多了去了。不仅将宅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见缝插针促进一下千羽小姐和景吾少爷的感情。算来算去,就挑不出哪一项是有纰漏的。
景吾少爷这么夸他,一时半会儿,他倒还真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样完美的工作,值得让景吾少爷单拎出来赞赏他。
迹部景吾又轻飘飘地用眼风扫过他。
见Michael始终迷不愣登呆着一张脸,最终,他低沉地轻叹一声。
“以后我没让你做的事,你不要多此一举,”他说,“尤其是关于千羽的。”
Michael:“?”
上一秒还美滋滋等待进一步夸奖的Michael ,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合着景吾少爷刚才说的全是反话啊!
失去底气,还夹带几分心虚,Michael挺直的脊背马上佝下去了一点。大概猜到了端倪,他小心翼翼问:“景吾少爷,您说的是……给千羽小姐送花一事吗?”
迹部景吾颔首,“是。”
“抱歉,景吾少爷。”
Michael倒是没过多为自己辩解,雇佣关系本就不具备顶嘴资格的,“是我今早看见千羽小姐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以为您和千羽小姐……所以在受您吩咐为千羽小姐订花时,才擅作主张写了那张卡片。”
Michael似乎想起了什么,忐忑不安地确认:“那张卡片,千羽小姐是……不喜欢吗?”
迹部景吾盯着他,半晌不作声。
Michael更加心里打鼓,“如果千羽小姐不喜欢,我现在向她说明……”
“没有。”迹部景吾打断他。
“她没有不喜欢。”
“卡片她收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Michael满怀释然地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那张卡片能发挥多少正面影响先不论,至少没有帮倒忙。不然好心办坏事,竹篮打水白费力气不说,反而还多了几道裂纹,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Michael:“冒昧问一句,景吾少爷,您和千羽小姐现在和好了吗?”
迹部景吾揉了揉鼻梁,似乎有些无奈,“我们没有吵架,不用担心。”
“好的,景吾少爷,这次是我轻率。”他再次反省致歉,“以后必定不会再出这种事。”
“嗯。”
迹部景吾拿起文件出门。经过他身侧时,有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咔哒”一声,书房门合拢。
房内只留下Michael一个人。
Michael环视书房一周,开始履行管家整理书房的职责。他走到书桌旁,将堆叠杂乱的书籍码好,分门别类放进书橱里。打开书柜门,一本一本插.入书立中时,指尖忽然触摸到书脊之间夹着的一张明信片。
他内心一动,将它从夹层中抽出。这张明信片他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是熟识了。就在两三年前,曾受景吾少爷嘱托,这张明信片差点经他的手,转交给了千羽小姐。
带着些追忆往昔的意味,手指轻缓拂过。
这张明信片和他今天所寄出的卡片不同。
即便多年细心保存于书本夹层里,这张明信片也既不崭新,更不平整,甚至布满了撕裂的碎痕。卡面上一条条都是揉皱的痕迹,显然经受过一阵大力的摧残。
它是由无数碎片一点一点拼复起来的。
Michael将它高高举起,对着璀璨透明的日光,看着落款处用黑色水笔写就的日期。
在日色映衬下,笔迹像是薄涂了一层鎏金光泽,撕裂的数字粼粼闪烁:“8.17”。
看着倒是金光灿烂,实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几年前的某一天,年年都重复的数字。构成他管家生涯中,无数日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
平平无奇的时间,平平无奇的午宴邀请,被邀请者——巽先生的老朋友,凤家当时的主事者凤敬雄先生,携凤家的三位公子们,平平无奇地上门来做客。
席间,大家轻松随意地闲聊几句。
瑛子夫人向来最惦记千羽小姐,没聊几句,便问起她的近况,语带遗憾道:“今年放暑假千羽也不回家吗?她们学校的课业有这么忙?”
“最近一次看见这孩子,还是前年的圣诞节。那张小脸清瘦得,看着还没我巴掌大,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身体壮实些没有。”
凤敬雄先生就接话:“千羽今年暑假在德国实习呢。听她讲还要写什么论文……她们那学校课业和实践都抓得紧。学生嘛,以学习为重。回不回来的,随便她。”
迹部瑛子:“说起来,前段时间小景还同我讲呢,说是在新闻上看见她的照片,她们团队研究出了一项新器件,拿了德国什么…… iF产品设计奖,是叫这个名字吧?”
“打下手而已,沾了前辈们的光。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凤敬雄语气谦虚,神情却十分骄傲,“我看她成天都在德国鼓捣这些东西,一年到头都没兴趣回家了。”
凤家的次郎——凤秋人见状,便凑上前打趣道:“何止,在那边还有庄司君陪着呢,估计千羽更不大想回来的。”
他口中的庄司君,便是千羽自高中时期就确立关系的男友。
围绕着这个话题,席面上的诸位长辈,开始关注起两位不在席面上的小辈们的婚事。
“说起来,千羽和庄司君应该已经恋爱好几年了吧?”
“两家有商量过结婚的事吗?”
“看千羽那样子,估计还早着呢。她自己不提,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便多插嘴。这种儿女辈的私事,我向来是懒得管的。”
“凭她们两个自己商量吧。总归得是男方主动开口上门。不然显得我们家千羽嫁不出去了,非贴着他们家似的。”
“是这个道理。到时两家婚事商榷定了,一定要来给我们家报个喜。”
“哈哈哈,那是自然。”
“咔哒”一声,几不可查的动响,微弱得不被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只让Michael一人收进眼底。于是,他本能地发挥出管家之职,立即上前,弯腰捡起掉落到地毯的小汤匙。
“景吾少爷,我马上为您换一只。”
“嗯。”
“景吾少爷,衣服上有沾到污渍吗?”
“没事。”
Michael忍不住去观察他。人是端直地坐在餐桌前,餐刀虚握在手中。
语气听起来也正常,偏偏神情自带游离的恍惚感,像是神魂缺失了一半,和其他人隔绝,自成一派地浮沉在看不见的黑色漩涡中。
场上看着倒是七个人整整齐齐。
其实现在完整的只剩下了六个。
Michael默不作声退下,侍立一旁。
午宴结束,散场。
桌上的人自动分成两拨。
除了迹部景吾,其余的人全是一拨。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在外面,礼送客人,顺道转去下一场社交活动。
迹部景吾将自己关进书房。
紧闭房门,悄无动静。
他没来由的有些担心,但又说不上来在担心什么。交代一位经验还算丰富的男佣,下午暂代他的职务。他则上了楼梯,像一名尽职尽责保护主人安全的守卫一样,直挺挺地立在书房门侧,不受丝毫动摇。
他有预感。
再过一段时间,景吾少爷会需要他。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后,Michael见到了他。
迹部景吾打开门的时候,和依旧站得板正的老管家迎头打了一个照面。双方对突如其来的碰撞毫无准备,因此都惊了一跳,愣愣怔怔地盯着彼此,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Michael先反应过来,做出标准的管家鞠躬礼,“景吾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迹部景吾轻轻抿了一下唇。
将一张清单,附带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给这家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德国分部按照我的要求,给这张纸上的地址送一束花,”他指令清晰地说,“还有这张卡片,必须一并送到,不可以遗漏。”
Michael接过来,先看了一眼清单顶端。
被指名的公司是专司种植高端植物花卉的,附带给客户订制包括花礼装饰、高端香氛护肤在内的衍生品,且每年只对外开放一定数额的会员成为客户。只有具备会员资格的人,才有资格接受他们的服务。
由此他衍生出第一个猜测:
景吾少爷要给哪一位女生送花吗?
视线挪到清单底部。
第一个猜测就此确定为“是”。
落款的地址很眼熟,是席上凤敬雄先生提到的,千羽小姐在德国读书时所住的公寓。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举动的意义,一时没克制住,带着一些讶异的眼神抬起头。
他往书房里面看。书桌上堆了一摞团着的废纸。低头又瞧着明信片上,看似随心所欲的措辞和笔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几行像是信手拈来的话,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笔墨做铺垫。
他吞吞吐吐道:“景吾少爷……真的要这么做吗?”
对面人没有一丝迟疑,“现在就去办。”
“还有,”迹部景吾沉默了一下,嘱咐,“先别告诉任何人。父亲母亲也不行。”
服从命令是管家的天职,Michael下楼。
实话实说,类似的荒唐行事作为一种风闻,他辗转管家界多年也听到过不少。
抢未婚妻,抢未婚夫,撬墙角,后来者居上又争又抢这种情场轶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要他亲自参与其中,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跟置身事外的吃瓜找乐子不同,作为像是背德密谋的共犯,亲身下脚趟这趟浑水,总有些偷鸡摸狗古怪而奇特的感觉。
有一秒钟的瞬间,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清单和明信片,思考过是否需要违背景吾少爷的命令,马上通知巽先生和瑛子夫人。
想必他们二位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少爷一时昏了头的起心动念。即便这会让他有些像背叛者,用告密的话语作利刃,刺穿那个人的身体,留下永远会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几分钟。
然后,多年照顾着长大的拳拳慈爱之心,终究还是让他丢弃正确的立场,选择成为了“同流合污”的一份子。
不难理解。
人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皆随立场变化。
若别人做这种事,他不屑一顾鄙夷嗤笑:道德沦丧脸都不要。
放景吾少爷身上,他痛心疾首宽容体谅:有情皆孽有苦衷的。
所以,他下楼到客厅,拿起内线电话,不打算拨通巽先生的手机,准备联系指定的公司。
公司的通讯号码一共十位数字。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其中五位。
“3、7、1、5、6……”
“等等!”
剩下的后五位,被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截停。
脚步声尚未停止。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盖住电话上的数字键。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搞懵了,Michael试探性地发出疑问句:“景吾少爷?”
迹部景吾只是默然盯了一会盖在数字键上的手掌,而后,决然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似乎在眺望窗外。整个人有些泄力地,将身体重量倚靠在抵住窗框的手臂上。
“Michael。”
语声有些虚脱无力似的轻飘。
“你觉得……”
话讲到这里,就像一根孱弱的丝线,无力再承受巨大重量一样断了下去。
但他不说,Michael也能听见。
他是在问——
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觉得这种事是否不要,也绝不能有开始?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觉得我的品行是否已经不配再冠以“迹部”的姓氏,是否已经彻底让它蒙羞?
Michael安静伫立在他背后,远远地打量,远远地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既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 Michael直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那只握在窗框上的手,指节紧绷到发白,臂膀下的筋肉浮络一条条凸起, Michael知道,他现在其实是醒着的。
是在挣扎地,抗争地醒着。
是在世俗道德和无法克制的欲望之间,搏斗着,沉沦地醒着。
窗外吹过一阵细风,几片树叶落下。几不可查的“咔嚓”声,像是将人从睡梦中唤醒的摇铃。迹部景吾忽然动了起来。
他转过身,劈手夺过那张清单和明信片,三两下,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回响。一扬手,碎片雪花般四散开来,凌乱飘到地板上。
“雪”停了,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Michael知道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要在所不惜吗,或者就此抱憾终身。
于两者间撕裂许久,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
即便这不是他心甘情愿,并非真实的本意。
是世俗规制之下的美德教育,标榜为正确的道德规范,用几近窒息般的力气,绑缚着他的手脚,强硬地摁着他的头,最终选择了一样。
Michael低头望一眼乱糟糟的碎片,有些甚至滑进桌柜的底部,极难拖拽出来。
他立刻找到一条丝带,拉出了警戒线似的形状,将这片区域框起来,并再三告诫宅邸所有仆人,即使这里再脏再乱,今天都不要打扫,不要触碰这个地方。连迈进一步也不行。
即使他没有请示过景吾少爷,Michael也无比确信,在明天天亮之前,景吾少爷一定会改变主意,这些碎片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果不其然,他预料得分毫不差。
翌日天光刚亮, Michael早早起身,蹑手蹑脚地回到警戒带。
地板上,连同桌柜底下,早已没有半分碎屑的影子。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茫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日早晨,迹部老先生罕见地现身在宅邸,同他们一起共进早餐。
餐桌旁,一家人整整齐齐,欢声笑语。
迹部景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陪同长辈们一起吃早饭。
聊天总少不了家长里短。
长辈操心儿孙辈的情感琐事,自然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场值得长辈操心的儿孙辈,无疑只有迹部景吾一人。
“对了小景。”
迹部瑛子接过侍者递来的牛奶,有意无意地对迹部景吾先提起:
“昨天下午偶遇岛津家的夫人,她同我提起她家公子最近会举办青年网球交流活动。听说这是你最擅长的项目,因此那位公子特意托她的母亲转达,希望能邀请您赏光参加。”
Michael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像各家夫人举办的什么网球活动,马术活动,赏花游览活动,不过都只是打着休闲玩乐的旗号,行做媒相亲牵线搭桥的实质而已。
所以,他猜测到瑛子夫人下面的话是——
“交流活动基本都是你们同龄人,可以多去接触接触,说不定就能找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中间稍作一下铺垫。
“噢,对了,我听说岛津家的小女儿和你同岁,大学又跟你就读同一所学校,想必到时你们两应该很聊得来。”最终引出真意。
迹部巽插嘴:“岛津?这个姓氏听着倒有点耳熟?”
“我记得千羽男朋友有一个好朋友……是不是就姓岛津?前几年凤家在东京都雅叙园举办的慈善晚宴上,这孩子和她男朋友就是被千羽引荐来拜访我们的。”
迹部瑛子,“是啊,岛津家那姑娘当时也在场的。诶对了小景,没记错的话,那天千羽是不是还介绍过你们两认识?现在还有印象吗?”
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地否决:“没有。”
迹部瑛子笑了一笑,“那也不要紧,反正这次网球场上也能见得上面。”
迹部巽帮腔道:“这种年轻人在一起玩玩闹闹的活动,想必应该挺有意思。小景可以多去参加参加,遇到优秀的人,不光是同性,异性也可以多交交朋友。”
迹部老先生也在一旁直点头:“嗯,小景也是到年纪了,该多和合适的女生来往。别成天跟个僧人似的清心寡欲。”
迹部巽:“是的,爸爸说得很对。”
明示点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不懂的。
迹部景吾放下银叉,“爸爸和爷爷是在催我谈恋爱?”
迹部巽:“只是一个建议罢了。”
迹部景吾换成汤匙,“哦,爸爸和爷爷是在建议我谈恋爱?”
迹部巽:“是的。”
迹部景吾抿一口咖啡,“那您就当我耳聋了听不懂。”
迹部巽:“……好的。”
迹部老先生:“小景,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也差不多是适婚年龄了,可以……”
“多谢你们的体贴用心,”迹部景吾打断他的话,“但这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对男女之间的恋情不感兴趣。”
“这场交流活动我不会去,母亲,请您替我回绝掉。”
迹部老先生苦口婆心地劝导:“你也不用对此这么排斥。退一步来说,即便你对岛津家的千金不感兴趣,还有其他……”
迹部景吾斩钉截铁:“爷爷,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妨说得再详细些。”
“以后类似活动,我一个也不会出席。”
“其他各家千金小姐们,只要是别有目的地邀请,我一个也不会见。包括你们安排的人。”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相互对视了一眼。
然后齐齐低下头,假装专心切牛排。
实话说,自己生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个中脾气哪有不了解的。
小景向来是最能自己拿得定主意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有这样的想法,但此话一放出来,在他心里想必早已锚下最坚固的钉子,任凭再多的人劝解、反对、驳斥,也休想动摇他一丝一毫。
还是不白费口水了。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双双悄然退出竞技场。
场上只剩唯一与迹部景吾的抗衡“选手”——迹部老先生,继续拿出长辈的架势劝说他:“景吾,别这么任性。”
“才二十几岁,能懂什么?”
“多出去见见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才是正理。”
迹部景吾坐直身体,一字一句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爷爷,我不介意更直白一点。”
“我不打算结婚,也毫无组建家庭的意愿。请各位日后不必提及这类话题。我不会,也绝无可能改变我的决意。”
Michael把存在感压缩到无限透明,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吭声地听桌上两人过招得有来有回。无端的,他想起昨天被撕成碎片的明信片,目光偷偷朝那处光洁无暇的地板飘过去。
如果说先前的反驳尚处于老人家的接受范围内,那么此刻,“不结婚”这几个字无疑触及到了逆鳞。世家独子,不结婚等于无合法继承人,整个家业断了传承,就相当于毁了一半。他的语调陡然拔高,怒斥道:
“荒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迹部景吾面不改色地回望他。
“当然,爷爷还当我是三岁小孩?”
迹部老先生:“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你就应该清楚,作为迹部家的独子,你的职责是什么!”
迹部景吾:“不必您提醒,我很清楚。”他说,“不就是继承人那套么,您不必担心。”
“我观察了很久,堂哥家的儿子,叔父家的孙女,堂姑家招赘生下的孙子,这几位都是天资聪颖的好孩子。我想稍加培养,一定可以接过迹部家的大旗。”
于是,他开始从容细数这几个孩子的缺点和优点,以表明自己确实是经过长期观察,并非是临时起义糊弄老爷子的。
最后,他一锤定音。
“只要是有能力为迹部家筹谋的人,就能接过这个重担,何必非得是我的孩子。”
迹部老先生越听越红了脖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胡闹,简直胡闹!”
“你自己出去打听,有哪家继承人是把不结婚挂在嘴上,年纪轻轻就记挂着让旁支来接班的?传扬出去,别人只会笑话你天真!”
迹部景吾气定神闲:“很荣幸我是第一个。”
唇枪舌剑在餐桌上乱飞,迹部巽夫妻根本不敢插话,默默在面包上涂抹蓝莓果酱。左一勺子,右一勺子,黄色的涂成了蓝色的,场上两位也还没有决出胜负。
迹部老先生:“你现在别和我嘴犟,等过几年回头看看,你就知道你今天说过的话,究竟有多幼稚。”
迹部景吾毫不示弱:“爷爷,您不觉得您擅自用自认正确实则狭隘的长辈经验,固执地将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单方面贬斥为幼稚,不也非常傲慢吗?
“这种事您不必再提。就算您再质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只会是这个答案。”
迹部老先生:“景吾!”
迹部景吾:“我吃好了,各位慢用。”
迹部景吾起身离席。迹部巽夫妻这才赶忙围上来,关切地询问气得快撅过去的迹部老先生,身体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上楼躺一下。
毫无疑问,迹部景吾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以此为分界点,此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刻,他都在践行着自己的原则。
直到在凤家医院,凤家家主病床前的那个婚约,那项因为某人单独划定的底线,又因为某人的出现,而由他亲手击碎。
为此还被迹部老先生取笑了好一阵。
但Michael认为,无论如何,景吾少爷是不会因自打脸而羞赧的,更不会因餐桌上的那番“妄言”而后悔。
孑然一身是本应如此。
得偿所愿才是意外的天赐。
这张卡片的内容,在不得见光的阴暗夹层中困顿许久,也终于经他灵机一动的想法,以另一种形式,辗转到了千羽小姐手中。
虽然细究起来略有些轻率。
但最后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Michael满足地轻哼几声小调,对着阳光盯着明信片许久。因撕裂成碎片又用胶带拼接起来,其上的字迹显得有些许模糊。
他放下手。这张明信片被归还到原位。
永恒留在了书籍的夹层之中-
千羽,展信佳:
许久不曾问过你的近况,不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突兀寄出此信,万望见谅。
前几天在新闻上看见你的照片,听闻你们团队的研究在相关领域中取得了新进展,向你道一声恭喜,希望没有来得太迟。
说来也巧,昨日和伯父共进午餐,下午外出回家,路过以前一起去过的花店,看见夏季的紫罗兰开得茂盛,想起以前你最爱用它装饰会长办公室的窗台,不知你现在是否还喜欢?
它灿烂美丽的紫色与你实在相配。
我一直如此认为,故而相赠于你。
行文至此,忽然惊觉是否有些啰嗦。
好吧,我承认。
下周我在欧洲有个商务要处理,半道会前往德国停留几日。
其实是想借紫罗兰为名。
希望你能见一见我。
——你的老朋友,迹部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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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章的时候,问基友:我写大爷真的有想过横刀夺爱挖墙脚抢人,会不会被骂啊?
基友:谢谢,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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