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君颇有心机》 1、01 凤千羽不擅长带孩子。 尤其当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迹部景吾——天生在孩子堆里游刃有余,虽然未婚未育,但常年参与迹部财团福利院慈善,拥有相当丰富的育儿经验——不在身边,她又不得不照顾四岁的小外甥女时,这种认知就更加强烈。 “千羽,今天我和你姐夫一同去拜访新上任的官房长官,估计得在那位先生家里留到晚上。让真纪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大姐矢道芙裕美在电话里敲着额角感叹。 “唉,你是不知道。她这孩子调皮得很。四五岁狗都嫌,天天拆家,家里的佣人们也不太敢管着她。” “我想她一直和你这个小姨还有景吾妹夫亲近,你两的话她还算听得进去。所以,今天就拜托你和景吾妹夫帮忙照料一下了。大概晚上八点,我们再过来接她回家。” 景吾妹夫。 好亲近的语气。 看得出,家里人对迹部景吾这位准妹婿着实十分满意。 正式婚礼尚未举办,婚姻届一片空白。就算是已经订过婚的未婚夫妻,官方上也只能被定义为普通的男女朋友关系,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完全不能够被划分为“一家人”。 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挡不住姐姐成天张口闭口就对迹部景吾左一个“妹夫”,右一个“妹夫”的熟络和热情。 有时候听见这个称呼,千羽虽然嘴上不纠正什么,暗地里总觉得有些伤脑筋。 显而易见,家里对迹部景吾越满意,到时候如果要解除婚约,她就越完蛋。 除了三哥镜夜,估计大哥二哥大姐全都要跑过来轮番上阵劝她十天十夜。 她都能想象到哥哥姐姐们是如何震惊,如何迫不及待地冲上门把她团团围住。她垂头不吭声地坐着,大哥在旁边生气地来回踱步,指手画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训斥她: “你说你,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就不明白,迹部家的独子,能力、家世、长相,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年纪轻轻就着手接迹部财团的班,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样你都不愿意,难道你还想上天挑神仙?” ……光想想这场景,头,开始痛了起来。 怎么才能在退婚的同时,让自己的耳朵得以清静,也是后续需要处理的棘手问题。 唉,没一项让她省心。 不过好在她还有时间慢慢思考。现在就要发愁这些零碎的麻烦,似乎有些太遥远。 和迹部景吾完成订婚尚且不足三个月。解除婚约的事,不能操之过急,最好等到八个月后,正式对外发放婚礼请柬前。到时安个“相处下来性格不合”的说辞,更具可信度。 否则动作太快,前脚允诺后脚毁婚,朝三暮四的,恐怕双方长辈面子上都过不去。传扬出去,不知道平地要起多少风波。 至于中间这八个月当口,大家一起演演,敷衍着糊弄一下外人就得了。 ——这是她和迹部景吾达成的共识。 由迹部景吾提出的建议,她稍微思考了几分钟,觉得他的考量也有一番道理,因此点头表示赞同。双方谁都没有异议。 这件事暂时可以先撇到一边。 再说了,到时候要头痛,她也得拉着迹部景吾跟她一起头痛。 远虑还早,不如先解决眼前的近忧。 带孩子可是个费体力的苦差事。 陪外甥女在花园阴凉处溜完迹部景吾的爱犬peter,一回到宅邸,还没来得及擦汗,千羽径直瘫坐在沙发上,疲累到已经耗尽力气。连为自己扇风,手臂也有些颤颤巍巍的。 七月盛夏,即便没有大太阳,空气中黏腻的湿热仍像一层油膜,紧紧粘附在皮肤上。 “千羽小姐,这是干净的毛巾。” michael管家端上叠有毛巾的托盘,又另递给她一只玻璃杯,“这是常温柠檬水,按照您喜欢的甜度调制,没加冰块,请用。” 千羽点头向他致以谢意,瞥了一眼水里沉浮的柠檬片,随口问:“怎么不是冷饮?或者给我一支冰淇淋,要么冰镇酸奶也行。这种天气,常温的总觉得不够解暑。” 话虽这么说,她擦完汗放下毛巾,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管家托举已久的柠檬汁。 “抱歉千羽小姐。” “可能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michael管家笑眯眯地回答:“景吾少爷今天出门前特意嘱咐过我,他说听见您最近早上有点咳嗽,知道您爱贪凉,所以这几天为您在饮食方面的安排,需要适当地忌生冷。” 凤千羽:“……” 握住杯壁的手指不自觉地一顿。 不知怎么的,michael的解释忽然就让她想起父亲去世的前几天。 那日她去医院看望刚被护士喂完药,昏昏欲睡的父亲。春寒料峭,多风时节,一阵大风簌簌从窗户灌进来。她忙起身去关窗。靠近窗口时,一股气流猛地灌进气管里。 喉咙一时又干又痒,她压制不住,被刺激得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虽然她极力放轻了动静,但父亲还是在她的吵扰下醒转过来。 被药力和病气双重折损,父亲已不再耳聪目明。但不妨碍他当下就辨别出了她的声音。 他半睁开眼,灰浊的瞳孔虚觑她。病程拖到这个时候,父亲几乎连言语都有些吃力,但依旧努力张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问: “千羽,怎么……在咳……不舒服吗?” “又偷着吃冰淇淋………你最爱贪凉……说了你……多少次……” 很难讲父亲是不是从迹部景吾身上捕捉到些许和他的相似之处,加上与她有三年国中同学情,笃定他这位老朋友的儿子足以托付,所以临终前才一定要她答应婚约。 ——毕竟之前多少次,有夫人上门推销自己儿子,父亲都是笑着打两句哈哈。实在拗不过,甚至摆摆手直白推拒:“我对她的婚事不着急。千羽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在身边待几年呢。” 她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用吸管漫无目的地搅动水中几片青绿薄荷叶,戳一下,再戳一下,看着它们几经浮浮沉沉。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对michael管家微笑。 “好,有劳您费心。”千羽颔首,“您要是不说,我自己都还没注意到呢。” “千羽小姐,您太客气。” michael管家抓住机会,适时为自己从小照看到大的少爷添砖加瓦:“都是景吾少爷对您细致上心,处处体谅。我也只是听从景吾少爷的指示办事罢了。” 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和善笑容,仿佛只是例行说出一句管家对雇主的客套回应。 但管家先生的意思,她心里隐约清楚。 毕竟出外再伪装得如何尽善尽美,回到她和迹部景吾单独的住处,在这位供职于迹部主宅几十年、见惯世事风浪的老先生眼皮底下,他们任何不对劲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那双上了年纪的火眼金睛。 比如,从她一个多月前搬进这座宅邸,到现在为止,她都是和迹部景吾分房睡。 一个卧室搁走廊头,一个卧室搁走廊尾。两间房的距离恨不得横跨整座富士山。 日常在公共区域碰面,她和迹部景吾也都是像能聊得上几句的朋友,拿捏着不远不近的分寸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亲密行为。 老管家并非知道内情的人,所以在他的认知中,如此泾渭分明的行为举止,只会存在唯一的含义: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彼此间还很疏离淡漠,感情上并不十分融洽。 受迹部瑛子夫人委派,肩负协助年轻小夫妻打理家事的管家老先生,时不时从中做一把推手,见缝插针促进一下他们的感情,自然要被列进每日的固定工作清单。 好歹算迹部景吾的长辈,实情她也没办法对他这个第三者和盘托出。附和他也不是,反驳他也不是。 千羽干脆闭上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咬着吸管一口气干完半杯柠檬水。 与她这位刚因工作熬完三天大夜,周末还没缓过气来的脆皮成年人不同,外甥女真纪年龄小,正是元气旺盛的阶段,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 在花园中和peter比赛完跑步,现在又兴致勃勃地在客厅蹦蹦跳跳,同peter玩抛接球。 “这边这边,peter,快接住。咻——” “哇,peter好棒呀,聪明狗狗!” 真纪呱唧呱唧拍着手,满意地对着peter的大脑袋rua了又rua。 “再接一个球,再接一个球。” 压低身体,掌心托着球向上一抬。一条弧线圆润抛出。peter闪电般跃起,张口咬住虚空中极速下坠的球体。 一人一狗,配合默契。 真纪往东,peter绝不往西多看一眼。 迹部景吾的爱犬peter,碍于她这位名义上女主人的薄面,现在彻底沦为了她外甥女的大型玩具。 她偏头向管家示意,“给真纪端些点心。免得等会她饿了,到处闹着要找吃的。” “好的,千羽小姐。” 一杯柠檬水很快见底。有peter接手带孩子任务,她暂时也乐得清闲。 安安静静地闭上眼,调匀呼吸,回血回蓝三分钟,她随手将空玻璃杯放在桌上,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打算刷一刷社交网络自娱自乐。 屏幕亮起,聊天框自动弹出。 最新消息二十五分钟前来自她的未婚夫。 [a.k.]:今天和bouncingball公司的商务谈妥了。 [a.k.]:你的这位高中老同学确实很厉害,果然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a.k.]:我现在在回家的途中,到六本木十字路口,有点堵车。 [a.k.]:好了,现在不堵了。 [a.k.]:我大概还有半小时到家。 她心无波澜地囫囵扫视完信息。 心无波澜地一秒展开表情包。 心无波澜地一秒选出惯用于和迹部景吾聊天的“ok”表情。 迹部景吾是坚定不移的狗派,所以为了迎合他的心意,她选的表情也是简笔豆豆眼白色线条小狗,举起一只爪爪,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圆的o形,以此回应他的一长段对话。 “michael,”顺手不忘扮演下温柔体贴的未婚妻,“迹部还有五分钟回家,帮他准备一杯冰镇苏打水。今天外面天气闷热,他回来肯定会口渴。” “好的!千羽小姐。” 老成持重的管家罕见地尾音上扬。估计是觉得自己的调和终于颇见成效,他尽力保持平静的声音下,透出额外的欣慰和喜悦。 做到这份上,她想不出还有哪里不妥帖。 不是她有意敷衍,委实是迹部景吾每次跟她报备行程,她都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复。 要演,也没必要演到这种程度吧? 这种亲近的分享日常行为,普遍存在于正常恋人间,但他们这对“恋人”显然不是很正常,因此没有必要全盘仿效。 那些零零散散关于他的行程琐事,她其实全部都无心在意。而且,她的确也不具备在意的资格。 “未婚夫妻”的空架子而已,摆着给外人看倒是花团锦簇,但凡伸手轻轻一戳,就会几近散架一般晃得摇摇欲坠。 迹部景吾应当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他这么做,反倒是给他自己添麻烦。 摸不透迹部景吾究竟出于什么心理。不过左右是件小事,他不明说,她也就不上赶着直愣愣地问了。 拇指轻巧按下,表情包发送。 已读痕迹瞬间打上标记,巧合得像对面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似的。 “哒哒哒哒哒哒——” 一串敏捷的脚步声旋风席来。 凤千羽:“……” 毫无疑问的换班提示。peter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此刻又该轮到她来值班了。 刚拿起不到一分钟的手机被迫搁置。 梳高马尾,身高不及她腰部的小女孩迈着短腿奋力跑过来。一箩筐瓶瓶罐罐抱满怀。 “小姨,小姨,”她说,“我刚才在放东西的柜子上,看见有几瓶指甲油……现在可以请你陪我一起玩涂指甲的游戏吗?” 真纪仰起脸,圆嘟嘟一团,点缀着些微粉色,像刚蒸熟出炉的草莓大福。眼睛汪开亮晶晶的水色,满含期待地盯着她。 ……未免有点过于可爱。 以至于无法狠下心拒绝。 凤千羽:“可以的宝贝,当然可以的。” 真纪兴高采烈地蛄蛹上沙发,依偎在她身边,旋开一瓶指甲油跃跃欲试。 千羽将长裙的裙摆从脚踝处卷到小腿,裸露出脚背——周一要到研发室调试硬件设备,所以暂时就不拿手指给外甥女当实验品了。 尼龙指甲刷握在外甥女手里,左落一笔,右落一笔,指甲盖慢慢覆盖油润细闪的淡紫色,光线铺照,四面闪烁粼粼的碎光。 “好漂亮!” 正是对亮闪闪无法抗拒的年龄,小女孩的眼睛也亮闪闪的。 千羽笑着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圆滚滚的脑袋,又柔又顺的发质。手感不错。年纪小就是好,怎么薅都不秃头的。 “小姨。” 真纪猝不及防地问她:“小姨父在家会给你涂指甲油吗?” “……?” 千羽愣了片刻,才说:“不会。”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有时候会看见爸爸很开心地拉着妈妈的手,给妈妈涂指甲油,就算涂得很丑妈妈也不会生气。管家阿姨说,是因为妈妈知道这是爸爸喜欢妈妈的行为。”她停下动作,瘪着嘴,一脸忧心忡忡,“为什么小姨父不会呢?” “是因为……因为小姨父不喜欢你吗?” 凤千羽:“……” 公式虽然套错,但答案竟意外的正确。 这小姑娘,好敏锐的心思。 毋庸置疑,迹部景吾根本不喜欢她。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争强好胜”才是他理想型的配偶,未来迹部夫人最标准的模板。 跟她这种“形势比人强,以弱示人也无妨”的行事风格南辕北辙。这是他亲口所说,她亲耳所听的,绝对不会有偏差。仔细琢磨起来,倒也匹配他招摇高调的华丽美学。 她差点下意识地想脱口而出,幸好,她还没晕头到这个地步,关键时刻及时刹住车。 有些事一定不能说漏嘴,否则传到姐姐耳朵里,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风波。 于是,话到嘴边立刻拐弯,她半真半假地捏造出无可挑剔的理由: “因为你姨父很忙呀。” “他现在可是管理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公司,有很多大事要办,有好多工作要处理呢。今天是周日,他都还在外面和别的叔叔谈很重要的生意,没时间花在这种小事情上。” “那小姨父好厉害呀,”真纪似懂非懂地点头,歪头问,“小姨父今天在工作,小姨你为什么不工作呢?” 千羽指了指眼下泛淡青色的皮肤,唉声叹气:“你小姨给你姨父打工打累了,周末先歇两天,明天周一再接着给你姨父打工。” 这句便不是搪塞外甥女的话了。她的名字不仅和“迹部景吾未婚妻”绑定,同时,也印在迹部财团研发总部的工程师名单上。 周五刚结束的迹部财团发布会,公布了最新智能驾驶控制系统,其性能遥遥领先于竞品,甚至在同领域无出其右,一经发布,马上就引发互联网的谈论热潮。 这都是她们整个项目组拼死拼活卷出来的。临近发布会前三天,她几乎都没怎么沾过枕头。 为此,她还几次推掉高中好友的小聚。 真纪认真凝视她的眼睛。忽然,小姑娘凑过来,伸出短圆的胳膊,搂住她的脖颈,用唇角轻轻贴了贴她的侧脸。 “那姨姨好辛苦呀。给姨姨一个亲亲。” “哎,”千羽温柔拍了拍她的后背,故作愁眉苦脸道,“姨姨不辛苦,姨姨命苦。” 做工程师也好,陪迹部景吾演戏也罢。 谁叫这些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呢。 她把外甥女扶稳坐好。michael管家早已将各种品类的小蛋糕摆放在桌面。千羽信手挑出一块真纪最喜欢的樱桃奶油口味,连同一把小钢勺,一道递给了她。 “嘟——” 由远及近的喇叭声沿门前道路穿进客厅。 michael管家,连同客厅中其他几位各司其职的仆佣,全部迅速停下手中事务,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他们默契无声地依着次序,齐齐朝大门外加快脚步。 千羽循着他们的身影看一眼落地窗外。 分列于道路两旁的柏树下,停泊一辆流线型紫色加长版的商务豪车。 michael疾步走上前,侧身弯腰,毕恭毕敬地打开靠近主人侧的车门。 天光一闪,熟悉的俊拔身形从车厢踏出,笔挺地伫立在树荫间。枝条的浮影荡在那人的额发上。他微低下头,抬起手肘随意理了理袖口,掸开衣摆处的尘灰。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筛出粒粒胶质金珠。 一缕淡金线条勾勒出他胸前的迹部家徽。 ——迹部景吾回来了。《 》 2、02 几位仆佣分工明确地服务于迹部景吾。 一位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文件,先一步进到室内,按照文件类型和日期归档入他的书房。 另一位上前,熟稔引导着驾驶座上的司机,将他的专用通勤车停泊进指定车位。 再一位上前,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举高手臂给他撑起一把遮阳伞。 伞荫下,迹部景吾略微偏过头,和michael简短交谈了几句。估计是正询问michael,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宅邸事务是否一切平顺。问话时微垂下眼眸的神情,跟他处理商业合同一样认真。 俨然一幅比她更具家庭责任感的模样。 ——千羽并不愿意将他们共同的住处称之为“家”,总觉得别扭,自然对“家庭”规划不如他上心,整个人近似处于一种甩手掌柜状态。 不过一开始,她甩得倒也不那么正大光明。 她是有尝试兢兢业业装温柔贤惠样的。 搬进来的头几周,michael会像对待迹部家真正的掌家女主人一样,按照规矩,定期同她总结汇报,恭恭敬敬请示她:这样安排如何,那样安排怎样,千羽小姐您对此有什么想法等等等。 每次她都挺配合michael,没有任何不耐烦,一板一眼地回答他:“噢,没问题”、“嗯,好的呢”、“michael你办事我放心,具体流程你可以自己看着办”等等等。 说出口的话倒字正腔圆,其实心里不存在一丁点儿想法,恍恍惚惚,一片清澈的茫然。左耳进,右耳出,大脑皮层宛如溜冰场般光滑。 实话说,michael身任管家几十年,工作年限比她年龄还大,应该也无需她来指手画脚。 但是,装,总有一天会被察觉出端倪。 次数一多,她“道貌岸然”的搪塞态度自然被迹部景吾一眼识破。而他看在眼里,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michael,以后不必再拿这些琐事烦她。 接着,迹部景吾便替代她,一手包揽宅邸大小事项。她就此名正言顺地成了闲人。 在外言商,在内管家,工作家庭一把抓,样样游刃有余。 千羽有时候觉得,除开亲自生孩子,这世上似乎就没有他掌控不了的事情了。 几个眨眼的功夫,michael悉数交待完毕。迹部景吾轻轻颔首,以示没有疑议。或许是嫌室外过于炎热,他调转步伐,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踩过行道,闪身进入客厅。 一进门,侍立在旁的佣人迎上前,为他脱下正装外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挽起衣袖,信手解开抵在喉结下的袖扣。视线扫过半圈,很快定格于沙发边上半盘起腿,撑着侧脸打量他的千羽。 深浓的蓝色眼眸望向她。 他平静且无言地与她对视好半晌。 两个人此刻都已经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但彼此谁都没有出声。满室寂静。 千羽:“……” 这个姿态,不会是想让她先主动开口吧? 眼见这微抬的下颏,锋芒毕露的目光俯视着她,大有如果她不说话,他就要在门口沉默到底的架势。 ……唉,真是,看国中时期把他给惯的。 高高在上的臭毛病现在都扭转不过来。 于是,为了避免气氛持续僵持,她还是选择慢悠悠地放下腿,像演员登场前先整理自己的仪容一样,抚顺自己的裙摆,起身,然后对着他假模假式地笑了一下。 “回来了,”毫无感情,全是背台词,“今天外面天气热,一路过来真是辛苦了呢。” 不用别人提,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这语气属实有点棒读,生硬得像块刚煅烧出炉的钢板。 怎么说,比起假惺惺的关心,那还是挤兑他来得更自然,更手拿把掐些。 “嗯,回来了,”迹部景吾顺势接话,“今天回家的路上好几个路口都有些堵车,所以比平时晚了些,让你久等。” 她继续笑:“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 话尾刚落地,也不等他的后续反应,她便立刻捋着裙摆又坐下了。 迹部景吾进门,千羽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和他打完招呼,千羽一屁股淡然地落座。 从始至终,半步也不从沙发边上挪开。 反倒她的小外甥女兴高采烈。见到他出现,最喜欢的小蛋糕马上被冷落在旁,小勺子一搁,旋风般蹬着腿飞奔过去。 “小姨父,欢迎回家。” “早上妈妈送我过来的时候,我还和妈妈说,好久没跟小姨父一起玩了,一想起马上就能看见你,感觉特别开心。”她喜滋滋,但略带委屈地说,“结果今天一整天你都不在家……小姨父,我好想你呀。” 迹部景吾蹲下身,与小姑娘身高齐平,一手揽过她,“嗯哼,真的有这么想我?”他状似无意地瞥了千羽一眼,“就你一个人想我么?我看家里可不止你一个人。” 真纪一秒领会他的深意。她板板正正地挺直脊背,用小女孩特有的软糯声音,大声说:“我和小姨都很想念你的!” “刚才小姨还跟我谈及你,说你现在管理着一家好大好大的公司,好忙好辛苦的。我们觉得小姨父你特别厉害!” 迹部景吾挑眉,“你小姨真有说过这话?” “真的!”真纪底气十足,“小姨说你是要干大事的人。” 想必这个答案十分称心,他眉眼飞扬地哼笑了两声,特别得意,特别受用,特别不谦虚地照单全收,“那是当然。从东京到伦敦,再也找不到比本人更厉害的家伙。” “所以你小姨才很有眼光地和我订婚。” 真纪水色的眼睛晶晶亮,一脸崇敬地猛猛点头,“嗯嗯,嗯嗯嗯嗯!” 千羽没有插嘴,津津有味地用手背抵住下巴,看他们这对姨甥一唱一和,共同构建了一出温馨和睦的家庭戏码。 先点评下她四岁的外甥女。 别看她才小小年纪,却是展现出了远超其自身年龄的社交水平。 一通相当有水准的彩虹屁,把从小听惯无数溢美之词的迹部景吾也捧成了翘嘴。 她说的基本都遵照了她们两人的原话,但掐头去尾一番,隐藏掉前因后果,话语经这么妙手一修饰,那就不得了了。 一段“迹部景吾为什么不给她涂指甲油”的解释,被改头换面地打造成“她们两趁迹部景吾不在家对他极尽赞美”的夸奖大会。 语意和原意完全两模两样。 而且还不必担心被戳穿。 都是真话,哪来露馅的机会。 再点评下她这挂名的未婚夫迹部景吾。 她现在越发觉得,人与人之间天资水平的差距,确实是与生俱来的。 后天要想赶超,得努力琢磨下不少功夫,有可能绞尽脑汁才堪堪达到前者的起点。 不然,不好解释为何在她连说一句妻子关心丈夫回家的日常台词都还稍显生硬时,迹部景吾竟能做到根据场景,随机应变,信手拈来就能引导出一大段既符合人设,又能微妙体现两人亲近关系的对话。 学吧,学呀,学无止境。 镁光灯夫妻想演好,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景吾少爷。” 经验老道的michael见缝插针,拿捏好时机,端上一杯饮品,“这是千羽小姐担心您回家口渴,特意为您准备的冰镇苏打水,请用。” 迹部景吾:“哦,是么?” 蓝色瞳眸中的笑意更加深浓了一些。 他站起来,接过michael手中的玻璃杯,抬起手肘,将杯缘放到唇边。稍一偏头,恰巧和千羽望过来的视线衔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的唇边衔着水杯,眼睛里衔着她。 眼下泪痣给他的视线添了些锋锐感,像猎人瞄准目标射出的一支利箭,箭锋直指向她。 千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迹部景吾一饮而尽,朝她的方向举起空杯。 “多谢。” 千羽愣怔片刻,扯出一个礼节性微笑。 “不客气。” “michael,”他打出一个明亮的响指,指示道,“去把东西拿过来。” “好的,景吾少爷。” michael管家跑过去。 michael管家跑过来。 两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出现在他手中。 一个纸袋给了真纪。小姑娘踮着脚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包装,兴奋得像拆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一个大方盒从纸袋中浮现,她举起盒子,眼睛圆睁,嘴一张惊喜地“哇”出声。 “是新出的限量版爱丽丝梦游仙境拼图!” “谢谢小姨父!” 迹部景吾动作轻缓地摸了摸她的头。 另一个纸袋则稳稳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千羽:“给我的?”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这里坐着的除了你,难道还有其他人?” 千羽饶有兴致:“没想到竟还有我的份。” 俯身查看一下纸袋上显眼的logo。 是一家老牌的顶奢珠宝品牌。 千羽:“什么时候买的?迹部副会长今天业务繁忙,竟然也舍得花时间给我挑礼物?” “呵,”迹部景吾侧身瞟了她一眼,“本大爷从地上捡的。” 欸,这话就很对味。 “呵,”千羽来劲了,“你要说专门给我买的,我还不屑一顾。你要说是从地上捡的,我倒真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三两下拆开外包装。 黑色天鹅绒材质的底衬,铺衬着一整套红宝石首饰。项链,戒指,耳钉和胸针,一应俱全。做工设计精巧,晶体通透无杂质,像一团炽烈的火焰灼灼燃烧。 千羽挑出一枚耳钉,往左转一下,往右转一下,看着熠熠流光溅跃在她手心中。 迹部景吾见她半晌不说话,良久才开口问。 “怎么?” 他扫视首饰盒一眼,轻轻蹙眉,“这套首饰,你……不喜欢?”《 》 3、03 他靠近她身边站着,视线凝在她的脸上。 不动声色端详,裹着些细致审视的意味。 但当千羽抬起脑袋,他却堪堪侧过头,恰和她的目光失之交臂。迹部景吾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在她开口之前,先不咸不淡地作出一句简短的定论: “不喜欢就算了,不用太勉强。” “我现在就联系品牌方的私人顾问,让他给你换另外的款式。你自己来挑一款,免得我替你做主,反而让你懂不了我独特的品味。” 手机解锁声短暂地响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大有下一秒她回答出“不喜欢”,那位专服务于迹部景吾的私人顾问的音色,便能通过扬声器即刻传来。 千羽环视四周一圈。除了她和迹部景吾,还有坐在地毯上玩拼图,时不时瞪着大眼睛觑她一眼的外甥女,以及立在角落随时待命,挂一脸慈祥微笑看着他们的老管家michael。 也就是说,在客厅这方不大的舞台间,除了她与迹部景吾两人,还另有两名关系亲近的“近距离场内观众”。 她心里有了点谱,放下耳钉,清了清嗓子。 “没有呀,怎么会不喜欢?” “那我亲亲未婚夫今天亲自跑一趟,给我买回来的礼物,我还要嫌弃,未免显得我太不识好歹了吧。” 她稍带着夹腔夹调的语气,思索并模仿偶然刷到过的网络著名情专教学话术,“就是觉得这套首饰有些眼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之我特别满意,收到你的礼物我好开心。” “你真是太会挑了!” 场面话讲完,正吹着空调冷风的千羽,已经有了一种淡淡的汗流浃背感。 不专业的门外汉端人家雌竞选手吃饭的专业饭碗,很难显得自然又熟练。 “亲亲未婚夫”几个字一出口,她差点打了个磕巴,把自己搞笑场。 但迹部景吾完全不会笑场,接招非常丝滑。 他甚至没有对“亲亲未婚夫”这个称呼,作出任何不适的反应。 “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得?”他放下手机,微蹙的眉心舒展开,“上周末你和母亲一起喝下午茶,不是对着杂志上这系列的珠宝夸过一句好看。怎么,才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要变心了?” 千羽:“?” 原来她还真的见过。 她自己都快印象模糊的事,他居然能清晰地记下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物,张口便能叙述得一清二楚。 千羽隐约回想起来,当时对着珠宝夸好看,也只是一句应付瑛子阿姨的场面话而已。她自己都不曾当回事,没想到他倒放在了心上。能记住所有仆人生日,两百多名冰帝网球部成员的脑子,容不得她不说一句佩服。 “真令人感到荣幸,”她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保持声调甜美,“辛苦我日理万机的未婚夫对我的琐事这么上心,还记得给我带礼物,我好惊喜!” “这点小事,也能算惊喜?”他好像很有些自鸣得意,“你等着看吧,以后我能让你惊喜的东西有的是。” 然后这句她就不知道该如何夹着接了。 她努力思索,努力憋话,憋半天憋不出只言片语,最后只能以微笑作结尾,紧接着赶忙拿起茶匙,低下头吃一口蛋糕。 不是饿的,是尬的。 大胆尝试一次,换来一身的尴尬。 后背细密地冒汗,额头也在细密地冒汗。尤其当michael上前来将首饰盒封存好,让人放到她的衣帽间时,她用余光瞥见他嘴角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了的上扬弧度,顿时手指一抖,茶匙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千羽:“……” 哈哈,大失败。居然把观众看笑了。 原来撒娇卖乖这事,也是需要天赋的。 够了够了,她泄气地盘算,以后别再夹了。毫无专业选手的力气和手段不说,夹来夹去也只会给旁人提供一出情景喜剧。 千羽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又吃下几口蛋糕。迹部景吾则走到真纪身边,和她一起席地而坐,跟她一起玩小朋友的拼图游戏。 窸窸窣窣纸片摩擦的声响。 “小姨父,你拿错了,不是这块。” “怎么不是这块,这里,这里,这里,这几处缺口不都能拼上么?” “哎呀不是的不是的,应该是这块,颜色和图案才对得上。诶嘿,你看!” “哦,那你可真是聪明的小朋友。” “嘿嘿嘿,嘎嘎嘎!” “谁家小鸭子在叫?” ——要不说迹部景吾就是比她会带孩子,诸如此类哄孩子的小招数层出不穷,把真纪不着痕迹地哄得乐不可支。 桌上的小蛋糕看起来不会再有人动,千羽便让michael将杯碟撤走。 台面上还剩一箩筐指甲油。她看了看自己没有涂完的指甲,被三分钟热度的外甥女抛到脑后。犹豫片刻,强迫症还是促使她拿起同色的指甲油,卷起裙摆,挨个将空白的指甲填色。 “对了,千羽,我记得你从正式入职东京总部到现在,差不多也已经有两三个月了。” 他忽然冷不丁地问她:“怎么样,东京总部这边的环境,你目前还满意么?” ——从国中开始他便在叫她的名,从不称呼姓,给出的理由是网球部已经有了和她同姓的凤长太郎,再叫姓容易让人分不清。 迹部景吾笑了笑,又道:“我觉得东京总部再怎样,总不至于比你以前待过的德国分部逊色。” 之前她去德国念大学,在迹部财团的德国分部实习过。体验感还不错,这也是她回国后,选择接东京总部offer的原因之一。 家族医疗产业和她这位工科生所学专业着实不匹配,而目前在国内高精科技领域实力强劲,她又有天然熟悉感的,就只有迹部财团了。 “满意啊,我挺满意的。” 她捏着尼龙刷头也不抬地回答,“通勤方便,空气新鲜,食堂好吃,福利还多。同事领导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这要是还不满意,不知道有哪座大庙能供得下我。” 优点说完,该说一下缺点。一味夸只会让他太飘。于是她话锋一转,趁机为自己和同事们改善一下伙食,一本正经道: “要说比不上德国分部的,倒也真有。” “上次我和仁花去公司的茶餐厅,发现下午茶提供的水果鲜少有时令水果。甜点种类也太固定了,看来看去就那几样。还有咖啡区比起德国分部也小了点,应该再扩建扩建。” “这个问题你自己注意一下。人文关怀很重要,不然容易打击员工下午工作的热情。” 噼里啪啦一通描述完,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事实清楚,理由充分,格局广大,迹部景吾应当没有拒绝她的空间。 几秒钟过去,客厅里却出奇得安静,迟迟没有对方的响应。千羽难免感觉奇怪。尼龙刷暂时悬停在空中,她偏头望过去。 迹部景吾正托着下颌,视线落于她的脚踝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一块拼图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正在出神。 和他视线触碰的一瞬间,他恰到好处地擦过她的目光,垂下眼眸,将夹着的碎片迅速填进拼图的正确位置。 千羽:“……” “迹部,你知道我刚才在说什么吧?” “没聋,不用重复第二遍,”他说,“这件事我下周会让秘书室去和后勤部沟通。” 稀奇,今天太阳往西边出来了。 本以为按迹部景吾喜欢呛她两句的性格,他会揶揄地反驳她,来公司到底是来吃下午茶的还是来工作的云云。她都已经做好和他拉扯几轮,最后才达成目标的准备。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给她发挥的余地。 哎呀,亏了。 早知道他现在这么好说话,就该多提要求。把该办的不该办的,统统报上一遍。有时候她这未婚妻挂名身份的福利,该榨还得榨。 千羽动了动唇,试图进行一些添砖加瓦。 很不合时宜的,从他口袋中传扬出一阵手机提示铃,中断了她的试探。 迹部景吾掏出手机,只大略扫视一眼,起身吩咐道:“michael,我们今天晚上不在家吃。你给厨务那边说一声,不用准备晚饭。” michael欠身应下:“好的,景吾少爷。” 千羽:“不准备晚饭?临时有晚宴邀请吗?” “是家宴。” 迹部景吾直直望进她的眼睛,正色道:“爷爷今天下午突然回了东京,他说他想见一下你。” ……懂了。 她一听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还是她订婚后第一次见迹部老先生。显而易见,这顿晚饭必定不简单。 名为家宴,实为boss内测。 看来迹部家现任拥有最高话语权的大家长,今晚就要来亲自考考她了。《 》 4、04 千羽收敛起懒散松懈的神情。 她放开裙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本能地绷直脊背,严阵以待,俨然像名即将进入考场的考生,在场外作最后时刻的准备。 迹部老先生自退居二线后就常年旅居英国,不常回日本,以前她和父亲上门到迹部家作客,也是极少见到他的。 与迹部景吾订婚的时候,老先生又由于要事缠身无法赶回来,所以当时只托人送了一些意头好的贺礼,权当是以物代人了。 今天是她头次以“迹部家新成员”身份,与迹部家族中最有威权的长辈会面,意义非同一般。更何况,这场会面她不仅代表了她本人,还代表了整个凤家。 世家联姻向来如此,每个个体既是自己这个具体的人,也是家族的一个符号,两者就像肉与骨紧密依附在一起,不可分割。 其中的分寸和重量感不言而喻。 千羽:“具体什么时候?” 迹部景吾:“今晚六点半。” 千羽:“地点在哪儿?本宅吗?” 迹部景吾:“是。” 千羽:“就迹……”顾及周围有旁人,她很快改口,“就爷爷和我们三个人?” 迹部景吾:“还有父亲和母亲。” 一家三代,除已逝的老夫人外,无一缺席。 场面听起来便十分隆重,不可以随便对待。 她抬头扫视一眼挂钟。此刻是下午5点30分。刨开必要的路程交通耗时,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也不多了。 千羽当即行动起来,噔噔噔绕客厅跑一圈,迅速踩上楼梯,回二楼自己的卧室。 “那我得赶紧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迹部你先等我几分钟,很快就好。” 打开卧室房门,直奔衣柜,挑选一件简洁大方的连衣裙换上。照镜子时,发现陪外甥女玩了一整天,头发看起来也有些散乱了,就这么披着赴宴,多少不太得体。 千羽不假思索地从抽屉中取出小发夹,三两下拢起耳边鬓发,熟稔挽一个编发造型,让自己看起来既文静,又乖巧懂事——是上了年纪的长辈们最喜欢的温柔端庄款,场景百搭,不容易出错。 不超过五分钟,她将自己包装完毕。 任谁从头到脚打量,都挑不出丝毫纰漏。 接下来进行最重要的步骤,选见面礼。 她的卧房朝南靠墙处设有一个中型储物柜,通风好采光佳,专用于存放各式各样可拿出手当礼物的物品,以及一些烟、酒、茶等硬通货。 像她们这样的人家,“礼物”基本可算作是常备的必需品,以防有临时的社交活动,不至于因找不到合适的伴手礼而手忙脚乱。 送老人的话,保守而言滋养品最具普适性。 千羽伸手向第一格柜子,取出一套名贵的滋补药材礼盒。 至于迹部景吾的父亲——巽叔叔,如果口味没发生变化,她记得他日常热衷于英式红茶。 千羽伸手向第二格柜子,取出一套品牌获英国皇室指定的骨瓷茶杯。 还有瑛子阿姨,她也不能落下。 千羽伸手向第三格柜子,取出一枚大嫂上个月送给她的定制胸针。 礼物齐全,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 出席的人每一位都照顾到了,暂时她也想不到还有哪里考虑不周。 好的,出发! 千羽两只手左右开弓,一边一拖一,另一边一拖二,用胳膊肘压下把手推开门,一步跨出卧房,又用脚尖勾着关门,眼不朝前地转过身。 “……啊。” “好痛。” 猝不及防,额头似乎撞到一处较硬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千羽:“?” 天色怎么突然变暗了,什么玩意儿? “别动,我看看。” 在她试图主动抬头一探究竟之前,一只手先行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四指插.进她的发丝,拇指摩挲在额角。指腹略带薄茧,有些刺刺的痒。 那只手微使劲,一股柔和但无法挣脱的力道便扯住她,迫使她向后曲弓着脖颈,仰起了头。 她的视线蓦地撞进面前人的眼眸。 顷刻间,天光又突然亮堂了起来。 天光之下,有一处比天光更亮的颜色,是莹莹瑰丽的蓝色,亮得灼眼,像一丛蓝色的火焰膨胀着燃烧,烧在她额角的皮肤上。 在这炽热的火焰中央,她听见了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追着她的呼吸节奏,像是纠缠着要和她的气息融为一体似的。 “稍微有点泛红,问题不大,”仔细审视许久,迹部景吾才下了诊断,“下次自己走路注意些。万一磕磕碰碰起了青肿,至少有一周都见不了人。” 千羽没好气地一扭脸,挣脱开他的掌心,小动肝火,“你才要注意些好吧?不声不响地站在别人卧室门口,吓我一跳。” 甚至还要倒打一耙,什么人嘛这是。 迹部景吾:“哦,这次看来该我说对不起。” 千羽撇了撇嘴角,又熄火,“……哼!” 看在他认错速度快,认错态度良好,擅于自我反省的情况下,她就宽容大度地暂且不同他计较。 迹部景吾又接近她两步。他垂眸瞟了一眼她手里花花绿绿的纸袋,稍挑起眉峰,“一顿家宴而已,要带这么多东西?” 千羽振振有词地颔首,“当然了。这是我作为小辈,在订婚宴之后第一次见迹部老先生,空着手上门不合礼数。” 他显然觉得她在没苦硬吃,下颏往礼物的方向指了指,不太认同道:“带一份不就好了,三份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这两份分别是给巽叔叔和瑛子阿姨的。” 千羽抬高手臂,把右手提着的两份礼物举到迹部景吾眼前晃了晃。 “你前两天才送母亲一条丝巾,今天又给她带礼物,也是不嫌麻烦,”迹部景吾道,“你以前隔三差五寄送的东西,母亲都还留着,我估计她的梳妆台都快堆不下了。你这份礼物带过去,大概也只能落灰。” 她看他三言两语说得很是轻松随意,忍不住便想叹口气。 他们当一家人是当惯了,当然事事都可以粗糙一些,哪里明白她微妙的处境。 不管她和迹部景吾私下约定如何,在迹部老先生、瑛子阿姨和巽叔叔眼里,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儿媳。 这种因姻亲缘缔结为家人,但却又因毫无血缘而天然存在一道隔阂的身份,处理家族各方关系,和在鸡蛋上跳舞没什么区别,轻不得重不得。拿捏不好尺度,说不定哪天就产生了裂痕。此类情况比比皆是,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 即便迹部家三位长辈人不错,打小看着她长大,她也不敢赌这个万一。日后她和迹部景吾解除婚约,凤家和迹部家依然还要来往呢。 “不一样的,”千羽执着地摇头,“今天是更正式的家宴。给了老先生和巽叔叔礼物,却不给瑛子阿姨,那阿姨心里该怎么想呢?” 迹部景吾:“妈妈这么喜欢你,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千羽终于把心中那口气叹出来,“账不是这么算的。瑛子阿姨不介意,是瑛子阿姨做长辈的大度。我厚此薄彼,是我这个做小辈的不懂事,没家教。” 迹部景吾:“……” “嗯,既然你心里有了计划,再多嘴显得我小气,”他妥协道,“我帮你一起带过去。” 他半卷起袖口,俯身弯腰,正要伸手将三个礼袋全部接过。 “等一下。” 千羽缩回手,当即叫停他的动作。 迹部景吾疑虑抬眸,问:“怎么了?” 千羽谨慎道:“我再检查一遍。” 三个纸袋放在地板上,她蹲下身依次从内到外挨个检视一遍。物品崭新无损,没有脏污,包装袋整洁精致。确定都没有瑕疵,她扯着袋口的丝带蝴蝶结再紧了一紧。 一切准备妥当,千羽就着迹部景吾对她摊开的掌心,手掌与手掌两相交握,借他的力气直起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唉。” 她忽然幽幽地发出第二声叹息。 迹部景吾不自觉地侧首多看她了几眼。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听着没有第一声那般沉重,尾调溢出上扬的轻快,像是清脆的铃铛在阳光下轻撞,充满了满足的意味。 他有时候真搞不明白她的想法,“没问题还叹什么气?” 千羽:“不是,突然有些感慨而已。” 迹部景吾挑高眉尾,“凤大小姐今天又要发表高论了?嗯?” “迹部,你不懂。” “我时常心里想着吧,啧,感觉自己真是一个贴心的儿媳,”她挺起胸膛,两手叉腰,有种得到荣誉上台发表获奖感言的自豪感,“不知道以后哪家男人和婆婆有泼天的福气,能得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媳,又体贴,又聪明,又漂亮……我天呢,我可真羡慕他们。” 迹部景吾:“……” 千羽:“你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没什么。” 他自然而然地将三个礼盒全提在手中,掀起眼睫,眼风自下而上轻扫过她。嘴角微微勾,散漫地低笑了一声。 “我刚才只是在想,你现在面不改色夸耀自己时的脸皮,和我上周定制皮鞋时用的牛皮,到底哪一张皮更厚。” 千羽:“……” 呵,就知道他这人憋不出好话。 逮着机会便要对她输出一顿讥嘲。当然,她也不遑多让。口舌官司整个国中和他不知道打过多少场。 既然他率先发起攻击,就别怪她回击狠招。 “……哎呀,那作为景吾哥哥的未婚妻,我这还不都是跟您学的嘛。”她抱着必出杀招的心态,故意拖腔拖调阴阳他,“怎么了嘛?景吾哥哥不喜欢吗?您要是不喜……唔……” 杀招才放到一半,他迅速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给她手动消音。 “行了。” 迹部景吾颇为恼火地闭了闭眼,“我认输,别再说了。” 嘻嘻,小样。 被捂嘴的千羽得意洋洋。 小小迹部,拿捏拿捏。 他的弱点是什么,难道她还不清楚么?跟她同台竞技,迹部景吾他还得练。《 》 5、05 身为各位长辈口中“可遇不可求”的迹部家优秀继承人,“别人家孩子”的金标杆,个人素质全数据拉满的大六边形战士,千羽知道,迹部景吾本人极少有苦手的东西。 节足动物是一项。 她喊“景吾哥哥”又是一项。 这项弱点由来已久,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 托了国中担任学生会财务这个职务的福,她才有机会拿捏住他这项弱点。 而获得这个机会的日子,也尤为特殊,恰是国二时期的白色情人节,3月14日,又是月中,她例行去找学生会会长——迹部景吾对账的时候。 在她踏进会长办公室门槛之前,有一名女生先她一步,闪身推门进去。 发型、妆容看样子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有备而来,像圣诞枞树上的娃娃一样闪闪发亮。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千羽不远不近地望了两眼,根据外包装揣测,极大概率是盒巧克力。 特殊的日子,特殊的妆发,特殊的礼物。 对面女生打算采取怎样特殊的行动,答案昭然若揭。 ——嘿嘿,又有戏看咯。 虽然知道他历来桃花运旺盛,收到过的礼物与暧昧信从不间断,均被桦地原封不动退还。但这么多如过江之鲫的爱慕者中,除了这位,还真没出过一名敢当迹部景吾面表白的勇士。 千羽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贴沿墙根,靠近办公室。她小心翼翼地扒拉着门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里看。 房门可供窥探的缝隙太小,迹部景吾身量又高。在她的视野里,他宽阔的肩背直接挡住女生一大半。暗昧的光线下,她根本看不清他们在办公室里做什么。 受制于有限的条件,她的眼睛此刻非常不中用,和睁眼瞎没有两样。 于是,她改变策略,稍微偏头,用耳朵贴上门板,企图利用听觉从缝隙里捕捉一字半句。 但是很不幸,会长办公室的隔音设施太好,也不给她耳朵中用的机会。里面人的交谈像播放老旧磁带,模糊还卡顿。迹部景吾作何回复她完全听不清。而女声那边,她只听见一句—— “……景吾哥哥,你……这……那……吧啦吧啦。” 千羽:“……” 哦哟,勇士。 不愧为身先士卒的勇士! 叫得如此亲热,一上来就是贴脸开大。 千羽惊叹到下意识地张圆了眼眸。 接下来,她回忆起这位姑娘的样貌,名字。她是有印象的,“勇士”女生似乎是国一c班学妹,舞蹈社最受欢迎的社员。前一周来交舞蹈社的报销发票时,她们彼此间还曾打过照面。 而根据学妹的姓氏来看,她的家族似乎和迹部家有拐了三四道弯的亲戚关系,叫一声“景吾哥哥”也无可厚非。 但由于彼时日子又有些特殊,因此,这声“景吾哥哥”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很微妙的意味。 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看不见。 里面交谈了什么,她听不见。 总之,不超过两分钟,这位第一个勇敢吃螃蟹当面表白的学妹,哭丧着脸,抱着自己的巧克力夺门而出。 估计是因为心情太过悲伤,悲痛欲绝,还有点无能狂怒的生气,学妹沉浸在自己的青春伤痛文学中,不知天地为何物,离开时丝毫没注意到门边还站着她这个局外人。 唉。 局外人千羽轻轻叹气。 对着她萧索的背影表达出无声的同情。 你说,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偏要来吃这顿爱情的苦呢。情窦初开时,喜欢上的人就是拔群出萃,眼高于顶的迹部景吾,也不知道算是学妹命太好,还是命太苦。 她抖了抖手里的文件,曲指敲两声门板。 “进来。” 迹部景吾身量笔挺地站在办公桌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执着笔在审批单上签字。唰唰唰,一叠声,笔划勾勒得意兴飞扬。 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模样,岿然不动的姿态,仿佛半分不受刚才那件意外小插曲的影响。 他这副四平八稳的神色,有时就莫名令她有些看不顺眼。 凭着反正水已经浑了,她人也闲得慌,不如来搅两棍的心态,千羽郑重地清一清嗓子,张口就是怪声怪调的一句: “景吾哥哥,我来了~” “咔”。极轻微的一声响。 似乎有什么物件——笔芯吗?应声而断。 迹部景吾猛然抬头,定定地注视着她。 沉稳的品性被击碎,从容的面具被打破。一瞬间的愣怔,显露出他罕见地被动摇了心神。 满意了。千羽忍不住微笑起来。 好,非常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然而,正当她打算再度加码时,他已然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迹部景吾迈开长腿,三两步跨到她身边,一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她第二声“景吾哥哥”还没来得及挂到嘴边,便被无情地摁回喉咙里。 力道之大,简直想把她捂死在会长办公室。 千羽:“咳咳……咳……咳咳咳……” 千羽:“天爷……哇,老大,我就是叫你一声而已,你不至于吧?” 她到底是杀人了,还是抛尸了,值得让他突然暴起,逮着她便要将她就地正法。学妹不是也这样叫他么,也没见他有多大阵仗啊。 迹部景吾放开她,递给她一杯温水。 给她顺气拍着她后背的手很轻柔,但面对她的那张脸很臭。 迹部景吾:“谁让你像突发恶疾一样,不好好说话。” 千羽不服:“我哪里有突发恶疾?我正常得很!” 迹部景吾:“你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千羽好奇:“为什么?你很讨厌这个称呼?” 迹部景吾没有应声。 他并非爱拐弯抹角的人,不肯定就是否定。 半晌,他的语气沉坠了几分,冰冷得像一把刚开刃不久寒光烁烁的钢刀。 迹部景吾:“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千羽戏谑:“啧啧。” 迹部景吾:“别嬉皮笑脸——你不准这么叫我,听见没有?!” 他的眉目阴沉得可怕。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兜头砸下来。如果换作其他同学,恐怕早已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痛哭流涕,只差给他立正罚站表示自己知错了,一定痛改前非,永不再犯。 但很可惜,偏她是个叛逆的。 生来就是一身的反骨,硬骨。 她非但不怕,她还会阴阳怪气。 “噫——”千羽拖长音调,“你说不准就不准。好霸道哟,国王陛下。” 越不让她喊,她越要喊。 她也比他小,怎么就不能喊了。 自然,她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在吟唱。等级sss的大招,需要在她认为合适的时候祭出来。滥用只会显得很不值钱。 万一真让他适应了,脱敏了,她岂不是白白损失一张底牌。 不过从那以后,除了她自己,她就没再听过旁人,包括那位有亲缘关系的学妹,这么叫他。 一晃近十年过去。 想不到她小试牛刀一两把,便试出来杀招依旧有效。 迹部景吾提三样礼物走在前面。千羽空着手背在身后,亦步亦趋地紧跟他。小胜一把,心情不错,她踏在地板上的步履也异常轻快。 宅邸大门前,车行道上,那辆熟悉的紫光熠熠的通勤车,已经停靠就绪。 michael从另一端道路的尽头走来。 一把中号儿童座椅抱了他满怀。 灰黑配色,用料考究,侧边绣有代表型号的英文字母“m”。 千羽据此推测,他的仓库里应当还有其他型号的儿童座椅——比如迷你号,小号,大号等等。幼儿年龄不同,相应需要的座椅型号也不一样,得不停迭代,而像迹部景吾这么讲究的人,不会单买其中一种类别。 也不知道他买来干什么用。 按理说他的车上极少会有载小孩的情况。 她饶有兴致地上前,看着michael将儿童座椅安装在车后座,“迹部,儿童安全座椅这种专业的亲子装备,你一个未婚未育男性竟然一出手就能找到合适的型号,够超前的呀。” 千羽低头凑过去,小声呜呜啾啾。 “请问迹部副会长,难道您哪位藏在金屋的小娇妻最近要诞育你们爱情的结晶了吗?——噢抱歉呢,这是我可以问的吗?可以吗可以吗?” 迹部景吾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她外甥女真纪的头发,后者正低着脑袋,专心欣赏他这位姨父送的美丽拼图。他的目光侧抛向千羽,唇角微抿,显得一言难尽。 “少造谣。” 他一本正经地严肃道:“依据《刑法》第233条,通过散布不实信息贬低他人名誉者,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监禁或50万以下罚款。” “你自己掂量清楚。” 千羽倒竖起眉,双手并拢伸出来,故作委屈地瞪着他大声嘤嘤:“呜呜,我有罪我伏法。那你直接把我拷走吧,景吾哥哥——” 迹部景吾:“……” 千羽觉得他的目光实体化,足够炼出一瓶河豚毒素。但是没关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爽感只会转移,不会消失。他不爽,她就爽。 已经将儿童座椅安装完毕的michael,见势不对,急忙打圆场道:“千羽小姐,您似乎有些误会。这是景吾少爷去取订婚戒指那日,偶然路……” 迹部景吾不声不响地回头看michael片刻。 后者立刻会意,识相地闭上嘴。 打开车门,迹部景吾先把真纪抱上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带,又用手掌垫着车顶,避免千羽上车时磕到头。最后,他才绕到副驾驶,上车将自己安顿在座位中。 真纪玩了一整天,此时有点困倦了,窝在安全座椅里开始睡觉。 迹部景吾在驾驶副座闭目养神。 千羽也不太想说话,眼睛径直往窗外瞟。 今天是她第一次从新房子出发,前往迹部本宅。中间有好长一节路她都不太熟悉,路边景色一帧一帧掠过,乍然一见,像巨型荧幕上播放她没去过的地方高清风景纪录片一样新鲜。 到达迹部本宅,迹部景吾率先下车,先给她开门,再把真纪抱下来,然后让司机拿了车上三大件礼物,随他们先一同进去,待会交给本宅中的接应人。一切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本宅大门,早有等候多时的仆佣迎上前。 司机将千羽带的礼物递出去,转身返回。 “景吾少爷,千羽小姐,一路辛苦了,”迎接他们的男侍者一边伸手,一边引路,“老先生、先生和夫人现下都已经在客厅,请随我来。” 千羽深呼吸几口气,尽数收敛跳脱脾性。 预备扮演出温柔可亲的好儿媳形象。 沿着小路没走几步,忽然有一团巨大的,会动的白色大毛球,像一道闪电,冲她猛扑而来。 一声响天震地的狗叫穿透她的耳膜。 真纪小小地惊呼一声,抓紧千羽的裙摆。她心里亦是一惊,一只手揽过真纪,另一只手下意识揪住迹部景吾的衣袖,一径想往他身后躲。 迹部景吾立刻伸展手臂,绕过她的腰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马尔格雷。” “停下!” 他把她保护在自己怀里,大声命令道。《 》 6、06 马尔格雷这条阿富汗猎犬很通人性,又是养它多年的男主人亲自发话,于是顷刻间听命,刹住四只爪子,待在原地不动了。 长毛下的眼睛安静观察了千羽片刻,伸出一只脚,试探一步。再看一眼迹部景吾,再试探一步,见他没有进一步制止,才提高步速,慢慢迈着小碎步踱过去。 毛乎乎的长尾巴拖在后面。 一摇一摇,欢快地左右晃荡。 千羽虽然向来对可爱的毛茸茸们毫无抵抗之力,但对大型犬也是犯怵得很。 恨不得隔十米远就绕道走,生怕它们万一突然发狂,张开血盆大嘴,一不小心便把她嚼得血肉模糊。这种事故每年都会上各种新闻,堪称防不胜防。 也就因为和马尔格雷混得还算熟络,面对它时,让她对大型犬的防备能卸除几分,稍微与它亲近亲近。 考虑到她的这种心理,所以当初搬家的那一天,迹部景吾在充分征询过她的意见之后,才只带来了型号小只的peter,而把大只的马尔格雷留在了本宅。 千羽惊魂未定地揪着迹部景吾的衣袖,深呼吸几口气,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旁边的男侍者满脸惊慌失措,一边问她是否被吓到,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一边连连道歉说没有让人看好它,才会出现这种失误的意外,让她受惊了。 千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调节氛围。 “好久不见,马尔格雷对我还是这么热情,”她说,“这样热烈欢迎我的方式,都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了呢。”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扭头对迹部景吾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糟了,刚才和你出门时走得太匆忙,把马尔格雷的礼物落下了,忘记也要给它带一份。” “再怎么说,我今天也是第一次以它的女主人身份登门,好歹不能薄待了它这位多年的家庭成员。” 迹部景吾接话:“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他还维持着半圈住她的姿势,所以一侧头,能闻见她涂抹在耳后淡淡的香水味。视线下移,坠在耳垂下的小钻石有些晃眼。他顿了几秒,才继续道: “对于马尔格雷来讲,一定没有什么比‘看见你身为女主人出现在它面前的一刻’更为贵重的礼物。” “其他的准备都很多余。” 千羽立刻顺杆爬,轻快道:“好的,那我和马尔格雷之间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三言两语之间,气氛恢复如常。 别看他平时爱和她刀光剑影地进行一番唇枪舌战,但在某些必要的场合,他也是愿意去意会她真正的意思,接着她递来的砖石搭台阶,配合她把事情重新调回正轨。 本质上来讲,迹部景吾是个很有分寸,善于体察他人的聪明人,这也是她愿意答应他,陪他多演几个月和睦情侣的原因之一。 马尔格雷围着他们欢快地绕了几圈,抖一抖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调转脚步,引领他们继续往本宅方向前进。 宅邸客厅内,迹部家三位长辈俱已到齐,正围在一起闲聊。 坐于上首的老人一身黑色和式装束,背靠扶手椅,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垂在扶手上。眉目间透出久居高位的威严,说一不二的气势。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则坐在他右手下方,微微朝他倾身,轻松愉悦地陪他聊闲天,谈一谈公司的近况,或是说一说哪家的趣事。 千羽踩着地板上的余晖,踏进门槛。 迹部瑛子第一个瞧见他们,起身迎接。 “看看,是谁到了。” “景吾,快带着千羽到你祖父跟前来,他刚才还念着你们呢,”她笑吟吟地上前,“你祖父和你父亲都等你们好一阵了。你们要是再不来,今天这顿晚饭,恐怕得等到日落才能开场。” 迹部景吾在千羽身旁稍靠前一步。进门的时候,指尖往她的手腕伸过去,试图像真正的未婚夫妻一样,拉着她的手进去。 但被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过去了。 千羽目视前方,甚至不曾分给他半个眼神。 于是,那只想牵住她的手由此扑了空。 停在原处,显得孤零零的。 幸好动作是在他们两人肩并肩的缝隙之间,在场各位又都热络地说着话,所以无人注意。 在声色各异的交谈中,他不发一言,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抓住的掌心,垂下眸,扬起唇角很轻地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时,顺势便自然地换了姿势,用掌心虚扶住她的后背。 千羽的速度明显比迹部景吾更快一步。 来的路上她心里就清楚,某种程度上而言,今天这场家宴她才是主角,因此,一些话就只能由她先开口说,一些动作也只能由她来做,是绝不能让迹部景吾代劳的。 按照长幼尊卑的次序,她第一个走到迹部老先生的旁边。 “爷爷,这是我和景吾君特地为您准备的礼物。您长居国外许久不见,我和景吾君也很挂念您呢,”千羽从侍者手里接过第一样礼物,“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小小心意,可能比不上爷爷您的珍藏,还请您不要嫌弃。” 迹部老先生爽朗地冲她摆了摆手,“什么嫌弃不嫌弃,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而已,何必弄得如此郑重其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看得出,老人家听着她的这一番话,心里面也十分高兴。这份礼物发挥出了它应有的价值。 身后的管家立即上前从她手里接过。 千羽又从侍者手中拿过另外两样礼物,转到迹部巽和迹部瑛子的方向。 在第二轮开口之前,她停顿了一瞬间,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一秒钟之内,迅速给自己做上八百个心理建设。 在这种场合下,她不可能再像没订婚的时候一样,或者跟迹部景吾私下交流时那样,称迹部瑛子为“瑛子阿姨”,称迹部巽为“巽叔叔”。 如果说方才那声“爷爷”她尚且还能接受,那么接下来这声“妈妈”、“爸爸”,两个更为简短的短语,却像有千钧重一般压在她的胸口,像有一根尖刺卡在她的喉咙。 即使她已经对着两位叫过数次,每次也都做过八百遍心理建设,此时此刻,她也仍然没办法毫无芥蒂地流畅吐字。 对着别人的爸爸妈妈叫爸爸妈妈。 就是如此别扭和费劲。 但是,客厅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芒刺似地扎着她的脊背,没有时间允许她继续拖延下去。 千羽一咬牙,一跺脚(内心小人跺脚),深呼吸,硬着头皮强行推进了自己一把。 “爸爸,”她举起一个稍大的蓝色盒子,轻快道,“这是给您的。” “竟然还有我的份么?”迹部巽温和地笑着接过,“今天我也算是沾到父亲的光了。” “妈妈,还有您的。” 千羽将另一个稍小的粉色盒子递给迹部瑛子,“这是我大嫂上个月从巴黎给我带回来的胸针,全球最顶级的高定工作室手工制成,是孤品呢。我觉得特别衬您独一无二的光彩。今天借花献佛送给您。” 迹部瑛子拉着她的手,眉眼俱笑,“你看你这孩子,前几天才送我一条丝巾,今天又送我这么独特的胸针,让我怎么好意思收。景吾,你也不劝着点你未婚妻。” 迹部景吾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她非要准备,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可劝不动她。” 迹部巽打趣道:“这一点小景随我。想劝妻子改变心意这种事,你肯定是指望不上他了,只有照着做的份。” 迹部瑛子嗔怪地斜瞟了他一眼。 “妈妈,您也不用不好意思。” 称呼一出口,千羽的话术和心态渐入佳境,她反握住迹部瑛子的手,笑嘻嘻地调侃道: “我也是个爱面子的人。以后您要是出席晚会,就带上我送您的胸针,给与您有来往的夫人们都炫耀一下,这是您准儿媳送给您的。” “让那些什么须王家的、铃木家的、四宫家的夫人们全部来夸我,还得多夸我几句,让我听了也得意得意。” 一番鬼灵精怪的俏皮话讲得滴水不漏。 哄得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迹部老先生抬手吩咐管家,“好了,人都到齐了。让下面的人上菜吧。” “对了,爷爷,爸爸,妈妈,”千羽看准时机,把真纪从不起眼的地方带出来,拍了拍她的背,“我还把我的外甥女带来了。她父母今天有事走不开,拜托了我照顾她一天。” 真纪年龄虽然小,但在这种社交场合却很上道。面对满屋子不太熟悉的大人,一点也不怯场和畏缩,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口齿清晰道: “迹部爷爷,叔叔,阿姨,日安。我叫矢道真纪。今天晚上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迹部瑛子:“是你大姐矢道夫人的女儿吧?” 千羽笑答:“是的妈妈,满月的时候您还去看望过呢。” 这张小小圆圆嫩生生的脸,迹部瑛子是越看越喜欢,没忍住上手摸了两把,手感像捏蓬松的棉花糖一样柔软,“上次见还是躺在婴儿床上的小婴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一行人走到餐桌前。迹部景吾先给千羽拉开椅子,又把真纪抱到座位上,最后才挨着千羽,在她的左手边入座。 迹部老先生:“真纪小朋友今年几岁了?” 真纪礼貌作答:“迹部爷爷,我今年有四岁啦。” “四岁……四岁好啊,正是开始懂事的年纪,再过两年都能上小学了。”迹部老先生点点头,忽而重重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惆怅。 “哎,其实人老了,也没什么大的盼头了,就是想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不知道在我闭眼之前,还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 ——来了来了。重要的话头终于摆上了桌。 在老先生问真纪的年龄时,她对这席话就早有预判。一个由头和引子,最终肯定是一通操作对她和迹部景吾进行一个催下一代的动作。八成也算迹部老先生对她的考察之一。 不过她对此也能够理解。 毕竟迹部家是真有万亿家产要继承。从国内、欧洲、东南亚,到跨大西洋的南北美洲,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老先生开始展望下一个继承人,属实也很正常。 迹部景吾先替她挡下这一招:“爷爷,这种事我们自己看着办,用不着您操心。”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因此迹部瑛子再替迹部景吾兜底,和缓道: “父亲可别这么说,您身体健康得很。当初我也是30才有的小景。他们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这种事要看他们自己安排的。” “对,要看他们自己的安排,”迹部老先生并未反驳迹部瑛子的补丁,他慈祥地,笑眯眯地直白点名,“你自己怎么认为呢,千羽?” 场外热心观众代答是过不了关的,视同交白卷,这是一定要让她亲口作答这道题的意思。 她环视周围一圈,沉吟了几秒钟。 「……迹部老先生,实在非常遗憾。 您的愿望我肯定是无法帮您达成了。」 「就是说。 我跟您孙子进行不了那个必要的步骤啊。 日后就只能等您真正的孙媳妇现了真身,再为您实现一下您这个朴素的心愿咯。」 沉吟完毕。 千羽挺直脊背,端正坐姿。 她面带微笑,侧头,张嘴,给出自己的解题答案。 “——好的,爷爷!” “您放心,我和景吾君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的!”《 》 7、07 在需要讲漂亮话的场合讲漂亮话,哪怕有些口是心非,对千羽来说都不叫难事。 如同渴了就要喝水,饿了就得吃饭一样,已经成为了她生理本能反应的一种,根本无需作过多的思考。 出生即自带的天赋技能点,在父母离婚的头半年更加发扬光大,沿袭至今早就已经熟稔得手到擒来,毫不费力了。 当年父亲和母亲签署离婚协议时,母亲没有选择争取她的抚养权,而是非常果断地将她留在了凤家。那段时间,她时不时就能听见几个仆佣在背后闲话,悄声议论着她的处境。 其实翻来覆去没太多新鲜玩意。 也就那几句嚼烂了的车轱辘话。 说她既跟前面四个哥哥姐姐不是一个母亲,外祖父家也普普通通的,实力不够强势,更没什么背景,连给凤家提鞋都要靠后排队。 说她到底是异母妹妹,不是一母同胞生出来的,就是隔着一层,以后在这个家里可就难啦,真可怜。看看秋人少爷,她的二哥,不就对她冷冷淡淡的吗? 她那时候还年幼,辨别能力尚且不足,听着这些唠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和母亲分离走失,误入到另一个陌生羊群中的小羔羊。 有点懵,有点茫然,还有点害怕。 她傻里傻气地伸手挠了几下头。 因为生存能力弱小,无法独自觅食,她只好凭借本能发出一些软绵绵的,听起来悦耳舒畅的声音,试图讨成年羊只的喜爱和怜惜,以此为自己换取生存资源。 虽然后来父亲和大哥极为严肃地处理此了事,但凡说过半句闲话的仆佣,全部被辞退,对她也是一如既往的爱护,她才明白那些闲话都是无稽之谈,但这项优秀技能还是被她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技多不压身,嘴甜有时候可是大杀器。 所以,当她完美地就老先生的“测试”答完题,交完卷,下意识张嘴说出符合他心意的答复时,理性才悠悠回过味来,意识到了她刚才究竟讲了一句什么意思的话—— 她向迹部老先生信誓旦旦地保证。 她们会努力合伙共同制造一个幼崽出来。 是的,她和迹部景吾。 如果是真夫妻这么玩笑着说说倒也罢了。 但放在时不时爱嘴上打一架,一天不抬两下杠,各自老是浑身不得劲晚上觉都睡不香的她和迹部景吾身上……劲敌就是劲敌,劲敌是不可以滚到一张床上一起生孩子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羽内心:猫猫抱头大声尖叫ing。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一种淡淡的脚趾抓紧的诡异感,很难评,也难说。 杀伤力堪比她今天下午对着迹部景吾叽歪出“亲亲未婚夫”这几个字,简直是助敌八千,自损八十万的程度。 不过幸好,令她感到宽慰的是,她此刻并非一个人在受这个罪。被她拉下水的某人,也正在陪她一起经受这趟磋磨。 迹部景吾:“咳咳……” 刚喝下一口香槟的迹部景吾轻咳了两声,仿佛不小心被酒液呛到似的。 不顾自己的脚趾正高强度地替她受累,他的声音一入耳,千羽立刻展现出未婚妻角色的职业素养,抽出纸巾,温柔小意地关心道: “景吾君,你这是怎么了?” “被呛到了吗?不要紧吧,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 迹部景吾按住她的手,凑近她低声道: “撒谎能脸不红心不跳,还是你厉害。” 凝视她的眼神十分复杂,仿佛她扯的是哪门子泰国猪话——虽然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千羽毫不羞愧,直视着他理直气壮回敬: “哄老人家开心而已当什么真呀,怎么了又犯哪条法?” 人家老先生想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也不可能真像市井那些爱说长道短的庸俗人一样,成天正事不干,叭叭地只知道把嘴搁在她身上。 糊弄学发挥一下。你不说,我不动;你一说,我直点头。平常该怎么做还怎么做,难道老爷子还真能插手小辈的婚姻生活吗? 迹部景吾摩挲着她指间的纸巾。忽然,他眉心微动,轻快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 他直起身,目光朝向主座的方向。按住她的手一直不放开。掌心虚搭在她手背上,像赞许她支持她,为她的意见给予自己坚定的心意似地握住她,让旁人一看很有夫妻同心的融洽感。 “既然未婚妻都发了话,看来我这个做未婚夫的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迹部景吾抓紧她试图挣开的手不放,微一使力,嘴上慢条斯理地说:“爷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显然让老爷子十分欣慰,眼睛笑成两道弯,“你们年轻人自己有打算就好,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啰嗦了,免得啰嗦太多你们也心烦。” 迹部景吾轻笑着颔首,游刃有余地举起高脚杯,啜饮了一小口香槟。 从始至终他没有把眼神落在她身上,反而明晃晃地向她炫耀出了像赢下一场胜仗一样意气风发的倨傲。 千羽:“……” 差点想翻他一个大白眼。 好笑吗?好笑吗? 她只看到一个狡猾的学人精! …… 料理晚宴的仆佣有条不紊地上菜。 杯碗叮当,席上的气氛逐渐随性热络起来。迹部家四位成员一边品酒,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一会儿聊一聊财团最近的规划,开辟的中东市场进展是否顺利,北美的营业额环比增长了多少,董事会的相关战略评估进行得如何等等。 一会儿聊一聊交好的人家有什么喜事,说起须王家的独子婚礼将近,觉得他们的策划团队非常好,到时候也给小景和千羽安排上等等。 不管是财团的公事,亦或是世交家庭的私事,所有话题千羽一概不搭腔。他们这四位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呢。别人一家热热闹闹地联络感情,她一个外人,哪里轮得到她插一嘴。 幸好还带了外甥女来,这位唯一的小朋友是自己人,在整场家宴上不至于觉得特别寂寞。 满场亲近的话语声中,千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专心挑选桌上外甥女爱吃的菜肴,切成小块,分盘,照顾外甥女吃饭。 “小姨,你也吃吧,不用照顾我,”真纪小小声说,“我四岁了,妈妈说我可以自己吃饭的。在家我都是自己吃饭,我很厉害的。” 千羽停下动作,回过神:“哦,好。” “想吃什么就尽管拿,不要太拘束。” “嗯嗯!” 正好也感觉自己有些饿了,胃里空落落的,她扫了一眼各式菜品,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牛排最顶饿,因此就近挑了块七分熟的牛排放进碗碟,一手刀一手叉,准备将它切成合适的大小。 “对了,千羽。” 迹部巽毫无征兆地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和蔼地关切道:“来总部工作快三个月了吧?这段时间各方面还适应么?” “听说你之前在德国分部实习过。我上个月刚去视察了一下德国那边的公司,和东京总部的氛围相差不大。我想熟悉东京这边的流程和人事,应该对你也没什么难度。” 这问题听着好耳熟啊。 她想起来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大差不差的话语才从迹部景吾那里听见过。不愧是亲父子,为了显得不冷落她,选的开场白都如出一辙。 长辈问话,自顾自地做事显得尤为不礼貌,千羽忙把刀叉放下,谦逊地笑着回答:“适应的爸爸,带我的导师,还有前辈们对我都非常好。有什么问题请教他们,他们都会很热心地帮我解答。” 迹部巽:“目前工作强度还能接受吧?” 千羽:“没问题的,有前辈们指点,目前的工作强度对我来说不算太棘手。” 迹部巽:“嗯,年中业务量一般比较平和。等到了年底项目增长上来,对于新人来说会有很大的压力。如果到时候手里任务太饱和,要及时和自己的主管沟通。” 千羽:“好的,我记住了爸爸。” 两个人分坐餐桌两侧,面对面其乐融融地一问一答。迹部景吾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她的餐盘一眼,轻轻蹙眉,从她身前伸过手,一声不响地拿起她的刀具和银叉,顺带把她摊着牛排的餐盘一道挪过去。 千羽:“?!” 嗷嗷嗷,干嘛干嘛干嘛!! 怎么还明目张胆地抢食呢?! 就算是他喜欢的菲力牛排,公盘里不是还有吗,干嘛非要从她碗里扒拉?气死,要不是巽叔叔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真想上手挠他两下再给自己扒拉回来。 迹部景吾无视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他一脚的动作,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平静从容地顺着肉质肌理切分,不疾不徐地一点一点动刀子。 不到一分钟,大小厚薄几乎一致的牛肉块整齐摆放在盘中。 切分完毕,他把瓷盘和刀叉又推还给她。 “爸爸,千羽还饿着,你让她先吃两口。” 迹部景吾说:“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问我,她的情况我有从她的上司那边了解过。一切问题我来替她回答。”《 》 8、08 迹部瑛子掩着唇暗中笑了一声。她曲肘捅了捅手边的迹部巽,打趣他道: “什么时候改改你这话多的毛病,关心两句也就差不多了。万一真把千羽饿出好歹,你儿子可是要心疼的。” “……哦,你看我,上了岁数的人就是爱唠叨,一聊起来话就收不住,”迹部巽略带歉意地笑道,“好,我不多嘴了,让千羽先吃饭。” 他将一盘碳烤松叶蟹推向她。 “千羽,这是你以前上门来作客时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今天我特意吩咐了厨师,按你平常习惯的口味调制,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好的,谢谢爸爸!” 千羽很给面子地叉起一块雪白细腻的蟹肉,放进嘴里。 嚼嚼,嚼嚼,吞下。眼睛一亮。 蟹肉咽进肚子,高情绪价值嘴甜话出口。 “好吃!跟记忆中的味道没什么差别。” “多谢爸爸费心,也请替我感谢厨师,辛苦他还记着我喜欢的口味,非常美味。” “你还感谢漏了一个人呢,”迹部巽温和的目光指向迹部景吾,为不置一词的儿子摆功劳,“是小景路上特意和我提起的,你的口味也是他告诉我的。要谢就好好谢他吧。” 迹部景吾沉默着不接话。他端起甜品架上的一碟千羽喜欢的舒芙蕾,用小银匙一粒一粒,从奶油上细心剃掉她不爱吃的配料——腰果,只留下其他她完全不必忌口的食材。 舒芙蕾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声色不动,千羽在旁边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微窘的视线从蟹肉,跳到舒芙蕾,最后落点在切好的牛排上。 之前竟然是她在恶意揣测,误会了,还不由分说地重重踩他一脚。 即便他的行为容易让人引起误解,但归根究底,这件事是自己不大占理,她有必要为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 “谢谢你,迹部,”趁接过舒芙蕾的间隙,她靠近他,低声说,“还有刚才踩到你的事……非常抱歉,是我一时太冲动了,对不起。” 迹部景吾支起甜品叉,用叉棱从刚才那碟舒芙蕾中竖切下一小块。 “怎么,被我的善解人意感动到了?” 他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睫,慢慢上翘唇角。 “你真想谢我,想要跟我道歉,就别光嘴上说说,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千羽:“?!” 毫无防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千羽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招弄懵了。 他这人又要开始闹哪一出? ……实在是高估他了。揪着了她的错处,切个牛排递个蛋糕吩咐个厨师,看把他给拽的。装好人不过三分钟。 但是,也没办法。谁让她现在处于下风呢。 迹部景吾递给她那把甜品叉。 千羽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手背,还没够到甜品叉半分,他却往后稍微一缩手。 对上千羽疑惑的目光时,他唇边噙着点得心应手的笑意,摇一摇头,视线轻轻往叉着的甜品处点了点。 千羽:“???” 千羽一秒钟领会到他的深意。 千羽:“……” 原来这家伙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依照他的意思,拢起散下的头发丝,低头凑过去,直接就着他手里的甜品叉咬下了那块舒芙蕾。 余光瞥见对座瑛子阿姨又在掩唇偷着乐。 眼神,表情,一脸克制的姨母笑……跟她高中时对着屏幕上她磕的cp用放大镜抠糖的姿态一模一样。 迹部景吾:“这才叫两清。” 千羽端起杯红茶径直往嘴里灌,企图掩饰和他比起来,自己脸上那副并不太从容的神情。 左看右看,左想右想,怎么想怎么觉得是迹部景吾在引导着她,让她配合演一出戏。就知道他不是平白无故地关照她。 三分虚情,偏偏演出了十二分真心。 啧啧,亏她有一瞬间觉得他人还怪好嘞,看来还是把他想得太无私了。给长辈做个样子看,兢兢业业地扮演好体贴未婚夫的角色罢了。 一合计完,感觉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嘛。 论超绝演艺天赋和超强信念感。 就还得数他啊,迹部景吾。 千羽对此甘拜下风。 · 这场家宴小考总算是无惊无险地度过。 千羽在心中暗暗复盘了一遍,其实迹部老先生除了问几句话之外,倒也没有故意设下刁钻的陷阱,企图测试她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未来迹部家继承人的妻子。 至少从他和颜悦色的举止上看,似乎真就如字面意思上所说,只是为了见见她而已。 临走前,老爷子一直笑呵呵地打量她和迹部景吾,就像欣赏他藏柜里凑齐一对的古董宝贝,满意得不得了。左看右看,时不时拍着她的臂膀,嘴里不住地念叨: “好啊,好啊”。 “真好,真好”。 “太好了,太好了”。 至于具体在好些什么,没说。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敢问。 “看见你们两个相处得如此融洽,我这个老头子也就放心了。” “我还记得两年前,有次我回日本来,跟他父母三个人一起吃早饭。那天景吾振振有词地同我讲,他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也没有组建家庭的心思,情情爱爱对他来说简直浪费时间,毕生精力投入给家族事业没什么不好。” “当时我就笑他口无遮拦,才二十几岁,能懂什么?根本是小孩子心性胡闹。他还不甘心地跟我争呢,吵着就算我再问他一千次、一万次,他也只会是这个答案。” “我当时真是担心了他好久。” “现在……你瞧瞧,我怎么评价的。到底是小孩子,才冲动地净胡扯些幼稚话。” “年纪小心思不定,考虑问题不成熟,又太执拗。等过几年回头看看自己所说的话,自己都觉得可笑。” 老爷子欣慰中潜藏戏谑的目光瞥向一旁。 一旁被揭老底的迹部景吾默然不接话。 千羽也没有插嘴,安安静静地听他絮叨。 只是听老先生提及迹部景吾曾经打算不婚一辈子,还对男女情爱嗤之以鼻,放言搞婚恋不如搞事业,心里仍是忍不住小小惊讶了一下。 ——吔,没看出来呢。 迹部景吾竟然还是个独身主义者。 毕竟她曾经亲耳听过他谈论理想伴侣的画像。既然对携手一生的配偶有过考虑,怎么看都不像是对爱情不感兴趣,誓要封心锁爱的石头人。 至于迹部景吾为什么会答应她父亲临终的嘱托,十分干脆果断,且丝毫不带挣扎地,愿意和她这个与他理想伴侣相去甚远的人实打实订婚。 个中缘由她私下也没少嘀咕揣测过。 然而想来想去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最后她只能得出一条结论——联姻。 一个极其不适配他的词。 如同米其林餐厅里开流动路边烧烤摊,档次差异悬殊,整个就不搭调啊。 她无法想象他本人如此矜傲,想要的必须全力得到的天之骄子脾气,竟然有一天也能为了家族利益,违背自己的心意,低头妥协。 如果不是她将心中真实所想及时摊开了同他谈明白,告诉他,她答应只是为了让父亲走得安心,他亦不必勉强自己,估摸着他的确会顺水推舟,真拉着她去签婚姻届。 但除联姻之外,她确实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了。 晚饭结束后,她们同老先生以及迹部巽夫妻道别,一起坐车返程。 外甥女的住处离迹部本宅不远,也正好顺路,便先开一段把外甥女送到姐姐家,再返回和迹部景吾住的宅邸。 真纪一被姐姐领回去,没了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车内顷刻间静默了不少。 她和迹部景吾坐在轿车后座。 中间距离足以容纳两个彪形壮汉。 后座两侧顶灯大开,炽烈白光亮堂堂的,照得车厢内像白昼一样。迹部景吾垂眸翻阅公司文件。她趴在窗框上,看外面不停变换的风景。 思维放空,脑子空转。 她用掌心不时揉一揉脸颊。 下颌肌肉此刻有些许僵硬。 整个饭局间,她扬起的嘴角就没松弛过,笑得太阳穴都紧绷绷的。 风景不停变换,从眼前一帧帧飞逝,流转。 一开始的路况她还很熟悉。以前和父亲去迹部宅作客结束回家,经过的就是这些商店。 比如有一家私人手作的甜品店,每回返程的时候,父亲都会问她嘴馋不馋,想不想吃那家新出的奶油蛋糕。 其实她心里明白,父亲是在借她的名义,满足他自己的馋嘴。甜品上桌,也不管她吃几口,反正他是先埋头美美品上了。 吃完还要用纸巾细细擦嘴,不能残留一丝蛋糕屑和奶油渍,省得回家被大哥发现端倪,少不了又要挨大哥一顿耳提面命地劝诫: “医生都告诉您要忌口蛋糕,还跑出去偷着吃,等过几天血脂升上去,身体不舒服了,父亲您才知道厉害!” ——父亲在世时经常开玩笑,说她大哥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样子遗传了她爷爷十成十,真是生了个儿子像老爹。 千羽有时候觉得父亲实在双标得很。 他偷着吃甜品是解解嘴馋,她偷着多吃几个冰淇淋,就长吁短叹说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甜品店从眼前飞驰过去。 一家预备打烊的花店飞驰而来。 她也记得这家花店。有时候回家路过,父亲在车内,隔着窗玻璃望见店里迎风摇曳着母亲喜欢的花束,就会有意停下车,包上一束美丽的捧花,回家带给母亲。 还有那家和父亲一起捞过金鱼的店…… 渐渐的,路上的标牌有些陌生了。 比如说,她记得从迹部本宅回家的路上根本没有这间咖啡馆,但现在却平白无故地冒出来,大喇喇地迸到她的视野里。 她茫然了几秒,胸腔中呼吸一滞。 没来由的,她感到一阵惊慌失措。 ……不对,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不是这边!” 她骤然直起身,抓住驾驶位,“停……” 话语未落,千羽的视线撞进后视镜中。 后视镜中,一双锋锐的,像利箭一般的蓝色目光径直地扎向她。 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未竟的言语就此灰飞烟灭。 迹部景吾放下文件,疑虑地注视她。 千羽毫不犹豫地避开他探究的目光。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当下这一刻一样,觉得他的视线竟然是如此刺眼。《 》 9、09 千羽直起的腰又懒洋洋地靠回后座。 她彻底从一幕幕幻觉似的回想中抽身而出。 意识清醒过来,心头忽然也就安静了。一种雪霁后冷冷清清的平静。路标陌生才正常呢。从今晚开始,每一次从迹部本宅出发的路程,终点便不再是和父亲生活过的凤家。 她必须跟随迹部景吾,回到她们“小夫妻”的住处——是订婚以后,由瑛子阿姨专门为她和迹部景吾单独购置的宅邸。 迹部景吾放下手头的工作,把文件随手放进车门上的文件框里。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他坐到她身边。两个人座位间的巨大空隙迅速压缩至亲近无间,肩并肩,腿并腿。他的裤脚反复摩挲着她脚踝处的裙摆。 千羽仍趴在窗框边,下巴搁在手背上。 彩虹糖色的街景掠过她空茫茫的视野。 迹部景吾问她第二遍:“刚才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讲给本大爷听听?” 千羽懒声懒气地张嘴:“没什么,发癫。” 近在咫尺的距离。 回答她的是意味不明的一声笑。 按照正常模式推断,下一秒,有九成九的概率会引发她们之间新一轮的劲敌较量。 他那张嘴可不是闲的,但凡瞄准好时机,总得揶揄她几句,不然就跟白白发现有个大金矿摆在面前,结果一不小心,却被人捷足先登一粒碎屑都没留下一样难受。 她甚至都能模糊地猜出他进攻的腔调。 比如“最近的精神病院距离此处500米,我让司机马上掉头拐弯还来得及”,或者“要不本大爷开私人飞机送你去东非大裂谷,让那里的大猩猩排队每只给你来一巴掌你冷静点”什么的。 千羽吸气,吐气,强打起精神准备反击。 老对手面前,什么都能输,气势不能输。 她好整以暇地等待。 等着从他嘴里劈向她的那把剑。 一秒、两秒、三秒…… “——想家了?” 没有那些讥笑嘲讽的长篇大论。 寥寥几个字。耳边温柔的,轻缓的声音。 一颗子弹,“砰”的一声,用力正中红心。 千羽:“……” 所有强硬反击顷刻间坍成一堆破铜烂铁。 她还没做任何动作,就已经败下阵来。 “自从搬家之后,你也好久没回去过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狡猾的迹部景吾。 好险恶的迹部景吾。 该死的,他凭什么能仅凭几个字就赢得如此轻松。 胸口中一直憋着的那股气越发胀大,闷闷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不上不下地卡着她特别难受。 如果回答“不是”,成了她在拙劣地撒谎。 但亲口回答“是”,又成了她在举白旗投降,更加输得一败涂地,丢盔弃甲。 索性什么话都不说,以沉默应对最保险。 千羽不发一言,目光自始至终把他抛在脑后。但迹部景吾没有表现出丝毫被漠视的愤懑,像生怕惊扰到她似的,他将声音放得极轻。 “不然今晚我陪你回凤家,嗯?” 千羽终于开了金口:“不想回去。” 如今,家宅里已经抹除了父亲母亲的身影,“回家”于她而言全然失去了意义。 家宅现在的主人,是接管家族事务的悠一大哥一家,按规矩,她再踏进家门就是客人了,得以客人的待遇去住客房。 “好,”迹部景吾也不多嘴,只是顺着她道,“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一个比较可行的方案,饶有兴致地同她提议: “明天我让michael问问房产经理人,看你家附近是否有待售的空置别墅,选一栋你喜欢的,等买下来装修好以后,我们就搬过去。” “……不要!听着就头痛,”千羽一票否决,“我家那边离公司的通勤距离太远,六点多就得起床,这么早也太为难我了。” “而且搬家折腾来折腾去,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呢。这次搬来和你一起住,光是指挥人放这个,放那个,就耗费了我整整三天时间。烦人,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迹部景吾:“嗯,觉得烦那我们就不搬。” 被接二连三的否定,他没有半分不耐烦,语带笑意,微微朝她倾身。耳垂下响起的声音,像长出一只手,安抚似地轻柔抚摸着她。 “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千羽:“……” ……不得了了,了不得了。 大少爷长大了,居然有点转性了,不可思议地竟还学会哄人了。 以前只见过别人上赶着奉承他,哪见过他去哄别人的。新奇,真是活得久什么稀罕事都能见到。 而且不得不承认,他真想哄人的时候还怪会哄的。也不知道之前哄过哪一个好妹妹,手艺这么熟练。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和你商量。” 迹部景吾从储物区柜子中取出一个锦盒。 “爷爷给你的保险柜钥匙,你打算放在哪?”他说,“里面的东西我去看过,是祖母当年的陪嫁珠宝。爷爷的意思是,现在都归你了。” 就像游戏通关一定会有通关奖励,她今晚的表现无可挑剔,这把保险柜钥匙,便是他们临走时,老先生特意让管家从书房里捧出来,亲手转交给她的。 听说老夫人出身旧宫家,陪嫁必然是稀世罕有的珍品。千羽心知肚明,这个举动,代表了老先生非常认可她作为继承人妻子的身份。 但是很可惜。 老先生认可来认可去,认可半天根本就认可错了人。 千羽实在没什么心劲跟他聊这些,随口丢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一次都不曾回头。 “反正婚约一解除,东西也是要还回去的,我拿着又有什么意思。”《 》 10、10 车厢内再度归于静寂。 轿车风驰电掣地向前行驶。疾驰的夜风濡湿温热,卷着海水淡淡的咸味,呼啦呼啦,扑了她满头满脸。 千羽一动不动地歪头枕着手臂。 耳边风声细碎窸窣。身旁的摩擦响动也细碎窸窣。她猜是迹部景吾正在赏玩那方锦盒和那把钥匙。他的指腹慢慢地、细致地摩挲着锦盒的缎面。一言不发,也不知道究竟在打算些什么。 “吧哒”,锦盒盖住了钥匙。 “卡嗒”,锦盒放入储物区。 靠近她之后,迹部景吾便挨着她,在这个位置心安理得地坐下,再也不挪回原位。他重新拿出公司的文件,一页一页翻阅。 千羽觉得他现在有些静不下心来,文件估计没怎么看得进去。 纸页翻飞得哗哗的,一连串跟海浪涨潮似的,一秒钟一页,一秒钟又一页,速度简直媲美量子阅读。 不过她也懒得管他的琐事。 反正与她无关,上赶着多嘴问了,指不定他还要怎么嫌她多管闲事,聒噪烦人呢。 轿车上到高架桥。海水麟麟,两岸滑过一线灯火葳蕤的建筑群。舒缓的海风吹过来,隐隐听见些许轻微的波浪声。 不远处,凤集团医院的标志巍巍伫立。 金色的标牌灯光映入眼中,她下意识地又想起了父亲。仔细算算,距父亲去世的日子居然已经接近五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起初头一个月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父亲离世的实感,恍恍惚惚老觉得父亲就在她身边,仍待在那栋家宅里。她偶尔甚至还能闻到父亲惯用的木质调香水,暖烘烘的,像父亲用手臂把她搂在怀中的味道。 有一次,她在阳台上浇花,镜夜哥哥忽然跑过来,问她知不知道父亲曾经签过的文件放在哪,他有些资料要看,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她一瞬间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本能地回答:“就在爸爸书房里吧?他的重要文件不都一向由他自己保管吗?你去找了吗?” “找了,书柜里、抽屉里都找不到。” “保险柜里也没有吗?” “爸爸的密码我不知道,打不开。” 她立刻脱口而出:“打电话问一下爸爸呗。” 镜夜也脱口而接:“……哦对,我马上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 他一边应着,一边掏出手机往室内走。脚步还没跨过阳台落地窗,他蓦然便停住动作,回过头,神情十分复杂地看着她。 一阵诡异的沉默。 两个人良久相望,都是默无声息,阳光下两双同样颜色的眼睛。相似的样貌上呈现出无须言说彼此便了然的表情——他们好像在此刻才意识到,他们并没有父亲可以问了。 到第二三个月的时候,她经常会在梦中重新遇见父亲。他就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似乎被无形的边界阻挡住了,进不来,也不说话,仅仅是眯起眼静静地看着她微笑。 有时候她在梦里会感觉自己缩小了,是个不到小煤气罐般大的婴儿,裹在一块襁褓中。四周一股医院消毒水味。 入耳是父亲的爽朗笑声,他向周围探访的亲友夸耀她哭声有多响亮,长得有多漂亮。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才刚出生这眼睛就睁得大得哦,真像她母亲。长大后一定也是个招人疼的美人儿呢!” ——大哥曾对她提及,她出生的那一天,是父亲亲自抱她出的产房。 小时候因早产体弱,被作为外科医生的外祖父带到美国调养,直到初中才回来。大学又出德国读书,学业忙不得空。分隔大洋彼岸,只能通过视频和电话聊以慰藉。 好不容易捱到毕业回国,谁料父亲的病情来得又急又猛,竟也不给她留多少承欢的余地。 真正待在父亲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国中和高中这六七年。 想到这个问题,每次早上醒来,枕头都会湿一大片,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害得她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先往冰箱里塞一支勺子冻着,二十分钟后取出,再冰敷眼眶五分钟,试图借这个土办法迅速消肿,好让自己看不出有丝毫异常之处。 那会儿她才刚搬来和迹部景吾一起住,就怕他大清早瞧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然后展现出令人浑身刺挠的关怀,张口便要问她,好好的早上一起来为什么要哭。 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对他说是想爸爸想的。 总觉得在一位非亲非故,平日里还习惯针尖对麦芒的异性面前谈论自己的伤心事,跟在他的注视下解开内衣扣一样尴尬。 昼想夜哭十几场,总算能平和地接受事实。 轿车继续前行。凤集团医院留在她的身后。 坐在车上,放空着放空着,困意忽然浮涌上来。千羽打了一个哈欠,阖上眼沉沉睡过去。 “把灯关掉。”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命令道。 “好的,景吾少……” “小声点。” 大风从窗外漫灌进来。 千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车窗上摇,一张毛绒绒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沉酣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真舒服。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一股熟悉的玫瑰香逐渐逼近她。起初似有若无,逐渐一寸一寸地包围过来,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强势。 伴随香气的侵袭,她的额角也攀上了温热的抚触。什么东西挑开了垂落下来的发丝。有点微痒。一开始是额角,下滑到眉眼,最后流连地点触在鼻梁。 小心翼翼,迟疑的动作。 似乎克制着避免吵醒她。 ——是小飞虫?还是谁的手? 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浅却有力,像是刻意绷紧了吐息节奏。但她尚且还处于浅睡状态,这点微小的动静,也搅得她实在难以安宁。 ……什么东西。 烦人。 她想也不想,抬手就重重拍上去,像对待仇敌般毫不留情地朝她鼻梁上作祟的东西招呼。 “啪”一声,清脆响亮,响彻车厢。 手好像硌着了什么硬硬的骨头,有些痛。 掌心也被震得发麻。想来刚才力道不小。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痛,她麻,想必被她制裁的始作俑者肯定也痛,也麻。 但那“东西”定力非凡,始终不曾吭声。 “别弄。” 她闭着眼,尾音拖出长长的怒意。 总之就是非常冒火。 前方驾驶位传来轻微的屏息声。 现在她的脸上终于不痒了。 真好,世界清静。 放松身体,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重新美美睡过去之前,千羽依稀听见两句人声。 “……景吾少爷,您的手背……” “需要为您拿一瓶红花油吗?” “……” “好好开你的车。” · 千羽是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醒来的。 闭眼前,看见的是黑夜中各式各样斑斓的灯牌,等到睁眼,入目的便是一缕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 她关掉闹钟,伸了一个懒腰,发现外衣挂在衣架上,而自己身上套着的是睡衣。 昨晚下车后,只有迷迷糊糊被人架着走的印象。 迹部景吾倒是没有直接把她弄清醒。大概是为了避免被她的起床气波及。 她和镜夜哥哥一样,起床气都大得可怕。 这点迹部景吾早在国中时期就领教过。 仗着自己当时学生会会长的身份,就为了质问她些“意向高中为什么填音驹?之前明明说直升”,“下午六点截止现在赶紧改来得及”的鸡毛蒜皮,不由分说闯进资料室,把整理发票困了,正准备小憩几分钟,上眼皮还没来得及碰下眼皮的她,从桌上薅着扒拉了起来。 于是气到脑子有点发懵的千羽,让他的胳膊肘结结实实地遭受了一波物理攻击。 她改主意升外校不知道他急什么劲。 跟他有一丁点儿的关系吗? 由此,他皮肤上鲜红的手印生生留了两天。为了遮丑,不顾大夏天30多度高温,硬是往自己身上笼了一件长袖衫。 同学中的好奇宝宝一问原因,只会得到国王俯视朝臣般居高临下的眼神。 以及“国王”的严厉警告:“少管闲事”。 她估计从那一天开始,迹部景吾就有了深刻的经验。她要睡觉时最好别打扰她,不然发起脾气来,管你是迹部景吾还是迹部景陆,全部都得挨她大巴掌。 千羽坐在床上收魂聚神几分钟,掀被下地。 简单收拾了一下,套上舒适的休闲装。 护肤品单手一挤,迅速糊个水乳,齐活。 她们工程师需要见客户的机会不多,不像市场部营销部这类对外部门一样,要时时刻刻光彩照人。反正来来去去都是同事那些老熟脸,不用多精致,差不多能辨别出人形就成了。 迹部景吾一向比她起得早,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饭了。 和她随意的着装不同,他上身绷着一身熨烫服帖的衬衫。抵着喉结的衣扣解开,翻领半露出圆润的弧形锁骨。右手慢条斯理切吐司。左手边立着平板,在播放早间新闻。 “醒得倒准时,没忘记今天是工作日。” 他瞥了她一眼,“可惜,再多赖床二十几分钟,我就能让行政部扣你三分之一的全勤。” 千羽笑嘻咯:“嘻嘻,迹部副会长千方百计克扣下属工资的小算盘落空了捏。” “撒花撒花。” 迹部景吾淡漠地哼笑一声,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千羽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大概往桌上扫一眼,留的全是她喜欢的食物,烤三文鱼,玉子烧,浆果酸奶。均一口也没有被动过。 随手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盘子里。她不由得感到十分庆幸。 幸亏她不会和迹部景吾真结婚。 否则她喜欢的菜品,他统统碰都不爱碰,饮食结构完全不一样,连吃都吃不到一块去,这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呀!《 》 11、11 两人难得相安无事,各自安静吃饭。 千羽低下头,一勺子挑起三文鱼张口抿入。 细腻的肉质咀嚼在唇齿间,像奶油一般化开。调味也咸鲜适宜,既保留了食材的鲜醇,又剔除了鱼肉的腥味,清晨起床时淡出鸟来的味觉立马有被取悦到。 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三文鱼了。 有这般美食作为一天的起点,千羽享受似地眯了眯眼,觉得就算今天是周一,她也能给这个牛马鸡鸭养殖场一样的世界一个好脸色。 平板中,温柔的女声填充在静默的间隙。 一条接一条的热搜新闻源源不断地播报。 上一条还是在讲财经消息: “7月15日,迹部财团公告宣布,将以2.2亿美元收购存储器制造商sk科技公司……” 下一条就丝滑转入到娱乐板块: “知名模特灰羽爱丽莎、灰羽列夫姐弟正式担任迹部财团旗下时尚品牌kei-5品牌大使……” 千羽留心起熟人的动态,一边从爱丽莎姐弟的名字,联系到昨天才和迹部景吾交涉完的研磨。经营bouncingball公司数年,身兼多重身份,如今也成为了具有一席之地的老板。 因此她由衷感叹了一声。 她的高中朋友圈就是如此藏龙卧虎。 不管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还是帅的美的,大家一律都拥有光明的未来。 作为一份子的千羽本人甚是与有荣焉。 就连她昨晚穿去本宅赴宴的连衣裙,都还是爱丽莎代言的品牌产品呢。 夏季限量款,工作日发售也特别难抢。幸好没辜负她午休专门跑到迹部景吾的办公室,蹭了一下副会长室独有的网速,甚至硬拽上迹部景吾一起帮她抢,不然几万分之一的订单上,绝对不可能写有她的名字。 千羽听着新闻,人在走神,很快发现一件全然被她忽视掉的要事。她立刻搁下汤匙,早饭也暂时不吃了,扭头就问迹部景吾。 “对了迹部,差点忘了问,”千羽直截了当道,“昨天晚上回来,我的睡衣不是你给我换的吧?” 迹部景吾轻哂:“想得挺美,本大爷金贵的手是用来伺候人的么?” 清早八晨的,这就开始亮剑了。 “噫噫噫,金贵的手,那可真是了不起呢,”千羽对此毫不意外,阴阳怪气几声,见招拆招,“所以,大少爷您这双金贵的手,唯一用处就是显出您特别矫情是吗?” “评价别人之前,要先有点自知之明,”迹部景吾道,“这张利嘴和厚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相当配套。” 千羽又笑嘻了:“真论起来我还差得远呢,哪里比得上……” “——千羽小姐。” 眼见气氛不妙,两位可能要就此进行一番来势汹汹的斗战,刚进来伺弄餐具的michael心头一紧,当即决定插手调停。 “昨晚您的睡衣是景吾少爷吩咐女佣帮您换的,这一点您大可放心,”他说,“景吾少爷并没有在您的卧室逗留,照顾您的事宜,是由昨晚值班的女佣负责。” 千羽顿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michael的目的。于是,出于给michael面子的原因,最终收剑入鞘,转向他温和道:“啊,好的。烦请替我向她转达一声感谢,昨晚麻烦她了。” micheal:“千羽小姐您客气。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哎,michael暗中长叹一声。 但凡一想起此类问题,他就发愁。 对于夫妻而言,分房独居,时时刻刻还要设一道男女大防,这是一个非常不祥的征兆。 他向来和其他仆佣一样,只在一楼待命,没有雇主的要求,不会踏入私密性更强的二楼,所以他也不知道平时两位在二楼是怎么相处的。不过凭他的所见所闻,想必和此刻场景没差。 更别提两位尚且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 分房太久,时间一长,感情必出问题。 凭借辗转管家界多年吃过的瓜总结,显而易见:柏拉图,是没有前途的。 然而,即便在迹部家任职数十年,与主家感情深厚,说到底他也只是一名管家,对于主家小情侣的私事,手不好伸得太长,也不便同瑛子夫人多嘴。 否则招致千羽小姐的反感,景吾少爷更是要完蛋。 该怎么办呢? ……很难办。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michael,帮我把放在书房书桌上的文件拿给我。” “好的景吾少爷,您请稍等。” 嘴角挂着微笑,暗中愁云惨淡的michael管家,迈出如丧考妣的步伐,走了。 走到转角处,又担心他们会不会趁他一不留神,就接续起他打岔前的苗头,继续乒里乓啷势要分出胜负,于是他停下脚步,躲在一旁,像阴暗角落里长出的一朵蘑菇,偷摸探出头观察。 迹部景吾:“今天早上我让厨师特意给你做的烤三文鱼、玉子烧,以及浆果酸奶,还合你的胃口么?” 千羽头也不抬,张口吞下酸奶,含糊道:“不错,还可以。” 迹部景吾:“啧,就不能说一句‘好吃’么?” 千羽:“嗯嗯,好吃,爱吃,多做。” 迹部景吾挑眉:“真的?” 千羽白他一眼:“假的。” 迹部景吾又低又轻地笑了一声,这次不同她多拌嘴,一锤定音道:“既然你觉得手艺不错,那我让micheal留他做我们家的主厨。” 千羽有些疑惑:“怎么?你把之前的那位辞退了?我觉得之前的厨师也不错啊。” 迹部景吾:“他家中有事,辞职了。” 千羽点点头,对此不作过多的评价。 michael:“……” 没有继续吵架,餐厅里一派和谐。 michael放下心来,michael心满意足。 上一秒马上要吵得天翻地覆,锣鼓喧天。 下一秒就可以聊得和睦如初,无事发生。 或许这就是景吾少爷和千羽小姐独属于彼此的相处方式。 自成了一套隔绝所有外人的交往章法。旁人无法代入他们任意一方的视角,不能理解,满头雾水,继而忧心忡忡,属实也正常得很。 就像那位新来的、目前处于试用期但即将走马上任的厨师,在他告知景吾少爷对其厨艺非常满意,但景吾少爷也提及能不能留下来,最终还要看千羽小姐的意思时,眼尖心细地提出疑问: “我看michael先生您汇报宅邸事务是向少爷汇报,说明少爷才是家里最具有话语权的。夫人又不大插手,为什么最终要由夫人裁定呢?” 他什么也没说,留下神秘一笑,“这您不就明白了。不过没关系,如果您有机会得夫人青眼,被正式聘任,干着干着就会明白的。” 嘶,其实看来看去,他这么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关于千羽小姐和景吾少爷的事,许多他也得干着干着才能明白呢! · 吃过早饭,千羽和迹部同乘一辆车上班。 按照惯例,她会在距公司300米的僻静路口单独下车,再自己走一截路,到达公司正门,和同事们一起排队,乘员工电梯进自己的办公室。 折腾这么一大圈,倒也不是因为闲得慌,主要只为了一个目的——避免被公司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她早上居然是乘迹部景吾那辆夺人眼球的紫色加长版豪车来上班的。 看起来是麻烦了点。 但她认为此举十分有必要。 作为从小站在风云之巅的人物,迹部景吾国中时就凭借网球赛中活跃的身姿,在各大杂志出尽风头。加之有如此煊赫的家世,本人如同爆炸闪光弹亮闪百里般的张扬性格,低调这个词,已经从他的生活中彻底删除。 但凡谁跟他攀上点关系,尤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男女(或者男男)情事,吃瓜群众不都得给扒三层皮,遑论“未婚妻”这种具有极高八卦价值的头衔。 她才刚入职,不愿意引起太多的话题度,只想安安静静地好好工作,学习一些研发和商业相结合的重要经验。 自己的凤家出身她都刻意隐藏,更别提“迹部财团下一任继承人未婚妻”的身份。况且几个月后,她就不会再是迹部景吾未婚妻,索性死死瞒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工作场合,和迹部景吾保持上下级关系,不失为一种舒适且恰当的距离。 千羽乘员工电梯上到25楼,进入办公室。 她所在的硬件平台研发三组的组长,同时兼任她的导师,渡边惠子女士此刻正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的目光无比专注,看起来已经是工作好半天了。 千羽礼貌打招呼:“早上好,渡边组长。” 渡边惠子:“早,千羽。” “对了千羽,我刚才发了一份文件给你,今天你有时间看一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是关于下个月要和凤集团开展的合作项目,我希望你也可以参与进来。” 千羽怔忪片刻,惊喜道:“好的组长!” 诶呀,不想居然这么快就搞到了自家项目。 无需组长特意提醒,她自己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处理。自家产业,公费处理家事,她不上心谁上心。 千羽放下通勤包,进茶水间接一杯咖啡,慢慢悠悠端出来,一边调整身心准备投入工作,一边啜饮两口咖啡提神。 点开内部聊天软件,她动动手指,打算接收文件。忽然,一个小群图标在屏幕上闪动三秒。 速度很快的,千羽顺手便戳了进去。 [群聊:硬件平台研发三组-a小队] [同事a]:哇铁子们,我跟你们讲,我刚才搞到了一个大新闻嗷!是关于我们副会长的!都给我来听!都来听! [同事b]:啊什么什么?周一一大清早就有瓜了吗!让我啃啃,让我啃啃。 [同事c]:放个耳朵。 [同事d]:说起有八卦,我的眼皮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同事b]:先等等。 [同事b]:转移阵地。 [同事b撤回了一条消息] [同事a撤回了一条消息] [同事c撤回了一条消息] [同事d撤回了一条消息] 千羽:“???” 搞得煞有介事,跟间谍接头似的。 由不得千羽不好奇。 她一个成天待在他身边的“核心人物”,都没记起他最近有怎样值得引人讨论的动向,难不成还能有人比她更了解迹部景吾? 下一瞬间,手机在桌面上微微振动。 千羽拿起手机,凝眉摸了摸下巴。 究竟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新闻,还要专门避开公司的内部聊天软件……这么说她也不得不去看一看,开一开眼了。说不定还能拿捏住一个迹部景吾的把柄呢,嘿嘿。 她立刻按下图标,美滋滋点开line群聊。 [群聊:来财来财来财(6)] [同事b]:哈哈哈哈居然敢在公司内部群发副会长的八卦,万一被it的人后台监控到,这个月的绩效都不想要辣! [同事c]:重新把我的耳朵搬运过来。 [同事d]:什么大新闻,快点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蹦蹦踮脚)! [同事a]: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坐电梯的时候,碰到了我在秘书室工作的朋友。 [同事a]:她跟我说,她不是三个月前帮我们副会长约了专门定做婚戒的品牌方会面嘛。她们秘书室当时就在猜,副会长是不是要结婚了。 [同事a]: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同事a]:还真让她们猜对了,副会长真就这几个月抽空结了个婚欸! [同事a]:你们知道副会长的妻子是谁吗? [同事a]:嘻嘻。 仿佛刻意卖关子,群里寂静了片刻。 在寂静的夹缝中,把所有信息流一字不漏阅读通透的千羽,刹那间呼吸一滞,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千羽:“……” 对面这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模样…… 天爷,不会吧!她这就要现原形了?!《 》 12、12 [同事b]:不知道啊,我们能上哪知道。 [同事d]: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同事c]:放瓜怎么还只放到一半,急死。 [同事e]:吊胃口的人,抢红包回回手最快数额最小嗷。 一连串猹在手机里上蹿下跳,在一堆上蹿下跳的猹中努力伪装成猹的“瓜”——千羽,脸皱得像苦瓜,面对屏幕,不敢吱声。 脑子念闪百转,上身汗流浃背。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焦灼地冥思苦想待会同事万一艾特自己,该发点什么,才能很自然地显出“啊?你们在说什么?”的无知和“为什么会想到我”的吃惊,还要抛出合理的说辞蒙混过关——一定要做到“你不问,我不说;你一问,我惊讶”的行事准则。 还有,必须要死不承认,咬死了她和迹部景吾根本不认识,绝对不可以懈劲松口。 说她是迹部景吾的妻子,有证据吗?有视频吗?有照片吗?是了,一项实锤证据都没有,凭什么断定她和迹部景吾的关系。 至于迹部景吾……哼,回去再和他算账。 如果不是他不小心(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露出了一些破绽与马脚,她也不至于今天一大早就被扔到这场漩涡中。她不管这么多,他惹出来的乱子他收拾,反正他得给她兜底。 千羽屏住呼吸,盯紧屏幕,一刻不敢晃神。 [同事a]:你们都不知道啊。 [同事a]:哈哈,好巧,其实我也不知道。 千羽:“……” [同事b]:…… [同事d]:…… [同事c]:…… [同事e]:好的,你以后不光抢红包手最快数额最小,文档写半天死机还不保存。 千羽长舒一口气:好险,又活过来了。 她捋了一下微汗的头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抿一口咖啡。苦味入口也莫名变成了甜味。 [同事a]:但是!但是!我知道对方一定是哪家财团的千金大小姐! [同事b]:……一天天净说些没用的=o= [同事d]:那肯定的呀。除了电视剧,现在哪还找得到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童话。像副会长这种家世,长相,还有能力,妻子不是门当户对才叫不正常吧。 [同事e]: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和前辈们去吃烤肉,听他们八卦,就我们公司不是有一个网球俱乐部嘛,他们有次跟副会长一起去打网球,说是副会长讲过他不会结婚,他觉得结婚很没意思。 [同事b]:哈哈哈,“我的爱人是整个迹部财团”这样子的吗? [同事e]:当时前辈们就在讨论,副会长性取向会不会是个gay。 [同事d]:啊?那位大小姐岂不成同妻了? [同事b]:还是不要乱说吧,我觉得像副会长这样的品行应该做不出这种缺德事,而且也没有什么实质证据。 [同事c]:嗯嗯,同意+1111。 [同事d]:看来我们副会长这是遇到自己的毕生真爱了哇! [同事b]:真香定律攻击,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哈哈哈。 千羽悠哉悠哉地背靠工位。虚惊一场后的心情比风平浪静时来得更加松弛,她懒洋洋地,带着点作壁上观的看戏姿态,用拇指滑动屏幕,一条一条将同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往下翻。 第二次辗转听见迹部景吾的不婚不育独身主义论调,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硬要下个定论,只觉得迹部景吾这家伙,多少是有点装腔作势在身上。 此前不论谁同他聊起终身大事,迹部老先生也好,下属们也罢,他都这般誓无二志,决绝地表态没有结婚的心思。 结果呢,一碰上她父亲主动递出橄榄枝,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和思想斗争,立马伸手就接,非常丝滑,非常心安理得。 有时候她也十分好奇,她们家和迹部家私下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其中的利益到底有多大,大到居然足够动摇迹部景吾,让他可以自己把自己的底线框架亲手给干碎。 这还是她认识他以来的头一遭。 只能说利益当前,人性的扭曲。 [同事b]:不过这事真的是真的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同事e]:就是,ins和推特那几个料真价实的大营销号,那些娱乐爆料直播间,还有战力最强的文○周刊,一个个风声都没有,副会长到底在跟谁谈恋爱愣是没漏一点踪迹,这些媒体嘴巴什么时候都这么严了? [同事c]:一群不中用的东西(指指点点)。 [同事a]:当然是真的呀!我朋友都看见副会长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带好一段时间了。超级亮,超级闪,blingbling,pikapika,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哈哈哈哈。 千羽下意识地摸一摸左手中指。 指节处空空荡荡。触碰到的,除了突起的骨头,微带沙砾感的皮肤纹理,没有其他任何不必要的异物。 自那场只邀请了双方亲眷的订婚宴结束,那枚订婚戒指便一直留在了迹部景吾的手上,一天也不曾摘下。 偶尔有几次,她也问过他一直带着这么硬的钢圈,不觉得有些硌手吗? 而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中指,无所谓地回答,没别的意义,只是为了挡掉社交场合不感兴趣的各种作媒而已。 至于她,才不要戴这种束缚感极重的指环。 仪式一完成,甚至还未离开酒店半步,指环便立刻从她的手指上脱离,一分钟都多戴不了,直接被她封进戒指盒中。 迹部景吾同样问她理由。 她回答说,没有理由,不想戴就是不想戴。 迹部景吾倒没多说什么。他不是爱纠缠这种琐事的无聊人,戴不戴的,也就随她去了。 群聊消息还在一行接一行跳出屏幕。 [同事c]:那些媒体一看就被女方家公关了吧,可能是女方不想太高调。不然按我们副会长的性格,不得满世界大书特书,昭告天下,恨不能大家都来吃他的席哈哈哈。 [同事b]:但是左手中指的话……那是订婚,还不算结婚吧? [同事a]:这种小事不重要的好吧?订婚之后,下一步不就是结婚?有什么区别? 订婚就一定要结婚?哪条法律规定的? 刻板印象和思维惯性要及时破除啊。 千羽悠然自得地又喝了几口咖啡。温度放到现在正正好,不烫不凉,滑进喉咙里像融化的奶油一样柔润温暖。 [同事a]:嘻嘻,文○周刊的记者,营销号的博主们,拍到女方照片能不能突然手滑发布一下啊?我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我们眼高于天的副会长迷得神魂颠倒。 [同事d]:支持支持。有没有家人朋友在文○周刊工作的友友,找个机会打听打听消息,打听到了信息共享啊。 千羽翘起唇角,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 不管什么文o周刊,娱乐爆料直播间,还是娱乐八卦论坛,大众想从其中看见她的长相,这种事怕是不会存在一丝一毫的机会。 当初她答应迹部景吾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能让各路媒体公开发布她们订婚的消息,也即不能让公众把她和“迹部财团继承人的未婚妻”这个词划等号,更不能流传她本人的照片和姓名。 订婚仪式的前两日,她特意带了一式两份的协议,专程登临迹部家本宅。也不多废话,上门便开门见山,要求迹部家的公关团队和凤家的公关团队一起针对相关舆情进行监控协作。 社交圈内小范围演演得了。 否则在媒体上向公众进行公开,舆论八卦的眼睛时时刻刻都要粘着她。订婚是一场风波不得安生,到时候解除婚约,更是一场腥风血雨不得安生,烦都要把她烦死。 她的考量并没有对他直言。她觉得曝不曝光对他而言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他不直白问,她也不想浪费口舌多解释。 迹部景吾拿着协议,翻几页,一挑眉地揶揄道:“看不出来,你的癖好是……隐婚?” “我看你跟高中时期谈的那个男的,隔三差五出去玩,每次都要发些照片公开挂网上。” “怎么,什么时候改的性子?嗯?” 千羽没想太多,怼得太顺口地回嘴:“跟别人当然大书特书,跟你不是。” “你们不一样。” 她以为迹部景吾的反应,会像此前无数次口舌官司一样,反唇相讥地接她一句——“呵,幼稚。小孩子的把戏,你以为谁都在乎?” 但是,一反常态。 迹部景吾垂眸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笔,笔尖杵着纸面间一顿。 墨点在签名处氤开一圈模糊的痕迹。 忽然,“当啷”一声,他将笔往桌上一扔。 迹部景吾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凤千羽。”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 冷静,近乎于冷漠地,一字一顿道。 “这份协议,我不签。”《 》 13、13 千羽倒没被他突如其来的冷酷吓到。 她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还毫无前摇说生气就生气了呢? 她是了解迹部景吾的,他一向情绪克制能力极强,并非那类喜怒无常的人。和他来往这么多年,她见他动真格发火的机会,屈指可数。 一方面,有其本身个性沉稳,从未出现过局面失控的原因。 另一方面,就算别人真做错事,不需要他利用“生气”进行威慑,只需他轻轻提点一句,对方立刻就会百依百从地认错、道歉、改正一条龙,一秒钟都不带磕绊的。 所以,他莫名其妙突然来这么一下,她情绪中下意识的“懵”,比“惊吓”更为突出。 千羽问他不想签的理由是什么。 他回答说,没有理由,不想签就是不想签。 嗯……这话听着耳熟得很啊。 然后,她敏锐地意识到,迹部景吾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复制粘贴了一遍她此前不想戴订婚戒指的说辞。一模一样,一字不漏地回敬她。 千羽:“……” 说真的,她有时觉得迹部景吾可真难懂。 千羽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决定不去追查他生气的原因,这在当下无关紧要。她马上行动起来,紧挨在他身边坐下,掌心托着下颌,以一种探究解决方案的眼神久久端详他。 迹部景吾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直接把管家叫过来,“michael,送人。” 话语间态度明确,是要下逐客令赶她走。 千羽丝毫不慌张,猝不及防地轻笑一声。 “生气了么?”她歪着头,温和地问他。 michael:“千羽小姐,请……” 她抬手制止了michael的动作,没有一点要乖乖撤退的意思,反而胸有成竹地低声道:“没关系,这里由我来处理。” 与往常不同,她没有夹枪带棒地同他好一通唇舌大战。这个时候呛声,往往适得其反。无法达成目的不说,除了逞能只会显得她脑子不好。这种蠢到家的憨招她才不干。 千羽心平气和地弯起眉眼,捡起被迹部景吾冷落在一旁的钢笔,先他一步,在姓名栏从容签下自己的名字。 迹部景吾此人,最是吃软不吃硬。当他真生气的时候,最好不要挑衅他。别说不同的战场要有不同的打法,即便同一战场不同的战况,也要谋划不一样的战术。 她得好好思索,调整一下策略。 签完名,她把椅子挪了挪,更加贴近他。 “好吧好吧,既然我们的迹部大少爷生气了,那我就在这里好好陪着大少爷,直到大少爷您不再生气为止。” 千羽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不吵也不闹。 但投入全身心注视着他的眼睛并不闲着。 她趴在桌上,像一只猫伸出爪子扒在桌边支出半个脑袋一样,身体和头完全歪靠向他,含笑眨了眨眼,闪动丰神异彩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千羽:(.●v●.) 千羽:(.●w<.) 千羽:(.>u●.) 迹部景吾:“……” 他垂眸下视,目光似乎落在她微张的,透着晶润水色的唇间。视线锋锐而凌厉,像一柄尖刀直插.入她的喉管。 搭在桌面上的指尖不声不响地点了两下。 蓦地,他板起冷峻的表情,反手一把捏住她的下颏,指尖微微使力,强硬迫使她的脸扭转向另一边。 “别瞪我,瞪我没用。” “我不像那男的一样吃你这一套,”他冷笑,“再瞪十天十夜,我也不会签。” 被强制中断施法的千羽:“嘤!” 他说他绝不会签字。 但她慌了吗? 她慌不了一点。 气消没消,她难道还听不出来? 谁说瞪他没有用的? 瞪他可是有用得很啊!嘻嘻。 她乐滋滋地厚着脸转回头,故技重施。 千羽:(.●v●.) 千羽:(.●w<.) 千羽:(.>u●.) 迹部景吾:“……” 这次他没有再捏她的下颌,而是选择冷漠地无视她,向后仰靠着椅背。环胸抱臂,闭上眼睛,四大皆空。 ——休想! 四大皆空空不了一点。 千羽支棱出一根食指,一边戳他的手臂,一边甜甜地拖声拖调喊他:“景吾哥哥——”。 “景吾哥哥——”。 戳一戳。 “景吾哥哥——”。 诶嘿,再戳一戳。 好有弹性的肌肉,手感真好。 迹部景吾保持老僧入定姿势,不为所动。 衬衫下紧裹着的臂膀,一直绷着力气的筋骨显得有些许僵硬。 千羽锲而不舍地来回拉扯三四回。 最后,或许是他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想通了什么,也或许是他单纯没耐心再陪她耗下去,又或许是他扛不过她猛烈的攻势,心软了。 总之,动机如何并不重要,她懒于追究。 反正在太阳落山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带着那份签有她和迹部景吾名字的协议,一蹦一跳地顺利回到家。 别看这张嘴梆硬,这张脸冷酷无情。 只需略施小计,照样乖乖给她签字。 千羽带着大获全胜的自满心情,感慨,男人呐,男人,本性就是如此经不起撩拨。 再如何凹出一副衣冠楚楚,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表象,根骨里也依旧抵挡不住这些小意温柔的花招。 只消一眼她便全明白。 她又摸准了一项对迹部景吾宝具。此番对峙一石二鸟,她又赢了,赢两次,赢麻了! 千羽对自己找迹部景吾签公关协议的策略,每每回想起来是越想越得意,越想越骄傲,直嘀咕自己莫非是个天才。 对着手机屏幕,人看着是专心坐在工位,实际已经沉浸于自己的精妙绝招中差点笑出声。 ——虽然迹部景吾也不容她抗拒地提出了要求,“以后有任何人际来往,只要我认为必要,你必须以我的未婚妻身份陪同我,不能用任何理由拒绝”,真会做生意,不过这和她的意图比起来,答应了也无伤大雅。 六人聊天小群仍在热烈地八卦吹水。 为了表示自己合群,和组织步调一致,千羽找准时机发了一个“兔兔乖巧吃瓜”表情包,显出一分钟的存在感后,便不再看她们的内容,立刻摁灭了屏幕,放下手机。 新的一周,新的拉磨。 工作项目,就是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做完的。 她看了一眼工作笔记本,点开内部工作群,精准找到谷地仁花的聊天窗口,以一句询问作为今天工作开始的契机。 [凤千羽-硬件平台研发组] to: [谷地仁花-ui交互设计部] “仁花~仁花~” “这么早打扰啦~” “就是上次适配潘多拉落地项目的ui设计相关模组交互,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麻烦你给我看看嘛?” · 中午11点45,饭点时间,迹部财团东京总部北区食堂,各处就餐区域已经坐满了人。 千羽最熟悉的饭搭子谷地仁花要赶kpi,因此,今天她只能独自一人前往食堂干饭。 寻摸到一处不太拥挤的窗口,点一份牛肉高汤乌冬面,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并拢筷子往碗里一搅拌,开始低头默默嗦面。 其间,拒绝几名以询问旁边座位是否有人为由,试图添加她社交账号的男同事后,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仁花在午间下班前发来的信息。 [谷地仁花]:千羽千羽,今天中午我要赶项目,下午要开会,就不和你一起去吃午饭了。 [谷地仁花]:望天哭.jpg [谷地仁花]: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带一份麸果子和一份鸡肉卷饼啦。 [谷底仁花]:<转账><请收款> [谷地仁花]:猫猫头比心.jpg 麸果子和鸡肉卷。千羽念念有词地记了一下,起身将餐盘放置在餐具回收处,走向便餐窗口,掏出自己的餐卡,点餐,付款。 两份食品均是新鲜出炉,按照外送的厚纸袋包装,拿到手里是热腾腾的,一股丰润油脂裹着蔬菜和肉类的香气。 她计算了一下路程,从食堂出去有一条捷径回她们所在的办公大楼,步伐加快点,上仁花所在的25楼时,食物应该不会冷掉。 千羽拎着包装袋,抄小道一路狂奔。 [kkk]:来了嗷来了嗷。 [kkk]:在回来的路上了,马上就给我们惨兮兮的小仁花送餐。 [kkk]:您的餐食正在派送中.jpg 要说她和仁花认识的契机,多少有一点上天的安排这种意思在。在会议室外等候面试那天,因为觉得无聊,所以随便向座位旁扫视一圈;又因为觉得坐她旁边的女生实在眼熟,所以心血来潮,好奇地搭讪了一两句句。 这么一聊可算是聊到熟人了。 怪不得说这样眼熟呢,原来曾经是乌野排球部女经理,从平面广告跳槽到ui设计,然后不出半年,就被认识的猎头推到迹部财团来面试。 偌大个陌生的公司,难得遇见曾经志趣相投的人。在尚且不太熟悉的人事环境里,什么都单独行动未免太寂寞,因此约着一起吃饭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达到研发大楼所在区域,这个点已有不少人吃完饭,甚至在公司花园里遛完了弯,坐电梯回自己的楼层。千羽一边刷手机,一边按照次序在一楼排队等电梯。 “叮”一声,电梯到达。千羽头也不抬,随着人流亦步亦趋地进轿厢。 刚踏入厢门,电梯还没来得及关闭运行,顷刻之间,她感到同事们的交流声像被什么无形的口袋尽数吸收了一样,刹那静音。周围立刻整齐划一地安静下来。 阒寂沉默片刻,有两人小声地呐呐喊道: “副、副会长好。” “副会长好……” “嗯。” 电梯内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神思归位。 于是,沉默又被瞬间打破,轿厢内重新热闹起来,响起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副会长好。” 副会长……千羽眉心一皱,转头抬眸。 恰巧和站在她身侧,低垂眼睫凝视着她的迹部景吾撞个正着。 千羽:“……” 千羽:o.o? 他的办公室不是在旁边大楼,有事没事的,怎么想起跑到这里来溜达了?而且,每一栋楼不是也有总裁专用电梯吗?有和他们挤员工电梯的必要吗? 大少爷真身下凡亲自来巡查基层了? 不知道哪个“幸运”部门要遭殃,真惨。 可能大家都这么想,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千羽猛然记起此刻面对迹部景吾,自己的角色是“员工”,因此,学着周围人也招呼了一声:“副会长好。” 迹部景吾同样端着副会长的架子,不冷不热地冲她颔首:“嗯,好。” 走完流程,千羽便不再理他,手指径直按下25楼,仁花所在的楼层。 迹部景吾伸手顿了一下,紧挨着她按26。 千羽:“……” ……坏了,这家伙居然按的26。 这层楼不就是她所在的项目组办公吗么?要遭殃的该不会是她们组吧? 啧,此时此刻的境地属实十分微妙。 有点等同于远远听见有人大喊“房子塌了,房子塌了”,她还伫立在一边看热闹,结果走近一看,搞半天居然是自家房子塌了。 迹部景吾第二次开口:“我记得你们组的楼层不是26吗?你怎么按25?” 这番话没有指名道姓。 但当下大家的注意力都无比集中,观察迹部景吾的眼神、身位,无需多加揣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副会长话里话外的指向,就只有千羽一个人而已。 一秒之内,电梯内各色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像舞台上所有白亮得刺眼的聚光灯,全部单独汇照在她这一处,蒸出最炽热的温度,炙烤得她有些许心惊肉跳。 该说不说,一个日理万机,身边围着的几乎是cfo、cto等高层管理,底下员工想见一面都要看黄历碰运气的副会长,居然对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漂亮女职员有印象,记得她的所在部门,话语间还如此熟稔。 其中不包含些意味不明的说法,谁信啊! 压力就此给到千羽这边。 千羽:“……” 幸好她本人有个优点,就是脑子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压之下必出智者,她的大脑cpu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冒烟。 没有时间踌躇太久,千羽立刻调动一切面部肌肉,使出毕生精湛的演技。 她对着这位早上才一起吃早饭,乒铃乓啷打了一顿嘴仗,一起坐一辆车上班的副会长未婚夫故作惊讶,瞪大眼睛一脸受宠若惊,像最底层小员工头次见到大老板一样局促道: “啊……实在是太荣幸了!” “副会长,没想到您、您居然认识我吗?”《 》 14、14 迹部景吾不疾不徐地将视线下移。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表演,目光平静。嘴角翘起一个轻缓的弧度,就像台下观众悠然自得地欣赏剧台上有趣的开幕,但并不急于和她一起粉墨登场。 千羽:“?” 哥们,你说句话呀! 她现在也并不敢十分笃定,迹部景吾是否会按照她的意愿,依据她的设想,亮相这个公共舞台,接住自己这场“卑微小职员与顶层大老板意外偶遇”的戏码。 于是,她决定再主动加以引导一下。 “副会长,”千羽着重称呼了一声他的职务,暗示他现在是什么场合,“请问您……” “当然认识。” 此刻,他这才悠闲地从台下登场,打断她的话道:“你们这批研发部新人是我做的boss面,每个人我都记得。” “你是倒数第三个面试者,论述问题很有见地,我印象深刻。” 话语一落地,千羽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幸亏迹部景吾还是懂得看她眼色行事,否则,他若是非要和她拧着皮一下,今天晚上一起回去的时候,可有得他好看的。 千羽把自己装进受宠若惊的小职员皮套,诚惶诚恐地回答:“副会长,您太抬举了。” 他也把自己装进对员工寄予厚望的老板皮套,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干,你们部长说很看好你。” 千羽睁圆眼睛,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清澈且充满干劲朝气的新人美,“好的副会长!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不会辜负公司的期望!” 普通且平平无奇的对白,逻辑合理,过于正常,毫无爆点。因此电梯内,同事们凝聚在她身上的各色眼神也逐渐散去。 总算蒙混过关,有惊无险地通过考验。 “卑微小员工偶遇顶层大老板问话,拼尽全力最终战胜”的戏码至此圆满落幕。 千羽默默在心里合计,当他的未婚妻,不仅要在社交圈表演夫妻和睦,还要在公司表演上慈下敬,真会给她增加工作量。有空得跟他谈谈额外的“报酬”,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更何况刚才他还坏起心眼,故意晾了她几秒钟。哼,他倒是很会找乐子,害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了好一阵。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千羽:记仇,记仇! 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一上来,千羽借着电梯人多,两名同事站在她身前,有遮挡,于是猝不及防地竖起指尖,偷偷在同事们的身后,使劲戳了一下迹部景吾,往他手背上留一个半弧形的小指甲印。 像被捉弄了的猫一定要啃始作俑者一口,权当是她小小的报复。 而回应她的,是身侧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一声短促低沉,带着笑意的气音。 电梯一层一层向上运行。时不时的,电梯在按键点亮的楼层停下,轿门打开,轿厢从内往外挤出一些人,腾空一些位置。 借着给他人侧身让位的机会,迹部景吾慢慢地,一步一步更加靠近她,不声不响地蚕食着她所在的狭小空间。 脚上步步紧逼,神色却是若无其事。 转一转身,晃一晃手。 举手投足之间,指尖微蜷,似勾非勾地磨蹭着她的手指。那枚订婚戒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指腹,金属冷硬的质感,着实把她有些硌得慌。 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但又不为人知的区域里,一些或有心或无意的小动作,似乎在试图勾起她的一些波动,隐秘,暗昧。 千羽:“……” 才不想理他。 千羽不为所动。 她举起手机,爱搭不理地刷着网络热搜。 “我这次来你们26楼是有事要办。”迹部景吾第三次冷不丁开口。 千羽:“??” “很不巧,这栋楼的专用电梯坏了。” 千羽:“???” 啊,不是,有点莫名其妙了。 这里有零个人在问你,老大。 轿厢内气氛再度暗流涌动起来。 因他意料之外的发话,所有人又一次面面相觑,全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高度戒备。 一时之间,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乱飞。 在场诸位不明就里、一头雾水的下属们,眨眼的眨眼,挤眉的挤眉,皱脸的皱脸,脸上犹如做脸保健操的神色精彩纷呈,彼此似乎在用目光无声地发射出一连串加密通话。 ——“副会长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 ——“怎么办,我们应该回复什么?” ——“看起来这话又是在对新人说的?” ——“看新人这样子,估计也被副会长说懵了吧?” ——“啊?是对新人说的吗?副会长难道是想测试新人什么吗?” ——“哎,连着被副会长点了两次,这刚入职的妹妹看着也是怪可怜的。” 大家惶惶不安地张了张口,话卡在半路,又整齐划一地闭上了嘴。 不知道酝酿什么言辞才能切中副会长的真意,只怕贸然出头,一不小心说错话得罪副会长,反而是吃力不讨好,给副会长落下不好的印象。 须臾一瞬间,电梯里氛围凝滞得有些紧张。 同事们的表情万花筒尽数落在千羽眼中。 她思忖着,心底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看去,整场破局的人选还得是她。环视轿厢一圈,的确没有比她更合适担当出头鸟角色的人。既不必费心猜他的言外之意,也无需内耗说错话该怎么办,会不会就此点一盏职业冥灯,事业前景一片灰暗。 算了,这个发言人她出手来当就当吧。 没必要让同事们承担额外的精神重压。 千羽立刻熄灭手机,挂上职业微笑,很随意地想了一句话,糊弄着迹部景吾回答: “这样啊,看来我们这栋楼的专用电梯是该好好修缮一下了。可不能委屈副会长您和我们挤一个电梯,耽误了您办正事的时间呢。” 她一毫不畏惧地主动冒头,不同意味的目光悉数迅速投向她。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担忧。 估计是咂摸着她这话不妥,欠考虑,比较容易产生歧义。如果对方理解不当,便会偏向阴阳怪气的解读方向。 新人进公司第一步,先开罪副会长,明显对其职场发展大为不利。 要说同事们也真是善良,没有见着她扛了锅就事不关己,也没有见她出了错(虽然是他们个人认为)就幸灾乐祸看戏,反而好心地替她忧心——倒也不必如此,她不光能阴阳怪气迹部景吾,她还能跟他抬杠呢。 迹部景吾轻描淡写道:“这有什么委屈?能看见大家从食堂高兴地回来,我非常欣慰。” “说明后勤保障做得不错,勉强配得上大家的辛苦付出。” 瞧瞧,不愧是数一数二的财团继承人。 话语包装得叫一个滴水不漏,恩威并施,给到员工的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叮咛”一声,25楼的按键由亮转灭。 千羽微笑着躬身,“副会长,我在25楼和别的同事有约,先在这层楼下了。副会长再见。” 迹部景吾颔首,“嗯,好。” 千羽提着食品袋火速溜出电梯。再在他旁边皮笑肉不笑地多待一刻,她都怕自己的假笑面具会当场开裂。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像剧台上缓缓闭合的帘幕。戏剧圆满ending,她功成身退,剧台上下一切人物都和她暂时无关了。 达到25楼,一路径直走到仁花的办公区。 隔着玻璃门,虚虚晃晃的倒影中,仁花正专注地盯视电脑,眼睛半眨不眨。手中的压感笔在数位板上溜出丝滑的痕迹。 千羽轻轻敲一敲玻璃门,探出半个脑袋,发出信号:“吡嘶吡嘶——” 仁花接收到信号抬头。视线两相交接,她立即放下数位板,哒哒哒小跑向千羽。 “等久了吧。现在还没吃上饭,苦了我们小仁花了,”千羽打趣道,一面递过包装袋,“还没冷,快趁热吃。” 仁花三两下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饭菜入口,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烫的,她眼泪汪汪:“谢谢你,千……咳咳……”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千羽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快吃吧,鸡肉卷饼一旦放凉就软塌塌的不好吃了。” 千羽就近接了一杯水给她,有些好奇地问:“上周不是已经开完发布会了吗?你们怎么还这么忙?” 仁花摇了摇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又有新的任务了嘛,产品那边要得急,下周就要交初版设计。我们组长今天上午刚催过我。” 千羽沉痛地向她表达出同情,有种同为打工人唇亡齿寒的意味:“太惨了吧,生产队的驴拉磨都还能歇两天呢。” “听说是因为今年业务扩张,”仁花咬了一口卷饼,含糊道,“也没办法。” 聊着聊着,仁花叹气:“唉,项目。” 千羽感同身受地叹气:“唉,领导。” 仁花叹气x2:“唉,工作。” 千羽叹气x2:“唉,资本。” 几声音色各异的叹气一声降,一声落,像一条高低起伏的函数波浪线,唯一的波动参数就是万恶的工作。 仁花吭哧吭哧咬了三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调转脚步往回走,一边频频回头致歉:“千羽,不好意思,我有些资料要接收,先回去继续干活了。” 千羽:“好的,你加油!” 给仁花送完餐,她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26楼就在25楼上一层,等电梯显然并非一个划算的选择。千羽直接拐了一个弯,朝反方向的安全通道走去。 迈出第一步。 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迈出第二步。 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 第三步停顿,回头看看,却又没有人。 她立在原地稍微思考了片刻,蓦地脚步180度打转,疾步改变方向,七绕八绕闪身进入旁边的走廊转角。千羽隐身于墙后,趴在墙边,支出脑袋朝外打量。 外面空空荡荡,一眼从这头望得到那头。别说活的人影,等好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想来是这几天工作强度太大,大白天好端端走着走着也能出现幻觉。这还得了,她以前从不这样的。起承转合都怪迹部景吾。 千羽直起身,提步准备离开。 腰侧系成蝴蝶结的束带被人稍微一扯。 她猝不及防向后退了几步。 温暖的玫瑰香从头顶降落,包裹住她。 “谁……” “嘘。” 半截话音虚落。 微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抵在她的唇边。 紧随而来的下一秒,视野也糊成了黑色。 一只坠着冷调金属袖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覆盖了她的眼睛。《 》 15、15 千羽下意识地向左扭头,向右扭头,向后仰头,试图摆脱施加于她的束缚。 动作间,鼻尖摩擦着细腻的触感。 眼眶和鼻梁似乎被那个人的掌心温柔摩挲,抚过骨骼上的每一寸,每一节。 指尖一点点游走于皮肤,沙沙的,又有些尖锐的触感,像蜜蜂用尖尖的尾巴轻蛰了一下。 被抚触的是她的脸,却是尾脊骨窜出细密的痒意,一阵一阵,从身体最底部波荡上来。 千羽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 这处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路过窥视的角落,此刻安静得要命。 她只听得见身后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眼睛虽然无法视物,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全公司上下,能这样熟稔且肆无忌惮捉弄她的,除了那一位确定的人选之外,别无可能。 好的,她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 千羽静止在原地顿了一下,用中指指尖掐住拇指指肚。抬起肘臂,对准捂住她眼睛的手掌。蓄力,发射,出击,弹指一挥—— “嗒。” 干脆利落的声响,干净利落的动作。 手掌应声撤下,视野重见光明。 身后恶作剧的元凶略带抱怨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轻点,下午还要和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开会。” 千羽转身,歪头故作无辜,“so?” 迹部景吾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背,“被那些老头子看见痕迹,又要问东问西。” “……无聊。” 千羽双手叉腰,皱起眉心斜睨了他一眼,“请问迹部副会长,你今年几岁了?还学人家幼儿园大班小朋友玩猜猜我是谁呢,幼不幼稚?” 迹部景吾短促地低笑一声,“肯定比不上在公司玩躲猫猫的凤姓小朋友幼稚。” “我躲猫猫,你还陪我躲猫猫,看来迹部副会长挺清闲的呀,”千羽理直气壮地反击,“既然这么闲,晚上就回去给我炒两个菜。” 他低头凝视她,忽而挑起眉梢,“怎么?嘴馋了?” 千羽:“?” 迹部景吾:“想吃好吃的了?” 千羽:“??” 话题一个极速大拐弯,转进得毫无征兆,弄得她下意识地懵了几秒钟。很怪的感觉,有点像她恶狠狠地警告他,自己心狠手黑杀人全家一炷香,他反倒关照她手这么黑要不要抹防晒霜。 话语一时堵在喉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还击。 来势汹汹的怼人气势莫名矮一大截。她用食指挠了挠头,被他这么一说,本来不大馋的嘴居然还真有点馋了,本能地吞吞吐吐道:“嗯……有……是有一些吧……” 迹部景吾:“想吃什么?” 千羽认真思索起来:“想吃海鲜。” 迹部景吾:“具体?” 千羽一根根曲起手指,开始阎王大点蟹将虾兵:“想吃鳕鱼,扇贝,牡蛎,秋刀鱼,竹节虾,还有帝王蟹,最好是阿拉斯加湾产的,肉嫩,味正。” 迹部景吾看起来颇具耐心:“还有么?” 千羽继续折手指,口中念念有词:“还想吃生蚝和澳洲龙虾,蘸酱不加芥末。” 迹部景吾:“没了?” “暂时想不到了,”千羽说,“问这么多干什么?你真要做给我吃?” 他饶有兴味地微抬下颌,“你真的想吃?” 千羽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唬住了,亮起星星眼,一个劲猛猛点头,“我真的想吃!” “哦,你真的想吃啊。” 尾音悠悠拉长。 似乎表达出一种他在仔细考虑的意味。 然后,他轻缓地上扬起嘴角,一字一句。 “——那你就慢慢想,多想想。” “现在回去睡午觉来得更快些。” 千羽:“??” 千羽:“……” 该死!就知道他只会憋一肚子坏水,又在耍她。怎么就记吃不记打,竟然还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可恶的迹部景吾!邪恶的迹部景吾!他以后敲文档死机必定不保存啊啊啊啊! 千羽简直要气晕过去。 对面仿佛非常满意她犹如跳楼机般直上直下的大变脸,恣意地笑了一声,带着胜利后志得意满的神气,鸣金收兵。他理了理几乎没有褶皱的袖口,抬腿走向安全楼梯。 千羽登时气血上涌,一跺脚快步追上他。 “呵,我不光要想,我还要这么干呢!” 在他步入安全楼梯的隔离门之前,她抢先握住门把,侧身抵住了门,张嘴就噼里啪啦对他进行一通火力猛烈的扫射。 “等我过两天不忙了,我就去找michael刷你的黑卡,给自己订海鲜大餐。” 千羽瞪着眼眸,对着他咬牙切齿道: “我不光要吃鳕鱼,干贝,扇贝,牡蛎,秋刀鱼,基围虾,竹节虾,帝王蟹,我还要点铺满可食用金箔的甜品。我还要拉上小黑研磨列夫爱丽莎仁花一起跟我吃。你就等着收一长串淹没你身高的账单吧,迹部副会长阁下!” 根本不等他的反应,她大力拉开门,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将他彻底甩在了身后。 · 东京总部的午休时间固定为11:45-14:00。 家住附近的同事,一般回自己的住处吃午饭睡午觉。而离得较远的同事,则选择在食堂解决午饭需求,在工位铺折叠床解决睡眠需求。 千羽原本有条件做前者,毕竟公司的后勤保障再好,舒适度终究难比自己的私人住房。 但经过深度思考之后,她最终决定,还是和大部分同事一样,成为在公司扎根的一员。 一开始,悠一大哥非常反对她一个大小姐,真刀真枪地去干最基层的工作。 照他的原话讲,她早出晚归挣那三瓜两枣,都不够家族信托一个月打给她的零花钱零头,她又何必没事找事,硬要去吃这个苦呢? 大哥苦口婆心地劝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受父兄疼爱的千金闺秀一样,做做慈善,搞搞艺术,有闲心了就参加宴会看看时装秀?安安心心地享受这些消遣很难吗? 然后又埋怨她,马上也要嫁进迹部家了,不如操心一下自己的婚礼安排。有空在公公婆婆,还有迹部老先生面前多走动走动。成天净鼓捣些有的没的,半点正经事不干。 但她向来心里是有主意的人,计划敲定就算是父亲也拿不住她。事已成定局,大哥唾沫横飞恨铁不成钢半晌,见她一直像块千年的顽石一样油盐不进,最终也还是不得不松口了。 他知道,如果强硬勒令她退出,凭她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不知道要兴风作浪出多少事来。 因此,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背着手踱步,一边叽里咕噜说她没苦硬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使劲拧起眉,冷着脸说如果她非要去,就在公司附近给她买一处公寓,再专门拨一个厨师给她做午饭,一个仆佣给她收拾房间,以便她午休时回公寓好好休息。 但这些提议均被千羽回绝。 就为了她仅仅两个多小时的午休兴师动众,想着也怪麻烦的。 而且有时和同事约着去食堂吃饭,睡午觉前蛐蛐一下今天哪个部门的男同事又被女友在楼下拉横幅讨伐了,交流一下公司外面的餐馆哪家是打工人必吃榜,林林总总还挺有意思。 和同事们聊完天,一到接近13点的时刻,各自便不约而同地散去,定点铺床睡觉。 伴着组长座位处有一搭没一搭的鼠标声,她拉上自己的毛毯,抓紧时间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千羽开始进行下午的工作。 按照工作计划,有些跨部门的任务需要协调,于是在聊天窗口敲了敲自己的组长渡边女士,得到她的回应之后,去到组长的工位开一个简短的小会。 “你是说软件开发部上次那个对接人,今天上午来找你了?” “是的,组长。” “他们希望我们对模块稍微改进一下,以对落地项目作一下优化。” “唉,组内本身后面的任务也挺多的。” “……难搞。” 组长支起手肘托腮,盯着电脑陷入沉思。 组长不说话,千羽也不好多嘴。 于是她学着组长的姿势,也托腮cos一个沉思的智者,显得自己和组长十分同步。 “叮咚——叮咚——” 桌面上,组长的手机突然亮起。 古朴老式的通话提示音一声声震动。 组长放下手掌,有些无奈地舒一口气,拿起手机。看清楚来电人的一刻,她的神情立即变得肃穆,起身,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走到角落。 组长一走,只剩千羽一个人枯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也有些好奇是什么要事,突然就找上了组长,组长表情还如此严肃。于是偷偷摸摸地支出一只耳朵,打探一下情况的虚实。 “啊,部长下午好……” “不打扰不打扰的,有什么事您请讲……” “嗯?您是说副会长吗……” 副会长……又是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称呼。 所以迹部景吾到底是为了什么,天天抓着她们组不放。中午亲自来一趟不够,下午还要再让人打来电话一次。 千羽是真的迷惑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其解,那就让迹部景吾给她解。 她环顾四周,确定周围同事都在专心工作,无人离开座位后,掏出手机,点开迹部景吾的聊天框,没有半点铺陈,起手就是一句: [kkk]:哥们,怎么又让人打电话来了? [kkk]:这么惦记我们组,先加薪百分之五十看看诚意嗷←_←《 》 16、16 等了一分钟左右,对面没有回复她。 千羽闲闲地摸着下巴,估测了一下。 迹部景吾大概还处于和董事会老头开完会后的余裕中,正处理一些会议上的遗留事项。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她有时无聊得心血来潮了,会死皮赖脸硬蹭着父亲和哥哥,一起到迹部财团总部作公事拜访,顺道也来这儿偷摸围观过几次他开会。 虽然隔一层厚玻璃,听不清会议室里面在说什么,但光看在座五色俱全的表情,她就能直观地见识到场景是怎样的刀光剑影,怎样的绵里藏针,至今记忆犹新。 一群年龄加起来可以拍《德古拉》不用皮套的老刺头们,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想到他此刻正在头疼这些事,即便问题没有答案,她的心情也莫名舒畅了一些。 大有一种“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的畅快。 组长挂掉电话,从角落里又拐了回来。 千羽抬眼一瞟,同步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 “组长,”她察言观色,旁敲侧击打探,“刚才听您提起了部长,还有副会长……是我们组出了什么问题吗……”” 组长倒是满面春风:“没事,别担心。” “你再去和软件那边沟通一下吧,看他们这个方案要得急不急。问到具体时间,我们再商量想想办法。” “好的,组长。” 回到工位,手机自动亮屏震动了几下。 千羽下意识解锁,点击跳出的通知栏。 [群聊:硬件平台研发三组] [渡边惠子]:@所有人。大家今天下了班都有空吧?副会长刚才通过部长转达,说今晚请大家吃海鲜,犒劳一下我们组为发布会核心产品作出的努力~ [渡边惠子]:[定位·amantokyo,25楼露天包厢]。 不出一分钟,群内开始齐整地刷屏捧场。 [哇瑟,这么高档的酒店吗!] [惊讶.jpg] [撒花.jpg] [干饭.jpg] [猫猫飞冲.jpg] [哈哈哈哈,我火速取消和男朋友的约饭安排。今天下班没空也有空!] [不过我看这家酒店的露天包厢很火诶,ins好多网红打卡。最近听说要限制客流量,得至少提前一个月预定?] 言下之意,是表达“这么热门的餐厅副会长居然说订就订”的惊愕和敬仰之情。 [都副会长了,当然有自己的门道啊] [笑得。副会长belike:我都这么有钱了,还要跟其他人一样排一个月,那我不白有钱了] [感天动地了姐们,我愿意为公司鞠躬尽瘁!] [为公司鞠躬尽瘁!] [为公司鞠躬尽瘁!] [扑通跪下,梆梆磕头.jpg] …… 噢,答案在此刻正式揭晓。 她懂迹部景吾为什么让人打那通电话了。 但是答案这么一揭晓,她的道德三观就即刻起跳,攻击得她的良心开始有一丝丝痛。 几分钟前,她还在内心悄悄又大声地蛐蛐迹部景吾,觉得他无缘无故找她们组的茬,接着就被董事会那帮老头找了茬,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结果…… 误会了,误会了。 不过只有一丝丝而已,千羽倒是没太心虚。 谁叫他明明有认真考虑她的海鲜大餐,却偏要摆出一副戏弄她、揶揄她的模样,很难不让人误会的,好吧? 前思后想,左思右想,正着想倒着想反正都是迹部景吾的错。 千羽成功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心理支点,于是拇指一动,心安理得地长按组长发的消息,将聚餐事项添加到日程中。 然后退出公司内部群聊。 马不停蹄地打开line私聊。 光速撤回发给迹部景吾的消息。 再用另一种大相径庭的语气,重新给他发了三条信息,试图让他不要注意到撤回标识。 [kkk]:呜呜,副会长竟然请我们吃大餐。 [kkk]:谢谢副会长的大方邀请,果然还是副会长您人帅心善,舍不得我吃不到海鲜凄凄惨惨地过一天。 [kkk]:杰瑞飞扑蹭美丽白猫.jpg 既然他今天愿意如此慷慨大方地满足她,释放一些无可无不可的善意,那她也不是不能收敛锋芒,暂时休战,对着他这位劲敌当一回可可爱爱的甜妹(十分钟限定版)。 至于中午他在走廊中坏心眼耍弄她的事。 呵,不急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翻旧账。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一秒都不带耽搁。 [a.k.]:撤回了什么? [kkk]:没什么啦,就是觉得夸你夸得很不到位,撤回重夸~ [a.k.]:? [a.k]:不信。 [kkk]:呜呜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我伤心了,我心碎了,我哭了,嘤嘤嘤。 [a.k.]:…… [a.k.]:别哭。 [kkk]:好滴,我又把心拼起来了,我憋回去了,我又笑了,嘿嘿嘿。 [kkk]:给景吾哥哥比心哦>v< [kkk]:biubiubiu爱心发射.jpg 对面“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闪闪停停。 持续一分钟,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再多等一分钟,对方终于慢慢悠悠回。 [a.k.]:好好说话。 语气虽生硬,攻击性倒是一点没有。 千羽眨了眨眼,陷入沉思。 太费解了,“景吾哥哥”几个字杀伤力真有这么大?面对面声音加成无法战胜她尚能理解。都隔空消音打字了,还能把他硬控住? 但这次真不是存心让他刺挠。 纯粹脑速过快一下就打出去了。 不过按之前的试探,她知道他心理上实际也不是认真地在讨厌这个称呼。 更像是学历史的突然被扔一道微积分,面对不擅长的东西感到苦手。 否则,她是不会在他雷区踩这么久,到现在还能被他容忍,安然无恙地和他维持关系。 即便如此,被满足了愿望的千羽,今天还是选择美滋滋对他服一次软。 [kkk]:抱歉捏,要不我撤回? [a.k.]:……算了。 [a.k.]:就这样吧,也是你的一片心意。 嗯……既然他说了就这样,那就这样吧。 千羽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息屏手机,带着对海鲜大餐的期待继续工作。 副会长办公室。 迹部景吾面前摆着的手机依旧亮屏。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面的呼叫按钮。 门外,桦地崇弘收到呼叫立刻进门。 “桦地,把我新办公室的物资清单拿来。” “usu。” 大门嘎吱第一声,桦地走进来。 大门嘎吱第二声,桦地走出去。 迹部景吾垂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屏幕。 再往上移动几行,视线定格于倒数第五句。 看几眼,移开目光,定神。 再看几眼,再移开目光,再定神。 奇异且无法控制的生理感受再度冒头,跟亲耳听见她的舌尖卷过这几个字,发出声音时一样。很古怪的异样,难以描述,像小石子隔着袜子慢慢磨脚心,不疼,只是痒。 指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屏幕。 屏幕外,一个人影又走进来。 “这里没你事了,桦地。”他头也不抬。 人影站在桌前,默默观察片刻,而后带着轻声的笑意开口。 “小景,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 》 17、17 迹部景吾抵着侧脸的拳头一僵。 沉浸式欣赏聊天内容被迫中止。 他听得出来者显然不是桦地,因此当机立断摁灭屏幕,手腕一翻,将手机反转倒扣于桌面。 关掉和凤千羽的私人聊天界面,此时此刻,经过一场短暂得像是余味回甘的沉思以后,他便从“景吾哥哥”这个私密称呼里剥离出来,只保留下了“迹部财团副会长”的社会身份。 “父亲。” 他正色开口,收起散漫闲适,抬手理一理衬衫袖口的褶皱,仰起头时,额前几缕碎发飘动,眉眼间已然是公事公办的神态。 “您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迹部景吾推开座椅刚想站起身。迹部财团现任会长——迹部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拍,示意他坐下。 “没有事就不能过来了?” 迹部巽温和地扬起嘴角。 他径直在旁边一张木椅上落座。人往后一靠,双手交握于身前,放松着舒展筋骨的姿态。 “刚和经济产业省那几位事务官打完照面,回来时正好路过你办公室门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顺道进来看看你。” 他状似不经意地望向单向玻璃墙,又淡笑着问迹部景吾:“不过我进来之前,见到那位伊藤先生愁眉苦脸地从你办公室出来,徘徊许久才离开。怎么了,你又把人训了一顿?” “好歹是伊藤家现任掌权人的弟弟,年纪又比你大两轮,多少给人留点面子。” “没有,”迹部景吾解释,“不是训人,他让我帮他推进世谷区住宅地的二三期项目,我不同意。” “噢?”迹部巽饶有兴致,“为什么?” 迹部景吾慢条斯理道:“一期所有的资源人脉,我都帮他牵了线,也让他赚这么多钱。二三期再推不下去,是他无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迹部巽一边认真听着他的阐述,一边颔首,显然并不认为他的话语有什么值得指摘之处,“看来你心里已有打算。” “世谷区的项目,只是我拿出来测试他的能力,那点收益我根本看不上,”迹部景吾说,“对上不能明白我的需求,对下反被乙方挟制。事实证明,这人也不过如此。”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缓缓开口:“父亲,后续相关项目的承接我认为需要重新考量。” 迹部巽笑了笑,“本来就是拿来给你练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插手。” 他站起来,在桌台处给自己倒一杯红茶,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瞥眼望过来,问:“听秘书室的人说,你准备把你的办公室搬到研发部25楼?中午还专程实地看了一下?” 迹部景吾漫不经心地拄着钢笔,笔帽轻敲了两下桌面,“今年打算多花点时间了解研发业务的发展。” 语气倒是光明正大,内容也堪称师出有名。 但话又说回来,谁还没经历过二十出头的热血年纪。问的这个问题,在出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听自己儿子甩给他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就像是看小孩子糊弄着大人,偷藏自己的小零食小糖果一样笨拙到有些可爱了。 因此迹部巽抿一口红茶,眉眼带着些笑意弯起,“哦?是吗?” “仅仅只是这样?”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默不作声。 “26楼和27楼也有空置的办公室,比25楼更宽阔,也紧邻那几位部长副部的办公地,怎么不搬去那边,偏偏要挑25楼?”当爹的明显没打算放过他,进一步地明知故问。 迹部景吾面不改色:“风水好。” 又找补似地加了一句:“25楼布局不错,更合我的心意。” “只怕不是布局合心意吧?”迹部巽微挑眉尾,笑了一声,“合你心意的另有其人,我说得对吗?”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也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父亲不同意?” “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迹部巽放下茶杯,目光扫视着那张借由喝红茶而避过他打量的脸。 眼眸微垂,掩盖了一大半真实的神色。但略带薄红的耳根,又足以暴露出真实想法。 因此,他不免悄悄有点感叹,脸皮终究还是薄了一点,好像没怎么遗传到他这方面的优良品质,因此决定收手不再玩笑。 “你自小就是心有成算的人,一直没让我和你母亲操心。但凡你想办的事,是一定要办成的,我何必给你添堵。” “相信你能把握分寸。” · 副会长亲自请客享用高档酒店,临近下班时间,组里的同事已经开始躁动起来。更有甚者,下班前五分钟就提前关上电脑,收拾好物品,在座位上抱着提包,摆出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办公室的姿态。 下午17:30,千熬万熬终于等到正式下班。 千羽习惯性按下crtl+s,将文件保存下来。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正在组队打车。她向四周看了一眼,正打算瞄准四缺一组合或者落单的加入进去,离她工位最近的两名前辈已经率先向她抛出橄榄枝。 “千羽,等会和我们一起打车过去吗?”坐她左后方的春奈前辈向左对她扭头。 “就我们三个人。你要是愿意和我们一起,我现在马上用「go」叫辆车。”坐她右后方的绫子前辈向右对她扭头。 千羽立刻点头如舂蒜:“好呀好呀,那就叨扰绫子姐和春奈姐了。” “欸都认识这么久了,说什么客气话呢。” 下班时间的电梯一向非常拥堵。为了不至于等好长一段时间的电梯,结果到25楼时,却因人满最终上不去而抱憾错过,她和两位前辈吭哧吭哧先爬楼梯,到了顶层,再坐电梯一梯到底。 到达公司附近的打车点,叫来的出租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为了表示后辈对前辈的尊敬,千羽先一步打开车门,让两位前辈上车之后,最后才靠车门坐好,关闭车门出发。 两位前辈放松着温声细语聊天,一会说新上映的电影有新担黄濑凉太参演,上映了一定去二刷三刷。 一会又说那天看到公司打算新签下的代言人灰羽爱丽莎来洽谈,真人比照片还美,好漂亮好漂亮,全世界的镜头都应该给她道歉,顶级模特果然和普通人有壁吧啦吧啦。 千羽对她们的话题都不太感兴趣。 默默撑下颌对着窗外的风景放空。 风景不留痕地在眼前闪过。 恍惚间,手臂感觉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千羽。” 有人叫她,千羽便立马转过头,一秒将开朗的笑挂上:“有什么事吗,绫子前辈?” 同事绫子似乎不想让她觉得她自己被孤立了,好心想避免她的尴尬和拘谨,于是话题转向她,让她也参与进闲聊:“你来我们公司两个多月,有见过我们副会长吗?” 坐另一边靠窗的春奈前辈立刻搭话:“那肯定见过的呀!千羽她们那批应聘者的终面,不就是我们副会长面的吗?你忘了?” 这么一说,千羽突然想起面试当天一进去,发现对面坐着的居然正好是迹部景吾,那一瞬间的惊讶感。但碍于旁边还有其他几位副部瞩目,面上也不好显山露水,还得强装拘谨且正襟危坐的面试者就是了。 不过见到熟人也有个好处,她一下便不再紧张。并且,她也已打定主意,万一迹部景吾终面挂了她,她正好能光明正大地上门要个说法。 要是他死活不肯让她挂个明白,她就直接把他摁在沙发上,刀架他脖子上理直气壮地质问—— “凭什么不给我发offer?!怎么,员工是我不满意?” “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谁都别想睡今晚这个觉!” 幸好迹部景吾识时务,没有专门挑刺挂她,这才免受被她上门逼问之苦。当晚两个人都快快乐乐地睡上了好觉。 绫子:“哦哦,你瞧我这记性。我记得那天还和你闲聊过为什么副会长突然要临时起意给新人做终面呢。” 千羽:“为什么?” 春奈:“我们觉得副会长他太闲了。” 千羽:“……” 千羽:“哈哈。” 那确实。 绫子又问:“不过千羽,你现在还记得副会长什么样子吗?” 千羽点点头:“记得的。” 天天早上就是坐副会长的车来上班呢。 绫子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好好,记得就好,我还怕你忘记了,待会进门之前,还想偷偷指给你看。” “免得以后在公司碰上又不认识,万一不小心出差错,总归对你的发展有不利影响。” 春奈:“副会长那张出类拔萃的脸,见过就忘才叫不容易吧。有时进公司大门偶然碰到副会长,上午都有劲多敲两个字呢。” 绫子:“我还以为你更有劲奋力加班了。” 春奈笑得非常大声:“哈哈哈哈那还是不行。除了双倍工资的加班费,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奋力加班,副会长那张脸也不可以。”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达到目的地。三个人下车,跟着导航来到酒店,上到预定好的露天包间。此时近黄昏和夜晚的交界,半落的夕阳最为耀眼,橙橙红红的日光溅跃在广袤的海面,又被荡漾的水波漫射上来,晃得人兴奋得头晕。 推开门,进包厢。 部长、几位副部和组长已经提前到了。 他们包围圈的正中央就是迹部景吾,众星拱月般围着他闲谈。 水光和日光浩浩荡荡,成为包厢内天然的灯光。迹部景吾本就是一个极具光茫感的形象,再经由自然的强光一打,他整个人,尤其那枚戒指,耀眼得更是张牙舞爪。 千羽走在前辈们的最后面。 带上门转身时,正巧撞上迹部景吾望向门口的视线。 他撑起手肘,掌心抵着下颌,五指散漫地虚挡住下半张脸。嘴上倒是和那些领导说着话,目光却穿过人群阻碍,凝神注视了她片刻。 确定她看见自己,然后,在众位部长副部长组长的注视下,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动声色地将眼神挪到别处,略微用下巴指了指。 千羽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旁边空桌的一处空位,离他不远,正好是和他面对面的方向。 无需遮遮掩掩地转头,在宾朋满座中,一抬眼便能见到她的脸。 这意思她哪里能不明白。 他是要她坐到他属意的位置上去。 千羽:“……” 千羽停滞在门口,稍微思索了一会。 已在空桌入座的绫子向她招招手:“千羽,快过来坐下啊,一直站在门口干什么?” 千羽回过神,“啊……好的。” 抬腿,朝他眼神示意的地方反方向迈进。 就是说,他让她坐哪她就要坐哪吗? 嘿嘿,她不,她偏不,她就不! 背对迹部景吾,千羽志得意满地撩一下头发,微笑着施施然落了座。《 》 18、18 千羽入座之后,其他同事也陆续抵达。 今天这场聚餐,在座的不仅有组内自己人,更有高级别的领导和称得上绝对不能得罪的顶级boss。因此,每位同事抵达时,都像写入固定程序的发条木偶,进门前先表演一套完整流程。 1、轻轻推开门。 2、扒着门板,朝迹部景吾所在的一桌微微鞠躬、微笑、点头,表示对迹部景吾、部长、副部长以及组长尊敬问好。 3、轻手轻脚踏入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千羽所在的员工桌。 4、谨慎拉开座椅,坐下,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偷偷打量领导桌(主要是迹部景吾)的情况,并放松流程进行时紧绷的身体。 诸如此类迹部景吾被捧着、被敬畏的场景,自国中时期起,千羽便亲眼目睹过许多次。 虽然理性上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但感性上,她实在和他们感同身受不了半点。 毕竟她的母亲曾同她闲聊过,她和迹部景吾是从婴儿期开始,便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 每回抱到一张婴儿床并排躺,不出十分钟,必定互相蹬着法棍长的小短腿,出击小面包般大的迷你拳,你薅我一下,我薅你一下地打架。 可能这就是刻在基因里的某种对抗性。 光凭这一点,他们两人的婚约散伙就是注定的。再说一次,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成为夫妻是要遭天谴的! 甚至一直到现在,每当看见他像耀眼的太阳般吸引众星围绕他转来转去时,她的手指,就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痒痒。 ——啧,特别特别想捉弄一下他。 惹得他气急败坏地跳脚就更好了。 千羽不由自主地扭过头,想打量迹部景吾在干什么。好巧不巧,脖颈转动的一瞬间,又正碰上他笔直刺过来的视线。 在一众中层领导的包围圈中,两个不同方向的视线,立刻毫无误差地纠缠到一起。 迹部景吾嘴上应付着其他人,目光却像攥住她的手,紧紧地将她抓牢,一松也不松。眉尾微微挑起,眉心逐渐蹙紧,好像是在埋怨她刚才选座位时的任性。 ——“为什么坐在背对我的地方?” “就有这么不想见到我?” 而千羽,仅仅只是回应他一个夸张假笑。 压制不住的得意洋洋,占尽上风的倨傲。 ——“哼哼,要你管~” “我想坐哪就坐哪,你管得着吗?” 他的目光沉沉地闪烁了几下。 本就锋芒毕露的眉眼,被冷色调的暗翳一压,更是显得锐利无比,像一把锻造好的利剑开刃,锵锵触地发出见血的铮鸣声。 吓得旁边一位新上任的副部连忙做检讨。 “副会长,您……我是不是哪里讲得不对?” “没有,别紧张。” 千羽的手指忽然就不痒痒了。 很显然,当着众人的面,即便他再不满意她的选位,他也绝不可能做什么。属实是看不惯她又动不了她,八成只能暗自负气。 想一想,迹部景吾,堂堂一个副会长,竟然拿她凤千羽,一个新入职的小员工毫无办法——爽了,这下是真的爽咯。 千羽旗开得胜,美滋滋地回正身体。 整间露天包厢内,无形地划分出两方地界。领导是一方,员工是一方,中间一条过道隔开,泾渭分明,互不打扰。气氛还算轻松舒适。领导们以迹部景吾为中心,陪着他聊东聊西;员工们则三三两两地组队,各自聊七聊八。 一道接一道菜品陆续上桌。 一双接一双银筷自觉往碗里夹。 鳕鱼,扇贝,牡蛎,秋刀鱼,竹节虾,阿拉斯加湾产的帝王蟹。 生蚝和澳洲龙虾,蘸酱不加芥末。 全部是她中午报的菜名,无一有偏差。 千羽眼前一亮又一亮,筷子根本夹不过来。 她徜徉在海鲜大餐间,埋头爽吃。但隔壁那一桌似乎比起吃,更看重聚餐的社交属性。她的咀嚼动作没停过,他们的谈话声也没停过。 两桌间隔本就不太远,凝神倾听倒也能听清他们的交谈内容。邻桌的只言片语飘进耳里,千羽忽然就有些好奇,迹部景吾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能聊得这么起劲? “今年我们公司研发产品的市场份额……” “新一轮原材料供应商的合作选择……” “关于新的海外分部扩建……” ……怎么回事,吃个饭怎么净聊工作。 无不无聊! 千羽兴致缺缺地缩回耳朵,不想凑这帮卷王的热闹。感觉再多听几句,自己的食欲都要被他们卷没了。于是她戴上手套,转桌挑了一只竹节虾,准备专心地剥虾给自己吃。 正在此刻,虚空晃晃悠悠飘来一句话。 “副会长,其实我有件事好奇了很久……不知道能不能问。若有冒犯,希望您原谅。” 其中一个性格外放,上到公司董事下到保洁阿姨,跟谁都能吃得开的副部长,忍不住向迹部景吾张嘴发问。语气压抑着的兴奋和谨慎劲,像探险家准备深入探索埋藏着宝藏的洞穴。 迹部景吾:“你问。” “这段时间看您左手一直戴着戒指……副会长,您是很快就要结婚了吗?” 千羽倏尔再次支棱起耳朵。 要谈论这个话题,那她可就不觉得无聊了。 她还真想想听听迹部景吾对外是怎么描述她两的故事,除了好奇之外,更是为了好对齐一下颗粒度。以后如有社交圈的友人问她,她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地这么讲,不容易出现漏洞。 “嗯,在准备中,”迹部景吾轻描淡写道,“还要再耐心等一等。” 见他并不介意被询问私事,周围一圈平常挂一副冷淡扑克脸,秉公办事的中高层干部,顿时活跃起来,纷纷围着他七言八语地提问。 “副会长,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好奇一下夫人的身份吗?” “是同学,”迹部景吾说,“国中在一个学校读书,我们都是学生会成员。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很多年的老朋友。” “啊,这么说起来,副会长是从小就和夫人相识了吗?”其中一个干部尾音上扬,表达出一种惊讶的羡慕,“国中的时候,也就13、4岁吧,学生会里朝夕相处什么的……这种情况,有一个词形容叫……哦对,是青梅竹马,青梅竹马!” 太具有言情少女漫设定的词。 梦幻,浪漫,重要的形容词重复两遍。 “此时此刻,我的脑子已经闪过无数言情小说的经典桥段,”另一个副部长爽朗地笑了几声,“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纯真爱情,真是让我们羡慕不来。我们副会长连爱情都这么完美。” “感觉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可以这么说,”迹部景吾隐隐有些炫耀的语气,“她的生日和我是同一天。” “我是早上九点,她是晚上九点。” “哇——”周围人更大声地惊叹,表现出更进一步的羡慕,有一位会做人的干部立刻真诚奉上几句顺耳的话,“这个数字是好兆头啊。在华国那边,有一个说法是9,代表长久。两个9,就是长长久久的意思。” “是上天注定让副会长和夫人长长久久呢。” 迹部景吾没有开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有脑子转得快的副部长则提出另一个问题:“副会长,那您和夫人是一直稳定恋爱了十几年吗?之前我们都没听见一点风声。真是的,秘书室那帮家伙也太能瞒着我们了。” 秘书室是离他最近的核心人员,轮班随时待命,多多少少也算一只脚踏进他的生活圈。长时间替副会长待人接物,不可能不知道副会长夫人这号人物。如果不是副会长刻意隐瞒,那就是秘书室的人刻意隐瞒,二选其一。 然而作为下属,宣之于口的必然就只有其中一个原因,绝无第二个选择。 ——什么问题都只能是秘书室的问题。 “倒也没这么长时间,”迹部景吾轻笑一声,“中间出了点意外。直到她大学毕业归国之前,我都没有机会。” 这番话并非直白明确的解释。 但在场的人各个都是久经历练的人精,最擅长听话里话,怎么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那副会长您等的时间也够久的。” 其中一位性格以温柔随和而著称的副部长发言:“如果换作是我,我肯定没有这么良好的道德底线。” “想想我自己这么喜欢的人,和别的男人谈恋爱,还要手拉手,还要抱,还要贴在一起……哇,只怕我恨不得第二天就带上锄头去挖那可恶家伙的墙脚。” 周围顿时响起愉悦的笑声,调侃道:“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看着浓眉大眼的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一片欢笑声中,迹部景吾也笑了一声。 “不是没计划过,”他表达出一种同道中人的意味,“曾经也辗转反侧了很多次。” 旁人接话道:“不过注定在一起的人,怎么都走不散的。” “嗯,”迹部景吾说,“这次不会再给机会让别人抢走她。” “当初副会长和夫人重逢的第一面,开场第一句话莫不是‘你好,结婚’吧,哈哈哈。” “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的一瞬间,脑子里的确是这句话,”毫不迟疑的,迹部景吾竟然真表示了认同,“不过太直白容易吓到她。” 千羽:“……” 好肉麻,好矫情,没眼看,没耳听。 她蘸着酱料,嗦完最后一口虾肉。 越听越想瘪嘴。 什么“挖墙脚”,什么“辗转反侧”,什么“你好结婚”,什么“不会再给机会让人抢走她”……噢上帝,是如何做到每一个词都很正常,但就是能让她浑身刺挠得吞咽都有些剌嗓子的。 这不全是在鬼扯嘛。 糊弄不要胡说,编造不能瞎编。 正主此刻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呢,竟然还能做到谎话连篇不打草稿不脸红,迹部景吾,真有他的。《 》 19、19 千羽觉得这番言辞的夸张程度,不是在撒谎,简直就是在诈骗了。 但她现在的身份,仅仅只是一名新入职的小员工,在外人看来,她和迹部景吾这位掌握着最顶端决策权的副会长有云泥之别,贸然插话是不懂规矩,当众反驳更是大逆不道。 所以,面对这番堂而皇之的“诈骗”,她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反诈”措施。 ……算了,他爱立人设就让他立吧。 今天就稍微宠他一下。 等几个月之后解除婚约,看他怎么收场。 他自己惹出来的祸,由他自己收拾。 反正她是不会给他兜底的。 千羽事不关己地挑出一只螃蟹,慢条斯理地拆蟹壳,剪蟹腿,抿蟹肉。 鲜嫩细滑的肉质弹在唇齿间,最醇香的本味,缓缓地包裹着味觉释放。 一只蟹吞吃入腹,她按照螃蟹生前的形状,将蟹壳依肢体顺序摆在餐盘里,留螃蟹一个全尸,欣赏自己这完美的剥蟹手法,就像悬疑剧集中凶手欣赏自己的作案现场。 邻桌好不容易逮到个大八卦,自然不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围绕迹部景吾发问就像攒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好奇宝宝。 听着听着,到后面,千羽已经对迹部景吾的各种深情发言听麻了。 实话说,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迹部景吾对外的公开说辞。以“他们的婚约”为题,文思泉涌写就的一篇命题小作文。 行文逻辑通畅(前后文目前暂无bug),情感真挚(不愧是社交场老手演技就是厉害),甚至还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当一个男人想要博取外界好感,展现自身正直可靠的积极形象时,无疑没有比深爱妻子、只对一人一往情深这类标签更趁手,更无本万利的工具。 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旦被“深情好男人”光环迷了眼,就马上走不动道了,自发自愿地全都吻了上来。 听起来和现实是两模两样。 实际上和真相也毫不相干。 这个“故事”没被歪曲过的原始版本,在场知情者仅限于她和迹部景吾两位当事人。 “故事”的开端倒是非常朴实无华。 没有什么所谓“男方为爱深情等待”这类花里胡哨的情感纠葛。 只是很简单地始于父亲临终前的一句话。 父亲突发心脏病的情况并非第一次了。经过长时间治疗仍不见好转,加之这次病情来得又凶又急,家里人多少对最坏的后果有了心理准备。 因此,当父亲的主治医生转达父亲想见一见几个孩子时,她和哥哥姐姐们一律停下工作,彼此匆匆联系几句,立即驱车赶往医院。 当她踏进病房时,围着的人已不少,偌大的空间略显拥挤。 人群中,她一眼就望见迹部景吾那身深蓝色的西装,以及绷着西装的挺括肩背。 千羽惊讶地发现,迹部景吾一家居然比他们几个亲生子女来得还要早。 一见到她来,父亲颤巍巍地对她招了招手,让她去到他身边。 为了一大家子操劳半辈子的老父亲,此时已经病入膏肓。病床上,他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老朋友的孩子迹部景吾,含泪交待: 依自己近几年的身体情况,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家族交到他手里,几十年顺顺当当,从无重大失误,也算对得起祖辈。临到最后一刻,除了自己的孩子们,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几个儿女之中,大女儿已成家多年,三个儿子也已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唯独担心的就是她这个小女儿,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迹部景吾能够代替他好好照顾她。 父亲并没有把用意摆到明面上,但话里究竟有什么弦外音,在场没有人会不懂。 望着父亲灰败的面容,她无法狠心反驳。 她哽咽道:“爸爸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可能实在不忍心老人家含恨离世,于是在她表态之后,迹部景吾也紧随其后道:“伯父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千羽。” 父亲感动得连连点头,自觉再无牵挂,放心地将眼睛一闭,头一歪,就此含笑九泉。 之后便是处理父亲后事的繁琐流程。举办悼念会,安葬,请相熟的寺庙主持举行仪式,酬谢宾客……凡此种种,作为新任话事人的大哥带领着他们,安排得十分尽心和妥帖。 像他们这种具有相当社会地位的人家,红白事向来被视为社交场合的一种。 身为主家一员,即便是最小的孩子,也不能光坐在一边吃干饭。她要跟着哥哥姐姐们迎来送往,连轴转地打下手。 身体疲乏,心里也麻木,像是被抽走一切情绪,只是留下干涸的一个空洞。偶尔得闲,脑子更是木空空一片,想不起来其他杂七杂八的。 理所应当地把父亲病床前的允诺抛到脑后。 更何况,只是宽慰父亲的一句话而已。 嘴上说说,她也根本不曾多当一回事。 她原本以为大家——这里特指迹部景吾,都只是出于临终关怀随便糊弄两下。 直到丧事结束后的某一天,迹部家最具资历的管家micheal先生,亲自上她家来跑一趟,满脸喜色地亲手把订婚礼服“护送”到她手上时,她懵了片刻,才在大哥的催促下反应过来。 ——啊?! ……不是哥们。 你来真的?! …… 千羽很愁,千羽十分发愁。 她完全没有料到,迹部景吾一家人,竟然对父亲病床前的一句安慰话如此上心。 但她又不能怪对方什么。 追究起来,其实还是源于她自己的过失。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要担责八成。 是她主观意识太强烈,单纯地认为迹部景吾理应跟她态度一致,也觉得顺从父亲心意只是事从权宜。加上那段时间事忙,这件事她不放在心上,也没能及时和他说明。 这样一来,后果就变得严重了。 他,包括巽叔叔和瑛子阿姨,误以为她是实打实地想和他结婚,开始拿她当正经儿媳对待,诚心诚意地开始准备所有流程。 不过坦白讲,就算她的允诺是真心话,那她想怎样,他便任由她怎样吗? 迹部景吾明明不喜欢她。 她也不匹配他心目中勾勒出的妻子形象。 他怎么就不对此提出些异议呢? 违背自身意愿,被强架着摁头做自己不乐意的事,怎么看都不符合他以往老挂在嘴边的“帝王华丽美学”。 她了解迹部景吾。 他从来不是因情势所逼便低头退让的庸人。绝不屈从于任何挟制、逼迫和掣肘。 这家伙,不知道暗戳戳打什么算盘。 嘀嘀咕咕一合计,发现事情又偏到更为复杂的轨道。 千羽在花园凉亭下的一张石桌旁枯坐,对着送来的几件礼服发呆。 michael管家说看她这段时间忙里忙外,不好用琐事打扰她,所以少爷按照她的喜好先初步挑选了样衣,最终定哪件由她做主。 如果她都不喜欢,或者有自己中意的设计师和款式,尽可以同夫人或者少爷提要求。她是未来的女主人,即将成为他们的家人,请她不必顾及太多,他们一定满足她的心愿。 ——哎,都让她挑礼服了,订婚还远吗? 千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一根食指像戳棉花糖一样,弹弹蹦蹦地戳弄着礼服的布料。 “怎么了,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这里?” 地板擦刮轻微的响动,来人开着玩笑:“是在发愁哪件礼服穿上身更好看么?” 千羽听得出是谁,一家人的声音总带着最熟悉的标签。她把头歪向另一边,有些疲倦地拖声拖气说:“三哥,你来了——来了——来了——了——” 凤镜夜笑了笑,从桌上随手捡一个茶杯,提起茶壶汩汩倾倒出半杯红茶。 她不说话,继续弹弹蹦蹦地戳礼服。 凤镜夜很快明白过来,一语道破:“在为自己订婚的事情愁眉苦脸呢?” 凤千羽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镜夜:“不想订婚?” 千羽:“我就没想过会订这桩婚。” 镜夜:“但你亲口在父亲面前答应他的。” 千羽又叹气:“那还不是为了让父亲走得安心。他就这一个心愿,我不顺着说,难道还要忤逆他吗?当时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 絮絮叨叨念到半截,她顿时了悟,直起身震惊地看着他,“啊,你们不会都以为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他结婚吧?” 镜夜推了一下眼镜,“至少迹部君本人肯定这么认为。” 千羽又蔫得趴下去了,小声蛐蛐迹部景吾:“好烦。知道他这人是挺自信,但凡事总要有个度吧……”不讲道理的抱怨,但她就是想发发牢骚。 镜夜:“听起来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千羽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间。 她发现自己竟然选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说满意,必然不沾边;说不满意,又不太对劲。总觉得靠哪一头都有失偏颇,但她自己却搞不清楚原因。不上不下地吊着,才最难受。 镜夜见她许久不回答,又说:“既然你不想订婚,为什么不直接同大哥说明呢?” 她话题一拐,反问:“三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接受这桩婚事吗?” 镜夜斩钉截铁:“当然。”他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应该已经和迹部君填完婚姻届,收拾收拾准备去度蜜月。” 千羽:“……哦,忘了,你从小的婚姻规划就是和对家族有助力的世家千金结婚。” 如果换作是他,必然不会像她一样烦恼,只会认定迹部景吾,这位迹部家唯一的继承人,是打着探照灯都四处难薅的顶级结婚对象。一旦抓住,就该抓稳抓牢,死不松手。 相比起仅在医疗领域大放异彩的凤家,掌控国民经济命脉的迹部财团,那是能带领家族通往更高处的阶梯,是扶家族直上青云的东风。 倒也没有批判他的意思,她甚至还隐约有些心生羡慕。如果自己能更理性些,更冷酷点,学着他也坚实树立起这种婚姻观,那她现在就不用独坐花园中,埋头抠脑壳了。 镜夜抿了一口红茶,条分缕析道: “虽然事实讨论起来略显无情。但眼下父亲去世不久,大哥也才接班。家族处于动荡的风口浪尖,重新进入正轨并不容易。” “我们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外援稳住局面。同时,我们也需要一个和迹部家接续关系的桥梁。” “所以如果是我,我会心甘情愿地承担起这个角色,”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可我不会劝你去接受它。” 千羽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用心:“我知道。这也是我没有找大哥说明情况的原因。” 在独自发呆前,她在大哥书房外徘徊许久。 心里的鼓七上八下敲好多次,总算做足将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的打算,也预估了她事到临头的反悔,可能会面临大哥杀气腾腾输出一阵猛烈的骤雨疾风。 没关系,这是她的选择。 一切后果应该由她承受。 然而,当她看见巽叔叔的秘书,从大哥的书房走出来,看见书桌上放着崭新的合同时,早已翻来覆去修改无数遍的腹稿,顷刻间像被一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充满着无畏的勇气一往无前。面对盘根错节的形势,她也会临阵退缩,也会怯懦地瞻前顾后。 如果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她有些难过地感慨。静悄悄站在大哥书房门外,鼻子一酸,差点又想掉眼泪。 如果父亲还在世,此时,只需他提溜着她上迹部家道歉,当着迹部景吾一家人的面,装作不留情面地阴沉起脸,严加斥责她,如何如何幼稚任性,如何如何肆意妄为,家里人把她惯得如何如何不知分寸。 不论父亲教训什么,她就默不作声地配合,乖巧站到一边面壁,双手绞在身前,低头呜呜嘤嘤当只蔫巴委屈小鹌鹑。 接下来,父亲会转头和颜悦色地对巽叔叔和瑛子阿姨赔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两位请不要动气。这孩子被我惯得实在太不懂事,婚姻大事竟然如此儿戏。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管教好。回去我一定重罚她。” 翻译一下,意思不难理解:我的孩子我已经狠狠骂过了,你们就不许再和她计较了喔。 不出一个小时,便能了事退场。 但短暂逃避现实的假设,只能留存于空想。 父亲尚在时,她还能是个莽撞的孩子。 父亲不在了,她便不能再是个孩子了。 胸腔间慢慢有些发胀,肋骨每处空隙都像鼓满一团黏浊的流体。千羽端正地挺直了脊背,深深呼气、吸气好几次,仍然感觉堵得慌。 她有点坐不住了,索性站起来,垂头踱来踱去。鞋跟重重锤击脚下的石砖。 千羽焦灼难耐,镜夜倒心平气和:“千羽,不想知道迹部君本人是怎么考虑的吗?” 提起这件事她便又一阵叹气,“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你说,他要是不乐意,怎么就不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呢?”千羽忽然福至心灵,“三哥,难道迹部君跟你说过他的计划?” “这倒没有,”他啜了红茶,观赏茶杯上的花纹,“不过我有一点能确定。你说错了,迹部君不会不乐意订这个婚。” “我想,站在迹部君的立场,你在父亲临终前承诺愿意嫁给他,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还精准砸进他怀里。不赶紧伸手接着,实在有违天意。”镜夜笑了一声,“他给你选订婚礼服时,说不准还会翻来覆去,原声原味地品味你这句话。” 千羽:“?” 千羽坐到镜夜身边,好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三哥,你晚上蹲迹部床底下了?” “……别瞎说,”镜夜屈指敲了一下她的前额,“你刚从德国回来的头一月,迹部君有一次为了打听你,专门请我去打过高尔夫,这件事你知道吗?”《 》 20、20 千羽伸手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蹙眉扑扇着睫毛,眨了眨眼,有些被哥哥突然捉弄避之不及的嗔怨。她捂着额头,瘪着嘴角,瓮声瓮气说: “不知道。你们俩的事我上哪儿知道?” 镜夜:“哦,那你得知道知道。” 千羽:“哦,那他打听了什么?” “关于你的婚姻状况。” 镜夜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刻意停顿了一下,接着才说:“他借着请我打高尔夫的机会,专程向我打听,你这次毕业回国,是不是就快要和你那个前男友结婚了?” 从小到大,或是经由父亲有意无意提点,或是自发作为家族搭接其他世家子弟的桥梁,长年累月周旋于各色人之间,对于镜夜而言,揣摩别人的意图,就如同随手开关灯一样简单。 在接到这场高尔夫的邀请时,他还纳闷呢,他和这位迹部家的独子说不上多亲近无间,私交也不太密切,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单独邀请他打高尔夫?着实让他古怪了好一阵。 结果上了球场,对方刚和他迂回两句,妹妹的名字出口一瞬间,他立马就明白过来。 这场邀请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 倒是他自己才是沾了妹妹的光。 看来看去,场上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真正的主角却是不在场的那个。 他就像是高尔夫球下面的那个球托,现身在场地里,只是为了方便这位迹部君把自己的球,挥击到自己真正想要占有的目标领域中。 摸透了对面的心思,面对迹部景吾的问题,他反而不太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于是他临时起意,坏心眼地回应对方:“是的,目前婚礼已经在筹备中了。” “到时临近婚礼,父亲会让管家给迹部家发正式的请柬。迹部君您记得前来观礼就好。依照千羽的意思,我们会给您预留最佳的观礼位置的。” 话尾一落地,紧接而来,是“咔”的一声。 轻微的脆响,但尖锐利落,像打磨锋利的子弹破空而出。 对方手里那根高尔夫球杆,应声拄弯。 “是么?”迹部景吾淡然把报废的球杆扔到一边,接过球童递来的新球杆,“恭喜。” 恭喜? 这冷冰冰的语气,听起来就不像啊。 他不着痕迹地看一眼保不住全尸的球杆,觉得属实有些夸张了。一向沉着稳重的迹部景吾,因为他的一句话,情绪管理几近失败。 嗯……怎么不算是他小小的荣幸呢? 不过恶作剧到这里就可以截止了。免得太过火收不住场。最终,他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千羽和她前男友在她去往德国留学时,便已经分手。 不过她从没对家里提起过,家里人也对她的私事向来不多过问,加上她学业繁忙,一年到头几乎不回家,他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得知此事。 至于千羽的前男友庄司君那边……听庄司君姐姐说,一开始他也不曾特意提及。估计是考虑怕一讲出来,平白惹得两家不痛快。 那时候庄司家和凤家的合作尚未进入正轨,小辈的思维和眼光亦有限,担心这种事拉出来会成为一个风险,让凤家对庄司家印象不好,合作生嫌隙,所以旁敲侧击到千羽没有主动袒露,她那位前男友在家里人偶尔问起时,也就打太极糊弄了过去。 一番前因后果解释完。 然后,他又很荣幸地看见迹部景吾因为他的这段话,脸色遽然疏朗起来。 冷冰冰的语气重新和缓,一边说着“是么?那很遗憾了”,一边干脆利落地挥杆击球。 一杆入洞。 迹部景吾满意地将球杆丢给球童。他双手叉在腰侧,向着宽阔的绿茵极目远眺。帽檐镀一层薄金色日光,明丽璀璨,晃耀着他意气风发的锐利眉眼。 所以嘛—— “我相信他问我这段话绝不是白问。” “所以,”镜夜意味深长地提问,“千羽,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千羽:“……” 千羽左思右想,冥思苦想。 想完,她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大声宣告结论:“噢!我懂了!” “原来他也有联姻的需求啊!” 镜夜:“???” 镜夜闭上眼,无奈地推了一下眼镜,“我亲爱的妹妹,我请问呢,你到底是从哪一点推出这个结论的?” “显而易见啊!不难看出啊!”千羽正色道,忍不住为自己洞穿真相的机智得意,“我之前听父亲说过,迹部财团有在规划往生物制药领域发展。除了我们家,他还能找谁联合?” “我就说嘛,他干什么老往我们家跑。我还真以为他是来看望父亲这位长辈的,”千羽指指点点,“没想到他是早有预谋,别有用心,颇有心机。真是看错他了!啧啧啧。” 迹部景吾居然在考虑家族联姻。 不可思议。 毕竟,他可是曾经亲口嘲笑过这个话题的人——“联姻?本大爷还需要联姻?这句话听着不觉得很可笑么?” 只能说,利益当前,人性的扭曲。 千羽喝一口红茶,摇头。 镜夜喝一口红茶,无语。 镜夜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好歹也是谈过一次恋爱的人……” 千羽:“?” 千羽:“三哥,你在说什么?” 镜夜盯着她半晌打量,脸色变幻莫测,像一个五彩缤纷万花筒,转个角度就是五颜六色的图案,“……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千羽很严肃:“自言自语是一种疾病,极大概率是精神分裂的前兆,三哥,有空你抓紧去医院看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别胡说,”镜夜又伸手敲一下她的脑袋,“讲不出好话可以不讲。” 来来去去,千羽始终没有头绪。 一个人闷声纠结终归不是办法。 在镜夜的建议下,她决定和迹部景吾开诚布公谈一谈。 和他一人私下讨价还价,总比公开闹到两家长辈面前强,否则两家的面子都不好看。她相信迹部景吾不是偏执强求的人,是能够沟通商量,可以争取转圜余地的。 但她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管他是需要立信守承诺的人设,还是觉得此类深化两家情谊的手段行之有效,“妻子”是谁根本不在乎,如果他一意认为联姻就是最稳妥的手段,那她也认了,就此一条路走到黑。 做错就要认,挨打就要立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往好处想,这桩婚姻堪称强强联合,给家族带来的收益丰厚,就也还行吧。 而且迹部景吾这个人也算知根知底。 出任何问题,她自信有能力去应付。 免得像她那位多年没见过面的姑姑一样,和联姻的丈夫摔杯子、砸东西,吵到束手无策,哭着喊着回家里诉苦,反倒被当时家中话事人——她的爷爷,斥责就她姑姑事儿多,劈头盖脸又给人骂了回去。 镁光灯夫妻罢了,无所谓。 演,演嘛,都可以演。 幸好,迹部景吾的人性没被利益完全异化。经过双方一番交涉,最终达成的结果,虽说跟她的期待不完全一致,但总算有腾挪的空间。 演,还是要演的。 不过只需不到一年的时间。 捱到大哥平稳铺开了他自己的人脉,接续上和迹部财团的合作,捱到家族集团能从父亲去世的阴影中步入正轨。 按照发正式婚宴请柬为截止点。 现在满打满算其实还剩八个月。 时长虽说不算短,不过千羽也挺满意了。 · 酒店露天包厢内,紧邻金碧相辉的夕阳,千羽掰开另一只螃蟹,计算一天少似一天的演戏时间表,只觉得自己的心情非常愉悦。 “千羽,快看我们副会长手上的戒指。” 坐在旁边的春奈前辈用手肘捅了捅她。 千羽本来无意探究,但碍于前辈热心攀谈,只好转过身去,很给面子地马虎望了一眼。 “款式真漂亮,不知道是哪家品牌定制的,”春奈前辈兴奋道,“虽然买不起私人高定,但选购一下相似的普通款,我觉得多少还是能激我男朋友一把。” “诶,你觉得,副会长的戒指大概多少钱?” 千羽摇头,“不知道。” 她装成没见过世面的普通职员,用稍显夸张的语气说:“应该很贵吧?几百万?一千万?两千万?” 这个她没有说谎。她确实不知道。 所有订婚的物品一应是迹部景吾自己准备,什么价格,什么款式,她都懒得过手。 每次迹部景吾一问她意见,她瞥一眼,脑子像开了无痕漠视甚至留不下丝毫印象。 搪塞一句“可以的,漂亮”,“嗯,很有品味”,“你觉得好就好,我完全ok的”就完事。 “哦对了,突然想起我秘书室的朋友说过,副会长的戒指好像是……harrywinston,”春奈打开手机,按下几个字母,“嘿嘿,让我查查。” “嘶,高端价位两千六百万起。普通定制的话,算打个十折……还好还好,狠狠激一下男朋友也能摸得上门槛……” 千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继续安静啃自己的螃蟹。 邻桌的交谈声陆陆续续传到她耳边。 “渡边,我记得你们项目组今年进来了一个新人,是么?” “是的,副会长。履历非常优秀,做事也认真负责,交代的任务一点就通,是个勤奋又聪明的姑娘呢。” “嗯,我知道。这批新人终面是我亲自面的,”迹部景吾说,“把她叫过来,我见一下。” 千羽:“……” 千羽噎了一下。 不妙,迹部景吾此人又要开始作妖。 肩膀被人轻拍了拍。千羽本能地用纸巾擦了擦手,仰头,对上组长垂眸微笑的目光。 她赶紧站起来,“组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副会长说想见见你。” 组长凑到她耳前,安抚着轻拍她的背,柔声道,“没关系,别太紧张。待会你跟在我身边,有什么问题我会替你兜底。”《 》 21、21 组长不光业务能力出众,还人好心地好。 侧头叮嘱她的话,不过是担心她一个初来乍到毫无地位背景的新人小职员,陡然对上公司下一位掌权者,最顶层的大老板,生怕她紧张一时出差错,害得刚起步的职业道路尚未走顺,就先平添许多绊脚的波折。 这是作为一名已经踏过荆棘路,摘得一定事业成果的职场前辈,尽己所能,为她这位看起来懵懂无措的后辈提供的些许帮助和庇护。 非常感谢组长的好意。 但她实在怕不了迹部景吾一点。 她早就盘算妥当了。 如果他妄图在今天这次聚餐上,借着继承人的身份对她作弄幺蛾子,她当场不好还击,回去之后必然以牙还牙,化身成八爪鱼搅得他一整晚天翻地覆。 谁来劝都不顶用,michael来劝也不好使。 等着瞧吧迹部景吾,哼哼! “谢谢组长。” 她站起身,端稳自己的那杯红酒,“待会儿我会多注意一些的,尽量不给您添麻烦。” 组长微笑着向她点点头,示以鼓励和安抚,一副老母亲护犊子的温柔和蔼。 “走吧。”她低声说。 千羽举步跨到座位外,立刻进入表演状态。 亦步亦趋缀在组长身旁,低眉顺眼,眼睫半垂,像极了头次被领出门见世面的生涩小鸡仔。 平日再怎么对着迹部景吾张牙舞爪,此刻被亲自点名,要把她这位刚入职的新人,拖到各位上司眼皮底下晾晒晾晒,该夹着尾巴低调做人的,还得夹着尾巴低调做人。 这叫审时度势。 不怕归不怕。 这种场合下装装样子也是很有必要的。 “副会长。” 渡边组长把她带往迹部景吾身边,先她一步开了口。 她置身于组长后方的阴影中,避免喧宾夺主,一言不发地捏着酒杯柄。脸上固定唯一的表情,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组长的开场白结束之前,她不能先抢话。 迹部景吾正同席上的几位副部交谈,不知道聊些什么,总之看起来聊得很畅快,以至于似乎完全不留心她那边的动静。 等组长找准时机,唤了他一声,他才慢悠悠回过头,自下而上地打量她们一眼,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人已经靠近他旁边了。 迹部景吾不疾不徐地起身。 ——有时候站和坐并非简单的动词,在某些场合中也是一种位阶的体现。 下位者用它表达对上位者的尊重和折服,上位者则用它表达自身的平易近人与和善可亲。 “这位就是今年新加入我们项目组的组员,凤千羽,”组长伸手把她从阴影处捞出来,揽到他面前,“刚入职两个多月,已经参与过组内的重大项目,是相当有资质的新人呢。” “嗯……凤千羽,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微眯起眼,“我记得终面时看过你的简历。没记错的话,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 明知故问第一场。 此时此刻,所有领导的眼光都聚焦于她。该她上场发挥的时候了。 千羽把自己完美套进小职员外壳,端着含蓄持重的模样,接台词:“是的,副会长。我在德国念的本硕五年制。” 迹部景吾颔首以示了解,又问:“在德国分部实习过?” 明知故问第二场。 千羽继续接台词:“是的,大三的时候曾经申请过德国分部的实习生项目。” 迹部景吾点点头:“回国在东京总部工作,各方面还习惯么?” 明知故问第三场。 怎么回事?迹部景吾大张旗鼓地把她叫过来,只是为了问她这些有的没的,不痛不痒地和她扯几句闲天? ……合理怀疑这人是在“公报私仇”。 为着她先前没按照他的要求,坐到他指定座位上,当着公司众人偏和他反着干,以下犯上,让他作为副会长的尊严被狠狠刺伤。 即便公司众人根本没瞧出来,但对于从小自诩为king的迹部大少爷而言,有这番动作本身已经可以列为不知天高地厚。 向来受用惯他人的仰视和追随,什么时候遭受过无视的背影。时不时琢磨起来,他心里便不舒服了、膈应了、记仇了,所以蓄意瞄准时机,存心想折腾她一下。 既然她不愿意和他面对面坐,那就把她叫过来,亲自站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说话——这个小肚鸡肠的迹部景吾,肯定是这么想的。 迹部景吾,幼不幼稚。 千羽暗自哼了一声。 “习惯的。有上进的同事和友善的前辈,还有副会长您极具前瞻性的领导,怎么可能不习惯呢?”表面功夫依旧敷衍完美,她淡然扔出一句,“托副会长和前辈们的福,虽然我才进组几个月,也学到了相当多宝贵的经验。” “是么?那恭喜你了,”他松快地轻笑出声,点评道,“自上次面试后几个月不见,看起来是更利落了些。” 他故作认真地审视她,“嗯,这才有高级工程师的样子。” 千羽:“……” 噢,老天。 真想用脚上这双他买来的粉色小皮鞋,往他膝上重重踹一脚。 “多谢副会长夸奖,”她继续发挥炉火纯青的演技,斗志昂扬的清澈毕业生粉墨登场,“日后我会继续努力,勤奋工作的!” 小学生发表获奖感言那套,随便糊弄糊弄。多一个字都懒于张口。 倒是默然守在她身旁的组长,对暗流一无所知,但实在心善,抓住每个时机为她说好话。环过她的背,轻轻往前一推,把她烘托到两人的主体位置,笑着说: “千羽在工作上无论是积极性,还是责任心,都非常出色。她的成长在我们项目组中是有目共睹的呢。” 迹部景吾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曲起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注视她的眼睛。别人他毫不关心,只是盯劳她,用视线抓着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丝一毫的细微处都不放过。 千羽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不躲不闪承接他的视线,看他还能再演些什么东西。 静了两秒,他抬手理一理袖口,捏住左手中指的戒指,有意无意地转动两下,忽然出声问:“已经有男友了吧,凤小姐?” “也在我们公司?”《 》 22-30 第22章 千羽:“……” 这就是他的round2,第二回合。 角度未免比第一回合刁钻。仔细一品,甚至透出些许微妙的引诱感。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只是老板和下属寒暄些私人生活,以示亲近的手段。 他们并不清楚她和迹部景吾抛开上下级之后,在私密空间下更为亲密的私人关系。所以,这句带有诱导性的问话,在整桌中高层的注视中,演变成一场仅限于她和迹部景吾的角力。 隐秘,暗昧的较量。众目睽睽的,只有他们两人心照不宣。 都是千年的狐狸,她当然知道对方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但他凭什么稳操胜券地觉得,她一定会按照他的诱导,被前面如实作答的惯性思维推着走,老老实实配合他完成这场恶趣味的游戏呢? 未免轻敌。 千羽笑了一声,以最从容、最恭谨的语气,说出和他预期最背道而驰的话:“男友还没有呢,副会长。我一直是单身。” 迹部景吾的戒指骤然停转。 食指和拇指虚虚地抚弄着戒面。 “家里人对我的个人问题也很头疼呢。” 为了避免他抢她的主控权,她再添砖加瓦,“我还安慰他们,说我们公司其他部门和附近的很多知名企业,都不缺能力出众人品优异的青年才俊,不用担心我的感情生活。过不了几个月我一定可以找到优秀的恋人。” 坐在迹部景吾身后的研发部部长,也恰如其分地插.进闲话:“的确,与我们有大量业务往来的国内外集团,在这一片都设有分部或办事处。你们有择偶需求的年轻人,空闲的时候可以多去转转,争取工作和家庭双丰收。” 迹部景吾不动声色侧头,漠无表情地丢给他一个眼神。 研发部部长:“?” 坏了,他难道哪里说得不对吗? ……他觉得自己的用词用语挺正常的啊,究竟是哪句话出了纰漏? 立马闭嘴,不敢吱声。 “好的,谢谢部长建议,”千羽打圆场,顺他的话笑着说,“以后下班不忙,我一定时常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 迹部景吾又漠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 他微挑眉梢,平稳的声线不冷不热:“那就祝你早日成功,凤小姐。” 她的称谓被重音咬出些公事公办的意味。迹部景吾信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举到她面前。水色波光暗红深邃,在杯中轻轻一荡,流映到他修长有力的指节上。 “也希望你能够在工作中继续发挥出你的才能和潜力。” “多谢副会长祝福。” 这轮她站上风,完全没被他牵着鼻子走,千羽意气风发地赢下一局,举酒杯的动作都带风,“听说副会长您订婚了,正好也让我沾沾您的喜气。” 砰。 玻璃杯相撞,强势击出清脆的声响。 千羽装模作样地啜饮一口红酒。得到组长无声示意后,她略微躬身颔首,对着这桌大大小小的领导们作别。转头,功成身退,一身惬意,迈着轻盈步履回归自己的座位。 “……欸,千羽,刚才副会长为什么要单独把你叫过去啊?” 她刚一坐下,周围立刻有同事探身围过来,对她发出好奇的声音。 “没什么,”她坦然道,“不是多大的事。副会长看我是个新人,所以才特意叫去问了几句话而已。毕竟我们项目组算是部门核心之一,可能怕我不能尽早习惯,会拖大家后腿吧。” “……哦,这样啊。” “快吃吧千羽,桌上的菜都要放凉了。” 刚才那番对话,这桌多少也能听见些只言片语。同事洞悉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三两句总结,把自己抛在低位,消解掉因独得副会长在意而有概率引发的后续风险。 她心情愉快地转过桌台,挑出一只品相上佳、丰满而有肉感的鲍鱼,蘸一蘸黑得清亮的酱油,拖入盘中,一点一点抿尝细嫩的肉质。 不愧是产自青森县最负盛名的网鲍,入口风味浓郁,兼具柔软与稔滑的嚼劲。 鲍鱼入口,搁在旁边的手机振动了几下。 千羽下意识划开手机屏幕。 [组长] :副会长刚才说了,你们自己吃饭就好,不用轮着过去给他敬酒。 [组长] :晚饭后有什么活动大家想参与的, KTV 、桌球,都可以自己组队去玩。来回的车费和相关的一切费用,记得留好发票,这周之内交给财务部报销就行。 [同事A] :好诶,副会长万岁! [同事B]:副会长万岁!我愿意为公司鞠躬尽瘁一辈子! 群里一连串接龙吹迹部景吾彩虹屁。 工作组群聊的彩虹屁吹到一半。 迹部景吾的私人聊天框弹出来。 [AK] :等下聚餐后的部门娱乐活动,你要去么? 千羽毫不犹豫地打字回复。 [KKK]:不去,不感兴趣。 [AK]:嗯,那你结束后找个借口留一下,在这里等我。 [AK]:我们一起回家。 明面大老板,实际未婚夫的迹部景吾,在公司聚餐上背着众人向她发出结伴离开的邀请。 早上不仅要一道出门上班,晚上还要一道进门回屋。和此前许多个日子一样,在他无晚宴,有空闲的每一天,跟她一同在夕阳余晖中吹着青叶味的风,乘车回去吃晚饭。 虽然他有时会忙于各种商务,一周也总有三四天会抽时间陪她一起在家吃晚饭。 周周如此,雷打不动。 这样细心体贴的架势,任谁看了都得羡慕地向她打趣一句“迹部君还真是离不开你呢”。 但她并不会因此自作多情。她心里清楚,与想要陪伴妻子的心意毫不相干,主要是为了维持未婚夫妻的体面人设。 毕竟宅邸里还有Michael管家这位迹部夫人亲自点将的观众摆着,说什么也要花点心思努力表演表演。 千羽习惯性地打出一个ok。 发送键按下之前,他刚才大牌大耍的样子蓦然浮现在眼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端着下一任继承人的身份,以副会长之名发号施令,故意把她叫到身边,不痛不痒地折腾了她那么一下。 千羽:“……” 记仇,开始记仇。 越想越是意难平,越想越是气不顺。 不至于火冒三丈,至少也属小发雷霆。 半小时前不还拽得尾巴歪上天,那叫一个摆谱。现在反倒又有求于她了。 千羽横眉竖眼地果断删掉ok 。 聊天框迅速替换成另一句话。 ——呵,想让她乖乖陪着他回去。 告诉你迹部景吾,没这么容易! · 迹部景吾一只手握着酒杯缓缓晃动,另一只手托着手机,垂下的视线一直凝滞在屏幕上。 聊天界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两秒,忽而停顿了一瞬,又再次闪烁。 等待已久的话语跳到他眼前。 却是有些打破他预期的回复。 一反常态的,不像以往问她下班要不要一起回家吃晚饭,她回答他“ ok” 、“可以”一样的简短同意词,而是—— [未婚妻]:想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啊^_^ [未婚妻]:嘻嘻,我不,我偏不。 [未婚妻]:回家还要人陪,你以为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一连串叛逆宣言,毫无预兆地原地起跳。 竟也不是很出乎意料。 从国中开始,她就惯常爱和他小打小闹。 而他也同样如数奉陪。 比起互相看不顺眼的讨厌,更像年龄小的孩子喜欢挥舞自己的玩具长剑打架,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却一点也不伤人。仅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独特的交互模式。 除他之外,旁的人她就只剩客气和礼貌了。 由此,这种“挑衅”竟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弥散的火药味像掺进彩带的礼花,一响一个五彩缤纷。他就在只属于两个人的缤纷中,向着她,主动伸出手,握住所有独留给他的姹紫嫣红。 迹部景吾思索了片刻,试探性打字: [AK]:如果我说是呢? [AK] :幼儿园的迹部小朋友想要凤老师领着回家。 [未婚妻] :那我就回答你,“哈哈,凤老师今天不得空,自己一个人黑灯瞎火孤零零地摸索着回去吧,迹~部~小~朋~友~” 递过去的台阶被直接跨过。 于是他选择开门见山询问。 [AK] :之前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家的时候,你不会这么说。 [AK] :怎么了?突然就闹小脾气了? [未婚妻]:闹小脾气? [未婚妻] :招笑,我有什么小脾气好闹^_^ [未婚妻] :之前不这么说又怎样? [未婚妻]:今晚你就一个人摸黑回去吧,小朋友,慢走不送哦。 [AK] :啧。 [AK] :看来你果真要一意孤行? [未婚妻]:果真捏,迹部小朋友^_^ 最后以微笑表情作注脚。 整句话显得尤为阴阳怪气。 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他,哪还有半分方才在他面前扮成小职员时谨言慎行的内敛。 迹部景吾闲适地仰靠着椅背。宴席过半,周围人声扰嚷。他和谁都不搭话,只静静地注视着句尾两处微笑,沉吟了半晌。 指尖悬停一会儿,飞快在键盘上敲击。 [AK]:这就没办法了。 [AK] :等下我只好过来牵你的手,当着包厢内所有人的面把你领走。 以退为进战术走不通,那便只能以毒攻毒。 对面毫无意外地停滞了两秒。 紧接着,聊天框顶部“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开始疯狂闪烁。 [未婚妻]:…… [未婚妻]:不行! ! [未婚妻]:不行! ! ! ! [未婚妻]:你不准!你敢! [未婚妻]:逐渐起了杀心.jpg 发来的表情一改此前的阴阳怪气,换成一只凶神恶煞,露出两排尖牙利齿的愤怒柴犬,正咬住铁栏杆,努力磨牙,恶狠狠、凶巴巴地朝他呲牙咧嘴。 完全能想象出她是怎么又恼又急,但碍于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诸位同事眼前还不能当场发作,只好偷偷攥紧手机,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咬牙,一边怒气冲天地重重敲字,色厉内荏地勒令他不许过来牵她的手。 迹部景吾翘起嘴角,浸在蓝色眼眸间的笑意越加深浓。 跳过近处几位副部长,他抬眼瞟了瞟她岿然不动的背影,手指继续轻快打字。 [AK]:你急了。 [未婚妻]:是啊! !我急了! !我急了! ! [未婚妻]:迹部景吾,你敢! ! 一连串感叹号像轰炸机空投的炮弹,冲着他就是一通狂轰乱炸。 迹部景吾支起手肘,漫不经心地撑着下颏,压制住差点对外显露的笑声。 他气定神闲地回应她。 [AK] :我有什么不敢。 [未婚妻]:警告你,不准乱来! [未婚妻] :(`へ) [AK]:我乱不乱来,决定权在你。 [AK] :自己看着办。 皮球踢回给了对面。 对面选择不再接招。 耐心等候几分钟,确认不会再收到她的新消息,他退出聊天界面,将手机息屏,倒扣着放置在桌面。 “副会长,”邻座的研究部部长拎着酒瓶为他添上红酒,笑着搭话,“冒昧问一句,刚才是在和夫人聊天吗?看您打字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嗯,”迹部景吾应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她在和公司的同事聚餐。待会我去接她回家。” “这车接车送,温情蜜意的,真是羡慕您和夫人的深厚感情啊,”研究部部长十分捧场,调侃道,“不像我家那位,现在已经恨不得一周七天,有七天我都不要出现在她眼前,免得惹她心烦……哎,算了,不提了。” 迹部景吾短促地轻笑出声,“要给你放一个月带薪假么?”他接过部长递来的半杯红酒,“事业为重,家庭也不能忽视。趁休假在家,好好解决和妻子的分歧。” “多谢副会长好意。可惜对于人老珠黄的老头子来说,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就连在她身旁呼吸也是错。” 部长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口气,惆怅。 “哎,男人呐,一旦被看腻就只剩命苦咯。” 砰。酒杯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中。 迹部景吾顺手翻转过手机。 黑色玻璃面模糊反映着他棱角明晰的脸。 日渐成熟的年岁像匠人熟稔运用的刻刀,年复一年,在他外貌上精益求精地打磨。 剔除略显稚气的脸颊肉,保留极具男性气质的锐利折角。眉眼线条精致,鼻梁起伏有形,骨骼每一处细节都近乎完美。 这张脸,合该套个石膏做翻模,送去美术院校给每届考生作肖像速写考试的素材。 如此完美无缺的长相不能出现在每位考生的画笔下,在他们人生的重要时刻留下印记,实在是艺术教育界的损失。 他从早到晚看这张脸二十多年都没看腻。 想必要别人看腻这张脸,应该也挺难的。 迹部景吾掀动眼睫,目光不露声色地停驻于员工桌的某个人。 灯光氤氲,她的身形在此刻和过去有了些重合。他陡然回想起一些记忆。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那时候正是高中。她和那男的大张声势上ins宣布谈恋爱之前,更具体是大概两个月前,有一次,她随她的父亲来家里做客。 席间长辈闲聊,她的父亲凤敬雄先生谈及她在高中每月都要收好多情书,几乎每一封都无法退还,又不愿意放自己书房,嫌占地,就一股脑全塞他那儿了。 弄得他这个当爹的,为了那群臭小子的情书,还要在自己堆满商业文件的办公桌上,专门腾出几个空抽屉,以便放置那堆精致但一无是处的卡片。女孩子长大了,真叫做父母的头疼。 但听凤先生的语气,实则毫无头疼之意。 反而流露出一种自己经年珍藏的宝珠在最受瞩目的场台中央大放光彩,被数不清的人关注,喜爱,仰慕,为此感到颇为骄傲。 顺着这个话题,母亲便打趣地问她,这么多追求者,竟然一个都没挑上,那她心里喜欢的男孩子到底是怎样的标准呢? 她爽朗地笑了几声,倒也不忸怩,理直气壮回答:“哈哈哈瑛子阿姨,我喜欢帅哥呢!” 喜欢帅哥。 那时候他还评判她真是简单,单纯至极。 光长得帅如此肤浅的一点就把她拿捏了,等着看吧,以后不被其他男人骗才叫罕见。 心中不动声色地这样忖度,手指下意识地反复抚摸自己的泪痣。 但后来见过一面那男的长相,又觉得不尽然。或许她同母亲根本不说实话,只是搪塞着敷衍母亲几句,给大家逗乐而已。 不然那男的很帅么? 有他帅么? 他不明白。 那男的究竟帅在哪里? 他不理解。 数次午休,闭上眼睛想养养神,刚要睡着,这个疑问便会敲锣打鼓地蹦出来。 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睁眼,闭眼。 历经数遍循环,终于消磨光仅剩不多的睡意。他第不知多少次睁开眼睛,躺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沙发上,直勾勾望着头顶白生生的天花板,仔细琢磨了许久,也没能摸索出答案。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困于学生会办公室,无休止地睁着眼睛探究了。 迹部景吾半握住酒杯,抵着唇畔。指腹轻轻摩挲杯缘。 张挂的顶灯垂坠下来,流荡的酒色浮泛。艳红和薄金掠过,一齐融汇于他点着泪痣的眼下。略一仰头,秾丽色调温柔撩动眉眼间的笑意。 视线另一端。 和迹部景吾不同,七七八八的想法只会影响千羽干饭的速度。 千羽不语,只是埋头一味专心地嗦海鲜。 一只澳洲大龙虾,两只澳洲大龙虾,三只澳洲大龙虾,一条蓝鳍金枪鱼,两条蓝鳍金枪鱼,三条蓝鳍金枪鱼…… 鱼的刺,蟹的壳,虾的皮,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她餐碟里躺尸。 几阵碰杯的清脆击响,零零碎碎的闲聊话语。公筷和公勺被握在不同人手里,各自夹起平日难得一见、空位一座难求、价格是如果花自己工资绝对舍不得点单的珍稀食材。 桌上菜品逐渐被掏空,所有瓷盘只剩挂着的一层浅褐色酱汁后,今天这场由迹部景吾请客做东的聚餐方才散场。 “千羽,等下和我们一起去ktv唱歌吗?” 左边的绫子前辈提上包,转头问她。 千羽礼貌婉拒:“我就不去了,有些私事要处理。前辈们今晚玩得开心。” “千羽,那你是打算直接回家吗?”右边的春奈前辈凑过来,“正好我也不参加今晚的活动。待会要跟我一起打车吗?你家住在哪里,我们一起组个队?” 话语刚一落地。 下一刻,仅仅用余光,千羽便精准捕捉到邻桌追向她的一道视线,悠悠地窥伺着,游移着。周围七七八八的人,那道视线只紧攫住她不放。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忽然觉得脊背像被丛丛尖刺抵住,有些毛毛的。 仿佛有一张已经铺开的网,高悬于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中落下来,兜头把她收入结网之人的私囊中。 “啊……不了不了!多谢前辈好意。” “我有个朋友也在附近,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要过来找我,叫我在这里等着她。我等下跟我的朋友一起回家,不劳烦前辈您了!” 千羽急忙想借口拒绝,唯恐哪怕出声晚一秒,对桌的迹部景吾马上便会走过来,在一众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牵起她的手,再大摇大摆地领着她走出包厢。 明天……不,最多今天深夜,公司从上到下各种聊天群将会全部爆炸。从东京总部到大西洋对面的各分部,她的名字,她的照片,上到轮值董事,下到保洁阿姨,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她的安生日子也就到头啦,哈哈。 “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哦。到家记得在项目组的群里报个平安。” “嗯嗯,谢谢前辈,我会的!” 那道视线终于满意地从她身上挪开。 好不容易把前辈们和领导们都搪塞走,顺理成章地单独留在了包厢。 迹部景吾去往前台结账。 千羽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滑动网页,刷着社交网络上的热搜,时不时低头就着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呷饮手中还剩半罐的山竹荔枝甜酒。 “笃”、“笃”。 不到二十分钟,身后有人敲了敲她的椅靠。 千羽面无表情地回头乜斜了来人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玩手机,顺便猛猛吸入两口荔枝甜酒。全程不说半句话,权当根本没他这个人。 站在她身旁的人并没有因她的无视而恼怒。 反倒发出一声轻快短促的气音,像是在笑。 易拉罐被从她手里抽走,“少喝点。”他说,“我看过你的入职体检报告,谷转氨酶有些偏高。小心酒精对肝脏的损害。” 千羽:“?” 这种小事他竟然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干什么干什么!一天不好好工作,净摸鱼。 “迹部,你好像真的很想当我爸啊,”千羽交叉着双臂,反唇相讥,“回去我就给巽叔叔告状,说你工作量也太不饱和了,天天偷懒,闲得都要看我的体检报告打发时间。” “随便你,”他无所谓地回答,“我答应过你父亲,要好好照顾你。这是我的承诺。” 千羽:“……” 噢,天呢! 瞧瞧这毫无预警、莫名其妙的软话。 不知道他是哪根脑突触神经突然走偏。简直让她如坐针毡,浑身别扭得紧。 想想那天坐车离开迹部本宅,回程途中,他也是这样有点哄着的意思在。 真不习惯。荒唐地竟还有些气恼。 凭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收放自如?跟谁在一起学的手段?他到底在假模假式些什么? 她暗暗负气地绞紧了手指。 好想反手扔给他一句这里没有外人,别装。 “走吧,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自然地拎起她挂在椅角的小挎包。 “早些回家好好休息。” 千羽一动不动,环抱着双臂漠然地注视他。 “怎么?累了不想动?”他垂首回望她,笑了一声,“要我亲自抱你回家?” 千羽:“……” 迹部景吾丝毫不退让,无声地挑眉瞩目她。 “迹部……唉,你永远不懂。” 她忽然放下手机,深深地发出两声叹息。 “怎么说?”迹部景吾有些好笑地抬起下颌,“又要发表什么高见了,凤大小姐?嗯?” 她长长地喟叹出一口气,撑住额头,煞有介事地蹙起眉心,悲悲戚戚扮出一副哀怨状。 “强扭下来的瓜是不会甜的,迹部。” “你带得走我的人,带不走我的心。” ———————— !!———————— 本章评论区随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23章 迹部景吾:“……” 握住椅角的手微微一滞,指尖向内收紧。 包厢内外的响动忽然没来由地沉寂下来。 他低头,眼睛里全是她侧脸沉郁的阴影。耳朵里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那句话一触碰到耳边,便骤然拉长了声调,挟着锋锐的棱角破空而来,每一个字都长满毛刺,无比尖利刻薄。 像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然用针尖刺破他的指腹。几滴血珠冒出来,戳扎感不轻不重,却很细碎地磨人。胸腔由此猝不及防地紧缩到底,挤压了一下心脏。 就这一瞬间,一闪而过的间隙。 动摇心神的错觉。 直到门外重新传来服务员的脚步声,他才定了定神,慢慢从椅背上撤下手。手指碰到袖口,发现扣眼有些开了,于是顺势勾着几近滑落的扭扣,若无其事地重卡进扣眼中。 现在不受情绪左右,清醒判断出客观事实。 显而易见。 这是又开始跟他拿腔拿调地演起来了。 她这个人,向来是惯爱和他装样子的。 千羽歪着身子,仰后往椅背一靠,继续加码,按照青春期高强度阅读过的小言文学,一比一造作出一副向往自由,但无奈被饲养人无情在笼中关禁闭的金丝雀,神情恹恹,满脸倦怠。 “我的人,的确是乖乖陪着你和你一起回去的。但我的心,是冷冷淡淡独自上路的。迹部,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尾音似乎还有些咏叹调似的惆怅。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于他,仿佛视而不见般,绕过他整个人,投到空落落的地砖间。 这一幅刻意到矫揉造作的样子,他清楚地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咔”。 寂静的包厢,金属瘪塌声突兀锐利。 她刚才喝的那罐荔枝酒,被他握在手中,微一使力,掌心下的金属壳被挤压出凹陷。另一只手紧抓住她背后的椅杠。 他向前一步,强硬侵占她的视野,迫使她的领域不得不给他留有一席之地。 “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十拿九稳的笑意,“无论如何,你今天晚上都要陪在我的身边。” 抽出插.在易拉罐中的吸管,扬手一挥,精准扔进垃圾桶。罐口举到唇边,剩下一小半荔枝酒被他仰头一饮而尽。空铝罐直接立到她眼前,直白彰显出耀武扬威的意味。 “强扭下来的瓜不甜,但解渴,”他的心情似乎很愉悦,不介意陪她一起演,“至于其他的,本大爷并不在意。” 他笑了一声,轻轻挑眉,“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么,凤大小姐?” “……嘁。” 千羽双手抱臂,交叉在身前,横眉冷脸地抡了他一眼。 “行了,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迹部景吾主动放软语气,温和道:“本大爷亲手强扭下来的瓜,跟我一起回家吧。” “回家给你浇你最喜欢的营养液。” 他俯下身,圈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捏,试图引着她从座位起身。 千羽:“……” 说谁呢说谁呢,说谁是瓜呢! 千羽没好气地反驳:“你才是瓜。” 她慢腾腾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挪动步伐时,鞋跟踩在地砖上一步一响,样子显得并不是很乖顺。 从酒店包厢直下车库,迹部景吾始终握住她的小臂,一路不松手。 倒也没使多大力气,恰到好处地既不会让她感到不适,又牵制着让她无法挣脱,似乎生怕一不留神,她立刻就要原地遁走,从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似的。 她和迹部景吾走mvp专用通道,一路无人。 那辆车身通体呈高调的亮紫色,不同角度下,还变换着缤纷细闪的迹部景吾个人尊享限量版通勤车,早已在地下车库等候多时。 他替她拉开后座的门,一只手抵在车框顶,免得她上车时不小心磕到头。 千羽手脚并用地爬进轿厢。 不知道是否车库窒闷,空气质量太差的缘故,她甫一坐稳,便觉得有些头晕胸闷,肺部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上气。 车辆启动,驶出车库。她降下车窗,伸头扒拉着窗口,试图汲取户外更多的新鲜空气。 温热潮湿的夜风拍打着脸。街上霓虹灯一晃而逝,像飓风过境一样在她脸上呼啸而过,非但没有让她松快多少,反而眼前冒出更多白的、黑的、彩的会发光的小圈圈。 头更晕了。 有点想吐。 千羽抬手按住胸口,绷紧下颌,费力压住从胃部反灌上喉咙的恶心感。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这点细微异样自然逃不过迹部景吾的察觉。他靠过来,在她耳根下轻声问: “晕车了?” 她现在难受得很,转过头,不加防备地对上那道迫近的视线。深深吸气,微一仰脖颈,对面的视线便顺势下滑,摩擦过她的嘴唇。 车内光线并不太亮。昏沉沉的夜色中,他的呼吸离她太近,近到像火星子烧滚在面上一样灼人,炙烫得眼下发疼。 眩晕感再次涌上来,她更加感到心慌。但她无法躲开他的眼睛,于是在他紧追不放的注视下,她点点头,用一个吞咽动作和不安做抗争。 迹部景吾朝她身后的窗外望一眼,“反正离家里也不算太远,下去走一走?” 她无法发声,仍然以颔首来回应他。 得到首肯,他伸手敲两下驾驶座,“就在这里停车。” 一脚迅速平稳的刹车,车辆应声挺下。 他先她一步下车,站在车门外,虚扶住她的手臂,确保她安全、稳妥地下地,才放开手,跟在她外侧,为她阻隔掉马路上的车流和大部分横冲直撞的小朋友。 停车地点是一条商业街。 长街两侧并排着开张了一溜食店。逢到喧嚣夜晚,每一处门洞,每一处窗口,都像童话故事里不同的魔法世界入口,为长街上来往的每一位行人放射出斑斓的五色灯光。 她和迹部景吾并肩漫步在轮转的光束间。 嘈杂的声响涌过来,像一锅沸腾的热油,一串一串“噼啪”爆出油泡。 泡沫膨胀到极致,在空气中破裂,酸、咸、甜、辣各色气味四散溢开,把路过每个食客的正反两面都腌出别样滋味。 香味最浓郁的地方,他们停下,几乎在同一秒驻足,朝同一个方向偏头。 一家关东煮店铺,热气蒸腾,每张桌椅都围满了食客。侧柱的招牌挂靠数年,木质底色有些发褐了,牌面黏上一层胶黄的油渍。 “这家店竟然还开着。”迹部景吾说,“快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嗯?”他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千羽很不解,“迹部,你今晚喝酒喝了多少啊?平白无故的,怎么还伤春悲秋起来了?” 迹部景吾隔着红光绿影笑了一声,眼风扫过她,“还说我,你看你自己这张脸,红得和刚才酒店那盘小龙虾一样。回家肯定叫Michael为你操心得大呼小叫。” ……脸红?欸?有么? 千羽三两步蹦到玻璃门前,借着模糊的灯光反照,左右打量自己的脸色。 身后如织人影,踩一地斑驳碎影,隐隐绰绰地经过她身边。 走向她,远离她,来来去去。 但这变换的景象中,始终有一样标定物停留在她身边——迹部景吾就这么背着手,在旁边安静站着,无声地,静静等。 阵阵烟火声腾起,又落下。他垂着眼睫,嘴角噙着笑意,深邃的视线被煌煌灯色揉碎,一直柔和地投注在她身上。 千羽不大留意他,只和镜像中的虚影对视。虽然含含混混的看不清,但总归没有太显眼的异样。再用掌心贴在脸颊上,试试温度,稍微有点热,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 “呵,我不信,你说鬼话。” “骗子!”她乜斜他一眼,皱起鼻子驳斥,“我酒量好得很,喝酒从不上头。” 迹部景吾低头注视她,弯起嘴角,不说话。 千羽信手抓两下发丝,调转脚步,继续前行。迹部景吾双手插在裤兜,慢悠悠地跟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 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夹着浪花声。浪花声下,她听见一句很随意的问话: “你不记得了么?” “国二上学期那段时间,有时候放学你要是觉得嘴馋了,会经常跑到这家店来坐坐。” “一进门就点一份中份关东煮。每次都必有土豆,不要香菜。饮料就只霸着一种喝,荔枝冰酿多加冰。” 他像是从箱底下随手翻出一卷陈旧录像带,一边同她播放,一边轻笑着对她解说,“每回结束你都要拿我的香水和口香糖善后。不然回家被你大哥闻出来,既要乖乖罚站,又要背后偷摸在我聊天框里对你大哥拳打脚踢。” “……啊?有吗?我为什么没印象?” 千羽疑惑地挠了挠头,死活想不起来。 该不会又是他在编瞎话,想生造她的把柄。 “你别毁我清白,这种阳奉阴违的事可不能瞎说嗷。” “怎么没有。” 迹部景吾嗤笑一声,瞟着她,一副“你休想赖账”的笃定,“要不回家给你看聊天记录?反正那部旧手机还保存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这成竹在胸,甚至大有当场把聊天记录当呈堂证供的语气,似乎坐实了她确有此事,不是他心血来潮瞎糊弄她。 “哎呀,不好!” 千羽故作震惊地捂着嘴,忍不住用大祸临头的浮夸表情瞪他,“罪证竟然如此被你轻易拿捏了。看来我非得找机会把手机偷出来不可。把聊天记录删掉,统统删掉!” 两个人的目光彼此锁定彼此,对视几秒,不谋而合地一齐笑起来。 “我们一起来过这里很多次。”迹部景吾第二次追问,“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 千羽随意打量其他地方,漫不经心地回答:“记不太清了……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吧。” 一些久远的琐事而已,记不清晰。要不说迹部景吾的记忆就是好使。不愧是能记住网球部200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甚至能记住家中每一个仆人生日的脑子。 在这一点上,她爽快地承认,她的确是比不上他的。 千羽朝着长街左望右望,总感觉有道视线游荡在脸上,似乎想从她这里寻求什么。仔细地,固执地,热切地向她寻求,始终不肯放手。 慢慢的,那道目光的温度逐渐冷下来。 她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千羽好奇地偏过头。 迹部景吾根本没有在看她。他的视线随意停留过很多地方,唯独不会停留在她身上。 于是,那一星半点的疑惑随之消解。她恍然明白过来,刚才那道目光和那声轻叹,不过只是人声嘈杂中一个稀松平常的错觉而已。 ———————— !!———————— 本章评论区随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24章 千羽和迹部景吾并肩漫步在热腾腾的烟火气中,行至第一个路口处,转弯,不约而同挤出人群,趋向稍显清静的地方。 每前行三两步,便能碰上露天支起来用作烹调食物的铁架。 底下炭火烧得红旺。架上肉块的脂肪油润丰腴。油脂滴落到红炭上,爆出一个剧烈的火花,嗞滋作响。醇厚的肉香直往鼻腔里钻。 勾得她口舌开始不争气地汩汩冒唾液。 刚才的海鲜宴光顾着吃肉、喝酒,主食几乎没怎么碰。缺少碳水摄入,总觉得胃里的饱腹感不太扎实,空落落的,不顶饿。 走两步消耗些热量,现在又禁不住馋嘴了。 两侧食店囫囵在她视野里转了一圈。 一条马路相隔,一家店铺半开的木门前,悬挂的帘幔被夜风轻轻拨弄。黑底白字的店名,起起落落,浮动于香气四溢的夜色。 ——“饭团宫”。 千羽眼睛一亮。 “迹部,”她扯一扯身边人的衣袖,“我现在饿了,想吃点东西。你饿了吗?” 然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千羽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替他做主回答: “好的,你也饿了。” “那就跟我来吧。” 她用余光扫到马路另一头。红绿灯映着醒眼的绿光,其上数字正在规律性跳变,一闪一闪减小, 20 、 19 、 18……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迹部景吾的手。 “时间不够了,快走!” 觅食在即,什么矜持,什么仪态,统统都可以抛却到一边。 千羽迅速倒腾起两条腿,踩着低坡跟皮鞋,像拖麻袋一样,拖着身后悠哉游哉的迹部景吾,朝目标进行八百米冲刺。 迹部景吾不发表任何好的坏的意见。 甚至不问她目的地在哪,将要去往何处。 她自始至终没给他出声的机会,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闭嘴,真就当起不说话的麻袋,任由她握着他的手,东拉西拽。 她一直向前跑,一刻也不曾回头,所以他只能看见一个轻盈的背影。夕暮在她发丝上淌一层薄金色,恍恍跃动,像盛夏烈日下的金盏花,恣意地舒展开来,摇曳开来。 那只紧抓他不放的手,拇指不知何时已进到他的掌心。轻微的,发痒的砂感,正一点一点碾摩着皮肤。 毫无隔阂的接触,体温和体温交融。 他不可避免地垂目下视,看着搭在他手背上的指节,慢慢翘起唇角。手掌试探性地蜷拢了一些,包裹住他掌心里的手指。 领他向前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再不动声色地更进一步。借由合适的时机,反手与她双手交握。 一路牢牢抓紧她,向不知名的地方前行。 他现在仍不知道到哪儿才算停。 不过此刻,他握住了她的手,去哪里确实是最不重要的事。 跑了一段U形轨迹,千羽刹车,自然而然地放开了他。 迹部景吾也顺势收回手,姿态闲适地插.着裤兜,侧头看一眼店口竖立的写字板。 “饭团宫,”他念出店名,说,“看起来是新开张不久的店,客流量竟然不算小。” “这家店的口碑有这么好?” “大少爷您不爱吃路边摊,当然不懂了,”千羽一边掀帘幕进门,一边压低声音解释,“这家现在可是在社交网络上特别火的饭团店,总地址位于大阪。即便东京分店最近才营业,名气也早已经是打出去了的。” 一进到店内,千羽就看到餐台边熟悉的身影在忙碌。头顶带着棒球帽,上半身套一件黑色的T恤,后背刺着一个巨大的“宫”字。 他的身形很魁梧,但并不妨碍他可以敏捷地来回穿梭。手上揉搓饭团的动作十分娴熟,似乎每种饭团不同的用料配比,每一个饭团的制作细节,都已经烂熟于心。 “哎呀,治老板。” 千羽感到有些惊喜,率先主动打招呼。 “没想到东京分店您还亲自过来照看。” “我今天真是有福了,能尝到治老板亲自制作的饭团。” 宫治正在为一批饭团包紫菜,闻言,抽空抬头和千羽对上眼神,手上动作不停,“好久不见,千羽,”他弯起眉眼,“今天想吃点什么?” 千羽:“当然是治老板您开发的新品啦。” 宫治扬起下颏向不远处点了点,语气里颇有一丝自豪:“最近口碑不错的新品还挺多,餐单上都有,可以随意看看。” 千羽靠近点单台,抽出一张点餐单。 A4大小的纸上印满各式各样的饭团,有王牌款,经典款,随季节推出的时令款,还有宫治口中的新款,花花绿绿像艺术画一样的宣传图,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也懒得纠结,反正“饭团宫”出品,就没有难吃的,索性按照眼缘,小鸭子点到谁就是谁,很快抽选出要进她肚子的幸运款式。 “来一个大份的紫苏梅子葡干饭团吧。” 她指着餐单上像抹了淡胭脂色的饭团图片,对点餐员示意。 刚才在酒店里塞的都是大鱼大肉,正好来款酸酸甜甜的解腻。 点餐员重复道:“好的,一个紫苏梅子葡干饭团。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千羽用肘尖捅了捅迹部景吾,“迹部你呢?你想点什么?这顿我请,你别客气。” “没什么想点的。”他笑了笑,“我看着你吃就是。”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千羽煞有介事地板起一张脸,严肃道:“不,迹部,你想点,你不想看着我吃。” 聚餐上她虽然是背对着他的,但临走前瞥了一眼他的餐盘,她立刻就知道这顿他其实吃得很少。估计光顾着发挥聚餐的社交属性去了。桌上摆满各式菜品,但真正进他胃的,可能就只有一杯接一杯的红酒。 但水是最不顶饱的,消化个一小时也就差不多空了。万一半夜睡着突然感到饿,让Michael现做吃的,多多少少也要等上一时半刻,恐怕他的胃受不住。到时有个饭团垫垫也好。 不过她没明说。不然指不定把他给得意成什么样子,还以为她怎么惦记他,心疼他呢。尾巴又要歪拽到天上去。她才不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她只是振振有词道:“让你光坐在一旁看我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故意欺负你了,这怎么行。手里多少拿些东西,装也要给我装个样子出来。” 她不容分说地把餐单塞进他怀里。 “来,点。” 迹部景吾:“……” 他看着手中被强行塞过来的纸张,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聚餐上水喝得太多,现下说饿也不饿,说撑也谈不上。想尝试的冲动处于一般水平,属于可点可不点。一般这种做也可,不做也可的情况,他比较倾向于后者。算是他平常刻意训练自己控制欲望阈值的一环。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发生分歧,无论大事小事,只要她认真起来,他是拗不过她的。 从国中开始便是这样。 许久以前,他也曾数次觉得荒谬至极。他堂堂一个学生会会长,竟然要听财务会计的话,像什么样子!但看见她气鼓鼓的脸色,还有他最终迫于无奈而回答“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以后,她对他的笑,他就明白—— 除此以外,他别无出路。 因此他还是妥协了,挑出口味相对清淡的鱼松蟹柳饭团,说:“那我就带一个回去给Michael尝尝。” 店员在点餐机器上输入,再次重复:“好的,一个紫苏梅子葡干饭团,一个鱼松蟹柳饭团。两位请稍等。” 等餐期间,两个人同时退到附近的偏僻角落,避免干扰其他客户点餐。 让开点餐台更多的空间,反倒吸引了更多投往这个偏僻角落的目光。 一对青年男女挨在一块,风华正茂,外形均极为出挑,打眼一瞥就知道是情侣。身形俊挺地站在僻静处,就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立刻让死气沉沉的画作活色生香起来。 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打量他们两眼。 往来的目光多了,迹部景吾就开始臭屁:“看见没,有很多人在注意我们。” 千羽:“我最新视力4.8,没瞎,谢谢。” 迹部景吾无视她的揶揄,继续臭屁:“看来我们两个人的确十分相配。” 千羽:“……” 显而易见,孔雀开屏的劲是又上头了。 千羽:“哈哈。” 笑两声就作数。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迹部景吾无疑把她的反应视为默认,自满得更为变本加厉。 他意气风发地侧目看向她,眉梢微挑。 “你也这么觉得?” 千羽:“嗯嗯嗯嗯!” 千羽:“你高兴就ok。” 不用多说,某些时候男性心理学真就约等于儿童心理学,哄哄孩子算了。 “……呵。” 似乎察觉出她的敷衍,迹部景吾双臂交叉在胸前,在满足的余裕中,有些张扬又有些混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或许在某方面已经得到极度的享受,他听起来心情很好,所以不和她多计较。 虽然店铺才开张,但制作饭团的员工看起来并不稚嫩,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做单出单熟稔细致。更不用提老板宫治,举手投足间从容有序,极富观赏性的美感。或许他自己并没有这个意识。 千羽站在旁边,像剧台下的观众欣赏着台上优美的动作剧幕,看饭团、配料、紫菜在他修长的指节下,翻叠成精致无瑕的三角形。 ——如果中间没有迹部景吾时不时晃到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要么扯张纸,要么这里那里地转悠,那就更完美了。 不出五分钟,她们的单做好了。 “请慢用。” 宫治将饭团托在木盘上,递给千羽。 “好的,谢谢治老板。” 千羽接过木质托盘,只在她手上停留两秒,很快被迹部景吾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态势接手。 就近找到一张双人小桌。刚一挨着板凳,饭团的包装纸就被她干脆利落地剥开。 一路过来,又跑又跳,她早就饿得不行,来不及摆正身位,低头便咬一大口。 米粒的温度,配料松散度,果干软硬度,一切恰到好处。经牙齿碾磨,滚在唇舌间,清清爽爽的果干酸甜味,紫苏浓辛而不冲的香气,一起交融着释放出来。 千羽迅速咀嚼几口,吞咽下,又咬一大口。 嚼嚼嚼,咬咬咬,嚼嚼嚼,也不太顾形象。什么用餐的淑女礼仪,哪有手里的饭团来得香。 “太好吃了,完全不输总店。” 千羽由衷地感叹,问道:“治老板,分店用的米也是北君种的吗?” “是的呢,”宫治回答,“还是今年的新品种,前两天刚从兵库县送来。” “我说呢,真筋道。” “这不比我们公司食堂的米口感好多了。” 实际上公司食堂的米也算不得难吃,说难以下咽也着实有些冤枉。毕竟迹部财团的福利在一众企业中属于出类拔萃。不过谁叫打擂台的一方过于优秀呢。两相比较,占下风的一方缺陷自然被成倍放大。 千羽靠近旁边的迹部景吾,把饭团的包装纸扒到底,随口道:“迹部,要不你考虑考虑让后勤加点大米采购品种呗。” “可以,”他的视线从她的鼻唇,滑到她的侧脸,“叫什么名字?” 顺手捋下她粘在发际间的海苔碎屑。 “兵库县,北信介先生。”她咬下一口梅子。 “好,知道了。” 一得到确切的姓名,迹部景吾马上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开秘书处的聊天分组。 迹部景吾的秘书处24小时都有人值班,以防有突发情况需要协助他处理。相应的,迹部财团为秘书处每位员工开出的报酬薪资、奖金股份、福利补贴,比市面上一般董事秘书应有的平均水平高出三倍不止。 下滑界面,打开值班秘书的在线聊天框。 [迹部景吾]:小林。 此时,秘书处那位正接好一杯咖啡,屁股还没挪回工位,忽然就被老板滴滴摇人的值班秘书小林:? 他不敢怠慢,生怕涉及什么以亿万为单位的大事,连忙放下咖啡,一边打包收拾文件,一边飞快打字,三秒之内回复老板。 [小林秘书]:在的副会长。 [小林秘书] :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指示吗? 指令直截了当地键入,发送,显示。 [迹部景吾]:下一轮进行食堂采购的时候,让后勤保障部去考察一下兵库县北信介先生的大米品牌。 [迹部景吾]:品质如果不错,可以考虑纳入后勤采购名单。 值班秘书小林第二次发出:? 一头雾水的秘书放下打包到一半的文件,心中充满疑惑。但服从命令是秘书的天职,于是恭恭敬敬,还略带点大胆地回复—— [小林秘书]:好的,副会长。 [小林秘书] :冒昧问一句,劳您亲自过问后勤保障事务,是部门那边出了什么纰漏吗? [迹部景吾]:不是。 [迹部景吾]:我的夫人推荐给我的,我认为可以试试。 噢,秘书恍然大悟,合着是老板两口子在家不知道闲聊了些什么,老板娘亲自发话觉得这家大米好,于是副会长马不停蹄地赶来落实。 就是说,副会长夫人亲自开口的事,怎么能不算涉及财团利益的大事呢。 听夫人的话,才能发财。承袭自他们迹部财团的优良传统罢了。 [小林秘书]:好的副会长,明天一早我会告知后勤部,请您放心。 不到两分钟,事情交待完毕。 迹部景吾息屏放下了手机。 从门外进店的人越来越多,有条不紊地排着队。迹部景吾的视线逡巡在宫治和千羽之间。前者忙中有序做饭团,后者吭哧吭哧吃饭团,时不时搭两句话,自然熟悉得毫无生疏感。 “你跟这家店的老板很熟?”他忽然问。 “怎么,不明显吗?”千羽接话,“你在质疑我和治老板的关系?” “倒也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迹部景吾说,“你刚才跟我提的北信介先生……听起来你们三个是朋友?” 千羽:“可以这么认为吧。” “以前北君和治老板的学校稻荷崎高中,经常跟我读的音驹高中打排球赛。那时候我又在啦啦队,所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似乎没怎么听你提起过,”迹部景吾夹着手机在桌上敲了敲,笑了一声道,“你在音驹那几位常有来往的朋友我都眼熟,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两位的名字。” “正常。” 千羽一口接一口咬下饭团,头也不抬。 “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有什么稀奇。” 对面顿了顿,忽然安静下来,默不作声。 许久,她啃着饭团,疑心迹部景吾是不是睡着了不然怎么没动静时,才听见一声模糊的,快被喧嚣人声掩盖掉的叹息。 “……嗯。” “从你离开冰帝之后,”他低垂下目光,毫无意义地看着地面,“你的事我不知道的,的确是太多太多了。” ———————— !!———————— 路人:只是多看两眼[眼镜] 大爷:我们果然好配[好的] 本章评论区依旧随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16号要上夹子,更新会在16号晚上23点[比心] 第25章 人语声和脚步声经过他们身边,来来去去,凌乱嘈杂,搅得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因此,即便近在咫尺,是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距离,千羽也没能太听清楚他说的话。 “迹部,你在说什么?” 迹部景吾从地面收回视线。他撩起眼皮,一扬下颏,平平淡淡地望着她,“没什么。继续吃你的饭团。” 千羽:“……” 千羽:“哦。” 低下头,张嘴,抱着饭团继续啃啃啃。 她没有再死缠烂打地追问他。既然他不愿意对她讲,就算再有天大的新奇的事,也懒得刨根问底。她这个人具备很多优点,极具边界感就是其中之一,足以让她体面地克制一些不必要的探究欲。 夜色渐沉,店里的客流量越来越大。 迹部景吾用手背抵着下颌,撑半张侧脸静静坐着。手机握在他手中,像一个塑料小玩具,有一下没一下被他的手指拨弄,在桌边散漫地转一圈,又转一圈,再转一圈。 盯着看久了,晃得她的眼睛也有些晕。 于是,她上移视线,嘴里衔着半粒梅子,眼睛去看他的脸,他的神情。 他的目光完全和她错开,虚虚散散地聚在门外,眼神有些失焦似的散开。 门外人影来去匆匆,尽数倒映进他的视野里,却又留不下一丁点痕迹,如同无用的渣灰被自动过滤,从来都无法入他的眼。 千羽一看他这副神游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又开始了呢,迹部景吾。 很显然,此刻他人虽然坐在店铺里,坐到她身边,但脑子里想的却和这些全无关系。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时不时的,和她说着说着话,神思就要脱离空间和时间的束缚,也不知道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似乎总有很多远在天边的东西要从脑子里过。 千羽没有刻意打扰他。 连咀嚼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这副样子她太熟悉不过,已然见怪不怪。 稍远的不提,单论搬来和他住的这段时间。 有那么两三次,风和日丽的下午,在跟她待一块闲聊国中时期的事之后(最终都以她记不得实在聊不下去告终),无尽的沉默时刻,他就会像这样,陷入到仿佛脱离这个物质世界,精神已经先于肉身羽化而登仙一样的状态。 或者,有时工作日同他一起坐车,下班回宅邸吃晚饭。行进的路程中,他会心血来潮给她指一个地点。 她顺着方向看去,盯半天脑筋都转不过弯,唯有茫然地蹙起眉,问他究竟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专门向她提起。 如此一问,他反而收了声。 他默然地凝视她半晌,最终再度开口时,只是淡淡扔下一句“没什么”,便径自转回头,迎着夕扬中橘色的夜风,独自沉浸于自己的追思中。 由于自小被深耕医疗领域的父兄在餐桌边熏陶良久,不可避免的,她也沾染上了一些家族习性,比如,没事就喜欢给人望闻问切,做一点业余的医疗诊断。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有轻微注意力缺陷。 出于一些无可无不可的好心,她想着抽空提醒他,尽早去医院检查检查。 有病就得治,好歹将来是要管理整个迹部财团的。病情再轻微也是病。平常或许不显出什么威力,一旦影响到公司决策,那可就不得了了,损失的利益至少数以亿计。 虽然不是她的钱,但如此庞大的金额,稍加想象,还是能感同身受地觉得肉痛。 直到后来有一日。 她进他的书房商量一些事情。敲响门板的那三声,她很不凑巧地看见他应声而动,迅速拉开抽屉,正在故作从容地塞东西。 那道璀璨亮闪的光泽,像一颗拖尾的流星在空中一闪而逝,流转过眼前。极为短暂的一刻,她依稀辨认出了它的轮廓,像是一串耳坠。 据她所知,迹部景吾并没有女装的爱好。 由此可推,这串耳坠必然属于一位女性。 大脑突然空白了刹那,满眼晕乎乎的雪花噪点。然后,思维重新运转,此前所有错误的推测,都被那串耳坠矫正到正确的轨道。 ——damn,要死! 原来他不是什么注意力缺陷,他是在拉着她怀恋,或者恍惚间干脆就把她错认成不知道哪位远隔云端,求而不得的好妹妹。 那天与他商量的事她一句也记不清。 她的意识好像是用拇指从橙肉上剥脱的橙子皮,一点一点,牵扯着白色丝络,从她的身体中尽数剥离成两半。 留在原地的肢体迟滞得很,只剩一张嘴,在机械地,僵硬地开开合合。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张脸用尽力气紧绷住了,面无表情。隐藏情绪对她来说绝非难事。 伪装挺轻松,看起来也很成功,迹部景吾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和迹部景吾一来一回地平静交流。 有声音的字句进不到耳朵里,因为心底全被发不出声音的谴责占据—— 爷的什么玩意啊这么喜欢别人爱得死去活来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她爸如此干脆现在又搞这出深情戏码弄得像是她拆散了他们这对神仙眷侣一样神金是她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的吗她没告诉过他可以反悔吗难道不是他自己无法舍弃可得的利益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就是们男人的劣根性连迹部景吾都能塌房她看这基本盘是彻底完蛋咯男人就是男人有啥滤镜都活该被教做人呢哈哈。 一长串不打标点的强烈怒斥像在唱rap 。 念出来会大喘气但憋着蛐蛐就刚刚好。 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个字不漏噼里啪啦地在耳畔嗡嗡聒噪。 至于怎么和迹部景吾达成一致的。 又怎么从他的书房中退出去的。 又怎么回到了她自己的卧房里。 统统毫无知觉。 神思回转过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 天花板悬嵌一顶吊灯。灯枝坠下数条水晶流苏,就一摇一荡地晃在她头顶。 她眨了眨眼,盯着流苏间星点细碎的光泽,就好像又瞥见迹部景吾手中的那串耳坠。 下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生闷气。 再下一刻,她开始感到大惑不解。 甚至还有点迷茫。 ……啊,就是说,她为什么要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啊? 平心而论,订婚一事他从未有过任何欺骗。 当初她跟他讲“可以反悔”,他对她说“再等几个月,事缓则圆”时,也是她亲自、亲口同意了的,赖不了账,没有任何人拿枪指着逼她。 至于无法舍弃的利益…… 她自己也不是毫无私心,做不了光风霁月的圣人。 有时她偷偷摸摸也会在心里盘算,有迹部家的襄助,她们家能不能有这般好处,是否足以获得那般收益,处于权力交接中的家族可不可以过渡得更为平顺等等等等。 这这那那的一计较,大哥不说二哥。 她觉得自己着实令人发笑。幸亏没当他面发火,否则一场嘴仗硬碰硬下来,被他哐哐哐不留情面一顿拆穿,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脚,那接下来一个她都别想在他面前抬起头。 幸好幸好,理智还是比情绪更占上风。 至于他真正喜欢谁,暗自神伤地念着哪个姓甚名谁的好妹妹……跟她有什么关系? 虽然从道德规范来讲,订了婚的男人禁止和别的女性谈恋爱。但凡事有例外,她们俩是很特殊的情况,总而言之,她管不了迹部景吾,正如迹部景吾同样也别想管住她。 但话又说回来,如此新奇的八卦摆在面前,还是迹部景吾的八卦,一丝好奇仍然无法控制地从心底悠悠探出头。 究竟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仙女,才能让迹部景吾如此念念不忘。 想必同样是位大六边形战士,长相身材家世品格才华心性样样卓绝的女性吧。 有机会悄悄找人打探一下。 说不定还能结交到一位优秀的朋友呢。 至于查明事实真相的突破口……她略微思索了片刻,认为自然还得是总裁标配,无出其右的万事通医生好友—— 忍足侑士,就定你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简直是扒拉一手消息的绝佳人选。 · 千羽咽下第N口饭团。葡萄干的酸甜热腾腾漫开,不知怎么的,她便又猝不及防地想起那串耳坠,那簇转瞬即逝的灿然光彩。 回想都已经进行到这里了,接下来的疑惑就理所当然——所以那位女生到底是谁呢? 真想见识见识。 一些抓心挠肝的探索欲突然死灰复燃,很是莫名其妙。 索性择日不如撞日。 觑一眼迹部景吾,确认当事人的注意力仍在天南地北游荡,无暇顾及她,千羽迅速从兜里摸出手机,搁在桌底下,悄么声点开一个聊天框。 [KKK]:忍足君,滴滴滴滴滴—— [KKK]:在吗在吗,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KKK]:是关于迹部的。 她和忍足侑士彼此也是国中的老同学,不需要铺垫太长的寒暄作前摇。 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对面处于在线状态,没挂免打扰标志。 消息一经发出,秒速应答。 [忍足侑士]:请讲,尊敬的王后陛下。 千羽:“……” 迹部景吾这冰帝之king的名头真是经年不衰,连带她今天也算沾上光,当了一把“尊敬的王后陛下”。 不理会他的调侃,回复剑指核心主题。 [KKK] :忍足君,你知不知道迹部一直喜欢的女生是哪位啊?叫什么名字? [KKK]:那个人也是冰帝的学生吗? [KKK]:我认识她吗?有和她见过吗? 一连串提问像一连发子弹,密集袭来。 然而总裁的医生好友并不如她一样直率。 好友沉默了三秒钟,才回复。 [忍足侑士] :你为什么想起来问我这个? 千羽不太想回答他的反问,解释起来要耗费许多时间。何况,出于某种连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她不肯将那串耳坠宣之于口,更不愿意多提及半个字。 [KKK]:说来话长,前因后果不重要。 [KKK]:你就姑且认为是女人的灵感吧。 [KKK]:所以那个女生是谁是谁? [KKK]: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诡异地再次沉默一小会。 千羽捧着手机,微微蹙起眉。 嗯?怎么不说话了? 断线了么?还是没接收到消息? 她点开表情包,准备先简单地试探一下双方网络的好坏。 屏幕恰逢时宜地跳转出新句子。 [忍足侑士]:迹部竟然从来没告诉过你? ? [忍足侑士] :这么重要的事,他临到订婚都不曾向你坦白,那你们俩拉扯半天到底在订的是什么婚? ? [忍足侑士]:哎,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的确不太能理解您们这些少爷小姐的想法? ? 三句话,六个问号。 有力地传达出手机另一端的迷惑。 此时此刻,千羽难得和对方具有相当深刻的默契,也结结实实地迷惑了好一阵。 嗯?从来没告诉过她?没告诉她什么? 或者,迹部景吾应该告诉她什么? 他那样高傲的脾性,是会有事没事就主动拉着别人,直抒胸臆地扯起嗓子,大喇喇倾诉他暗恋她人求而不得,他好压抑,他好苦的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 [KKK] :没有,他能告诉我什么? [KKK]:要不是迹部把她捂得严严实实,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来问你。 她不厌其烦地第三次打出相同的问题。 [KKK] :忍足君,所以你跟我讲讲呗,那位女生究竟是哪方神仙啊? ———————— !!———————— 大爷の沉思:这么几个月时间如何才能勾引对方? 想了想以后还是固定在23点30更新吧 ●推一下我自己的预收:迹部大爷伪骨科文学【啊我怎么又要写迹部同人啊?新谷子情报把我迷得神志不清,西装大爷在我这含金量不多说。 】 ●推推基友一号的文: [守护甜心]和凪彦谈恋爱:by咸味柠檬 ●推推基友二号的文:《继承爷爷的100个私生子后》by侑雪,你是说他们全是来保护我的? 本章随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26章 千羽耐心等待忍足侑士为她揭晓答案。 目光一瞬不瞬地框在这方屏幕中,丝毫不敢错开,就像盯着电视机等候揭露六合彩头奖,生怕稍有错漏,独一无二的奖项便会与她擦肩而过似的。 一秒,两秒…… 三秒,四秒…… 五秒,六秒…… 顶行那句“正在输入中”一直闪烁。断断续续,停停跳跳,似乎表明对方正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闪动半晌,愣是听不见对方憋出一个实质性的响声。 千羽:“?” ……真是纳了闷了。 怎么?那位被迹部景吾放在心上无法忘怀的仙女,难不成还是个俄罗斯人? 是比爱丽莎和列夫姐弟更纯血的俄罗斯国民吗?姓名取得长溜溜一串,让忍足侑士敲好半天都敲不出完整的称呼。 迟迟没有结果,千羽不习惯被动干等。 她决定先将自己的各种猜想诉诸键盘。 “忍足君……” 称呼刚起了个头,紧接着,对面终于弹出万众期待的文字框,内含一句简洁有力的文本。 [忍足侑士]:很抱歉,这种事我也不清楚。 千羽:“??” 飞跳在键盘上的指尖顿时停滞。 磨磨蹭蹭耽搁这么久,最后就这?就这? ……他不清楚?真的吗? 她不信。 [忍足侑士] :如果你真有这么想知道,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迹部本人。 [忍足侑士]: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告诉你所有事实的。 千羽:“???” 瞧瞧,这说的,像话吗。 她能理解忍足侑士不愿告知她的原因。即便身为总裁多年的医生好友,在迹部景吾本人没有明确公开此事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先大着嘴巴满世界替迹部景吾宣扬。 因此他宁愿选择“撒谎”,也无可厚非。 但坏就坏在,他出的这个主意着实太馊。 ——“亲自去问问迹部本人”。 哈哈。 亲自送上门让迹部景吾三连击一顿嘲讽吗? 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八卦,要被他揪着她讥诮——“这么在意我,你该不会是一直在暗恋我?”,”啧啧,要不是一直暗恋我,谁会留心这些细节?得不到答案晚上回去觉都要睡不着了吧?”,“觉得我有喜欢的人了心里难受死了是不是?”——好长一段时间也别想消停。 光想象一下人都要气晕的程度。 说不准以后再想跟他中门对狙,他还会翻来覆去用这个理由攻击她,气势上立即让她矮他一头,战略上什至占得令她百口莫辩的先手。 亲自去问他,和白送一个被他抓在手里的弱点有什么区别。 伤敌为零,自损八万,简直愚不可及。 纯亏本的买卖,她才不干。 千羽避重就轻地回答,佯装不清楚这是他的假话:「哎,连你也不知道,看来迹部这家伙藏得有够深的。」 「居然能把你也瞒这么多年,这还是那个招摇得连脚上长鸡眼都恨不能通报联合国的迹部景吾吗, unbelievable 。」 [忍足侑士]:唯唯诺诺,不敢吱声.png [KKK]:……行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KKK]:这里没你事了,退下吧。 [忍足侑士]:好的,尊敬的王后陛下。 [忍足侑士]:祝您今晚过得愉快∩_∩。 千羽遗憾地熄灭屏幕,将手机放进挎包。问不出就问不出吧,反正和她沾不上丁点关系。只是个无聊琐事而已,其实也没有很迫切地想要刨根问底呢。 她收回自己的全副心思,长舒一口气,继续享受饭团给予的熏熏然饱腹感。 端起桌上的温水润润嗓子,杯沿触碰到唇畔时,不经意地一偏头,恰和伸过来的一抹温热触感相撞。 带有玫瑰淡香的微温,点在耳垂下,有着尖锐的麻痒感,像一只昆虫用它刺舐式的口器,轻轻吮吸她的耳垂似的。 她被吓一跳,本能地“啪”一下拂开。灰蓝色的目光,浓褐色的视线,两相交接在一起,静静停在同一个地方。 千羽率先反应过来,先发制人,眉心紧拧地瞪他,“干什么?自己刚才不点单,现在又想来抢我的?” 迹部景吾斜挑眉梢,笑了一声,“论倒打一耙的本事,数你最厉害。” 他抽出纸巾,擦掉指尖处的褐色酱汁,“刚才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叫你几声都不答应。头发粘在酱料上了也没留意。” 千羽:“……” 千羽:“别问,问就是跟你没关系。” 特别少见的情况,他竟然丝滑接受了她不咸不淡的挑衅,只是短促地哼笑一下,面上挂着一副“本大爷大人大量懒得和你计较”的骄矜。 他直起身板,潇洒(其实很装)地团吧团吧纸巾,像爱装样的男高走着走着突然就起跳投篮一样,刻意忽略脚边的垃圾桶,飒然抬手,将其投进走道另一端的垃圾桶中。 迹部景吾:“不错,三分球。” 迹部景吾:“我一直觉得当初我没有报篮球社团,真是篮球界一大损失。这种遗憾再过十年都别想有办法弥补。” 千羽:“……” 她猜他是不是因为脑子里品味了一遍好妹妹的倩影,所以心情大好,连带周遭一切都变得鸟语花香起来,看路边的狗拉屎也眉清目秀。 千羽不想理他,也不接他的话茬。 不打扰他一个人独自暗爽。尊重,祝福。 两个人围拢一张餐桌坐着,看起来外人无法插.足其中。单凭气氛就能揣测,这对不是情侣便是夫妻。周围食客非常识相,都不上前来询问是否可以落座旁边的空位。 旁人不明就里,但她却是心知肚明。 实际上,他们这桌暗地里有位举足轻重的陪客,是被迹部景吾相邀陪在身旁。因此,三个人的饭局,她才是那个外人。 千羽一边解决最后几口饭团,一边啧啧袖手旁观,冷眼望着他漫不经意地转动订婚戒指,虚焦的视线落于指环上。 几绺额发垂落,抚弄着那颗泪痣。 戒指转一下,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戒指又转一下,嘴角又上扬一个像素点;戒指再转一下,嘴角再上扬一个像素点。 快扯到耳根时,手指点在唇畔下拉,手动复位。然后如此循环往复。 千羽:“?” 说真的……真的能有这么嗨吗? 他偷偷摸摸到底在爽些什么啊? 虽然对他这副笑得非常不值钱的样子很不以为然,但她为人有一个优点,就是不随意搅扰他人的雅兴。 所以她给了他五分钟时间,让他爽个够。 千羽从纸盒中取出餐巾纸。 先不急着擦嘴,纸巾在手中翻卷起来,慢吞吞叠出朵玫瑰花,再贴在唇上,毫不留情地让玫瑰花瓣被嘴边的污渍浸染,最后,扔它进该有的归宿——脚下的垃圾桶。 “这朵玫瑰叠得不错。” 她忽然听见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懒洋洋道:“比当年国三运动会布置会场时更有进步。身为老师,我非常欣慰。” “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说着说着好像还有点自鸣得意。 她抬起头,视线循声瞟过去。 此时此刻,迹部景吾显然已经暗爽够了,一切完事,才有空给予她几分注意力。绵长舒缓的余韵还留在他脸上,挥之不散。 他低回着眼眸凝视她。锋锐的眉眼微弯,显得柔和些许。她隔一层朦胧灯彩回望,像陷进傍晚烟光雾色中的海水,波浪轻缓涌在脚边。 千羽眨动几下眼睛,不置可否。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深吸一口气,饱腹后微醺的满足感促使她伸了一个懒腰。 “我吃饱了,走吧!” “嗯,好。” “感谢款待,治老板。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再来品尝您的其他新品。” “没问题,欢迎随时光临。” 她起身,迹部景吾也随她一道站起来,顺势提起她挂在椅上的小挎包。 踏出店铺门槛,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几百米后,上到一架横跨海湾支流的高架桥。 桥上双向车行道平整宽阔,两旁设有比其稍高一阶的观光步道。 千羽靠着外侧栏杆散步,从横杠间隙正好看到底下蜿蜒的支流,澹然托在她脚下,像一汪从天际泼聚下来的浓墨。 浓墨色的水面浮沉斑斓的光影。 她一边走,那光影还跟着她一边晃。 ……被晃得有点头晕。 千羽后知后觉地感到酒劲上头了,整个人轻飘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摇摇欲坠,愣愣怔怔,恍恍惚惚。 总觉得下一步就会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不过也只是她觉得而已,实际并没有发生。 有人很识相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如果不要很不识相地多嘴就更好了—— “之前说少喝点,你不服气。现在知道头晕了,”声色里似乎带着轻快的笑意,“在外多少要注意些,尤其你们女生。” 千羽重重叹一声,像赶蚊子一样胡乱挥了挥手,“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真明白?” “哎呀,真明白!” “真明白就行。” “不管饭局是不是熟人,酒精少碰最好。” 唉,又来了。千羽不走了,索性原地趴在栏杆上,“迹部,你好无聊,你怎么能这么无聊。” 年纪轻轻的,怎么跟她爸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样爱念她。 无趣无趣无趣! 迹部景吾紧挨着她停下来,侧过头,一手搭靠栏杆。今夜无云有月,银白色的光照落在他眉眼里,他的眼里照映着她。他弯起唇角。 “我无聊,还不都要怪你。” “啊?”千羽睁圆眼眸,这都能起承转合给她扣帽子,什么人啊!她瘪了瘪嘴,不服,“怪我什么?怎么就怪我,你说清楚……” “嗯,我说清楚,当然怪你。” 他俯低身体,支起的手肘撑着下颏。 视线平齐,面对面,触碰彼此的气息。 在此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抓紧她的距离,那张因酒劲晕红的脸,琥珀色眼眸汪开一层水雾,像名家笔下刚画就的一朵春日蔷薇,油墨尚未干,氤濡着鲜妍的浅粉色彩。 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放大在他眼前。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怪你太生动了。”他说。 ———————— !!———————— 本章评论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27章 千羽懵懵懂懂地盯着他。 呆呆地在他眼底照了几秒镜子。 然后,她翕动几下眼睫,大笑出声,像只被人捧着夸几句就翘尾巴的猫,昂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趾高气扬,神情肆意倨傲。 她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嗯哼,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你无须自卑。” 玩笑归玩笑,她心里也清楚,今天是沾那位好妹妹的光,迹部景吾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浑身舒畅得不行,所以才懒得和她抬杠。 甚至还一反常态,稍微这么一动嘴,信手拈来就是一句高情商氛围感话术。 “不错,还算孺子可教,不那么无聊了。” 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有得救,有得救,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不然我真为你未来的妻子感到担忧。被乏味枯燥的婚姻生活绑架,跟坐牢有什么差别?” 迹部景吾嗤笑一声,定定地望着她。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放下撑着侧脸的手肘,靠着栏杆远眺。远处停泊几艘夜航船,放射着橙亮的灯光,但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轻描淡写,暗暗沉沉的一片影子,似乎根本没有什么色彩。 “如果到时候要解除婚约,往后便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他漫不经心地说。 千羽:“?” 语气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于是,那枚光泽闪亮的耳坠,像天上流星,猝不及防又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千羽:……嘶,摸下巴。 敏锐的八卦探测器在滴滴滴作响。 她回想起之前和忍足侑士的聊天,觉得他让她自己去问迹部景吾,或许也不是多天马行空。 突破口这不就来了吗! “怎么?大千世界这么多才貌双绝的优秀女性,竟然没一个能入我们迹部大少爷的眼吗?”她用玩笑包装着试探性的话语,“还是说,大少爷你曾经被哪位女士绝情地甩过,受了情伤,从此立下毒誓封心锁爱了?” “快快快,说出来,让我乐一乐。” 迹部景吾斜睨她一眼,眉梢轻挑,“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你很想知道?” 千羽:“不想,我只想嘲笑你。” 迹部景吾:“啧。” 他偏了偏头,低笑出声,抬手就是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丝滑小连招。 掌心轻托在她脑后。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报复性地胡乱揉两把。 把她的长发捋得乱七八糟,像颗刚捞上来毛刺刺的小海胆,左边炸一根毛,右边炸一根毛。 千羽:“……嗷!” 迹部景吾,真是坏事做尽。 她赶忙护住自己的发型。深呼吸,蓄力,狠狠一个肘击给予他应有的惩罚。可惜对方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出击,捏着她的腕骨,紧紧钳制了她的动作。 他的指腹略带薄茧,抓着她的手时,磨得她脉搏也有些细密的发痒。 迹部景吾:“在我面前没有白吃的霸王餐。想知道我的事,你必须要拿你的交换。” 千羽:“……” “小气,无奸不商。” 看看此人的嘴脸,简直吃不了一点亏。她气呼呼地甩开他,翻了个白眼,“锱铢必较,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心狠手辣。” 一本国文四字熟语大全脱口而出。 “不巧,于我而言以上全是优点。商业谈判上非常有用,”他气定神闲道,“多夸几句,我喜欢听。” 千羽:“……” 还奖励到他了是吗? “好了,废话少说。既然你没有反对,那我就视为你同意了。” 迹部景吾直起身,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栏杆。他停顿片刻,目光在暗沉的夜色下有些微闪烁。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仿佛是临时起意才找到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那男的和他谈恋爱?” “我记得你曾经同母亲说过,你喜欢帅哥。” “你该不会真心认为他很帅?” 迹部景吾没有指名道姓。 但千羽明白他所指的具体是哪一位。 由此她深深地感到困惑。 虽然神情漠然寡淡,态度也听起来不温不火,但仅仅“那男的”这几个字,就难以掩饰地透露出他微妙、无法压抑的厌恶感。 仿佛沾染上那人的名字,他整个人就像被泥污溅到身上,嫌弃得不得了。 哎,千羽难得悲天悯人起来。 她那前男友还真够倒霉的。 她很了解前男友庄司君,是个温吞性子,像杯永远保持常温的水,火势再猛都不会沸腾,绝不可能和迹部景吾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哪一种场合,他做了什么令其非常看不顺眼的事,莫名其妙就把这位难伺候的大少爷开罪得不轻。 属实可怜。 随后,她思索几分钟,原原本本将回忆起的心境作答: “主要情况特殊嘛。” “你想想,一个爱看纯爱浪漫小说,周围被无数冒粉红泡泡小情侣包围的青春期少女,碰上花大力气为自己在摩天轮顶层准备无人机、烟花、手写信和特别定制首饰告白的男生,很难不觉得对方很帅吧?” “而且当天还是5月9日,晚上9点05分,读音就是告白。在这种氛围下脑子有点浆糊,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迹部景吾嗤之以鼻:“就这样?” 千羽坦坦荡荡:“就这样。” 迹部景吾哂笑:“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三言两句就把她前男友批判得一无是处,“你居然会被这种伎俩蒙蔽。” 千羽反唇相讥:“可不是么,本人就这般肤浅,哪能比得上迹部少爷您思想境界高啊。” 为展现自己的“诚意”,她默认了迹部景吾可以先行对她提问,拿取她的“对等交换物”。 此时她算是履行了约定,自然该换到她想要的东西了。故而第二次提问,她就不再凭借半醉不醉的样子遮掩,叉着腰十分理直气壮道: “来吧,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迹部,所以你该不会是真被人甩过吧?” 不等他盖章定论,她熟稔地零帧起手,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到底是哪位女士有如此胆识,居然能治得了迹部大少爷。我天呢!我得赶紧去拜个山头。” 迹部景吾轻扯了一下嘴角,扬手又想往她头发上招呼。 幸好千羽早有丰富的经验,他手臂一伸,立刻就明白他想使什么坏,当下闪电般出手,掐住他肌肉紧实的臂膀,一个精准格挡就把他半道拦截了回去。 “怎么?还想来偷袭?” “哼哼,告诉你,没门!” 千羽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发圈,决定把头发扎起来,免得老是被迹部景吾当成毛绒玩具揉来揉去,白白便宜了他。 发丝全部拢成一束,盘在头顶,三两下挽出一个丸子造型。 她咬下手腕间的皮筋,一边固定头发,一边耐心等,等迹部景吾回答出她心中的预期答案,为她的猜测敲响尘埃落定的一锤。 但迹部景吾久久未曾出声。 他平平静静地凭栏倚靠,单手插.在兜里,一幅悠然闲散的模样。 目光投注于远处的某一个点。 远处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只有单调黑深的夜色,零散一颗颗萧疏的星子。幽弱冷白的光,带着冬日雪后一样的清寂,照得底下山川的轮廓也有些落索。 时间越长,她的耐心在逐渐消磨。 电光火石的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有没有明确的答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他不想说,就到此为止算了,她还不爱听呢。 至于公平性问题……哎呀,这便宜让他占就让他占了,她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 千羽:“好吧好吧,既然……” “嗯。” 似有若无的语气词截断话尾。 “我没有留得下她。” 他忽然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向。神情很认真,字字句句都分明,“国三的时候,我没有留得下她。” “偶尔两三次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千羽听清楚了,歪头,“偶尔两三次?” 国三……粗略一算也有10年8年了。看他的表现,怎么都不可能只“回想”两三次。 “不然呢?”他一挑眉,坦率得不像说谎,“毫无用处的东西,要一直纠缠么?” 千羽:“……” 她听见一声气音清浅的笑,像是有些自嘲。 千羽仰头望着他,陷进他灰蓝色的瞳眸里。就这么一直盯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昏昧夜色中,他额前零散的几绺发丝,柔柔软软地在视野里飘浮。 她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放到他的发顶。 迹部景吾怔忪了片刻。 掌心在发顶上轻柔地抚摸两下。他反应过来了,于是翘起嘴角,旋即附身配合地向她半低下头,好让她摸得更方便些。 千羽顺势捋几下他的头发,觉得这发丝触感真是柔软,很像毛绒玩具,又像只毛茸茸的大型猫科动物对她俯首,极具威慑性的体型也变得可爱起来。怪不得他也这么爱揉她的。 “不伤心,不伤心啊,”她都不想当嘲讽人的毒妇了,满怀一腔柔情,安慰他,“多多努力,我们迹部君还是有机会的。” 迹部景吾也弯起眉眼,声音放得很轻。 “……嗯,我们还有机会。” 揉够了,等千羽收回手,他才直起身。 千羽:“所以,哪位女士到底是谁啊?” 迹部景吾:“你真有那么想知道?” 千羽:“嗯呐!” 他勾了勾手指,做一个附耳过来的姿势。 千羽凑过去,满怀期待,屏气凝神。 她听见迹部景的呼吸,沉缓有力。很有一种宣布重大结果前的郑重其是。 要来了要来了!谜底即将揭晓。 然后,她听见—— “哈哈哈!” 大声到无以复加的笑陡然炸开。 千羽:“……” 千羽:“…………” 千羽:“………………” 哇靠! ! ! ! 什么玩意儿啊你迹部景吾! ! ! ! 千羽下意识捂住耳朵。但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是先一步穿透耳膜,把她的脑仁震得嗡嗡的。 本来酒劲微醺就有些头晕,这下更是感觉天上地下颠倒旋转,不知天地为何物。 太狗了! !迹部景吾! ! ! 卑鄙狡诈,奸险龌龊,无耻小人!枉她这么信任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杀的,该死该死该死—— 千羽被气得眼冒金星。 “卑鄙小人”迹部景吾还在变本加厉揶揄:“嗯哼,这么想知道,那你就继续想吧。” “要本大爷亲自告诉你?美得你。” 不等她有所动作,他已经抬腿闲庭信步地走了,仿佛打下一个胜仗般春风得意。 手臂挂着她的小挎包,大幅度摇摆,前一摇后一晃,随手一甩就像是心情欢腾的小孩奋力荡起的秋千。 但千羽的心情十分不欢腾。 千羽差点噎到原地撅过去。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一个箭步追上去,咬牙切齿大喊: ——“搞这些幼稚的小动作。迹部景吾你小学生吗你?!” ———————— !!———————— 大爷,提起“那男的”就是恨。纯恨[狗头叼玫瑰] [比心]本章洒落幸运红包 第28章 聚餐上那一大罐荔枝酒,后劲着实霸道。 越靠近宅邸,千羽的步伐便越虚飘。 眼前一片黑咕隆咚的景象,像各种颜料杂混一起后,在视野中糊出一团浓郁的灰黑。进到门口,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四肢瘫软,懒懒的不想动弹。 “景吾少爷,千羽小姐,欢迎……等等,千羽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感觉还好么?要不要我现在去联系家庭医生来看看?” 迹部景吾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好让她别一下子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他向担忧得直皱眉头的Michael解释:“今晚公司聚会,多喝了一点酒。没什么大碍。” “她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酒量不行,还偏爱逞强。睡一觉就好了。” 俗称又菜又爱玩。 真拿着她没办法。 Michael松一口气:“好的景吾少爷,那我让人去准备一些醒酒的东西。” 此时此刻,千羽已经彻底成为一只散了架的棉花娃娃,垂下双手,歪着脑袋,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向迹部景吾。 人就是这样,一旦被惯着就容易忘乎所以。一开始没人扶着她,她只能靠自己坚强的意志行走时,她还能硬撑着保持正常的人形姿态。现在有人托着她了,为她兜底,那股支撑力反而卸了劲,一心只想赖着那个人身上不放。 又能省力,又能偷懒,谁不乐意。 于是她更加卸力,自己不使劲儿,倒让那个愿意为她托着的人替她使劲。 身体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气息两相交融,毫无隔阂。那个人的味道便蛮横地从她鼻腔里长驱直入,顺着体内血肉,攻占她的一切感官。 嗅嗅,闻闻。嗅嗅,闻闻。 有点上头。 比起具体的气味类型,那种由坚实的力量托举着,温暖的体温包裹着的安稳感,更让她心里感到踏实。是不会被抛向空荡荡的虚无,稳稳当当落到实处的安心。 她莫名体会到这种感觉,似乎十分熟悉。 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了,变回以前不足桌椅高的小女孩,被爸爸伸手搂在怀里。他的手臂就像一个安全罩子,有它在,总能把她和世界上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开。 她忽然变得贪婪起来,越来越往怀抱深处里拱,试图离这种感觉近一点,再近一点。 贴贴贴,蹭蹭蹭。 使劲贴,使劲蹭。 迹部景吾稍一垂眸,就看见一颗半散丸子头靠在自己肩上,像一团毛乎乎的小海胆,闷哼着贴着他的脖颈,在蛄蛹过来,蛄蛹过去。 迹部景吾:“……” “凤千羽,站好,别歪歪扭扭。” “哎呀,我不……我不要。” “什么你不要我不要的,起来。” 他扶住她的后颈,微一使力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站好。” “……呜呜。” 仰视他的琥珀色眼睛像汪开一层水雾。 “你凶我。”她瘪着嘴,委委屈屈,“你竟然还凶我,你怎么可以凶我!” “你以前从来都不和我大声说话的!” 尾音带着些许颤抖。 颇有种控诉他是个变心渣男的意味。 迹部景吾:“……” 看得出,这的确是实打实地喝迷糊了。 千羽摇摇欲坠地晃了晃身子,他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便把她捞得更紧。听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似是为自己计谋得逞而得意,迹部景吾越发蹙起了眉心。 显然,跟一个脑子被酒精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他无可奈何地舒展眉眼,扶额也笑叹了一声,认命地撤回手,眼睁睁看她重新埋首于他的颈窝,又开始毫无章法地蹭着他,蛄蛹过来,蛄蛹过去。 千羽迷不愣登地被人摆弄着。 不太清楚是怎么从客厅挪到了卧室。 也不太清楚是怎么换好睡衣被安顿到床上。 总之眼睛一闭,一睁,像昏死过去的人重新苏醒过来,发现时间已经流逝,跨越大半个挂钟的黑夜,只是枕上的一瞬间而已。 千羽在闹铃的震动中醒来。 摸索着划掉手机闹钟,她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伸一个懒腰,团起被褥抱在胸前,逐渐拽回远飘云外的意识。 她自认酒量一般,所以平时不怎么沾酒精,偶尔和朋友聚聚,也只抿一两杯应个景。 实在是昨晚荔枝酒口味太好,清甜有果香,无愧于高星级酒店特供品,喝完一口还想再喝一口,简直上瘾,灌下的酒量便有些超标了。 不过今早醒来,除了头脑稍微发懵,其他倒没有不适,未出现醉酒后的常见生理反应——恶心、反胃、剧烈头痛等等等。 千羽机械地转了转眼眸,视线向左一偏,找到了原因。 床头放着喝剩的小半杯蜂蜜青果汁。 枕头边躺着一个精致的扎口小香包。 她拣起香包,放在鼻下闻了闻。淡淡的龙脑香气,一股清新的凉意,像冬日阳光下化冻的霜雪,冷冽醒脑却不刺鼻。 都是解酒的好东西。 千羽把香包牢牢抓在手心里,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香囊。晒干捣碎的药材,是又松脆又筋道的手感,捏着很带劲。 记忆片段也随手上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浮现。 香包,是迹部景吾叫Michael送上来的。那杯蜂蜜青果汁,是他觉得她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完全不像具备独立喝水的能力,因此虚扶着她,半托半喂地给她灌了下去。 再往前推一些时间。 桥上聊天的场景比喂水停留得更久。 “我没有留得下她。” “国三的时候,我没有留得下她。” “偶尔两三次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她,她,她,她,她…… ——哎呀我天呢! 瞧瞧自己发现了什么。 没想到此前寸步难行,久无进展的迹部景吾八卦探查计划,借着昨晚朦胧微醺的气氛,竟然这么容易就从他嘴里挖出了一半。 国三。 国三就开始的心意,到现在都不忘怀分毫。 迹部景吾,你小子,你超爱的。 有了确切的时间范围(国三),间接性的区域指向(此惊才绝艳的女子估计也是冰帝人),剩余藏在水面下的一半,想要搜罗得水落石出,应该只差一个机缘问题。不会太费神。 千羽内心打定主意。 她一定要让这块八卦拼图完完整整。 到时候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她一定去和那名女生做好朋友,又能优秀的人亲近,又能拿捏迹部景吾,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划算买卖。 如果迹部景吾哪一天欺负她,敢对她大呼小叫,她就火速去和他心上人蛐蛐他的坏话,让他心上人狠狠扣他的印象分。 迹部景吾,你小子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千万别惹到她,犯在她手里咯。 否则有他好果子吃的。 她歪嘴一笑地这么盘算着,端起床头那杯冷掉的青果汁,一口气咕嘟干净。 虽然那女生的姓名还没有一撇,但她握住空玻璃杯时,气势凛然,神采奕奕,就像已经握住了迹部景吾的致命把柄。 放下玻璃杯,起身,下床。 走到卫生间,开水龙头洗脸。 从水龙头下掬一把清水,她低下头时,莫名想起昨晚在桥上的情景。 水面好像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他熟悉的紫灰发色。她伸手去摸他,他配合着低下头。有点逗弄的意思在,但是也顺从地满足了她的意愿。 他告诉她没用的事情要少纠缠。 她不停地安慰他,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慈祥地说没关系,多多努力,我们迹部君还是有机会的。 她捧着水流,静静佝着身子。 她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 千羽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闷。胡乱把水往脸上一抹,任凭水珠在脸颊上流淌。 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她快步走到窗台前,用尽全力,甚至像蓄积着一丝破坏欲地拼一股狠劲,把窗户一拉到底。 清晨凉风争相冲进来,铆足了劲扑到脸上。 脸颊被冷冰冰刺痛。 毛毛躁躁的心里终于舒缓了一些。 一定是刚才那杯青果汁灌得太急,伤到了自己的胃,所以才会这么不舒服。她想。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踩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一眼看见迹部景吾早已端坐在餐桌边,一手举刀,一手举叉,正颇有腔调地切吐司,优雅地细嚼慢咽。 今天他穿得非常具有绅士格调,一身英式旧贵族派头。熨烫妥帖的蓝色衬衫,衣袖处没有一丝起皱,服帖地裹在流畅的肌肉线条上。 最上面的袖扣是敞开着的,露出白皙起伏的锁骨,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从国中开始,风纪扣他就不会好好扣拢,到现在依然如此。 对于时尚,迹部景吾从来有自己的巧思。例如夏天的校服短袖衬衫,他会特意将下摆改短,刚刚好遮过腰际,如此一来,只要一抬手,就可以似有若无地显出腰窝。 比最爱美的女生还会展现自己的身材优势。 视线往下一偏,果然,这件衬衫仍然保留了国中校服时的风格。 看着看着,千羽看他就特别不顺眼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守男德。做这副引诱人的样子给谁看呐,那姑娘现在又不在这儿。 走一步,看一眼,越看气越不顺。 恨不得照着他胸膛梆梆来上两拳。 意识到竟然有想捶他两爪子的冲动,她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有这么大火气,属实不太寻常。千羽在楼梯间静默一会儿,然后,她略一思索,福至心灵地掏出手机。 点开记录经期的应用。 一看粉色标记的预测经期,剩不到十天。 ……怪不得暴躁到想打人呢。 原来是受生理激素影响,那没事了。 鞋跟重重敲在地板上,千羽走到迹部景吾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两片吐司放进自己的碗碟,抹了抹奶油。又往玻璃杯里倒杯冰酸奶,拌些水果碎,制成一碗简易的酸奶水果捞。 这就是她今天的早饭了。 虽然有些简陋,但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这两碟的份量,足以用来饱腹。 “这么早就起来了,”迹部景吾侧头瞥她一眼,“昨天晚上喝这么多酒,今天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千羽硬邦邦回答:“没有,我好得很。我能有哪里不舒服?” 迹部景吾:“今晚我约了忍足和日吉他们去打球,你去吗?” 千羽还是硬邦邦:“去啊。反正都是由你买单,花你的钱,我凭什不去?” “嗯,下班还是老地方等你,我们一起去俱乐部。”迹部景吾轻笑一声,顺手抽走她亲自制作的千羽牌酸奶水果捞。 “这几天最好不要喝冰的。”他说。 千羽:“?” 千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你管。” 又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扒拉过来。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看不出她现在正处于小发雷霆的精神状态。虽然暂不清楚原因,但即使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一味冷处理搁置,只怕效果会适得其反。 他选择主动挑破窗户纸,一抬眉尾,问:“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就不高兴?” “是哪里又惹到大小姐你了?啊嗯?” “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千羽举着叉子,一边比划一边凶巴巴地警告他,“你,离我远点,不准挨我!” “现在倒是威风凛凛,”他似有若无地翘起嘴角,继续切吐司,“等过几天生理期到了,肚子疼得躺床上动不了,我可不会帮你叫医生。” 千羽猛然一惊:“???” 他,怎么会……她才搬来住没多长时间啊! 千羽由此大为震撼:“……啊?!” ———————— !!———————— 大爷:勾引,潜移默化地勾引[狗头叼玫瑰] get不到的妹:不守男德[化了] 本章评论区随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29章 千羽一脸匪夷所思。 听起来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提醒,隐藏些许戏谑语气。明明是同龄人,却端着一副“孩子不听话我能怎么办只能放亿点狠话”的老成和色厉内荏。但以上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不重要。 刚刚看完经期预测app的千羽明白,有时候看似普普通通的东西,其实最不普普通通。 这句话不同寻常的点在于其他。 ——迹部景吾对她的生理期了如指掌。 以至于熟稔到无需犹豫,即可脱口而出。 ……她才刚搬来多久啊。 一个多月,两个月不到。 他敏锐的洞察力是用在这种地方的么? 即便她没有任何月经羞耻,但自己的生理状况被非亲非故的异性细致掌控,仍然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古怪。就是说,谁家好人会特意记女生的生理期,又不是自己的妻子,要心疼她体贴她。太不对劲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理期?” 她记得上一次经期没有任何不适,因此,他应该无法从明显的身体反应上得出结论。 “哒”。 迹部景吾手握餐刀。 动作突兀地在瓷盘上一顿。 他默无声息地瞥了她一眼。 她恍然大悟地夸张捂住嘴。 “哇———你难道还专门关注我的垃圾桶?”她狠狠啐他一口,“变态!变态!” 哪个正常男人会一天到晚盯着女性的垃圾桶啊!她指指点点,“迹部景吾,没想到啊,没想到,看你一天人模人样,背地里竟然是这种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别乱讲话,”迹部景吾蹙起眉,立刻捍卫自己的名誉,“我没这么闲。” 千羽哂笑:“呵,你说没有就没有?坏人脸上又不刻字,小偷谁又会承认自己是小偷?” “不然你自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再一次沉默了,垂首默不作声,用刀叉切割一块牛排。心不在焉的模样,光切不吃,一刀一刀沿经络片肉,像在给牛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哎,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很好,迹部,你说不出来,”她冷淡且冷静地宣判道,“好的,本案事实清楚,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排除其他选项,迹部景吾,我宣布你是变……” “——味道。” 餐刀将烤得七分熟的牛排一分为二,冒出浓郁暗红的汁水。他一边精细操作,一边分神抬起头直视她,“因为你身上的味道。” “我可以闻到。” 千羽:“……” 千羽被这个回答震撼到了,“味道?什么味道?”她左右闻自己,“我怎么什么都闻不出来?”她冷脸,“迹部,别以为你瞎扯一些理由,就能妄图让我撤销你是个变态的罪名。” “随你怎么想,”这次他似乎理直气壮起来,有理有据道,“不管你信不信,你身上的味道,我就是能闻见。” 千羽心头一跳,问:“别人闻得见吗?” 迹部景吾:“以前我隐晦问过你邻座的几个女同学,她们都说没有。” 看他样子不像说谎,八成真有这事。 千羽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嘴硬着阴阳怪气地打一个岔。 “哦,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如此灵敏的嗅觉,不继承瑛子阿姨的特工衣钵,跑来当什么副会长,可把人情报部门亏麻了。” 迹部景吾挑了挑眉,反客为主:“不想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么?” 千羽:“怎么?你还想细说?” “先有的奶糖味,”他平静地脱口而出,“过八、九天左右,会变成桃子味。月月都如此。” 千羽:“……” 将味道和生理周期阶段进行对照,不难得出如下结果:奶糖味=排卵期,桃子味=经期。 她沉下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国二,”他说,“每30~40天一个循环。”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我闻到你身上的桃子味,又看见你向体育老师请假,还趴在桌子上休息,我才清楚个中缘由。” 这个场景,这个味道,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是他身为男性,在进入青春期的发育阶段时,脱离课本上抽象的、冷冰冰的文字描述,亲自根据自己的感官,活色生香地感触到异性与自己在生理上的不同。 从嗅觉上直观地感知异性进入性成熟阶段的女性生理性征。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一个荒谬的想法同步冒出头。 ——原来视觉感知是如此局限,如此肤浅。 而嗅觉,却可以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无法逃避的女性特征,引着进入到他的身体内,直达五脏六腑,浸染到根骨最深处,和奔流的血液融为一体。 末了,他还要补充一句。 “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是30天左右,比国中规律些。比较接近医学上的标准……” 啊啊啊啊啊啊——千羽简直受不了,大脚趾抠着地面直冒烟,反手捂上他的嘴,“好了,你不许再说了,再说鲨了你!” 迹部景吾拂开她的手,有点疑惑,“这不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么,有什么好羞耻的?” 话虽然是这样讲的。 但一名非亲非故的男性,对她的生理周期各阶段了如指掌,多少还是让她有点绷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在他从容不迫的平静态度面前,绝不能落他的下风,以一种严谨的治学态度,一板一眼道: “确实,人类女性每个月因未受孕导致子宫内膜脱落的生理现象很正常。” “但是,你不觉得一名女性每个月能够孕育生命的精准时间,暴露在一名不准备和她共同抚养下一代的非配偶男性的意识中,这种情况还是太超过了吗?” app预测尚且有偏差的时候,但他的嗅觉却能让他知道周期不同阶段的精确时间……哈哈,这下真是天塌咯。 ……就活该她多嘴问这一句。 迹部景吾看她脸色不妙,从善如流道:“没关系,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以后就不提了。” 千羽惆怅地长叹一声:“来不及了大哥,你这属于鸵鸟行为。” 迹部景吾:“不然你认为该怎么办?” 他又不是故意的。 千羽思索了片刻,歪头,用最天真的表情吐露出最恶毒的话语:“我还是认为……迹部,我可以直接鲨了你吗?” 迹部景吾:“……” “可以,”他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的餐刀继续锋利地切割牛排,“不过在你执行死刑后, Michael会遵照我的遗愿,把你我送进一个焚化炉,烧出来的骨灰全部搅拌摇匀。” “凤千羽,就算你死了,灰飞烟灭,也别想能摆脱我。没有异议的话,尽管动手。” 千羽:“……” “我鲨人,你诛心,还是你技高一筹。”她撑着额头,一副看穿真相的绝望神情,“哎,外面那些家伙都被你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 “迹部,你其实真是个变态啊。” · 今天迹部景吾有客到家拜访,不去公司。因此,平日载两个人的司机,今天便只送她一人去上班。路上,她千想万想,始终放不下“迹部景吾(有且只有他)能闻到她味道”的客观事实,于是打开手机,噼里啪啦键入如下问题: “为什么男生能闻到女生生理期的气味?” 屏幕上,首页相关推荐赫然跳到眼前。 这个问题显然不止她一个人搜索过。千羽顿时从容了不少,有一种终于找到受害者组织,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受磋磨的欣慰感。 她从上到下扫视着五花八门的解答。 [第一楼]:如果这个男生是题主男朋友的话,恭喜楼主,这是你们双方基因适配的表现哦。 [第二楼] :根据国外的某项研究描述,受激素影响,某些女性在排卵期可以释放特定气味,以便向周围暗示自己具备受孕条件。而具有相应受体的男性就能感知该气味,甚至产生愉悦感。这是一种生理上的伴侣筛选机制呢! [第三楼]:可以说,嗅觉是属于人类选择自己配偶的重要生理基础之一哦! 就差没直白地写“你们两就是天作之合上天安排的一对基因太匹配了赶紧去doi生孩子为人类种群的繁衍作贡献吧!” 千羽:“……” 千羽,豪车,手机,皱眉。 就活该她手贱搜索这么个抽象问题。 千羽磅一下关掉搜索页面。 垮着脸,靠在后座上冷静几秒钟。 ……话说回来,网上的答案也不必全信。 本来网络的传播渠道真难难辨,信息鱼龙混杂,当中说不定有些人还要夹带私货。别看这些答案说得振振有词,还国外某项研究描述,这么爱引经据典,论文在哪里?数据在哪里?结论有发在顶刊上吗? 没有,通通没有。 所以,无需在意。 至于迹部景吾…… 他能闻到就能闻到呗。 又如何?能怎样? 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千羽深呼吸几下,人为控制自己的念头。 司机:“千羽小姐是觉得车里很闷吗?” 司机:“是否需要我将车窗全部降下?” 千羽:“不用。” 千羽:“车不闷,我心闷。” 司机:“……” 司机:“好的。” 这……也就一天不和景吾少爷一起上班吧,千羽小姐就难受成这样。二位感情真好啊。年轻小夫妻就是这么浓情蜜意。 司机偷偷在心里羡慕腹诽。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车辆不会开到公司大门附近,避免被其他人看见她上下班的方式。千羽在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下车,一路疾行进到办公大楼。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同事。 各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新一轮的牛马活。 千羽放下挎包,整理工位上的书籍。视线猝不及防瞥到角落上的花瓶。瓶中插着的一枝绣球花已几近枯萎,黯淡枯焦,枝叶零零落落。旁边贴一张待办事项便签,上面写满字,全是她尚未完成的工作任务。 这么一看,全是哀情衬哀景的风味。 她唉声叹气,掏出手机对着花朵一顿拍。 很有为和她同命运的枯枝落叶哀悼的意思。 把便签上的具体内容糊住,大篇幅只将光秃秃的花枝作为主体,调一个灰暗的滤镜,发在她的社交网络上。 【又是一天工作日,花萎了,我也萎了。 】 【图片.jpg】 编辑,点击,发布,当牛做马的自怜自嬷劲一通酣畅宣泄,浑身拉磨都更有力气了。 坐在工位专心敲字工作一个小时。 毫无征兆的,千羽接到一通电话。 按下接通键,电话那头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凤小姐,你好,麻烦到前台取一下花。” 千羽疑惑:“送给我的吗?” 送货员:“是的,收货人写着您的名字。” 千羽:“寄送人是谁啊?” 对面停顿了一下,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我看看……是一个缩写,AK。” AK ?迹部景吾? 他突然送花干什么,莫名其妙。 千羽离开座位,去前台抱花回来。这么一大捧花束,想要藏着掖着也是难事。五颜六色,缤纷色彩,缓缓移动着前来,正好引起工位旁边两位前辈的注意。 春奈:“呀,一大清早就收这么漂亮的花啊。老实交代,是哪位情郎送的?” 千羽微笑着搪塞:“是朋友订的。” 春奈:“嘻嘻,朋友,嗯,朋友这么一大早就急吼吼地送花来……之前还在公司聚餐上跟副会长说自己是单身呢。” 绫子前辈笑着插话打趣:“千羽只说了自己是单身,又没说没有追求者。” 千羽笑了笑,任由她们玩笑,懒得争辩。 层层叠叠的花瓣间,露出一张卡片的一角。 她下意识地从中抽出来。 卡片正面:“路过以前一起去过的花店,看见这株紫罗兰开得茂盛,觉得它灿烂的紫色与你十分相衬,故而相赠于你。” 卡片背面:“好吧,其实只是借紫罗兰的名义,想和你说上几句话。” 字迹非常眼熟,不是迹部景吾的字迹,而是出自Michael的手笔。但不难推断,如果没有迹部景吾的授意, Michael怎么可能自作主张。 千羽:“?” 迹部景吾今天又在发哪门子癫。 唧唧歪歪的,说些什么骚话呢? 她立马拿起手机,点开迹部景吾的聊天框。 [KKK] :迹部,你今天喝到假酒了? 三秒之后,那边迅速回复。 [AK]:? ———————— !!———————— 大爷:就算你死了都别想离开我 妹:糟糕,遇见变态了啦! ! 本章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 [受激素影响,某些女性在排卵期可以释放特定气味,以便向周围暗示自己具备受孕条件。而具有相应受体的男性就能感知该气味,甚至产生愉悦感]类似的科普是之前不知道在知乎还是地瓜上浏览过的研究,引用到本文,切勿当真。 第30章 迹部景吾端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 面前立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大幅占据着迹部财团第二季度的营业数据。无论环向比较,亦或是同向比较,均为呈递增上升的曲线形状,势头之猛烈,十分引人侧目。 他右手夹一只笔,左手点触着显示屏。笔尖在稿纸上流畅游走,一笔一划间,第三季度经营战略在他的规划和掌控下逐渐成形。 总结陈词的段落写在最后一行。 句号落下,信息提示音同一时刻响起。 这段提示音乐是他最喜欢的作品片段,瓦格纳的《女武神》节选,被他单独绑定给了特定的人选。因此,一听见这段提示音,脑中迅速就映射出她的名字,不会与其他人的信息提示混淆。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解锁,打开。 当头一棒,入目便是对面来势汹汹的质询。 [未婚妻]:迹部,你今天喝到假酒了? 迹部景吾微眯起眼眸。 又哪里惹她生气了?一大清早气鼓鼓的。 [AK]:? [未婚妻]二话不说,甩给他一张现拍图片。 是一张贺卡,空白处书写出优雅的字体。 字迹虽不是出自他本人,但其上那段话的句式和表达,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特别熟悉。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那些字字句句,他曾经独自在书房间,翻来覆去地推敲过许久,让它们出现在另一张卡片上。 本来早在两三年前就该寄送到她手里的。然而千回百转,最终没有成行。现在被他隐蔽地夹进书柜的书籍夹层中,理应没有见天日的机会。 因此,这几句内容当下明目张胆又摆在他面前,搭配并非出自他手的字迹,反而让他短暂地升起了一些疑窦。 再看这张卡片的印花。 是刚才吩咐Michael给她订的花的赠品。 再看卡片上的字迹,出自Michael之手无疑。 几条线索在心中理顺,大概就描摹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对面又跳出一张表情包。 [未婚妻] :啧啧啧,啧啧啧。 [未婚妻]:狮子犬摇头.jpg 虽然是一只可爱的毛茸茸棕皮小狗,但垂眸无奈摇头的动作,很有种一言难尽的意味。 指尖轻点在表情图上,他平静地如实回复。 [AK]:不是我写的。 对方倒是一点没打算放过他,用他熟悉的阴阳怪气当作弹药,继续加大火力对他输出。 [未婚妻]:哎呀,那当然了。 [未婚妻] :我知道的,找Michael代写的,和迹部大少爷您有什么关系呢?您说是吧? 迹部景吾沉思片刻,并不计划和她在同一个问题上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跳过这个话题。 [AK]:不喜欢可以还给Micheal。 谁知对面不乐意听他的建议,直接化身成上蹿下跳的叛逆小女孩。 [未婚妻]:你说还我就要还? [未婚妻]:嘿嘿,我还就不还了。这可是你的把柄,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未婚妻]:以后你要是惹到我了,就算我们解除婚约,我也要拿出去大肆宣扬,说迹部家的大少爷给我写过好长一段酸不拉唧的情书,他真是爱我爱得不得了。我就是他求而不得痛哭流涕的白月光哈哈哈哈。 [未婚妻] :迹部,不想被公开处刑的话,你就给我小心着点,哼哼! 一连串熟悉的威胁挑衅式宣言,半点不带磕巴,像小时候玩的弹弓石子一样,嗖嗖嗖嗖就从屏幕对面朝他弹射过来。 但他丝毫不觉得气恼。 “大肆宣扬”几个字反复落在视线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AK]:嗯。 [AK]:你请便。 [KKK]:Oo? [KKK]:我懂了,你今天是真的喝到假酒了。 迹部景吾仰靠着椅背,臂展松松散散地搭在扶手上,从容不迫地打字。 [AK]:未婚夫给未婚妻写情书,未婚夫爱未婚妻爱得不得了。 [AK] :有什么不妥么? [AK]:未婚妻? 最后一个称呼在发送前,故意和前两条信息间隔几秒。留下的气口,像是无声地为“未婚妻”加上强调的重音。 对面当场噎住。 好半天才回复。 [未婚妻]:白眼.jpg。 然后,像是无法招架他反制的攻击,火速逃离现场,不再搭理他了。 迹部景吾捧着手机耐心等待两分钟,确定她的确再无回复的打算,于是收敛了心神,伸展着肢体直起身,把手机放到一边。 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低头整理文件,头也不抬,“进来。” 书房门打开, Michael疾步走到他身边,将收到的快递文件递给他。 “景吾少爷,刚才寄送过来的文件。” 迹部景吾道了一声谢,单手接过,用裁纸刀将文件袋裁开。想起千羽刚才拍给他的那张卡片,他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睫。刀尖笔直破开牛皮袋,目光漫不经心地瞟了Michael一眼。 Michael到底是名出道时长几十年、经验丰富的老管家了。仅仅对上这寻常的一眼,他便立刻从中读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他微微躬身,很上道地主动问询:“景吾少爷,请问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迹部景吾随手将裁掉的碎纸扔进垃圾桶,悠悠闲闲地开口:“ Michael ,你最近的工作做得是越来越好了。” Michael:“?” Michael顿时挺直脊背,“不好意思,景吾少爷,请问您具体指的是哪一件?” 他觉得自己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挺好的,真论起来,完成得堪称完美的任务那可多了去了。不仅将宅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见缝插针促进一下千羽小姐和景吾少爷的感情。算来算去,就挑不出哪一项是有纰漏的。 景吾少爷这么夸他,一时半会儿,他倒还真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样完美的工作,值得让景吾少爷单拎出来赞赏他。 迹部景吾又轻飘飘地用眼风扫过他。 见Michael始终迷不愣登呆着一张脸,最终,他低沉地轻叹一声。 “以后我没让你做的事,你不要多此一举,”他说,“尤其是关于千羽的。” Michael:“?” 上一秒还美滋滋等待进一步夸奖的Michael ,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合着景吾少爷刚才说的全是反话啊! 失去底气,还夹带几分心虚,Michael挺直的脊背马上佝下去了一点。大概猜到了端倪,他小心翼翼问:“景吾少爷,您说的是……给千羽小姐送花一事吗?” 迹部景吾颔首,“是。” “抱歉,景吾少爷。” Michael倒是没过多为自己辩解,雇佣关系本就不具备顶嘴资格的,“是我今早看见千羽小姐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以为您和千羽小姐……所以在受您吩咐为千羽小姐订花时,才擅作主张写了那张卡片。” Michael似乎想起了什么,忐忑不安地确认:“那张卡片,千羽小姐是……不喜欢吗?” 迹部景吾盯着他,半晌不作声。 Michael更加心里打鼓,“如果千羽小姐不喜欢,我现在向她说明……” “没有。”迹部景吾打断他。 “她没有不喜欢。” “卡片她收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Michael满怀释然地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那张卡片能发挥多少正面影响先不论,至少没有帮倒忙。不然好心办坏事,竹篮打水白费力气不说,反而还多了几道裂纹,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Michael:“冒昧问一句,景吾少爷,您和千羽小姐现在和好了吗?” 迹部景吾揉了揉鼻梁,似乎有些无奈,“我们没有吵架,不用担心。” “好的,景吾少爷,这次是我轻率。”他再次反省致歉,“以后必定不会再出这种事。” “嗯。” 迹部景吾拿起文件出门。经过他身侧时,有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咔哒”一声,书房门合拢。 房内只留下Michael一个人。 Michael环视书房一周,开始履行管家整理书房的职责。他走到书桌旁,将堆叠杂乱的书籍码好,分门别类放进书橱里。打开书柜门,一本一本插.入书立中时,指尖忽然触摸到书脊之间夹着的一张明信片。 他内心一动,将它从夹层中抽出。这张明信片他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是熟识了。就在两三年前,曾受景吾少爷嘱托,这张明信片差点经他的手,转交给了千羽小姐。 带着些追忆往昔的意味,手指轻缓拂过。 这张明信片和他今天所寄出的卡片不同。 即便多年细心保存于书本夹层里,这张明信片也既不崭新,更不平整,甚至布满了撕裂的碎痕。卡面上一条条都是揉皱的痕迹,显然经受过一阵大力的摧残。 它是由无数碎片一点一点拼复起来的。 Michael将它高高举起,对着璀璨透明的日光,看着落款处用黑色水笔写就的日期。 在日色映衬下,笔迹像是薄涂了一层鎏金光泽,撕裂的数字粼粼闪烁:“8.17”。 看着倒是金光灿烂,实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几年前的某一天,年年都重复的数字。构成他管家生涯中,无数日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 平平无奇的时间,平平无奇的午宴邀请,被邀请者——巽先生的老朋友,凤家当时的主事者凤敬雄先生,携凤家的三位公子们,平平无奇地上门来做客。 席间,大家轻松随意地闲聊几句。 瑛子夫人向来最惦记千羽小姐,没聊几句,便问起她的近况,语带遗憾道:“今年放暑假千羽也不回家吗?她们学校的课业有这么忙?” “最近一次看见这孩子,还是前年的圣诞节。那张小脸清瘦得,看着还没我巴掌大,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身体壮实些没有。” 凤敬雄先生就接话:“千羽今年暑假在德国实习呢。听她讲还要写什么论文……她们那学校课业和实践都抓得紧。学生嘛,以学习为重。回不回来的,随便她。” 迹部瑛子:“说起来,前段时间小景还同我讲呢,说是在新闻上看见她的照片,她们团队研究出了一项新器件,拿了德国什么…… iF产品设计奖,是叫这个名字吧?” “打下手而已,沾了前辈们的光。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凤敬雄语气谦虚,神情却十分骄傲,“我看她成天都在德国鼓捣这些东西,一年到头都没兴趣回家了。” 凤家的次郎——凤秋人见状,便凑上前打趣道:“何止,在那边还有庄司君陪着呢,估计千羽更不大想回来的。” 他口中的庄司君,便是千羽自高中时期就确立关系的男友。 围绕着这个话题,席面上的诸位长辈,开始关注起两位不在席面上的小辈们的婚事。 “说起来,千羽和庄司君应该已经恋爱好几年了吧?” “两家有商量过结婚的事吗?” “看千羽那样子,估计还早着呢。她自己不提,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便多插嘴。这种儿女辈的私事,我向来是懒得管的。” “凭她们两个自己商量吧。总归得是男方主动开口上门。不然显得我们家千羽嫁不出去了,非贴着他们家似的。” “是这个道理。到时两家婚事商榷定了,一定要来给我们家报个喜。” “哈哈哈,那是自然。” “咔哒”一声,几不可查的动响,微弱得不被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只让Michael一人收进眼底。于是,他本能地发挥出管家之职,立即上前,弯腰捡起掉落到地毯的小汤匙。 “景吾少爷,我马上为您换一只。” “嗯。” “景吾少爷,衣服上有沾到污渍吗?” “没事。” Michael忍不住去观察他。人是端直地坐在餐桌前,餐刀虚握在手中。 语气听起来也正常,偏偏神情自带游离的恍惚感,像是神魂缺失了一半,和其他人隔绝,自成一派地浮沉在看不见的黑色漩涡中。 场上看着倒是七个人整整齐齐。 其实现在完整的只剩下了六个。 Michael默不作声退下,侍立一旁。 午宴结束,散场。 桌上的人自动分成两拨。 除了迹部景吾,其余的人全是一拨。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在外面,礼送客人,顺道转去下一场社交活动。 迹部景吾将自己关进书房。 紧闭房门,悄无动静。 他没来由的有些担心,但又说不上来在担心什么。交代一位经验还算丰富的男佣,下午暂代他的职务。他则上了楼梯,像一名尽职尽责保护主人安全的守卫一样,直挺挺地立在书房门侧,不受丝毫动摇。 他有预感。 再过一段时间,景吾少爷会需要他。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后,Michael见到了他。 迹部景吾打开门的时候,和依旧站得板正的老管家迎头打了一个照面。双方对突如其来的碰撞毫无准备,因此都惊了一跳,愣愣怔怔地盯着彼此,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Michael先反应过来,做出标准的管家鞠躬礼,“景吾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迹部景吾轻轻抿了一下唇。 将一张清单,附带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给这家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德国分部按照我的要求,给这张纸上的地址送一束花,”他指令清晰地说,“还有这张卡片,必须一并送到,不可以遗漏。” Michael接过来,先看了一眼清单顶端。 被指名的公司是专司种植高端植物花卉的,附带给客户订制包括花礼装饰、高端香氛护肤在内的衍生品,且每年只对外开放一定数额的会员成为客户。只有具备会员资格的人,才有资格接受他们的服务。 由此他衍生出第一个猜测: 景吾少爷要给哪一位女生送花吗? 视线挪到清单底部。 第一个猜测就此确定为“是”。 落款的地址很眼熟,是席上凤敬雄先生提到的,千羽小姐在德国读书时所住的公寓。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举动的意义,一时没克制住,带着一些讶异的眼神抬起头。 他往书房里面看。书桌上堆了一摞团着的废纸。低头又瞧着明信片上,看似随心所欲的措辞和笔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几行像是信手拈来的话,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笔墨做铺垫。 他吞吞吐吐道:“景吾少爷……真的要这么做吗?” 对面人没有一丝迟疑,“现在就去办。” “还有,”迹部景吾沉默了一下,嘱咐,“先别告诉任何人。父亲母亲也不行。” 服从命令是管家的天职,Michael下楼。 实话实说,类似的荒唐行事作为一种风闻,他辗转管家界多年也听到过不少。 抢未婚妻,抢未婚夫,撬墙角,后来者居上又争又抢这种情场轶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要他亲自参与其中,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跟置身事外的吃瓜找乐子不同,作为像是背德密谋的共犯,亲身下脚趟这趟浑水,总有些偷鸡摸狗古怪而奇特的感觉。 有一秒钟的瞬间,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清单和明信片,思考过是否需要违背景吾少爷的命令,马上通知巽先生和瑛子夫人。 想必他们二位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少爷一时昏了头的起心动念。即便这会让他有些像背叛者,用告密的话语作利刃,刺穿那个人的身体,留下永远会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几分钟。 然后,多年照顾着长大的拳拳慈爱之心,终究还是让他丢弃正确的立场,选择成为了“同流合污”的一份子。 不难理解。 人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皆随立场变化。 若别人做这种事,他不屑一顾鄙夷嗤笑:道德沦丧脸都不要。 放景吾少爷身上,他痛心疾首宽容体谅:有情皆孽有苦衷的。 所以,他下楼到客厅,拿起内线电话,不打算拨通巽先生的手机,准备联系指定的公司。 公司的通讯号码一共十位数字。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其中五位。 “3、7、1、5、6……” “等等!” 剩下的后五位,被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截停。 脚步声尚未停止。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盖住电话上的数字键。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搞懵了,Michael试探性地发出疑问句:“景吾少爷?” 迹部景吾只是默然盯了一会盖在数字键上的手掌,而后,决然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似乎在眺望窗外。整个人有些泄力地,将身体重量倚靠在抵住窗框的手臂上。 “Michael。” 语声有些虚脱无力似的轻飘。 “你觉得……” 话讲到这里,就像一根孱弱的丝线,无力再承受巨大重量一样断了下去。 但他不说,Michael也能听见。 他是在问—— 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觉得这种事是否不要,也绝不能有开始?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觉得我的品行是否已经不配再冠以“迹部”的姓氏,是否已经彻底让它蒙羞? Michael安静伫立在他背后,远远地打量,远远地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既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 Michael直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那只握在窗框上的手,指节紧绷到发白,臂膀下的筋肉浮络一条条凸起, Michael知道,他现在其实是醒着的。 是在挣扎地,抗争地醒着。 是在世俗道德和无法克制的欲望之间,搏斗着,沉沦地醒着。 窗外吹过一阵细风,几片树叶落下。几不可查的“咔嚓”声,像是将人从睡梦中唤醒的摇铃。迹部景吾忽然动了起来。 他转过身,劈手夺过那张清单和明信片,三两下,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回响。一扬手,碎片雪花般四散开来,凌乱飘到地板上。 “雪”停了,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Michael知道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要在所不惜吗,或者就此抱憾终身。 于两者间撕裂许久,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 即便这不是他心甘情愿,并非真实的本意。 是世俗规制之下的美德教育,标榜为正确的道德规范,用几近窒息般的力气,绑缚着他的手脚,强硬地摁着他的头,最终选择了一样。 Michael低头望一眼乱糟糟的碎片,有些甚至滑进桌柜的底部,极难拖拽出来。 他立刻找到一条丝带,拉出了警戒线似的形状,将这片区域框起来,并再三告诫宅邸所有仆人,即使这里再脏再乱,今天都不要打扫,不要触碰这个地方。连迈进一步也不行。 即使他没有请示过景吾少爷,Michael也无比确信,在明天天亮之前,景吾少爷一定会改变主意,这些碎片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果不其然,他预料得分毫不差。 翌日天光刚亮, Michael早早起身,蹑手蹑脚地回到警戒带。 地板上,连同桌柜底下,早已没有半分碎屑的影子。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茫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日早晨,迹部老先生罕见地现身在宅邸,同他们一起共进早餐。 餐桌旁,一家人整整齐齐,欢声笑语。 迹部景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陪同长辈们一起吃早饭。 聊天总少不了家长里短。 长辈操心儿孙辈的情感琐事,自然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场值得长辈操心的儿孙辈,无疑只有迹部景吾一人。 “对了小景。” 迹部瑛子接过侍者递来的牛奶,有意无意地对迹部景吾先提起: “昨天下午偶遇岛津家的夫人,她同我提起她家公子最近会举办青年网球交流活动。听说这是你最擅长的项目,因此那位公子特意托她的母亲转达,希望能邀请您赏光参加。” Michael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像各家夫人举办的什么网球活动,马术活动,赏花游览活动,不过都只是打着休闲玩乐的旗号,行做媒相亲牵线搭桥的实质而已。 所以,他猜测到瑛子夫人下面的话是—— “交流活动基本都是你们同龄人,可以多去接触接触,说不定就能找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中间稍作一下铺垫。 “噢,对了,我听说岛津家的小女儿和你同岁,大学又跟你就读同一所学校,想必到时你们两应该很聊得来。”最终引出真意。 迹部巽插嘴:“岛津?这个姓氏听着倒有点耳熟?” “我记得千羽男朋友有一个好朋友……是不是就姓岛津?前几年凤家在东京都雅叙园举办的慈善晚宴上,这孩子和她男朋友就是被千羽引荐来拜访我们的。” 迹部瑛子,“是啊,岛津家那姑娘当时也在场的。诶对了小景,没记错的话,那天千羽是不是还介绍过你们两认识?现在还有印象吗?” 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地否决:“没有。” 迹部瑛子笑了一笑,“那也不要紧,反正这次网球场上也能见得上面。” 迹部巽帮腔道:“这种年轻人在一起玩玩闹闹的活动,想必应该挺有意思。小景可以多去参加参加,遇到优秀的人,不光是同性,异性也可以多交交朋友。” 迹部老先生也在一旁直点头:“嗯,小景也是到年纪了,该多和合适的女生来往。别成天跟个僧人似的清心寡欲。” 迹部巽:“是的,爸爸说得很对。” 明示点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不懂的。 迹部景吾放下银叉,“爸爸和爷爷是在催我谈恋爱?” 迹部巽:“只是一个建议罢了。” 迹部景吾换成汤匙,“哦,爸爸和爷爷是在建议我谈恋爱?” 迹部巽:“是的。” 迹部景吾抿一口咖啡,“那您就当我耳聋了听不懂。” 迹部巽:“……好的。” 迹部老先生:“小景,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也差不多是适婚年龄了,可以……” “多谢你们的体贴用心,”迹部景吾打断他的话,“但这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对男女之间的恋情不感兴趣。” “这场交流活动我不会去,母亲,请您替我回绝掉。” 迹部老先生苦口婆心地劝导:“你也不用对此这么排斥。退一步来说,即便你对岛津家的千金不感兴趣,还有其他……” 迹部景吾斩钉截铁:“爷爷,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妨说得再详细些。” “以后类似活动,我一个也不会出席。” “其他各家千金小姐们,只要是别有目的地邀请,我一个也不会见。包括你们安排的人。”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相互对视了一眼。 然后齐齐低下头,假装专心切牛排。 实话说,自己生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个中脾气哪有不了解的。 小景向来是最能自己拿得定主意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有这样的想法,但此话一放出来,在他心里想必早已锚下最坚固的钉子,任凭再多的人劝解、反对、驳斥,也休想动摇他一丝一毫。 还是不白费口水了。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双双悄然退出竞技场。 场上只剩唯一与迹部景吾的抗衡“选手”——迹部老先生,继续拿出长辈的架势劝说他:“景吾,别这么任性。” “才二十几岁,能懂什么?” “多出去见见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才是正理。” 迹部景吾坐直身体,一字一句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爷爷,我不介意更直白一点。” “我不打算结婚,也毫无组建家庭的意愿。请各位日后不必提及这类话题。我不会,也绝无可能改变我的决意。” Michael把存在感压缩到无限透明,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吭声地听桌上两人过招得有来有回。无端的,他想起昨天被撕成碎片的明信片,目光偷偷朝那处光洁无暇的地板飘过去。 如果说先前的反驳尚处于老人家的接受范围内,那么此刻,“不结婚”这几个字无疑触及到了逆鳞。世家独子,不结婚等于无合法继承人,整个家业断了传承,就相当于毁了一半。他的语调陡然拔高,怒斥道: “荒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迹部景吾面不改色地回望他。 “当然,爷爷还当我是三岁小孩?” 迹部老先生:“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你就应该清楚,作为迹部家的独子,你的职责是什么!” 迹部景吾:“不必您提醒,我很清楚。”他说,“不就是继承人那套么,您不必担心。” “我观察了很久,堂哥家的儿子,叔父家的孙女,堂姑家招赘生下的孙子,这几位都是天资聪颖的好孩子。我想稍加培养,一定可以接过迹部家的大旗。” 于是,他开始从容细数这几个孩子的缺点和优点,以表明自己确实是经过长期观察,并非是临时起义糊弄老爷子的。 最后,他一锤定音。 “只要是有能力为迹部家筹谋的人,就能接过这个重担,何必非得是我的孩子。” 迹部老先生越听越红了脖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胡闹,简直胡闹!” “你自己出去打听,有哪家继承人是把不结婚挂在嘴上,年纪轻轻就记挂着让旁支来接班的?传扬出去,别人只会笑话你天真!” 迹部景吾气定神闲:“很荣幸我是第一个。” 唇枪舌剑在餐桌上乱飞,迹部巽夫妻根本不敢插话,默默在面包上涂抹蓝莓果酱。左一勺子,右一勺子,黄色的涂成了蓝色的,场上两位也还没有决出胜负。 迹部老先生:“你现在别和我嘴犟,等过几年回头看看,你就知道你今天说过的话,究竟有多幼稚。” 迹部景吾毫不示弱:“爷爷,您不觉得您擅自用自认正确实则狭隘的长辈经验,固执地将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单方面贬斥为幼稚,不也非常傲慢吗? “这种事您不必再提。就算您再质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只会是这个答案。” 迹部老先生:“景吾!” 迹部景吾:“我吃好了,各位慢用。” 迹部景吾起身离席。迹部巽夫妻这才赶忙围上来,关切地询问气得快撅过去的迹部老先生,身体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上楼躺一下。 毫无疑问,迹部景吾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以此为分界点,此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刻,他都在践行着自己的原则。 直到在凤家医院,凤家家主病床前的那个婚约,那项因为某人单独划定的底线,又因为某人的出现,而由他亲手击碎。 为此还被迹部老先生取笑了好一阵。 但Michael认为,无论如何,景吾少爷是不会因自打脸而羞赧的,更不会因餐桌上的那番“妄言”而后悔。 孑然一身是本应如此。 得偿所愿才是意外的天赐。 这张卡片的内容,在不得见光的阴暗夹层中困顿许久,也终于经他灵机一动的想法,以另一种形式,辗转到了千羽小姐手中。 虽然细究起来略有些轻率。 但最后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Michael满足地轻哼几声小调,对着阳光盯着明信片许久。因撕裂成碎片又用胶带拼接起来,其上的字迹显得有些许模糊。 他放下手。这张明信片被归还到原位。 永恒留在了书籍的夹层之中- 千羽,展信佳: 许久不曾问过你的近况,不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突兀寄出此信,万望见谅。 前几天在新闻上看见你的照片,听闻你们团队的研究在相关领域中取得了新进展,向你道一声恭喜,希望没有来得太迟。 说来也巧,昨日和伯父共进午餐,下午外出回家,路过以前一起去过的花店,看见夏季的紫罗兰开得茂盛,想起以前你最爱用它装饰会长办公室的窗台,不知你现在是否还喜欢? 它灿烂美丽的紫色与你实在相配。 我一直如此认为,故而相赠于你。 行文至此,忽然惊觉是否有些啰嗦。 好吧,我承认。 下周我在欧洲有个商务要处理,半道会前往德国停留几日。 其实是想借紫罗兰为名。 希望你能见一见我。 ——你的老朋友,迹部景吾。 ———————— !!———————— 我写这章的时候,问基友:我写大爷真的有想过横刀夺爱挖墙脚抢人,会不会被骂啊? 基友:谢谢,更香了。 本想评论区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 30-40 第31章 千羽向来对球类运动没什么天赋。 从国中开始就是如此了。到期末体育课有网球选修测试的时候,每每迹部景吾拽着给她突击训练,手把手纠正她的动作,一点点强化球感与步伐时,都要把他这位业界骄子愁得够呛。 “凤千羽,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暗恋我。” “好几天没个长进。怎么?想让本大爷花更多的时间陪你?” 被他一通怪声怪气地揶揄,千羽自然不能忍气吞声。就算他此刻是她的老师也不行。于是,她学起日吉学弟的以下犯上,立刻反唇相讥: “侮辱我的球技可以,你怎么能够侮辱我的品味?” “擅自揣测我暗恋你,迹部,你礼貌吗?” 话虽是这么说,迹部景吾倒并没有因她的一身反骨就撒手不管。 临考前几日,他一力承担起教导她的职责,对她实行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准时准点,尽心尽力地试图通过严苛训练,把自己身上的网球天赋点数,暂时性地挪移给她。 成效虽不说有多大,糊弄考试也是够了。 托迹部景吾的福,她国中三年的体育成绩才没有被网球拖后腿,勉勉强强保住中上档次,不至于在高中选学校时,被体育成绩掣肘太过,导致学校范围只能畏畏缩缩地被有限框定。 但没天赋就是没天赋。 迹部景吾当初教过她的招数,经过十多年风吹日晒,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打网球,八成只能坐观众席上干瞪眼。 想起早晨答应过迹部景吾,要陪他去和忍足侑士、日吉若到网球场溜一圈,千羽下班前往公司食堂的路上,就有点想反悔。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临时爽约不太好。想必迹部景吾此刻已经告诉了忍足和日吉,她今天也要参与的消息了。 如果她朝令夕改地翻脸不认,不想去,虽然迹部景吾肯定不会说她什么,但她自己却有种仗着他不会对她真计较,所以就被惯得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放肆感。 嗯……平时已经很爱牙尖嘴利地怼他了。 这种小事上,还是稍微迁就他一下吧。也当是去见见老朋友了。 虽然网球打得菜,但想到可以见到两位老朋友,心里还是挺开心。 千羽说服自己打定了主意,加快脚步,排到乌冬面窗口,端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解决晚饭。风卷残云吸溜完,接到迹部景吾还在开会中的消息,她又在原地略坐一会儿,默默玩起手机。 三分钟之后,社交软件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她高中时期的好朋友,国际知名模特灰羽爱丽莎女士。 [灰羽爱丽莎]:来,康康我今天的代言海报。 [灰羽爱丽莎]:蓝血品牌珠宝线,拿下。 [灰羽爱丽莎] :看我的手镯,是不是很漂亮。 千羽盯着海报上那位光艳照人的大美人一分钟,缓缓回复。 [KKK]:啊,看不见啊。 [灰羽爱丽莎]:? [灰羽爱丽莎]:没发过去吗? [灰羽爱丽莎]:工作室这破网,明天一定让她们换个好一点的宽带。 [KKK]:网是好网。 [KKK] :主要屏幕里突然降临一名绝世仙女,已经靓瞎了我的大眼,手镯根本看不见。 [KKK]:除非再发我一张。我是迷妹,美照送我,伸手.jpg 对面显然被她的话逗笑,弹出一张前仰后合的大笑表情包。 又三分钟之后,迹部景吾也发来一条消息。 他的会开完了,可以出发了。 千羽收拾好座位,去到和迹部景吾约定的老地方——离公司几百米的偏僻路口。为避公司众人耳目,这是她指定的上下班地点。早上他的车会停在此处,让她下车;傍晚他的车也会停在此处,让她上车。 路口尽头,眼熟的紫色豪车早已在等待她。 千羽拉开车门,钻进车厢。 迹部景吾顺势收回时不时望向窗外,等待着她到来的视线,向里面靠了靠,顺手接过她的小挎包,摘下她的遮阳帽,一起放到置物筐里。 千羽记起他刚开完会,顺口关照:“迹部,你晚饭吃了么?要不然先陪你去吃晚饭?” 迹部景吾顺口回答:“不用,已经吃了。” 然后,他也礼尚往来地关照她:“今天工作怎么样?还累么?” 千羽:“托你的福,没死。” 迹部景吾:“好,那我就放心了。” 千羽嬉皮笑脸:“怎么,你心疼我啦?” 迹部景吾不咸不淡:“显然更心疼我的工伤赔偿,整整100万的巨款。” 千羽:“……哼!冷酷的资本家。” “每天赚这么多, 100万都不舍得,抠搜!” 迹部景吾交叉双臂仰靠,瞥着她轻笑一声。 “别成天哼来哼去。你是猪么,凤千羽?” ……大胆!竟然敢说她是猪!真是给他点阳光就开始灿烂。千羽逆反劲一上来,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叫得更大声:“哼哼哼哼哼哼——” 迹部景吾:“……” 他挑起眉,伸手,拇指和食指轻捏住她的下颌,微一使力,将她的脸扭向另一边,“要叫给我离远点叫。” “这么爱叫,要不我再给你喂点猪饲料?” 千羽扭着脑袋挣开他的手,两指一掐,一把捏住他的衣袖。 “我要是猪,作为我的未婚夫,请问迹部大少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身上短袖的布料由高级蚕丝织就,典雅的蓝黑色,既轻薄透气,又极富有弹性。千羽把布料掐着,拉长,松手,又拉长,又松手,像打弹弓一样,一下一下用短袖布料弹他的手臂。 口中还一边很有节奏地念rap。 “是、乌漆、麻黑、山林、大野猪、吗?” “我是乌漆麻黑山林大野猪,作为我的未婚妻,你又是什么?白不溜秋山林小香猪?” “你才是猪,你才是猪!” “谁爱叫谁才是猪。” 弹弹弹,狠狠弹他的手臂。 “啧,别这么用力。” 迹部景吾试图捉住她作祟的手,被她用另一只手格挡。拉拉扯扯,扭扭打打,双方乒铃乓啷势均力敌,好半天没能分出个胜负。 在一片“轻点”、“就不轻,就不轻”的斗嘴声中,前方驾驶座默默开车的司机,不动声色地朝后视镜望了一眼。 看似不动声色。 实则嘴角喜气洋洋的弧度已经翘老半天了。 ——好好好,妙妙妙。 今天也是磕到的一天呢! 两位小学鸡式吵架都吵得如此妙趣横生。 司机又开始偷偷藏不住地欣慰感叹。 咱就是说,当迹部家的司机可真好啊,真是太好了。不仅有高额的工资拿,福利待遇佳,隔三差五还能见证少爷和少夫人鹣鲽情深的绝美爱情。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都是双重丰收。 就这正主毫不吝啬,天天发糖的恩爱劲,一线无转手直嗑,简直把他磕得心情舒畅,浑身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连没时间打热玛吉的皮都展开了,握方向盘的手也更加有劲。 后座战场,两个人短兵相接数分钟,最后,迹部景吾瞄准时机,趁她动作的间隙迅速出击,手掌一张,单手钳制住她的两只手腕。 力量和体型差的两重压制,让她动弹不得。 千羽:“……” “行了,我认输,休战。”他放开她,扶稳她有些摇晃的肩膀,“坐好,小香猪。” 说谁呢,说谁呢!怎么又说她是猪! 说别人是猪的人,自己才是猪呢! 千羽眼睛朝天翻了一下,下意识又想哼他一声。然而声音溜到嘴边,她忽然反应过来,不行不行,他才揶揄她是小香猪,现在出声,岂不是坐实了这个称呼。 只得闭紧嘴巴紧急刹车,抿了抿唇,不再理他,一脸气鼓鼓地转向窗外看风景。 迹部景吾凑过来:“又生气了?” 千羽不语。 “嗯?真生气了?” 千羽充耳不闻。 “不理我了?” 千羽蹭一下离他更远,懒得给他半个眼神。 他再次穷追不舍地追赶过来,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嘴角有辣椒油。” 千羽:“?” 千羽:真的假的Oo? 她明明每次饭后用湿纸巾擦嘴都很仔细的! “啊?真的吗?!哪呢哪呢哪呢?” 千羽顿时严肃神情,贴近车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挠着玻璃,借助反光左照右照。 很不凑巧,在车窗玻璃的虚影中,她难以置信又焦急的视线,正对上了他要笑不笑,欲笑又止的克制目光。 千羽:“……” 哇,她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好了,不逗你了,”他笑着说,“但你耳后真的有墨水印。” 这次的语气非常笃定和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千羽半信半疑地别过脸,试图再用车窗反光看那处墨水印。但影子本就虚糊,耳后也不方便观察,扭来扭去,始终找不到正确位置。 迹部景吾:“别扭了,我来吧。” 他取出一张湿纸巾,两指托住她的下颌。 指腹蹭在耳后近脖颈的地方。隔一层纸巾,仍然能鲜活感觉到动脉在他手指下跳动。 白得晃眼的脖颈上,红艳艳一颗小红痣。 他擦完墨迹,指节卷着纸巾,隔一层轻软,摩挲过那颗小痣。 他记得她身上不止一颗红痣。 她的锁骨下方也有一个。 平时穿日常装遮住了看不见,只有在某些宴会上,着一些抹胸款式的礼服,才能得以露出那一点像扇面桃花一样的颜色。 目光滞留在同一个地方。 喉结抵着领口滚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指下动脉的频率,难得一致。 千羽半晌维持着相同姿势,脖子有点僵。 耳后气息像舔舐皮肤的火,越来越炽热,滚烫得要吃人。 千羽:“……好了没有,用得着擦这么久?” 迹部景吾:“……” “好了,”他若无其事,甚至还有点嫌弃地说,“下次少用劣质墨水,这么难擦,麻烦。” ———————— !!———————— 妹和大爷小学鸡拌嘴 司机:好磕爱磕,正主发的糖磕不完。 本想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32章 能被聘为迹部景吾的专属司机,开车这门手艺必然是有两把刷子。 傍晚下班高峰,车接车人接人,马路上几乎堵得像沙丁鱼罐头。但就在这般让人发愁的路况下,他们的车仍然一路稳稳当当,像一条贪吃蛇扭动自己灵活的身体,在缝隙间钻来钻去。 七拐八拐经过几个路口,等了几个红绿灯,车辆停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高耸着灯光晃亮的大楼,不染尘灰的路面,周围时不时巡逻几个看着就很有真材实料的保安。私密性和档次性都做到了上佳。 世谷区最受欢迎的网球俱乐部,名副其实。 司机:“少爷,夫人,俱乐部到了。” 司机:“待会等到少爷的指令,我会再来接你们的。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 司机咧着嘴微微一笑,牙齿闪亮。 千羽:“……好的,谢谢。” 下了车,千羽回头打量车尾灯,有些疑惑。 千羽:“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迹部景吾也跟着回头望一眼,以一种自然而然的语气说:“天天看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在眼前一唱一和,没有人会不高兴。” 千羽:“……你少说怪话。” 这家网球俱乐部她从来没有踏足过。为了避免接触自己不熟悉的流程,她不敢贸然领头,步伐也不敢太快,亦步亦趋缀在迹部景吾身后,安安静静地委身做好他的小跟班。 “这么听话的样子,真让我不习惯,”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侧头瞥她,“还是刚才在车上撅着嘴哼来哼去的更可爱一点。” 千羽一言难尽地蹙起眉。 趁他不备,闪电般朝他的小腿踢出脚尖。 “好得很,那我就满足你一下。” 迹部景吾迅速闪身,“啧,踢不着。” ……有时候她觉得他是真的很幼稚。 堂堂一个人高马大、平日里看着沉着稳重的迹部财团副会长,居然在车上跟她争“谁才是猪”这个小学生话题,乐此不疲地争了一路。这种事传扬出去,简直要笑死人了。 千羽撇了撇嘴角,耀武扬威地躲开迹部景吾试图来捋一把她头发的手掌。 进到宽敞大堂,立刻有等候的侍者迎上前。 “迹部少爷,欢迎您偕尊夫人前来。” 迹部景吾颔首,“把钥匙给我。还有,我定的网球服准备好了么?” 侍者毕恭毕敬地递过储物柜的钥匙,“迹部少爷放心,你为尊夫人定的网球服已经放在更衣间了。” “少爷,夫人,”他退到一旁,手臂朝前方一伸,作出引路的姿势,“请两位随我来。” “嗯,有劳。” 迹部景吾揽她过来,胳膊虚环着她的后背,把她半圈在自己怀里。碍于有外人在场,千羽终究是忍住了下意识想跳出去的冲动。 侍者和她对上眼神,礼貌地笑道:“夫人,请您小心台阶。” 千羽:“好,谢谢。” ——自从她和迹部景吾订婚之后,虽然婚礼还尚未举办,但有相当一部分人,一见到他们两个一起现身,直接忽视了他们其实还不是合法夫妻的事实,堂而皇之地称呼她为“夫人”。 细究起来,这样的称谓其实有些不妥贴。 不过她没有在这种小事上表现得很计较。 否则,她上纲上线地指出她和迹部景吾没有结婚,不能叫她夫人,指不定要怎么被外界暗戳戳揣测,他们关系是不是不和谐,订过婚还要一板一眼地撇清关系。这凤家和迹部家结个亲,别亲家没结成,反倒还要结出个嫌隙来。 但实话实说,话又说回来。 这个称谓总让她觉得有种古怪的烙印感。 就像是她已经和他牢牢绑定一样,她身上有了他深刻的印记。 无论日后再如何解除婚约,再如何划清界限,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一见到她的脸,大家立刻就会回想起来——就是这个女人,曾经是迹部家那位继承人的妻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她。 绳结的另一端,牵在他手上。 有形的死结可以直接斩断,但无形的绳索,想解开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有时她总荒谬地觉得,他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套。 是真结婚也好,是假订婚也罢。不管怎样,“她和他具有过最亲密的伴侣关系”这一事实,已经永远刻印进她的一生中,撕都撕不下来。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嗯?” 低沉的声音像弯钩一样钻入耳膜。 两侧太阳xue无端起了磨人的痒意。 千羽:“……” 千羽正色道:“别吵,我在思考。” “哦?那你在思考什么?”迹部景吾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凤大小姐又开始探索全人类伟大的科技进步方向了?” 千羽转动眼珠,故作不屑,“跟你们邪恶资本家说不清楚。” “别问,问就是跟你没关系。” 迹部景吾无可不可地笑了笑,领着她进入一个安静的休息室套间。沙发上,叠着两套干净的网球服,一套粉色,一套蓝色,色彩十分和谐搭配——自古粉蓝出情侣嘛。 但凡是他安排的饰品、服饰,无一例外都会让她换上和他自己最相匹配的情侣款式,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一对似的。 迹部景吾将粉色网球服丢给她。 “等会打球,你穿这件。” “你的更衣室在右边。我先去换衣服。” 千羽抱着崭新的粉色网球服,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两人用相反的步调,一左一右,进入各自的更衣室换衣服。 千羽走进更衣室,穿一件打工人工装牛仔。 千羽走出更衣室,穿一件无袖及膝网球裙。 她换衣服换得不算快,但没想到迹部景吾的动作比她更慢。很不寻常,他本就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人,说话做事从不拖延。也不知道他待在更衣室里久不现身,磨磨蹭蹭地到底在干些什么。 但她既不好高声催促,也不好趴在门上听他的动静,所以也就耐心等着,随意地在休息室的外间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房间陈设。 眼睛往墙上瞟,脚步在地上走。 突然,她不小心踢到了沙发脚。 轻微的震动声中,搭在沙发扶手边的西装外套,咻一下滑落到地板上。 千羽连忙蹲下身,捡起西装外套,拍了拍衣摆下的灰尘。 一块白色的,亮晶晶的饰品滑落出来。 打眼望过去的第一眼,千羽便觉得这款饰品眼熟。俯首捡起来,望过去的第二眼,她就明白了——怪不得自己感觉眼熟呢。 这是她某一年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一块玉雕的平安牌。 是她们家得了从上好矿坑采集来的玉石,由她爷爷托了据说是道法深厚的修行人,亲自进行设计、雕刻、开光,制成了几块护佑信者平安喜乐,得偿所愿的玉牌。 有一年新年佳节,她随父亲去往迹部家拜访。毕竟是客人,按照规矩要给主人家带礼物,方才不叫没教养。但她实在想不到可以送迹部景吾什么,于是灵机一动,抓起一块玉雕,塞进了包装精致的礼盒里。 接到这份玄幻的礼物,迹部景吾当面礼貌客气地道了谢,私下和她吵嘴架的时候,免不了要揶揄她一番: “本大爷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看看本大爷一路努力来的成果,多跟我学着点。” 她原以为他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自然对这块玉雕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结果么……千羽的指尖摩挲着这块平安牌。玉石润滑,触感并非常见的冰凉,反而带着些有热度的微温。凑近鼻下闻一闻,一股似有若无的淡玫瑰香气。 想必是放在外套内口袋里久了,紧贴着人的胸膛,所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他的体温,和他身上的味道。 怎么说。 别看迹部景吾嘴上说着一套“相信科学,相信自己”振振有词。 背地里还是抵挡不了“平安喜乐,得偿所愿”的玄学buff加持,偷偷搞些封建迷信。 迹部景吾,你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呢! 千羽隔一道更衣室的门,在空气中挤眉弄眼地对着迹部景吾指指点点。 “咔哒”一声,更衣室的门骤然打开。 千羽指指点点到一半,表情尚未来得及收敛完全,换好衣服的迹部景吾就踏出了门。因此,她被迫用半边扭曲半边正常的脸,勘勘与迹部景吾四目相对。 迹部景吾的眼风扫过她握着玉雕的手。 千羽决定先发制人,怪声怪气地模仿:“本大爷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迹部景吾:“……” 千羽:“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迹部景吾:“……” 千羽:“看看本大爷一路努力来的成果,多跟我学着点~” 迹部景吾:“你少说怪话。” 他翘起唇角,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玉雕,似乎特别珍视地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心谨慎地,重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千羽:“?” 千羽大为不解,千羽开始沉思。 就凭他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她很有理由相信,所谓什么修行高僧开光有法力这种事,不会是真的吧?不会吧不会吧?这么神奇? 千羽颤颤巍巍出声:“你好像……还挺喜欢这块玉雕的?” 迹部景吾拍了拍西装下摆。这次他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对这块玉雕的满意。 “你送我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千羽:“所以,它真的有很强的法力吗?” “真的能让人得偿所愿?” 迹部景吾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灯光底下,他蓝灰色的眼眸摸索着她的脸,默无声息地紧紧抓住了她。眼里的笑意,也默无声息地溢出来,淡淡地淌到脸上。 半晌,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回答。 “当然。” “因为我梦寐以求的,现在终于得到了。” ———————— !!———————— 大爷:疯狂输出情话中 妹:哇咱这牌牌太神奇了!啥时候再搞一个! 来晚了,呜呜,土下座道歉[爆哭] 本章洒落幸运红包,啾咪[比心] 第33章 千羽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值得他如此记挂。 但是,在她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毫无原因的,那枚曾经让她疑虑丛生的耳坠子,突兀且阴魂不散地显现出它璀璨的幻象。 ……还是算了,就跟她多在意似的。 多嘴问这些干什么,浪费口舌。 千羽关闭张到一半的嘴,扁扁走开。随手端一杯红茶,若无其事地喝一口,润润嗓子。 迹部景吾把他们两个人的东西收拾好,整整齐齐码在沙发上,井然有序地摆成两堆。 零碎的东西整理完毕,然后,千羽看见,他把那件放了玉雕的西装外套单独叠起来,极其慎重地关进一个储物柜里。 储物柜钥匙(实际类似于手环的东西)绑在他的左手腕,和他形影不离,一刻也不离身。 这个储物柜从外观上看,外壳所用的材质和保险柜差不多,并且嵌在墙体内,既无法凭蛮力撬开,也无法整个端走。安全性极高,估摸着装黄金也是够用了。 千羽:“?” 这件西装外套难道是什么刚从卢浮宫偷出来的稀世宝贝么?迹部家又不是破产得快买不起一件定制西服,这么珍重,不至于吧? 事出反常,这并不像他的作风。 千羽开始琢磨里面不对劲的地方,继续发散思维,仔细盘算,如果迹部家的资金流真的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啊?不知道缺口是多少,她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投资账户能不能帮着平账,还有她爸划给她的信托基金能不能一次性取出来,这么大一笔款项,不会被大哥骂吧…… ……诶,等等,不对劲! 为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押上自己的全副身家,帮他还钱?好可怕,被鬼上身了吗! 这对吗?这对吗?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应该立马就支棱起来,朝着他狂放地大笑三声,接着趾高气扬地宣布,迹部大少爷你马上就要破产咯,不想睡大街的话,就得乖乖听话当牛做马地伺候好她,她看心情还能留他一口饭迟。 这才对劲嘛。 刚才的想法实在过于惊悚,快删掉快删掉。 她眨了眨眼,视线久久滞留在早已闭合得严丝合缝的储物柜上。 ——“哒”。 清脆响亮的响指声闪过之后。 眼前储物柜的金属色,倏尔被替代成透明的蓝灰色。迹部景吾就站在她的正对面,弯下腰,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把她整个身影装进自己的视野中。 天花板上降落了星星点点的光屑。 她看见自己那个小小的影子,就溺在他眼中的金色和蓝色之间。 迹部景吾:“又在走神,嗯?” “我发现你有时候待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不太专心。” 他凑近了她的脸,手掌轻搭在她的肩头。 不轻不重的力道,足以挟制她的每个动作。 “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或者,在想谁?” 她停顿片刻,不以为意道:“没想什么。” 总不能跟他讲,她有考虑过万一他真要破产的时候,愿意跟他同呼吸共命运吧。 天爷,吓人得很。 千羽偏过头,试图转身就走。 搭在她肩上的手微一发力。四指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发丝,把她的脸从另一边,很温柔,又很决绝地掰过来,让他逃不掉地直面她。 “想躲开么?那可不行,”他眼里含着笑,语气却是淡淡的,“来,千羽,告诉我,你走神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人是谁?” 千羽:“……” 他今天这是突然犯了什么毛病。 但她现在整个人被他牢牢控制在掌心下,真较起劲来,男女双方力量的悬殊差异让她无法与他抗衡。识时务者为俊杰,就当他是纯好奇心发作好了。她轻快地歪着头,毫不掩饰,直言不讳地回答。 “是你。” 迹部景吾愣怔地盯着她,好一会儿,他松开她发间的手,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具体在想我什么,说说看?” 千羽微微一笑,发射一个wink ,“当然是在想,万一哪天老天开眼让你破了产,我一定马上踹了你,还要让我家光速和你们家切割。” “你自己一个人惨兮兮睡大街吧,大少爷。” 用最甜美的语气,说出最膈应人的话。 迹部景吾却丝毫不气恼,眼尾眉梢仍然挂着张扬的笑意。他朝她的头顶伸出手,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准时机,终于如愿以偿地捋了一下她束起的马尾。 “故意恶心我是吧,凤千羽,”他捏了捏她的后颈,“那我也告诉你,你想走,没这么容易。” “就算化成灰,你也只能埋在我家地底下。” 千羽:“……” 哇,她真的没看错他。 迹部景吾,他果然是个变态啊! · 从休息室出来,她跟着迹部景吾一起来到预约好的10号露天球场。 球场灯光下,早有两位老朋友在等候。 相比较起国中时期的样貌,除了身量抽长,脸庞骨骼更加棱角分明,突出几分成熟的大人模样之外,其他的眉眼五官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忍足侑士依旧戴着他的标志性平光眼镜。 日吉若的头发仍然像倒扣的拖把一样,一绺一绺从头顶上耷拉下来。 两位国中旧友等比例长大,她看在眼里,既有一种时光飞逝的怀旧感,又有种昨日重现故人依旧的欣慰。 千羽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走过去。 脑后马尾上上下下地荡起来,像水母一开一合地张开小伞盖。 ——她的头上几乎没有什么发饰,太素了。迹部景吾看着她的背影想。她身上还有大片空间可供开发,足够挂上他为她精心定制,符合她心意,也足以标定她是“迹部景吾未婚妻”的饰品。 比如她现在耳垂下晃荡的玫瑰耳钉,金属造型扭成迹部家的家纹。 忍足和日吉靠着灯柱,正在随意闲聊。 转头,看见不远处两道肩并肩的熟悉身影。 忍足侑士:“迹部,凤,来了。” 日吉:“迹部学长,凤学姐,好久不见。” 千羽也热情地打招呼:“忍足君,日吉君,晚上好,好久不见了。” 忍足侑士笑眯起眼:“虽然话已经对迹部说过了,不过难得今天凤也在,也对你说一声,恭喜两位的订婚之喜。” 忍足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喝上两位的喜酒呢?” 千羽还没有来得及出声。 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回答:“明年开春。” 日吉若:“说起来,迹部学长有决定好婚礼的地点吗?” 迹部景吾瞥了千羽一眼,笑了笑,“这种事要看千羽自己喜欢,我说了不算。” “你认为呢,千羽?” 千羽:“……” 要她认为,她认为根本不会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不到八个月之后婚约即会解除,哪还有什么“婚礼地点”……哦,不过这地也有可能在迹部景吾规划中,至于最后是跟谁,那就说不准咯。 “婚礼地点当然要我们一起商量啊,”面上戴一副小女友娇羞面具,实则内心毫无波澜,千羽装模作样地扯了扯他的衣摆,“两个人的婚礼,不仅要我喜欢,也要你喜欢才行啊。” 迹部景吾垂眸温柔地盯着她。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圈住她的发尾,捋来捋去,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沙沙的摩挲声中,混杂着又低又轻的笑声。 “好,”他说,“年底我们一起商量。” 被喂一嘴狗粮的日吉&忍足:嗝,真香。 没关系的两位,多发点,不用管我们死活。 “真好啊,忍足前辈。” 日吉看着迹部景吾先带千羽去另一边角落热身的背景。调性一致的步伐,同侧同向的挥手和抬腿。细微夜风中,粉色的裙摆和蓝色的衣角相互摩擦,他由衷地生出一种苦尽甘来的慰藉。 “我们高中时训练的那些苦,都没白吃,没白吃。” 忍足侑士对他挑了挑眉:“怎么?你竟然也知道?” 迹部景吾这位大少爷居然顶着这样肆意的性格玩暗恋,这种事自从他观察出来,就从来不曾对外人透露过只言片语。不成想除了他之外,个中竟然还有高手。 “不止你们同学级的人知道学姐的社交账号呢,前辈。”日吉说,“我很早就发现了,每次我们网球部被加训的前一天,凤学姐一定会发她那些和当时男友出去玩的照片。” “一次二次,倒可以说是巧合。” “三次四次,就很难不让人起疑心吧。” 旧事这么一重提,马上勾起忍足侑士那些高中时期被迫加训的苦日子。 每次只要一打开社交网络,看见凤大小姐今天又和男朋友出去吃漂亮饭了,打卡;或者又跑到哪个网红地点,再打卡,九宫格照片美滋滋地一po出来,他心里都会悲痛地尖锐嚎叫——完了呀,明天网球部的天,又要塌了。 翌日,网球部的“天”果然很阴沉。 迹部景吾极度平静的脸色下,是更加疯狂地对自己更严格、更高标准地训练。上了网球场就不再下来。单打、双打,轮番拉锯,直打得满头满脸的汗,气踹嘘嘘,也绝不会停下。 虽然没有被直白地要求提高训练强度。 但部长都带头以身作则了,谁敢偷懒。 因此,大家只好一起以部长为“榜样”,更加进行魔鬼般地加训。 有时候,忍足侑士被折腾得累到不想动,就很想打开她的聊天框,开始卖惨哭嚎。 天菩萨,求求你不要再发了。 再发网球部的命要没了呀。 乐的是大小姐你一个人,苦的是整个冰帝网球部。要实在不行,你把迹部一个人单独屏蔽了吧。 不过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这话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前尘苦事想着想着,忍足侑士也同日吉生出一种苦尽甘来的慰藉,简直是想抱头痛哭的程度。但大家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着实不美观,所以两位彼此交换了一个“可算是熬出头了”的眼神。 “是的日吉,你想得十分正确。网球部有你这么个知己,这趟算我没白来。” “真好呀前辈,我们吃的苦都是有回报的。” “那很让人感动了。” 忍足侑士欣慰的目光投递到另一边。 另一边,亮如白昼的排灯下。 迹部景吾正在对千羽进行一些“网球大记忆恢复术”。 迹部景吾:“还记得网球怎么打吗?” 千羽略微思索:“大概记得……一点?” 迹部景吾:“一点是多少点?” 千羽挠头:“属于……你看了应该不会被气得撅过去的程度?” 他明显不相信她的说辞。她的网球打成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么。下巴一抬,指挥道,“摆个动作我看看。” 千羽费劲巴拉地从记忆中翻出动作模板,往后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眼看她明显一副生疏到摇摇晃晃的姿势,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当即一步跨过去,用手肘抵住她的后背,顺势握住她的手臂,小拇指轻抬起她的手腕。 环抱过来的空气蒸出炽烈的热度。 他沉稳的声息抚弄着她的耳垂。 “胳膊,放松。” “别夹得太紧。”他沉声对她下着指令道。 ———————— !!———————— 忍足and日吉:咱这苦头都不算白吃了[爆哭] 评论区洒落幸运红包,啾咪[比心] 第34章 他的声音轻刮在耳朵上,酥麻麻的,像蹭着一个绒绒毛毛的粉扑。 他不过来亲自指点还好。 一指点,反而帮了她的倒忙。浑身肌肉绷得僵硬,也不知道哪里是手,哪里是脚了。怎么摆姿势感觉都不大对——每一处都是他的气息,每一处都是他的体温,她像是被关进了由他亲手打造的无形笼子里,如何能够施展得开手脚? 手心处布满湿热的汗,磨着凸起的橡胶。 有些黏腻,有些痒。 怕球拍一不小心从手中滑落,她不由自主地更加握稳了手柄。 耳边又落下一声模糊的笑。她从背后感觉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一起一伏的节奏,余波直抵到她的心脏。 “怎么回事,”指腹又点了点她的手臂,“为什么夹得更紧了?嗯?” “这么紧张,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生怕我要吃了你么?” 千羽:“……” 千羽:“……难说。” “你……”她热着一张脸,低头看脚尖不敢抬起来,用肘尖捅了捅他的小臂,“离……离我远一点。” “挡着我的空间了,你让我怎么练?” 迹部景吾笑着放开了她,退后三步。 “现在不会再叫着空间小影响你发挥吧?” “调整好了,就继续。” 千羽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柄。在他的注视下,脚尖分开一定的距离,右手握拍,膝盖稍弯下蹲,一使力,大臂自然带动网球拍向前挥舞。一阵夏季燥热的细风被球拍扬了起来, “还行,”迹部景吾双手抱胸点评,“这个原地关闭式正手做得不错,知道用大臂发力,而不是光靠手腕。” 千羽被夸得有些得意,看不见的尾巴翘了一下,“那是,名师出高徒,本小姐可是学什么都很快的聪明宝小天才。” 说着,她就像是因为登台唱了一首歌而被长辈夸奖,所以喜滋滋地又想跳一支舞的孩子,将双腿距离分得再开一点,身体前倾,开始练习垫步关闭式动作。 “迹部学长,凤学姐,要不要一起……” 日吉若朝他们迈步,试图邀请对方一起参与他们的网球对战赛中。 但是,很可惜,完整的邀请语尚未传递到那边,日吉刚走到半道,衣领就被忍足侑士一把抓住,揪着他就往回拖。 忍足:“日吉,你知道为什么我家的电灯泡使用寿命这么长吗?” 日吉:“?” 忍足:“因为它从不打扰小情侣的情趣。” 日吉:“……”好冷,好无厘头。 日吉一板一眼地鹦鹉学舌:“忍足前辈,我不是打扰小情侣情趣的电灯泡,所以我肯定长命百岁。” 忍足:“噗……” 忍足侑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从椅子上拿起球拍,隔空扔给他。日吉若几乎是凭借本能,眼疾手快地精准接住。 “来吧,”忍足推了一下平光眼镜,说,“在迹部带着凤主动过来之前,我们俩先在这里来几场单打。” 千羽还在继续练习她的挥拍动作。 虽然姿势略显僵硬和生涩,熟练度也不如迹部景吾这样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专业选手,不过大框架倒没怎么出错,好歹也算看得过眼。 迹部景吾:“老实讲,多久没拿网球拍了?” 千羽停下,回想一个时间数字:嘶…… 不太好说得出口。 千羽:“我觉得你听了可能会气得撅过去。” 迹部景吾:“嗯,那你憋着,我不听。” 迹部景吾:“送你的那副球拍,还在用么?” 他转动着自己手里的网球拍,游刃有余地抛上抛下。视线不观察网球拍的抛落轨迹,掌心每次却能精确接住。 “别告诉我被你丢在角落一直吃灰。” 千羽在记忆里扫描了物品,一开始还搜寻不到网球拍的身影。后来经努力回想才发现,原来被她搁在了飘窗台角落,国三毕业后就没怎么动过了——也不对,其实还是会动的。 夏天有时候会拿来赶小飞蛾,很趁手。 虽然她网球打得菜,但在踩蟑螂拍蚊蝇这方面,百发百中,几乎无从失手过。 千羽:“不好意思捏。” 千羽:“……我要是说从上高中开始就没再碰过,前段时间拿出来整理,一看底盖还掉了,你会让我赔钱吗?”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球拍是我专门为你定制的,全世界只一副。恐怕不仅仅是赔钱能算数的。” 千羽:“?” 千羽:“那您想怎么样呢,大少爷?” 不要钱,难道还想把她打一顿不成。 迹部景吾:“把你自己赔给我,才能了事。” 千羽:“……” 千羽:“你又说怪话。” “要钱没有,要命,更没有。” “您自己看着办吧,大少爷。” 她高昂起头,用亮晶晶的鼻尖看人,一副“债多不压身反正还不上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看你能把我怎么办吧”的无赖模样。 迹部景吾忍不住扬起嘴角,哼笑一声,轮廓英挺的脸上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就明白你是三分钟热度。” “也不清楚当初是谁非要扭着我教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定期坚持练习。” 千羽自知理亏,蹙眉,撇嘴,不出声。 球拍最后一次在空中做转体运动,转动,上升,落下。他迅速出手接住,侧头,向侍立在网球场边缘的侍者颔首,示意侍者来给他手抛球。 侍者得到授意,立刻推了一筐网球过来。 一球接一球,密集地抛向他。 迹部景吾握住网球拍,姿态闲散地将每一个球都打到对面,每一下挥拍都不挥空,像狙击手总会精准定位到目标一样,弹无虚发。 在这样随意得像玩玩似的动作中,迹部景吾仿佛想起什么,也很随意地问她:“那个男的,我记得他不是也会打网球么?你没跟他打过?” 他没有明确地点出姓名,只是一个含含糊糊的人称代词,于是千羽愣怔了一会,按照曾经出现这个称谓的场景推测,才恍然大悟“那个男的”其实指的是她前男友。 千羽摇头,实话实说:“没有。” 千羽:“不想和他打。” 庄司君也不是没约过她打完网球。刚开始她不想当个扫兴人,所以也都应允了。 但有好几次,在她把网球拍拿出来时,就像触发了某种特定记忆的开关,总让她想起一些远在天边的事情。 会想起迹部景吾教导她时的身姿。 他在场上跑动而肆意飞扬的衣角。 还有他手把手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点。拇指触碰手胶,粗糙微热的温度,总觉得是其上还留有他淡淡玫瑰香气的体温。 但好景不长,这种有点让她沉浸到恍惚的回忆,总会被前男友温和的催促声打断,把她从过去中分割出去,迫使她看见他的脸。 这一瞬间,她总会泄气,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无聊感。最终结果,就是她莫名其妙地不想和他打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他鸽掉。 回回都是如此。 很多次她也不理解,她这到底算什么病情。 迹部景吾不再刨根问底,追问下一个问题。只是轻快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球接一球,击打不停。无论从动作的敏捷性,还是语气的愉悦性上看,都能全权体现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还挺高兴。 虽然她不知道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对着空气微笑,这又到底算是个什么毛病,总之,他没有因得知那副送她的球拍被冷落数年而不高兴,她也就稍微松了一口气。 千羽继续练习,像模像样地训练自己的肢体配合和肌肉发力点。 不得不说,迹部景吾不仅自己网球打得好,教人也很懂因材施教。不多时,动作便越来越熟练,挥舞的时候也找到了些许实战手感。 她再次举起球拍,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忽然,耳边一阵猎猎作响的破空声。 避险的本能让她急忙收回拍子,脚步往旁侧跳过去,但没有多余的反应做其他动作了。倒是看似专心打球的迹部景吾,应对神速,下意识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齐齐向旁边退过去。 他的虎口握在她的手腕部位。 她本能地抽出手,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收紧手指使力——于是,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食指甚至勾在了一起。 仿佛很亲昵似的。 男性宽大有韧劲的指节,薄茧粗粝的触感,触碰到的刹那,让她怔忡了一瞬间,旋即使出更大的力气,手忙脚乱地挣脱开。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迹部景吾,一声不吭地撤回自己的手。 迹部景吾难得地致歉:“不好意思。” 千羽:“不好意思的事以后少做。” 说这话时,她莫名没来由的很没底气,语气轻飘飘的,虚得很。刚才的场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手心贴着手背,指间相缠,像真正最亲近的恋人难舍难分地贴在一起,缠绵到想彼此挂在对方身上一样。 千羽:“……”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不敢抬头看周围,怕一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反倒尴尬。 独自在原地别扭来别扭去,好不容易别扭完了,她才先用余光瞟着周围,缓了一阵,才敢偷偷用眼睛觑着观察他的表情。 迹部景吾十分冷静地在缠网球拍手胶。 看来他是把刚才的“意外”,真只当成是无心的意外了。 千羽的心松落下来,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她转身,旋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而在她背对的时候,迹部景吾忽然放下网球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正不为人知地泛起汹涌的痒意。 指尖甚至无法克制地,轻微颤抖了几下。 ———————— !!———————— 大爷:牵到手了,偷偷回味。 本章洒落幸运红包[比心] 第35章 一颗网球飞跃过球场的围网,像一颗小陨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向地面,划着弧线弹弹跳跳。 千羽观察了一下网球的飞行轨迹。 是朝这个球场的偏僻角落急速飞行,就像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她与迹部景吾、日吉与忍足这两处有人的地方,落在了较远的无人一隅。 这个不大不小,突如其来的意外,显然也把旁边对战正酣的日吉和忍足吓一跳,自己这边的球也顾不上接,握着球拍,茫然看向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用安抚般的眼神和他们对视。 他向他们颔首,“没事,我来处理。你们继续。” 这句话就很有当年中学时稳坐网球部部长一职的风范。任何部员拿不定的大事小事,他全部一力承担起来。定下基调,拍板办法,扛下失败的责任,分享成功的荣誉。网球部之所以能成为有200社员的最大社团,不是没道理的。 千羽觉得难怪迹部财团每年人才池子泡那么多简历。能得这样的老板,就算是当驴拉磨,拉的也是金磨,每天上工都上得心甘情愿。 等到那颗球不再乱跳,侍者立刻赶过去,捡起那颗不请自来的飞来横球,然后又立刻赶过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给迹部景吾。 “迹部少爷,您请拿好。” 迹部景吾单手接过,摊开手掌。球俯卧于掌心。他很随意地上下掂了掂,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什么。 千羽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好奇了。这颗网球难道有哪里非同寻常的地方么?她朝他的掌心探出脑袋,左看右瞧,瞧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挺普通的嘛……” 迹部景吾侧头对她笑了笑,一言不发。 在他们旁边,侍者抬手点了一下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听了几句话,快步跑到门边,和门边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交谈几句,不多时,他急匆匆带着新消息又跑回来。 侍者向迹部景吾汇报:“迹部少爷,刚才隔壁11号球场的伊藤小姐不小心把网球击落到了我们这边。她方才过来和我请求,希望可以进来取回自己的网球。” “迹部少爷,您看……” “嗯。”迹部景吾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手里仍掂着那颗网球。深浓的目光偏转过来,含笑凝视千羽的脸。 “你觉得呢?” 对上他的视线,千羽很快便明白,迹部景吾是让她来做这个决定。 千羽:“……” 她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本来一件小事,网球直接还给那位失主不就完了,何必弯弯绕绕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还能昧下这颗网球,不还给别人了不成? 下一刻,千羽拐着弯转念一想。 别说,好像倒真有这种情况。 她曾经见过一两次类似的场景。通常仅限于暧昧双方的调情。借着网球为借口,扣下网球就像扣下一件质押物,以便下了球场,双方能心照不宣地拉拉扯扯,借题发挥,打情骂俏。 但迹部景吾显然不属于这个类别。 在和她订婚之前,他在同辈社交圈里是出了名的“爱人”只有事业,从不和任何千金传绯闻。所以,当他们订婚的消息在同阶层流传时,结结实实地震惊了好一大把人。 ……不对劲。处处透着一种暗流涌动,她无端被稀里糊涂搅进去了的诡异预感。 她朝四周探看一圈,从场地标牌的数字看到11号球场的所在。正在她们隔壁,离10号球场隔一个较为宽阔的过道。两个球场边界还各自架着不算矮且网格密集的金属隔网。 这都能把网球打串场,那位伊藤小姐的手劲着实挺大,击球角度也够刁钻。 侍者转向她,询问:“凤小姐,您看……” 千羽沉吟了片刻,颔首应允道:“好,那就请那位伊藤小姐进来吧。” 侍者应声点头,跑向门口,打开球场门。 门口踏进来一名高挑靓丽的少女。 一身粉白色俏丽的网球服,头戴网球帽,头发精致地做出一个编发。脸上什至画了一个清灵的淡妆。一路蹦跶过来,脑后的发辫一摇一晃,像一只灵动的猫咪在晃自己的尾巴。 “抱歉抱歉,真是打扰了。” 这位姓伊藤的女生露出甜美的笑,一边谦逊地鞠躬,一边从迹部景吾手中接过网球。 指尖在他掌心间刻意流连几秒。 然后拿起网球,轻巧地从他手指上划过。 此处细微的动作自然被千羽注意到。 ——果然,这位伊藤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 伊藤:“刚才是我太不小心了,一不留神竟然把自己的网球打到这边来……所以才会前来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给迹部君您添麻烦了。” 迹部景吾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知道添麻烦,下次就自己多注意点。”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客气,甚至带有些生硬的警告意味。这显然不在计划之中,由此,伊藤愣怔了片刻,微露出尴尬神色,讪讪地无声眨了眨眼,有点下不来台。 千羽帮她解围:“伊藤小姐,您的球技真不错,也是经常来这里打球的常客吗?” 听见千羽主动开口,她暗自收起了千回百转的心思,恢复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道:“迹部君,请问这位小姐是?” 迹部景吾低垂眼眸。视线凝停于她的侧脸,点缀出几星柔软的光点。 淡漠的脸上熏熏然难得浮出一丝笑意。 他伸手,臂展将她的肩全部兜住,“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凤千羽。” “我们已经订婚有几个月了。” ——爱人。 他是如此向外人介绍她的。 千羽站在原地,一瞬间轻飘飘得有些眩晕。 即便在人前需要扮演一对和谐情侣,她也从没想到他会用这个极具份量的词形容她。 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着她,将这个爱意明显得一目了然的称呼,堂而皇之地公开向别人宣之于口。 她不受控地深呼吸了一下,心脏像被一颗棉花糖轻软地撞了一下。 迹部景吾顺道把她发皱的护腕捋直,在她耳边温柔问,“刚才练了这么久,累么?” 在有外人的场合,他能迅速地进入角色,千羽自然不能拖后腿,很快投入身心,半娇半羞,连声音都自动夹了不少。 “不累。你亲自教我,怎么会累呢?” 伊藤:“……” 被塞一箩筐狗粮的伊藤轻快地转动瞳眸。 她的目光不停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 不是未婚妻这种过于正式的称谓,也不是女友这种过于寻常的介绍。 以“爱人”代指,是高调地宣布了她在他心中具有何等重要的位置,足见他对她的爱重。 迹部家的继承人和凤家小姐订婚宴,虽然因凤家家主刚过世不久而没有大办,但毕竟是圈层中数一数二的焦点,即便不特意公开发放邀请,消息也早在她的朋友之间传了个遍。 一开始她还没见过真人的时候,对这位“凤小姐”毫无具体实感。脑子里没有一丁点形状,所以太没有重量了,以至于她出门前盘算整套流程时,丝毫不考虑这位凤家小姐。 但刚才亲眼见到他的神情,和这样一个温柔缱绻的称呼,她现在仔细思量,觉得自己的策略或许是需要调整一下。 转移目标才是识时务的正确选项。 ——而且,她此刻似乎能理解,久无绯闻的迹部君为什么会和她订婚。 她曾经在新闻上见过凤小姐的母亲。 当时这位女士和凤家家主的婚礼,在整个舆论场上火得沸沸扬扬。 没别的原因,一位家境普通中产且毫无背景,甚至是个二婚的女士,竟然能嫁给首屈一指的医疗巨头,如此悬殊的匹配机制,怎能不让人惊讶。 但一见这位女士的样貌,以及她的履历和能力,又觉得这般罕见的鲤鱼跃龙门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似乎也不是那么离谱。 据说凤家家主认识她的时候,这位女士还在和死活不愿意离婚的前夫打诉讼离婚。 听小道消息讲,还是凤家家主把自己的律师团队——当然,那时双方尚且以朋友相待——借给了她,才终于把婚离掉了。 怎么说,当时她作为小女孩,偷偷听父母蛐蛐凤家的八卦,真是三天三夜都蛐蛐不完。 如今见到这位凤小姐,完全能看出她母亲七八分的风采。 所以见到刚才那一幕,她觉得也合情合理。 就是对自己的计划有些不太友好。 她帮父亲求情的人选,马上得变一变了。 伊藤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向千羽伸出手,“幸会凤小姐,我叫伊藤梨香,很荣幸认识你。” 千羽同等地回以一礼,“幸会,伊藤小姐。” 两只手交握。伊藤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两位抱歉,我先去接个电话。” 等伊藤掏出手机走远,千羽才贴近了迹部景吾,暴露出真实面目,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量呜呜啾啾,兴高采烈地和他胡侃。 “——诶呀,迹部,你桃花吗?” “这么漂亮的女生,你小子……啧啧。” 妙哉,这下可有好戏看嘞。 迹部景吾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梢,“怎么?你看起来很高兴?” “当然了,免费看戏谁不高兴,”千羽乐得手舞足蹈,“而且我跟你说啊,我一向特别欣赏能主动追求男生的女生。这代表她们目标明确,执行力强,勇于追求……啊……” 他用球拍织网轻拍一下她的头,“凤千羽,还能不能记起你自己的身份?” 千羽:“……啊?” 迹部景吾神情严肃:“我的未婚妻。” 他重复:“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凤千羽。” 千羽:“……” 千羽:OmO 噢,乐得太明显,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人伊藤小姐还没走远呢。 “抱歉,崩人设了,真不好意思。” “那我偷偷看戏,放心,不会让别人看出来的。” 她对这位伊藤小姐十分感兴趣。即便对方隔几米和别人通电话,她也悄悄支棱出脖颈,细心观察对方的气质和样貌。 迹部景吾静静注视着她兴奋的表情。 他单手插.进裤兜,指头不声不响地掐紧了衣摆。她那些调侃一个字一个字蹦进耳朵,像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兜头砸过来,很钝,但很折磨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面不改色,却也食不知味。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想狠劲地抓住她的手,迫近她,审视她,质问她。 ——你真的可以心无波澜吗?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真的可以看着他像看热闹一样,面对其他异性对他的殷勤示好吗? ———————— !!———————— 大爷日常轻轻一破防 call back了一下17章的内容,那个被大爷拒绝帮忙的倒霉蛋大叔。 章,红包,懂[比心] 第36章 千羽提起长凳上放着的那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几口,余光瞥到迹部景吾一直盯着她。 他的视线总是在追视着她移动。她走到了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一刻也不曾放过她,就像最顶级的猎手,手中枪的准星没有一秒不是定在目标身上的。 她疑惑地捏着瓶身,以为他是有话要说。 千羽:“干嘛这么看着我?有事?” 迹部景吾环胸抱臂,微抬起下颌,仍是一言不发地锁住她的眼睛。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向来相当具有力量。因为摸不透他的底,所以在无声的安静中极具压迫性。 千羽:“……” 千羽感觉自己被他用一种锋利的蓝灰色实质标记了,她无法抗拒和躲避。脖颈皮肤忽然紧缩起来,僵硬地绷着,像有一只手,搭在她颈部动脉上,一下一下,轻轻捏着她抚摩似的。 千羽仰头又喝了一口水。在一点心悸中,她听见自己喉头吞咽水流的声音。 迹部景吾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凤千羽。” 开口叫她名字的声音,定定地落在地上,平静到近乎有些漠然。 “你是我的。”他说,“我的未婚妻。” “忘了什么,你都不可以忘了这一点。” 迫近的眼神极具侵占性。 千羽迷惑地仰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总是念叨,”还记着她刚才差点忘记身份的事呢,都说了她是不小心,“下次我肯定注意的,你不用老提醒我。” 迹部景吾:“凤千羽,你……” 这样一个简短音节之后,他收声了。 不知怎么的,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迹部景吾微蹙起眉心。眼风触及到她耳垂下,那枚他选出的耳坠。玫瑰纹样缠绕出迹部家徽——是他和他家族的标志——勾着她在一闪一闪地晃动。星点耀眼的荧光映衬她的侧脸。 他忽然舒展开眉眼,似乎释然地笑了一下。 “算了。” 不急于一时。抢七是他最擅长的事。耐心磨人的工夫,他最熟练,“反正就在我身边,有的是机会。” 千羽:“?”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她也云里雾里的。 “我去和忍足日吉他们打几场,要来么?” 千羽摇头委婉拒绝,“挥拍挥得有点累,休息一下。你自己先去吧。”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提起唇角。走向忍足那边的场地,和她擦肩而过时,他猝不及防地抬起手臂,像撸弄猫的皮毛一样,迅速下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千羽:“……” 千羽猛地耸肩缩起脖子,对他怒目而视。 迹部景吾朝她丢下一个好笑的眼神,“这下倒真有些像本大爷养过的猫了。” 千羽瞪着眼小发雷霆:“禁止物化女性!” 他明朗地笑出声,径直叫住忍足和日吉。 “忍足,日吉,现在来单人轮换赛制。” “我ok的。” “好的,迹部学长。” 迹部景吾头也不回地走了。 千羽就近在长凳上慢吞吞坐下。半瓶矿泉水在她双手间夹着,像原始人正在钻木取火一样,任她百无聊赖地搓来搓去。 眼光看看天,又看看地。 看看那位还在打电话的不速之客伊藤小姐。 终点落在球场上身姿凛凛的迹部景吾。 她不是没见过他身着网球服,在网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不过那时候才国中,无论从年龄看,还是从身量上看,都还不成熟,太小孩子。 发育成熟的成年人的身姿,和尚未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人相比,两者到底是天壤之别。 肌肉块垒分明,骨骼坚实有力,由此,跑跳时带动起来的挥拍动作,更加具备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力量。 为了接住对方挥击过来的网球,脊背稍微下压,像猎豹进攻前蓄势待发的俯身,呼之欲出的力量感,每一次压低身体,都是为了更精准而残忍地攻击。 以及脚下套着的干净球袜,白得。纤尘不染从脚踝一直拉长到小腿肚,截停,将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引向微微鼓起、皮肤和肌肉均紧实绷着的小腿,顺带掠过小臂。 发力时肌肉底下浮起经络,生发出一股涌动的野性和生命力。 千羽:目移→_→,看看腿。 千羽:目移←_←,看看地,缓一下。 千羽:目移→_→,看看腹肌。 千羽:目移←_←,看看地,缓一下。 千羽:目移→_→,看看…… ……啊,等等,她为什么要一直看他? 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迷惑到了么? 意识到这一点,千羽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凤千羽,你看看你,一副好没出息的样子! 她心虚地刻意不再看他,暗中还有些倔强地恼了自己。手掌紧握住矿泉水瓶盖,大力旋开,仰头再次一连猛灌几口。明明不久前才补充过水分,喉咙却仍是发干,还有点痒痒的。 短时间大半瓶水下肚,喝得有点撑了。 千羽揉一揉腹部,四处游移着目光,准备找到除迹部景吾之外的落脚点——她暗自下了决心,出球场前再多看他一眼,她所有的投资账户全部赔光光。 不多时,飘忽的视野里。 伊藤连蹦带跳地跑过来。 伊藤小心翼翼地礼貌询问道:“凤小姐,刚才我的搭档给我打电话,说些事要暂时离开网球场。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待着也怪无聊的,可以在这里暂坐一会儿,等她回来吗?” 千羽点头应允,“可以的,你请便。” 伊藤哪里也不去,紧挨着她直接坐了下来。 她随意地捋了一下耳发,拿出准备已久的话题,“凤小姐,听说你在德国留过学?” 千羽:“是的,在慕尼黑读的大学。” 她报出一个响当当(至少国内统计的留学目标院校榜上有名)的大学名字。 伊藤捂着嘴,摆出惊喜万分的表情,“啊!实在是太巧了,我母亲和凤小姐您是校友呢!” “凤小姐,再冒昧问一句,那您大学读的是哪个专业呢?” 千羽很实在诚恳地回答她是电子信息类。 伊藤听着就又重复前一波夸张的惊叹:“天哪!我和凤小姐您实在是太有缘了。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我还专门辅修过这个专业的几门课呢!” “凤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是否可以互相添加一下Line账号?” 铺垫到这里,时机估摸着成熟得差不多了。伊藤迫不及待掏出手机,一股脑怼到千羽眼前,“我对这门专业的知识还挺感兴趣的,可惜身边甚少有学工科的好友。如果凤小姐您不嫌弃我的话,以后还想向您多请教一下呢。” 亮起的屏幕,浮动Line的扫码功能框。 她兴冲冲道:“凤小姐,要不我扫您吧。” 她一脸憧憬地冲千羽举起手机。 千羽茫然,千羽疑惑,千羽摸不着头脑。 千羽打出三个问号:“???” 于是,被困惑的情绪所包围,她糊里糊涂地打开自己不常用,一年到头都登录不了几次,专门用来扔社交场合中各种闲杂人等躺列表的那一个账号。 ——这位伊藤小姐的目标不应该是迹部么? 为什么要将精力大量花费在她身上? 明显是毫无收益,与目标背道而驰的动作。 “哦……好,伊藤小姐,你请便。” “请教什么的不敢当。一起进步罢了。” 她知道这是对面堂而皇之的借口。 她就此顺着台阶不拆穿,不戳破。 心里忍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重新推算她的行为动机时,千羽如此恍着神回应道。 · 从网球场离开,坐车返程。 时间已近深夜,街上行人零零落落。寂静的街道,寂静的风,车辆在其中穿行而过。行驶时颠簸过路面的声音,有种极富韵律的节奏感。 千羽懒懒散散地靠着抱枕,玩着手机。 迹部景吾靠着她并肩而坐,闭目养神。 “刚才在网球场,伊藤跟你说了什么?” 他冷不丁地出声问她,眼眸依旧半闭不睁。 千羽的眼神不离手机,随口道:“就聊了会天,没说什么。” 迹部景吾:“我看你们在边上一直聊许久,有说有笑的,可不叫没聊什么。” 他停顿片刻,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和严肃:“少和她接触,至少这段时间是。” 千羽仍然看手机:“哦。” 不说话了。 车内寂静半晌。 迹部景吾难得睁开眼,“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就不想问本大爷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又不是看不出来,”她脱口而出,其实个中缘由早在添加了伊藤的社交账号后,她便琢磨明白了,“你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要试图通过刻意接近你,或者现在是接近我的方式,来为她父亲说好话,对吧?” “你和伊藤家的事我也不是没听说过。” “你把世谷区项目二三期合作方从她父亲换成了别人,她们一家估计是坐不住了,才有了今天晚上这一出。我猜测得可正确?” 迹部景吾轻笑一声:“还不算太笨。” 千羽骄傲地撇嘴角:“哼哼,我聪明着咧。” 骄傲完,又立刻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手机。 迹部景吾:“……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黄濑凉太新上的电视剧。”千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伊藤小姐推荐给我的,说是预约量近百万的大制作。你别说,还真的挺好看。” 迹部景吾侧头看了几眼。颜色花花绿绿,滤镜妖妖艳艳,看得眼睛疼。 迹部景吾:“凤千羽。” 千羽:“……嗯?” 迹部景吾:“凤千羽。” 千羽:“……说。” 迹部景吾在她眼前清脆地打一个响指。 千羽被他搅扰到不胜其烦,无奈放下手机,嗔怪地望向他。 “到底什么事嘛?” 迹部景吾俯身凑上前,安安静静用他锐利的视线,缓慢而深刻地描摹她的轮廓。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 一寸一寸,一缕一缕,都是鲜活无比的抚触。 呼吸一滞,千羽下意识想转头。 但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避让的余地。 伸手环过她的后颈,直接扣住后脑。 “不许躲。” 活色生香的味道猛烈袭击她。 她被牢牢掌控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刚才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别人。” 耳边滚过低沉的声音,攀咬着她的耳廓。 “现在,你该看着我。” “也只能看着我。” ———————— !!———————— 大爷相当具有独占欲了[好的] 所以大爷之前在更衣室磨蹭这么久,都是在凹造型看自己哪种动作最好看,最能勾引人[眼镜] 章节,红包,懂[比心] 第37章 ——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看着他追个剧而已不至于吧这几天有冷落他吗应该也没有吧和大明星较什么劲对方可是大爆流量诶虽然他这张脸确实可以去当明星不出道真是娱乐圈的损失唉这么近距离真想摸一下不行不行你在想啥呢没出息的东西…… 脑子哔哩吧啦滚动一长串弹幕。 以至于千羽连挣扎脱身都忘记了。 被扣住脑后对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迹部景吾放开她的时候,她还是迷迷糊糊的,眼前天旋转冒蓝色亮亮的小圈圈——是明目张胆攫取着她的,他眼睛的颜色。 千羽觉得他今天多少有点奇怪。 从下车开始,净说些怪话,净做些怪事。 她从头开始回味今天发生过的事情,着实处处透露出诡异,于是悄悄琢磨迹部景吾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目的是什么?这家伙不会被夺舍了吧?天爷,明天得赶紧让Michael去请高人。 千羽一边琢磨,一边余光偷瞟过去。 迹部景吾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和淡然,闭着眼睛,食指交叠在腿上,安静养神。胸膛因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看起来他只是过了一个普通平淡的夜晚,并没有任何特别值得他在意的。 她此刻七上八下琢磨的事,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显得都是她在一厢情愿。指不定第二天早晨一起来,脑容量一清空,他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连他自己都全部忘记了。 千羽:“……” 她还真是想太多。 估摸着按照他平常老爱针对她的习性,大概率他只是想恶趣味地戏弄她一下也说不定。 管他呢,纠结这么多干什么。这这那那的,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就算真有事,她也主打一个他不说,她就不会理。才懒得去猜他的想法。 男人这东西,没必要投入太多心思去揣摩。 不吭声,就是不重要。 不直说,就是不在意。 有什么好揣摩的,多往他们身上花一秒钟都是浪费时间呢。 …… 迹部景吾告诫过她,这段时间不要和伊藤联系,因此这大半个月以来,本就登录得少的大号便被彻底闲置在一旁,从不出现于她的屏幕。 生怕一上线,她就会看见伊藤小姐曲线救国想拜托她举手之劳帮一点小忙,或者,想央求她去迹部景吾耳边吹“枕头风”这样的人情事故。 再说了,她跟迹部景吾的卧室隔了有一整条走廊。一个顾头,一个顾尾,距离之远,是恨不得用喜马拉雅山脉隔开。她哪里吹得动他的枕头风,吹的只有印度洋季风罢了。 直接拒绝吧,免不了要费一番工夫与对面交涉一番;装看不见吧,可惜Line又有已读功能,完全不给她装的余地。 索性眼不见为净最干脆。 屏蔽一切信息向来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千羽发自肺腑地认为,所有,是所有社交软件,但凡设置有已读标识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厕品,统统厕品! 掐断伊藤小姐和她唯一的通讯桥梁,她便没再把那晚网球场的事儿当回事儿。 倒是迹部景吾竟然后知后觉起来,似乎越发介意她那晚的表现。上下班和她独处,有时总爱蹙着眉,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但不限于以下举例: “你为什么不吃……不能表现得吃醋?” “什么我ego太大,遇见这种事,未婚妻不应该吃未婚夫的醋么?有没有点常识?” “你没碰到过其他女生对那男的示好么?” “你难道也不会吃那男的醋么?” 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 反正就是挺不对劲的。唉,还是得让Michael有空请高人来一趟。 好不容易消停几天,然后,在某天上班的车程中,她坐于车内翻阅学习资料,准备为下一个项目做技术储备。迹部景吾靠在她旁边,目光沉沉地注视了她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 “今晚我和别人有约,不回家吃饭了。” “你今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吃。” 千羽随意点头,“哦,好的。 千羽头也不抬,“已经跟Michael说了吧?” 迹部景吾:“说了。” 千羽应声:“好的。” 过于简短的对话,一个字都不多余,结束得十分迅速。 从开始到结尾,不花费超过30秒钟时间。 沉默,沉默。 沉默是今早的迹部尊享版加长型紫色豪车。 “你为什么不好奇今晚我约的是谁么?” 拿捏着她会主动问起他今晚和谁在一起的期待,静等了好半晌,却始终没等到她的声音。预期逐渐走低,降至冰点,迹部景吾终究是没忍住开口,语气有些幽幽的: “什么都不关心。哪天我要是在外面失踪,我看你都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千羽:“……” 手指翻页的动作一停。 她本来想下意识地回答不好奇。 手里排期一堆任务,等着她一件一件DONE掉呢, DDL简直像一条张开大嘴的恶犬,在屁股后面追赶她。她确实也没兴趣探究其他闲杂事。 可她不好奇,有人不想她不好奇。 转头,对上他沉冷暗晦的表情。 这个回答显然肯定不能让他罢休。千羽放下书本,沉思了片刻。不好奇归不好奇,不过迹部景吾说得也很对,的确有必要对他相约的人稍作了解。否则他哪天万一人没影了,报警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的。 于是她顺着他的意问:“哦,是谁?” 这个问题可算问到了心坎上。虽然是他直言不讳地明示她,强硬地要求她问,但迹部景吾终归是满意的。 “是我在伦敦读大学时的女同学,”迹部景吾娓娓道来,“出身英国贵族家庭,和我奶奶家是世交。在和你订婚之前,她的爷爷曾经希望我们两家能够结为姻亲。 语句在此处稍停。 似乎在为下一句的重点做蓄力。 “所以我们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迹部景吾单挑出几个重点词汇,云淡风轻地重复道,“我和她,我们曾经交往过。” 千羽用手背垫着下巴,颔首,“哦。” 迹部景吾:“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千羽:“?” 她都按照他的心意问他是和谁约了,他还想让她说什么?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然而话又说回来,明明已经拥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占据了心,还和别的女生交往什么的……看似心已经死了,但手还会牵别人的手,嘴也还会亲别人的嘴,可怕得很。 啧,男人,男人! 千羽随口道:“那她一定很优秀吧。” 迹部景吾倨傲地翘起嘴角:“当然。” “她非常漂亮,是她们系里最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在我看来,她就像是清晨的玫瑰。莎士比亚任何一句优美的情诗,都无法与她相媲美。” 他仿佛不吝啬将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加诸于这位不存在的恋人身上。 “并且她也非常努力和上进,每一年都拿头等奖学金。她本人也相当善良热心,跟我也一起策划过许多活动,其中一场慈善拍卖还得到了当时受邀出席的公主的夸奖。” 千羽:“……” 听着不像是说恋人,倒像是在boss直聘。 千羽:“那很优秀了。”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今天晚上就我和她两个人。” 千羽仍旧无波无澜地点头:“好的。”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我今晚估计不会回家。” 他本能地补一句:“早点睡,别熬夜。” 千羽:“行。” 迹部景吾:“……” 现在和他对话的是人机吗? 他眼角微动,无奈地揉了揉鼻梁:“你就不能说点其他的么,凤千羽?” 还要说其他的?她能有什么其他的好说? 千语左思右想,千羽前思后想,千与冥思苦想,想啊想,还能说点其他的什么话呢? 千羽:“嗯……其他的话,注意安全?”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眼。 一个阶段性失败的标志。 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一种打法行不通,就换一种打法。他从来都不是在原地围绕同一个死结打转的人。 迹部景吾睁开眼:“我今晚会和她单独在一起,你为什么不问一句原因。” 千羽凝眉思索道:“你应该有你自己的打算吧。放心,你不想说,我不会多问。” 真正珍重的,留有旧情的东西,是放在心底不放在口中。嘴上不经常念着,心里才会牢牢记着。而能光明正大挂在嘴边,反而是最不值得怀疑有猫腻的。何况她也没兴趣探究他的私生活——那枚耳坠的主人除外。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再次缓慢地深吸一口气,抱臂环胸,像是想着重强调什么,但不知道是何原因,句子却成了零零散散的片段。 “我今晚会在外过夜,和一名女性,单独。” 千羽:“嗯呐?” 迹部景吾微眯起眼眸:“我再说一次,今晚和我一起过夜的人是女的。” 千羽:“……” 莫名其妙。都夸赞其为“系里最出类拔萃的女孩子”了,不是女的难道还是男的? 但是为了谨慎——说不定呢,毕竟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也能搞出97种性别,生理男心理女有时候不讲究一点,也会被人称呼为女孩子——千羽认真地板起脸,以治理学问的态度,语气严谨地询问迹部景吾: “你这么强调显而易见的性别,难道这位女士……她长了大唧唧?” 前座驾驶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迹部景吾冷漠地丢给前座一个眼神。 “噗嗤”的笑声放到一半,又被半道强迫着吞咽了回去。 “咳咳……不好意思,景吾少爷。” 迹部景吾:“好好开你的车。” 千羽一直很疑惑地望向他。 迹部景吾:“……” 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难得在颤抖。 他自认很少有能牵动他情绪的东西。 他对自己理智的掌控从未曾失手过。 可唯独她是个例外。凤千羽一直是个例外。 他有时候也想不通为什么。仿佛从遇到她的那一刻开始,这就是他注定的境遇了。 就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笃信科学不是因为认知有多优秀,只是尚未遇见那个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不可抗拒的命数。 真是报应。 …… 到了下午下班时间,千羽按照约定,走到老地方上车,正盘算着今晚反正一个人吃晚饭,要不就近去餐馆好了,省得Michael他们开火动灶台。爱丽莎说附近新开的一家意面馆好吃,味道十分正宗,不如今晚就去尝尝鲜。 伸手,一打开车门。 迹部景吾正襟危坐地仰靠在座椅上。 千羽:“咦?你今晚不是和人有约吗?” 千羽:“怎么还坐这?你别让人久等了。” “不去,”迹部景吾半阖上眼,用惫懒的声音回答,“你把我气都气饱了。” 千羽:“???” ———————— !!———————— 大爷的英国前女友全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大爷:我真没招了[摊手] 妹: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彩虹屁] 章节,红包,懂[比心] 第38章 千羽长了眼睛,况且她的视力也很好。 理解能力和看人眼色能力同样十分优秀。 再加上他都直言不讳跟她说了,自己“气都气饱了”,所以显而易见,迹部景吾现在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生气,不是和她开玩笑一样的装模作样或者虚张声势地吓唬她。 这种情况下,再跟他胳膊拧大腿地拌嘴,实在太没眼力见了。 但对情绪不佳的他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似乎又太冷血。 再怎么说,她们也是婴儿时期睡过一张床,从国中开始一起玩(扯头花)的朋友。 千羽上车关好车门,想了想,审慎地问道:“是今天下属办事出了差错,惹你生气了吗?” 迹部景吾冷笑一声:“他们哪有这个本事。” 下属办事不力,他向来只会照章办事地走流程。生气?除非弄得迹部财团破产(当然绝无这个可能),底下人想让他发火,还不够格的。 千羽:“那你今天是被谁刁难了?” 迹部景吾依旧冷笑:“谁敢刁难本大爷?” 千羽:“那是出什么事了吗?” 迹部景吾:“本大爷好得很。” 千羽摸不着头脑了:“那你在气什么嘛?” 迹部景吾半睁开眼睛,轻瞟她一眼,双臂交叉环在胸前。 如同人无语到极点时会笑,生气到极点的时候,不会再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语气里反而带着一种极端的平静和冷淡。 “在气我自己。”他轻描淡写地说。 千羽:“。” 嗐!她以为是有多大的事呢! 既不是商务上碰到无法逾越的阻碍,迈不过去,便要分分钟损失千万。也不是至亲突遇飞来横祸,还来不及最后看一眼就天人永隔。财务和家庭都平平安安,其他又能算什么大事呢? 何必自己和自己较劲,自己不放过自己。 千羽语重心长地开导他:“你别气自己了,对身体不好。火气大多喝点玫瑰花吧。” “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看开点。” 他定定直视着她关切的眼神,不说话。 千羽:“……” 还没开导好吗?呃……能再说点什么呢? 千羽抓耳挠腮地思考如何对迹部景吾熬心灵鸡汤。这可是难差事。且不说她从没见过迹部景吾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原本自己就不擅长安慰人。心灵鸡汤还没端上桌,自己倒先尬住了。 于是,她只好用行动代替言语。 从座位下的储物柜翻翻翻,掏掏掏。薯片,咖啡粉、红茶、柠檬片……她嘀嘀咕咕地一边念叨着包装名,一边挨个对她的小食品进行一场大点兵。 但怎么找也找不到疏肝降火的玫瑰花茶。 倒摸到一小瓶葡萄酒,上周妈妈寄过来的。 说是由她那位英国籍贵族继父家里的葡萄园特制的陈酿酒,专供货给皇室的品类,难得的好东西,也给女儿和未来女婿尝尝鲜。 ……嗯,这个好,这个不错。千羽倏尔眼睛发亮。反正他闲暇时喜欢品酒,应该对他胃口。 迹部景吾坐她身旁,默不吭声地打量着她嘟囔起嘴,翻找一个个袖珍小包装,像观察一只准备过冬的小仓鼠,在认真清点自己仓库中收纳的储备粮。 低垂的视线轻轻柔柔的,黏于她泛粉的侧脸上。看着看着,嘴角越翘越高,不知不觉间已是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现在其实很生气。 就这样原谅她,是否太娇惯她。 他抬起手,食指点在唇畔,向下拉,把弧度拉平,扯直,重新摆出一副冷硬的面孔。 千羽举起红酒,在他眼前晃了晃。 “要喝一点吗?” “我妈妈惦记着你爱品酒,上周特意给我们寄过来的。” 冷硬的表情持续时长为五秒。 在听到她说出“我们”一词,摧枯拉朽地被消解干净了。 我们。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称代词。 但她说这是她母亲因为记着他,所以才给他们两人寄过来的。因此,这个普通的代词,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划分成了一家人。 而且,还是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的。 他亲耳听到了她说出这个词的声音,轻快灵动,像午后廊下挂着的一串铃铛。而他抬头凝望着,心里没其他念头,想的唯有要把它摘下来,让它只挂在自己的腰间。 让它的声音只为自己摇响。 别的人休想触碰一分一毫。 所以遇见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呢? 他似乎毫无办法。他对她束手无策。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迹部景吾没接她的茬,对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他说,“到我身边来。” 千羽:“?” 虽然不知道他又打算干什么,但她还是很听话地放下红酒,挪挪挪,挪到他身边。 下一刻,她毫无防备地——被迹部景吾反手捏住了下颌。他的手掌恰到好处地使劲,极富有节奏感,不轻不重,捏捏捏,捏她的脸就像捏装满了水的气球。 千羽:“唔唔唔唔唔……” 捏够了,迹部景吾才满意地放开她。 千羽怒了。 她一怒之下……狠狠瞪眼怒了一下。 千羽:“干什么!干什么!” 恼羞成怒地晃着一根毛跳脚。 千羽:“我明明在安慰你,你还来捏我!” 千羽:“恩将仇报的家伙!” 他姿态闲散地互相搓捻着拇指和食指。 迹部景吾心情转晴,轻笑:“人善被人欺。” 千羽:“……” 此人,真是十分得寸进尺!惯得他的! 千羽大声:“不想理你了!” 毫无攻击性的威胁,像小学生气呼呼警告着要告老师,杀伤力为零。全场有零个人被震慑。 甚至还被取悦到了。 迹部景吾忍不住又低声笑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口,紧紧不放。 “啊嗯?不想理本大爷?”他扬起眉,理所当然地驳回,“想得美,不存在这个选项。” · 千羽本以为照着迹部景吾的嘱咐,不和那位伊藤小姐有联系,网球场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然而她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比如,她这几天老是觉得仆佣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方才选早餐菜品的时候,给她端热红茶的那张脸她也毫无印象。 通常而言,除非自己辞职或者给主家带来重大损失,家里的管家和仆佣是不会轻易更换的。 一则熟悉主家习惯需要磨合,用生不如用熟。二则仆佣都是做工许久,也算知根知底,管理起来也较为方便。 所以,就像开公司一样,宅邸里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往往代表组织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进行调整或者补上漏洞。 于是,在发现端上红茶的年轻男仆这张称得上拔尖的长相,她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时,忍不住等人走了,凑到迹部景吾身边小声蛐蛐。 “迹部,为什么这两天我看屋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是你哪里不高兴辞了人,还是别人终于受不了你自己主动辞了?” 迹部景吾正打算给自己的面包抹果酱。 他闻言,先倒着用勺子的勺柄,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以示对她揶揄的回应。然后,在她小小的惊呼声和嗔怪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对她解释: “有人把雇主的行程信息泄密给外人,你说我应不应该开除?” 千羽:“泄密给外人?” 竟然有这么严重的事? 迹部景吾用勺子挖了一勺果酱,随意涂抹面包。 “不然你以为那天晚上,伊藤来我们这边捡球是巧合么?” 千羽反应了一下,立刻就把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 她小时候曾经观察过他父亲结交政商要员的方式,不仅对要员本人及其家人礼敬有加,对保姆和司机同样是礼数周到。就连节日送礼,也特意会为他们准备一份。 年纪尚小时她还不理解,父亲便笑眯眯同她解释,这就像天皇近侍一样,看着品阶不高,但因负责主君的方方面面琐事,实则比任何人更接近权利中心,他们的能量绝对不可以小觑。 所以一手掌握了衣食住行的内勤人员,不可避免地知晓主家的大小秘密。 保密,对他们来说是必须牢记的基本准则。 透露主家的私人行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一经发现,丢掉饭碗不说,造成严重后果的(比如一些轰动的富家子绑架案)还要抓去坐牢。 但富贵险中求,人的天性就是赌和侥幸。 在重金利诱下,抱着“说不定不会被发现呢”的心态,稍微向外人透露了一两句,八成也自认为不要紧。 接下来的事,便如她现在所见了。 如果说主人家松懈好说话,有这种心思也就算了。像迹部景吾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治家严明的管理下,居然仍然试图利用职权之便捞一笔外快……幸好这次没出大问题,不然那还得了。 千羽十分严肃地点点头:“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这次是对别人透露行程,下次指不定伙同歹徒里应外合了。噫——想想就可怕。” “不用担心,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迹部景吾看着她,弯起眉眼道,“我们的家,我肯定会管理好。你用不着操心太多。” 千羽颔首,想到自己天天对生活事务摆烂,难得心虚愧疚一秒钟,“真是辛苦你了。” 迹部景吾笑了笑,并不谦虚地收下她这句有些真心又有些客气的话。 千羽把他手边的果酱拿过来,用自己的勺子也挖一勺果酱。手机震动时,她还没来得及抹面包,手忙脚乱地一手拿勺,另一只手滑动屏幕,注意力全在弹出的信息上,丝毫没看见手背有溅出来的几点黏腻印记。 迹部景吾瞥了她一眼,抽出纸巾,噙着笑意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手。 聊天界面点开,信息来自爱丽莎。 [灰羽爱丽莎]:在? [KKK]:吱。 [灰羽爱丽莎]:空? [KKK] :嗷。 [灰羽爱丽莎]:七点,烤肉,老地方。 [灰羽爱丽莎]:来。 [灰羽爱丽莎]:[定位·安乐亭烤肉店] [KKK] :诶嘿! 千羽美滋滋地将消息加入了日程提示。估计是今天周六,大家罕见的都比较清闲,爱丽莎和列夫叫上了许久不见的朋友们聚一聚。她是一个比较爱与老朋友凑热闹的人,有这种活动邀请,当然二话不说地接受。 迹部景吾:“在看什么?嘴都要笑歪了。” 千羽明着乐:“爱丽莎刚才约我去吃烤肉,和我高中的那些朋友们一起。” 迹部:“几点?” 千羽:“晚上七点。” 迹部:“嗯,正好把你白天的时间空出来。” 千羽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太对劲,放下手机,一条眉毛抬高,一条眉毛降低,表情古怪地看着他,“怎么?大少爷您又要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迹部景吾起身,走到窗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精致的邀请函,放到她面前。 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卡面。 千羽低头看过去,念出其上的烫金大字。 “PONY CLUB第三季度慈善赛马比赛。” “诚邀迹部景吾先生及夫人莅临……” 千羽:“主办方最想邀请的人是你吧?” 她都被算进“及夫人”范畴了。而且他们两人之间,持有这个俱乐部股份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看来看去她都只是作为一个陪衬。一个陪衬去不去,有什么要紧的? 迹部斩钉截铁:“你必须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千羽冒出美女问号,“我既不会骑马,对赛马也不感兴趣,拉我去干什么?” “离了我你自己走不动道?” 迹部景吾嗯哼一声,手指搭上她的坐椅,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忘了当初签公关协议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千羽:“……” 她自然是没有忘的。 ——“以后有任何人际来往,只要我认为必要,你必须以我的未婚妻身份陪同我,不能用任何理由拒绝。” 问题的关键是—— 千羽:“这种娱乐性项目也算有必要?” “当然,”他气定神闲地回答,“必要性的决定权在我,不在你。” 这场赛马,原本他一开始不大感兴趣。俱乐部各种名义的慈善赛马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总有审美疲劳歇歇的时候,都打算推了。 但自从那晚带她去了一趟网球场。 他便忽然改变了主意。 去,一定要去,还要带着她一起去。 以后不光赛马,只要是交际圈公开社交场合,无论大大小小,他都会拉着她,一起以“迹部夫妇”的名义参加。 他就是要让见过他们的每个人都知道。 同样也让每一个人对她的称呼,向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强调。 她凤千羽现在是他迹部景吾的未婚妻。 他也要让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每个人都亲眼看着。 他们是如何的如胶似漆,如何的彼此爱重。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任何人能插.进他们两人间。 谁都不行。 ———————— !!———————— 大爷各种独占欲念头翻来覆去。 大爷:都来给我看我们秀恩爱 章节,红包,贴贴[比心] 第39章 千羽从小就在四肢协调性运动上少根筋。 网球网球不行,骑马骑马也费劲。跨上了马背,老害怕被马一不高兴就撂蹄子撅下去而畏畏缩缩,放不开手脚,自然也对赛马兴趣不大。 可偏偏上述两项皆是迹部景吾极为擅长的。 由此可见,她和迹部景吾的相性不合,真是渗透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哪哪哪都和他不对付,完全没办法想象跟他睡一张床,盖一个被窝的场景呢。 属于闭上眼睛想想,都颇为惊悚的程度。 但平心而论,抛开其他外界的干扰因素,千羽对被人邀请一起去看赛马,顺道在绿茵草长的场地里蹦蹦跳跳,吃吃喝喝这种主打愉悦身心的娱乐放松,本身持着去不去都可的无所谓态度。 ——抛开其他外界的干扰因素。 显然,她现在根本抛不开。 要不要去看赛马已不是她重点考虑的事。 千羽心中疑惑纠结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所以,我请问呢大少爷,在你心里,就连这种娱乐性赛马也算必要的人际来往,那还能有什么活动算非必要人际来往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迹部景吾端着运筹帷幄的语气,“我自有我的判断。” 千羽噎住:“……” 也就是说解释权全归他所有。 那很完蛋了。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她日后必定少不了要被他摆弄。 ——大意了! ! 当初她只顾着达成自己“绝不能在媒体上关于迹部景吾订婚一事流传出自己的名字和照片”的目的,竟然忘记要挑他目标的漏洞,平白无故让他钻了空子。 她还以为双方都已经默认,“必要”指的是年末各家拜访,各级政府主办的正式性活动,或者各家重大的红白喜事这类高规格的人情世故。 完全没想到……着了他的道。 一失足成千古恨,很可恶了。 有些事就是过期不候的。如果当下时刻没办成功,没被提出来,往后就绝无可能有机会。 过了那个村,便绝不会再有那家店。 想回头打补丁,等同于耍无赖行为,有悖于契约精神,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 迹部景吾屈起指节,又敲一敲那张邀请函。 “笃笃”的声响,沉着,不疾不徐,颇有种胜者的耀武扬威。他微笑得从容,微笑得十拿九稳。 “这是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的。” “怎么,现在想翻脸不认账?” 千羽:“……” 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朝作威作福的迹部景吾翻白眼的冲动。 千羽咬牙切齿:“真是上了你这条贼船。” “听你的意思,是想反悔?”他捡起邀请函,夹在指尖转了转,“告诉你,没这么容易。” 视线从邀请函移到她的脸上。 他似笑非笑地俯下身。 指尖轻轻挑开她额前的一绺发丝。 “上了我这条贼船,你就不要想下去。”迹部景吾慢条斯理道。 千羽:“。” 诈骗!诈骗! 她要告到警视厅!告到警视厅! “别这样一副表情,”这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让他愉悦地笑出声,迹部景吾直起身,轻拍着她的后背,“既然都下不了我这艘贼船,不如就跟本大爷一起远航吧。” “本大爷身边永远留着你的位置。” 千羽无语:“……” 感觉自己像是什么被凶悍的土匪劫走,或者被残忍的海盗强行撸上船的良家妇女。 她闷声道:“没有和你一起远航的义务。” 千羽带着点怨气,从眼角斜睃了他一眼。怒视他的眼神有些愤懑不平,但又因为对他做不了什么,所以毫无伤害性,格外轻柔如棉花糖。 “不然你还能怎么办?要跳船么?嗯?”迹部景吾对她轻挑起眉梢。 千羽冷脸哼了他一声,故意大动作地一把推开坐椅。地板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响。 她霍然站起身,把他甩在身后。 楼梯间响起重重跺着脚震耳欲聋,踢踢踏踏的步伐声。 迹部景吾仰头看她小跑上楼,笑道:“这就想从我手上逃跑了?” 千羽不理他,头也不回地飞快跃过楼梯。 呵,迹部景吾,这家伙今天别想从她这里得到哪怕一秒钟的好脸色。 她决定好了,今天她一定要冷脸、臭脸地陪同他出行。她要让他深刻地意识到,即便他可以任意地摆布她的身体,也绝对不可能摆布她的灵魂!哼!走着瞧吧他! 眼看人越跑越远,即将转到拐角处消失不见了,迹部景吾跟随她的动作,当即动身,仗着自己身量高腿又长,步速还快的优势,追上被她甩开不少的距离,三两步从楼下赶超上来。 然后,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来不及反应前,径直把她拉入自己的衣帽间。 “衣服从这里面选。” 虽然自从订婚之后,千羽搬来和迹部景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有不短的时间,但单独划分给他的房间,比如他的卧室、他的书房、衣帽间等,千羽从未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闯入过。 被拉着进到门内,陌生的陈设,细腻而厚重的玫瑰香气,充满了极强的攻击性,一瞬间让她眼前眩晕了好几秒。 迹部景吾扬起下颏,用眼神示意窗边。 窗沿旁的衣帽架,悬挂一排精致的长裙。 就算只是远远打量,也能看得出每一件款式都设计得别致华美,所用质料泛着内敛柔和的光泽,像一串宝石抖落下来的熠熠流光,十分考究。 千羽:“?” 什么时候他的更衣室冒出这么多女装?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为什么要在他的衣帽间里,满满当当挂一列女款服饰? 如果他不是有女装的癖好,那肯定就是他憋着想对她玩一把“奇迹未婚妻换装小游戏”已经蓄谋很久了。 利用排除法,千羽觉得后者的概率更大。毕竟连打扮不会动的洋娃娃都足以产生微妙的养成感,更别说打扮真人了。这和“亲手养大的玫瑰”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千羽最先是想拒绝他的。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衣服穿。而且,都已经被他诈骗上贼船了,还想把她当成他自己的洋娃娃,真是美得他。 但看到衣帽架上,闪闪亮亮的颜色在她眼前排成一列,互相交织成璀璨流光的锦缎,千羽便很不争气地动摇了心神,突然觉得今天——就今天这一次,下不为例——当一回他的“洋娃娃”,似乎也并非什么坏事。 不得不承认,迹部景吾打小就生活得精致。日常沐浴要放玫瑰花瓣,端一杯香槟酒在舒服的温水池子里细细品的人,挑选起衣服来,审美眼光同样也独到出众。 好吧,今天便勉为其难从他挑的衣服里选一件。反正万一穿出去不合身,丢的也是他的脸。 千羽走过去,手指依次拂过衣摆裙裾。 挑出一件顺眼的红裙子,径直朝门外走。 “就在这。” 迹部景吾的声音响在身后。 她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去那边换,”他朝内侧偏头,“不然你等会还要再过来么?” 千羽想了想,换个衣服而已,走来走去确实也麻烦。大家都是要脸的人,料他也不敢胡作非为。于是调转脚步,从门口折身返回,绕到换衣服的隔间,将围帘拉得紧紧实实。 她解开衣扣,脱下自己的衣服。 帘幕外几乎没有声响。 偶尔听见些许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是他在漫无目的随意翻看着那堆衣服。 一帘之隔,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却能听到外面模糊的声音,一知半解的,已知让未知变得更为高深莫测,莫名便让她有些紧张。 心脏一张一缩地搏动。 一种像被吊悬在半空的失重感。 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似有若无的脚步隐约传过来,无端让她脑子蹦出了一点奇怪的联想。 她能记起青少年时的狩猎场景。春季和爷爷去到加拿大野外猎熊,那些森林里最凶猛,最高大的猎食者,对待即将到嘴的猎物就是这样的脚步,晃晃悠悠,足够深思熟虑又气定神闲。 但她现在手里没有猎枪,所以只剩慌张了。 裸露在外的肩膀莫名打了一个颤。 在心慌意乱中胡乱套好衣服,千羽重新拉开帘幕,缓步走出去。 听见动静,窗边那道极为亮烈的目光,一下子朝她猛扑过来。 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视线。 千羽更加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走到落地镜前。 剪裁流畅的红色长裙,从领口利落贴合着她的身体线条。腰身处有力收紧,垂落到脚踝。 衣裙的质料是沉稳的暗红色,但却并不会显得沉闷,类似天鹅绒材质,随着一举手,一投足的动作,流转出光影粼粼的艳色。 像一颗掉到雪地里的红宝石。 清寒霜冷的白色中,卧着块烈烈耀眼的红,火焰般炽烈地,激荡地燃烧。无法不引人注目,无法不引人想捷足先登将其拾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据为己有。 “嗯……好像不太合适,”千羽低头打量,似乎在自言自语地对这身行头作出评判,“我还是重新再换一件吧。” “穿着。” 镜中,和她身影交叠的那个人忽然出声。 她抬起头。两道视线在倒影里交汇到一处。 “……太招摇了,这个颜色。”她装作捋顺袖口,“这么穿出去看赛马,会不会太高调了。” “怕什么。” 镜中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影,一步一步从窗边靠近她。直到他们两人的轮廓,毫无差距地,依照现实比例重合。 “我们在一起,本就该引人注目。”迹部景吾在她耳边,带着笑意低声说。 ———————— !!———————— 妹:布嚎,被套进虎狼窝了。 告到中央,告到中央.jpg(不是) 随机洒落幸运红包,贴贴[比心] 第40章 千羽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有些着急忙慌的。只是觉得大概穿戴整齐之后,也没细究其他细节,就从更衣区拉开帘幕来到落地镜前。以至于颈后有个纽扣并不曾扣好,她也没大注意到。 但此刻迹部景吾站在她身后。 视线稍一垂落,便扫见头发下崩开的领口。 他的手指动了动,勾起她颈后衣领的纽扣。 凹陷的母扣咬合凸起的公扣。 “咔哒”一声,衣领才算严丝合缝地扣上。 迹部景吾:“这件衣服,还喜欢么?” 千羽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显得十分满意。 “还不错。”语气倒是很克制,云淡风轻的,不如脸上的表情来得兴奋。 “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对我的夸赞,比我拿全国大赛冠军还难。” 他在她耳边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红色,”迹部景吾评价,“看来我的眼光一如既往的精准。” 虽然还没有出发去赛马场,但一些场景已经提前浮现在眼前。比如,想着她穿上他亲手挑上的礼裙,挽着他的手,一起漫步在绿茵地上。 风和日丽的天气,鲜辣的红映着绿意,就像毛茸茸的草堆上滚来滚去的一颗小荔枝。 壳红肉白的荔枝。轻轻在掌心一捏,甜黏的汁液就会淌到指尖上。 而现在,这颗小荔枝正被他握在手中。 千羽对他的说法却不大认同,小小地哼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哦?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迹部景吾好奇地挑起眉,“那你说说看,我以前想的什么?” 千羽胸有成竹地拿出证据,语气一软,有点委委屈屈怪责他的意思: “我仔细观察过了,要是我哪天在宴会上穿红色的礼服,你那天肯定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就像是在刻意躲着她似的。 一开始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故意躲着人,要么是对人本身有成见,要么是对人身上的某样东西有成见。经过多次控制变量法实验,她终于确定——原来是她身上的红色礼服有问题。 迹部景吾对她的控诉沉思片刻,突然上提起嘴角,放低声音解释:“你误会了,我当时绝不是这个意思。” 千羽疑惑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既然既不是对她这个人本身有成见,又不是对她穿着的衣服有成见,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现在还不能跟你讲。”他把手搭在她肩头,笑着,“以后再说给你听。” 这种事本就难以启齿,当下还不是透露给她的好时机。他不是因为他穿红色的礼服才不找她,只是不愿意给自己添不痛快罢了。 本来围着她身边的男的本来就多,嗡嗡嗡的,像一群蚊蝇一样赶都赶不走。穿上红色的小礼服,围过来赶不走的蚊蝇就更多了。 虽然那时候他还并不清楚这种心理的成因。 但并不妨碍他总是觉得心里刺刺的不舒服。 但话又说回来,他当时没有任何立场去指摘她的着装,更不可能命令她不许穿红色。 改变不了他人,就只能改变自己。索性两眼一闭,当瞎子,不去找她,看不见就不会产生什么情绪,也不会自寻烦恼。 千羽用肩头撞他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埋怨,“什么话,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侧身迈开脚步,准备出门。 下一刻被迹部景吾径直抓住手腕。 “去哪?跑得这么快?”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又想跳本大爷的船了?” 穿上新衣服的千羽心情绝佳,也想同样调侃他一把。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是的话,你要把我绑起来吗?” 迹部景吾淡笑着没有回答,以动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迅速出击,试图抓住她的另一手。 千羽一边忍不住发笑,一边躲开来势汹汹的进攻,“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她说,“快点出发吧。邀请函上写9:30开始,不抓紧点时间,我们肯定会迟到的。” 猝不及防的,她突然想起十几分钟前。她暗自下的决心。 本来说好要冷脸臭脸,怎么就笑起来了——可恶,好薄弱的意志力。 不过她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穿漂亮衣服谁不开心。今天就先放过他,等下次再跟他摆冷脸臭脸也不晚。 “你收拾好了,我还没收拾好。”迹部景吾说,“过来,帮我挑一挑。” 他拉着她走到衣帽间的另一端。 “选条领带。” 千羽:“……” 我她随手挑一条不出错的宝蓝色。 “嗯哼?要这条?”迹部景吾道,“但我觉得红色,更配你这条裙子。” 千羽又换了一条红色的领带,递给他。 迹部景吾却不接,伸手指尖点了点衣领。 “帮我,”他压低了声音,“可以么?” 不是命令的语气,却让她更无法抗拒。 “行吧,”她很快为自己的妥协找到理由,“看在今天你给我挑了好看的裙子份上,就以此作为对你的报答。” 将领带绕到他的颈上。打领带的方法她只在中学的礼仪课学过,是温莎结,这么多年没有练手的机会,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昏昧的光线下,半明半暗,她的眼前除了这条领带,其他的事物都有些模糊。 视野被半剥夺,听觉就无限放大。尽在咫尺的距离,头顶上的呼吸声清晰,温热的,一起一伏。她时不时无法避免触碰到的胸膛,在指尖下一起一伏。 薄韧的肌肉,有力的,很有节律的动作。 脑子里本来就模糊的温莎结打法,被搅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成功把领带绕得乱七八糟。 “……啊呀,”千羽小小惊呼一声,“打乱了……”她准备撤下手,“唉,看来还得是你自己……” 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单手禁锢住她的两只手腕。她的掌心,猝不及防地贴到他的心脏上方,跳动,她的心脏似乎也在鼓噪。 “没有给别人系过么,嗯?” 她一下慌了神,嗫喏道:“我能给谁系……” 头顶降下轻快短促的笑意。 他把她的两只手分开。 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背。 左手带着左手,右手带着右手。 “没关系,”他说,“我来教你。” 手心贴着手背,食指勾住食指。 他的指腹带着温热的粗糙感,握住我的手时,稍一施加压力,像蛇的腹鳞爬过皮肤,有些微温的痒意。 她感觉她的脸像发烧了,烫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视线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只能看着他白生生的袖管,金属纽扣在微凸的腕骨节上,扣得紧紧的。 “手绷得这么僵硬,”笑声变得模模糊糊,低沉得简直有些诱人,像从梦中的远方传来,“在紧张什么,啊嗯?” 她的声音变得颤巍巍的。 “你……你不许说话……” “我不说话,你怎么知道如何系?” 迹部景吾自上而下地垂落目光,望见她发顶下的半张脸,安安静静的,抿着唇不说话。细密的睫毛半阖,轻轻地、细弱地颤抖,像一只瑟缩的小鸟抖自己的羽毛。 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像一只安静的圆润的小鸟,停歇在他的怀中。 他感觉自己花了好大力气,像是努力含着软滑的布丁不能咽,才忍耐住没有使劲把人圈在她背后灰暗的墙面,然后朝她压上去的欲望。 迹部景吾:“礼仪课上教的领结系法,还记得多少?” 千羽:“……为零。” 她现在的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办法进行回想和思考。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正好,我可以从头教你。” “大领前,小领后,交叉……” “从内侧向上翻折……” “整理骨架……” 每一句指挥,就是一个手把手引导着她的动作。他的手指怎么动,她的手指就被操控着一起在领带间缠绕。 这些字词没有过他的脑子,全凭本能在嘴里念着,多少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不在领带上,一直盯着她的半张侧脸。鼻尖下的头发丝,因他的呼吸而颤栗。那半张粉白色的脸颊,近得好像将要贴近他的胸膛,因她微屏住气息而鼓胀起来。饱满,毛茸茸,像一颗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凌厉漂亮的蓝灰色眼眸暗了暗。 “……啊,”千羽小小地叫出声,“你干嘛突然这么用力……弄疼我了。” “再这样,我不帮你系了。” 迹部景吾轻咳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抱歉,没控制好力道。” 千羽调正了一下领带结的位置。 “好了。” 她先他一步放开手。 “嗯,还不错,”迹部景吾打量着领带,“能见得了人,就是动作有些笨拙。” 千羽:“……不习惯给人打领带。” 迹部景吾:“那你以后多来练练,熟练了就习惯了。” 千羽:“才不要。我又不是你的女仆。” 她急急忙忙转身,似乎是要刻意躲着他,径直出了门外。 “我……我先到外面去等你。” 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提起裙摆,逃窜式地飞奔出了门。 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听起来有些慌乱。像是胸腔间一时失了序,不规律的心跳。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缓扬起了嘴角。 走到穿衣镜前,理了理衬衫的下摆和袖口。 他的领口处粘住了几根发丝。 颜色是琥珀色,而不是他自己的蓝灰色;长度也比男性的发丝长出一截。 于是,搭在领口处的食指顿了顿,从衣衫上一根根捡起发丝,左一圈右一圈,漫无目的地在食指上绕。 又细又软,却很有韧劲。像是他的指尖直接插进了她的头发似的。贴近鼻尖,甚至像埋首于她的颈间,在这人去楼空的房间中,能直接闻见她头发上的香气。 迹部景吾就这么望了一会儿。 将头发顺着手指捋下来,绕了绕,放进了贴近心脏的衬衫上衣口袋中。 ———————— !!———————— 大爷:持续going中[狗头] 推一下我的预收:《我用迹部照片挡桃花被正主发现之后》。点进专栏可get[狗头]可恶啊,怎么还想给大爷写一本。 章节洒落幸运红包,贴贴[比心]《 》 40-48 第41章 千羽从迹部景吾的更衣间一路飞奔到客厅。 这一截路千羽完全不敢停,像身后追着一只老虎,稍微慢一点就会立刻扑上来要咬住她。 短短楼上楼下一截楼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是从某个要吃了她的危险洞窟逃了出来。心脏怦怦乱跳。什么都还没干呢,先丢了半条命。 她慌慌张张地摸到桌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一口气猛灌下去。 一股冰冰凉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部,像打进一支长效镇定剂。千羽轻轻拍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腿脚也没有刚才那么软了。 她长呼出一口气,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跟突发恶疾似的。 再多来几次,一定会因为心脏跳动时不时过于剧烈,而被判定为心律不齐吧。那很可恶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唯有一个真相是能极其确定的——迹部景吾,此人恐怖如斯,诡计多端。 “——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恐怖如斯的迹部景吾忽然冒头。 声音如此之近,像贴着她的耳边呢喃。 千羽猝不及防又被吓了一跳。 接连心动过速两次的千羽,已经没有力气同他反唇相讥。她放下水杯,眼神看着地板乱飘,一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 “没有说你坏话。” “收拾好了,就快出发吧,”她手忙脚乱地催促道,“再拖下去,迟到了总归是不太好的。”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打趣她。免得适得其反真惹恼她,那他刚才的工夫岂不都是白努力了,得不偿失。 这和投资布局有些异曲同工的道理。 该大着胆子冒进,就得毫不犹豫赌上全副身家买定离手;该收敛着脾气保守,就要见好就收不可以得寸进尺。如果两者损失做反了,只会输得血本无归,想东山再起难上加难。 宅邸外, Michael早已听从迹部景吾的安排,指挥司机提前将车停在门口进行等候。 两个人一路坐车前往赛马场。 千羽全程忍不住打量身上的这条红裙。 讲道理,作为世家的千金大小姐,设计别致的漂亮衣服她也不是没见过。 不光每季的新款服饰都会有品牌方主动送货上门,她有时候也会去看各品牌的时尚秀。 春夏秋冬,年初年末,那里汇聚有最顶尖、最具天赋的设计师,和他们当下最值得骄傲的作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好东西她早已吃得习以为常。 但她仍然对着这条红裙喜欢得爱不释手。 难道有什么很特别的魔力吗? 她一瞬间也对自己这种非同寻常的喜爱感到困惑。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最终只能归结于是“眼缘”了。 迹部景吾坐在千羽的身旁,难得的安静。 她的裙装侧腰上,系着一条长长的蝴蝶结。飘带垂落于座椅上。 他就低着头,用指尖绕着飘带,卷一卷放开,再卷一卷,再放开。乐此不疲,就像得到了一件新奇的玩具一样。 “以前去看过赛马么?”迹部景吾突然发问 千羽坦诚回答:“没有,兴趣不大。” 迹部景吾:“我看过PONY CLUB的会员名单,你们凤家,还有那一位,都在名单上。真的一次也没来过么?” 千羽听得懂,他这是拐弯抹角地问她,有没有陪着前男友去看过赛马比赛。 “一次也没有哦。” 她转过头,嘴角扯出来的弧度有些夸张,不用看都知道有多阴阳怪气。 “没陪过别的男人来看。今天第一次去看赛马,就是跟迹部大少爷您一起,真是让我感到十分荣幸呢。” 腰侧的蝴蝶结卷在他手指上。 他朝向她前倾身体,一种压迫性质的进攻姿势,但眉眼间却带着松松散散的笑意。 仿佛对她的回答感到十分满意。 “你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下车回家。” 千羽:“……” 衣服让她换了,车让她上了,现在说这些。 真的是,假把式。 “还是算了,没必要,”她撇着嘴角,“都已经上了你这条贼船,哪还有让我掉头的机会。” “来都来了,就跟着你去看看呗。” 谈不上讨厌和排斥,反正横竖没有其他事,跟着去玩玩也挺好。她只负责吃喝玩乐,其他的事不用她操心,倒也乐得清闲。 迹部景吾低笑了两声,放开她的裙带,“说得像本大爷在不择手段地拐带妇女。” 千羽:“……” 大少爷您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啊。 一路稳当行车抵达赛马场地。 迹部景吾和千羽在路口处下车。 他先一步站定在车外,对她伸出手。 千羽后一步弯腰俯身,将自己的手掌全部容纳进他的掌心。 稳稳地下到地面,千羽提起裙摆,正准备举步前行。迹部景吾用肘尖碰了碰她的小臂,在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时,朝她曲起肘臂,眉梢轻挑地笑着,用眼神示意她挽上来。 千羽:“……” 啧,恩爱和谐小夫妻人设,他倒是随时牢记着,无时无刻都不崩塌。 千羽分得清场合与孰轻孰重,没有故意违逆他,顺势挽进他的手臂。 两个人一道肩并肩,步调一致地走到门口。 迹部景吾将邀请函递给门童。 “迹部先生,夫人,日安。” 迹部景吾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了,门童一眼认出他,恭恭敬敬道:“欢迎两位今天的莅临。” 虽然他们还没有结婚,但在外人看来,他们已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她即将嫁入迹部家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因此在需要强调两人夫妻一体的场合,称呼她为夫人,其实也无可厚非。 一开始她还有点别扭,但听得多,听得久了,千羽也就开始习惯了这个称呼。 显然,“夫人”同样明显取悦到迹部景吾。 他从钱夹里掏出纸币,随手给了这位门童一些小费。门童接过时,眼睛少有地亮了亮,引着他们入场的语气也更轻快。 赛马场中已是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衣装打扮精致华丽的少爷小姐们。 他们一出场,天然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所到之处,视线尽数聚焦到他们身上。眼睛没闲着,嘴当然更没闲着了。周遭的人挡着脸,瞟向她们窃窃私语。 迹部景吾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非常满意。 “你看,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就该如此引人注目。”他望着她,低声耳语。 呼吸的热气一路侵占到耳垂上。 千羽仰起头,和他的视线在阳光下相接。眼睛里盛着的蓝灰色被金光揉碎,实在闪闪发亮。 她忽然就想起他那天提及的,他曾经交往过的英国前女友。有些事就是这样,当时不觉得有怎样,事却后越想越不是那么一回事。 千羽动了动唇,其实很想问他,他们两个走出去也会像和她一样这么受人瞩目吗。 幸好她刹住了车。冷不丁地翻旧账跟吃醋似的,显得她有多在意一样,无端就让她矮了他一头,别把他给爽到。 千羽下撇着嘴角,手肘轻捅他的腰侧,“看把你美得,你怎么知道是在看我们?” 她往自己的身后看一眼。一根拔地而起的石柱,悬挂一块大电子屏,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本场参赛选手的具体信息。 “说不定别人是在看赛马介绍呢。” 迹部景吾眉眼飞扬地哼笑一声。 “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她上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大概还在读书。并非观看赛马,仅仅只是普通地和朋友随意找地方玩玩闹闹。满打满算,现在竟有七八年。里面弯弯绕绕的路她早就记不得了,所以只能紧跟着迹部景吾的步伐。 挽着他的手,就像抓着一块能给她引路的指南针。 迹部景吾握住她搭在肘臂上的指尖。 温热粗糙的触感,他紧紧将她握在手中。 千羽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想往外抽手,然而被他有所察觉,微一使力,抓着她的手往他怀里一带,两个人的距离就更近了。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又想往哪跑?啊嗯?” “……只是靠得太近了,有点热。” 千羽假装低头提起裙摆,以便自然地避开他些许具有侵略性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的脸被阳光晒得有些烫。 太阳好大,戴着帽子也挡不了阳光分毫。 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嗯,是挺烫,”他说,“看来这次没有对我撒谎。” 千羽:“……” 声音有些促狭,听起来像在说反话揶揄她。 她又带有报复性地用肘尖轻顶一下他。 耳边倒吸一口凉气。 千羽:“?” 千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有控制好力道,慌张地作势要扶他,“怎么了?哪里伤到了?” 迹部景吾微弯下腰,目光定格在她脸上,看着她满脸慌乱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千羽:“……” 被耍了。 “……没有事你还装。” 害得她还真的担心了他,愧疚了好一阵。什么人呐!反应过来,她有些置气地哼一声,疾言厉色道: “不想理你了!” “你今天就算当场晕在这,我也不会管你。” 她甩开他的手,向前快速跑远了两步。 迹部景吾三两步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腕,让她重新挽着他,笑了一声道:“驳回,没有不理本大爷的选项。” 千羽作势又要远离他,“退订,申请解绑。” 迹部景吾再次把她拉得更近,“不允许退订,绑定期999年。” 他什么都能顺她的意。 唯有此事是绝对不可以的。开玩笑也不行。 ———————— !!———————— 妹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一些事情了 大爷:初见成效,nice[彩虹屁] 为了避免有宝子之前没看到作话,还是再强调一下:大爷的英国前女友是他自己编的,笑死[狗头] 章节,红包,贴贴[比心] 第42章 他们从门口进场开始,短短一段路一直走得很慢。两个人在草地上磨磨蹭蹭,十米也走出了八百米的距离。 沿途迹部景吾一直在发挥太阳般的引力,每走几步,就有人陆陆续续迎上来,热情主动地和她们(主要还是和迹部景吾)寒暄几句。 “迹部君,日安。” “凤小姐,日安。” “真巧,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碰到二位。” “日安,四宫先生。” “今天天气好,和千羽一起出来走走。” “是啊,天气确实不错,好几天都不曾见到这么好的阳光了,”名为四宫的男人礼貌微笑,“早前已是听闻二位订婚之喜,在此向二位当面道贺。” “恭喜你们喜结连理,迹部君,凤小姐。祝愿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感谢您的祝愿,四宫先生。” “到时婚礼会向四宫家递送请柬,诚邀您及家人莅临观礼。” “哈哈,一定,一定。” “那我就先不打扰两位了。祝愿两位今天玩得开心。回见,迹部君,凤小姐。” “嗯,回见,四宫先生。” 对外费口舌的寒暄任务,向来由迹部景吾承担。千羽不想说话,也不大爱张这个嘴。 她挽着迹部景吾,在旁边沉默听他们互相客套。目光飘忽不定,有点无聊,手上就开始给自己找点乐子。两个指头一揪一揪的,不动声色地玩弄他袖口上的纽扣。 …… 一路走,一路有人围上来搭讪。 好容易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这才清静了。 不远处是一个赛马投注点,三三两两聚集了一堆人,都围拢在下注的机器旁,按照旁边工作人员的指导,填写自己看中的最有可能夺冠的马匹,跃跃欲试自己今天的好运度。 迹部景吾:“想试一下今天的手气吗?” 他提议道:“我去买几张?” 千羽故作不屑道:“得了吧,你那手气臭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 “网球赛回回抽到劲敌。你去买,我都怕我们今天这身衣服也保不住。” 迹部景吾就笑:“我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千羽:“……” 这话听起来又有点怪怪的。但是看他语气很认真,姑且认为是夸赞她的好话吧。 迹部景吾:“你选我填?” 迹部景吾:“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千羽:“……也……也行吧。” 来都来了,玩玩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还是迹部景吾出资,不玩白不玩。 走到投注点,迹部景吾抽出几张空白投注卡和一支笔。 他又顺道递给她一份杂志,“这里面有对今天参加赛事的选手和马匹的介绍,有他们的过往战绩,你可以参考一下,再进行选择。” 千羽接过来,大概翻了几页。 大篇幅密密麻麻的介绍,字和字之间都挨挤在一块儿,配色艳丽夺目,让她着实有些头晕。 她就不爱看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马马虎虎扫视几眼,便“啪”一声,干脆利落地合上。 “一个都没看上么?”他以为她是眼光有些高,觉得这一点倒是有些随他。 迹部景吾又多抽出几张空白投注卡。 “如果选不出来,干脆我把所有上场的马都买一遍?” 把全场所有赛马都下注一遍,百分百稳赢。 这样就不必纠结来纠结去,浪费时间。 倒是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选择是因为要做取舍,而像迹部景吾这种“我想,我要,我得到”的作风,什么轻重缓急,有舍才有得,根本不存在的事。笑纳,统统笑纳。 千羽不是很赞成他豪横的作风,摇了摇头,“全买一遍多没意思,哪有你这么玩赌马的。” 迹部景吾饶有兴致问:“所以你打算?” 千羽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打算使用我的直觉。” 迹部景吾挑眉重复:“直觉?” “对,直觉。上天的眷顾才是最大啦,”千羽开始胡扯一些大道理,“赚钱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儿。如果我今天注定赢,那我不管怎么选,我都能赢。如果今天我注定输,就是把这本杂志看出花来,也得赔个底掉。” 千羽深呼一口气,合上眼皮,把桌上一张介绍单随意转了几圈,主要是不让自己记住闭眼之前各个马匹在纸上的位置。 感觉转得差不多了,叉开中指和食指朝纸面一点。 千辛万苦的努力,有时不如灵机一动。 选定,就是它们两个了,眼睛睁开。 ——嚯,四号!七号! 右手食指点在四号上,中指点在七号上,所以从顺序来看,四号在前,七号在后。 “就是你了,四号和七号幸运儿。买二重彩,四号第一名,七号第二名,必赢!” “就这么下注吧,迹部。” 迹部景吾做出了握笔的手势,再三确认她的灵感是否靠谱,“你确定?四号和七号都是赔率特别高的冷门。” 千羽即答:“我确定。” 过了一会儿,又被注视着她的眼神弄得有些摇摆起来,她沉吟片刻,还是改变了主意,“等等。保险起见,我还是问问我母亲。” 她母亲可是赌马爱好者,对各大赛马上排得上号的选手和马匹均有研究。但凡有俱乐部的赛马和下注,她都会参与参与,露个一手瞧瞧自己的厉害之处。 据父亲说,母亲在赌马一事上简直是“神之右手”,但凡她看中的马匹,九成都能赢,到目前为止几乎从无失手过。 于是,千羽打开了母亲的聊天界面。 迹部景吾按着介绍单的角落,好让她拍照。 她和母亲也是好久没联系了。上一次的信息发送时间,还停留在订婚宴那几天。 前段时间无国界医生组织MSF驻伦敦办事处挺忙的,想来身为组织成员,母亲同样也脚不沾地儿。 本来有时候千羽想慰问母亲几句,和母亲多说上几句话。但是,面对一屏幕之隔母亲灰白的头像,她盯了一会儿编辑框,始终按不下去那个发送键。半晌之后,索性把编辑好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拿琐事叨扰繁忙的母亲,显得自己有点不太懂事。千羽还是很知趣地没有打扰她。 今天母亲的头像罕见地亮着,看得千羽也眼前一亮,出来玩乐的愉悦心情更加兴致冲冲。 [KKK]:妈咪~ [KKK]:尊敬的白衣天使丽兹女士,在吗? [KKK]:您美丽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儿,需要您的帮助~ 对方果然不到一分钟就回复了。 [妈妈] :说吧,老母亲听着呢。 [KKK]:您可爱的女儿请您掌掌眼。你看这几匹马,哪匹有冠军之相,哪匹有亚军之相? [KKK]:图片.jpg 对方似乎花三分钟时间看完了介绍单。 [妈妈]:选四和七吧,第一第二这两包了。 [KKK] :好诶,母女所见略同。 [妈妈]:和迹部君一起在外面玩吗? [KKK]:? [KKK]:这你都能知道?厉害啊,不愧是我无所不能的妈妈。 [妈妈] :这有什么难的。看图片左上角。 [妈妈]:超绝不经意男款戒指展示。 [妈妈]:黄豆,捂嘴,笑嘻了.jpg 千羽放大图片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妈妈]:听你大哥说,你已经搬去和迹部君一起住了? [KKK]:是的。 虽然只是暂时性地住在一个屋檐下。 [妈妈] :那不错,看着你们两个如今相处得如此和谐,老母亲我也就放心了。 [妈妈]:实不相瞒,订婚宴上我还真的担心了很久。 [妈妈]:小时候睡一张婴儿床就要打架的人,长大了住一个屋檐下不得拆家。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哈。 [妈妈]:呲牙笑.jpg 千羽:……呃,妈妈你还是多虑一下吧。 [妈妈]:记得别太欺负迹部君了哦^_^ 千羽:“?” 她欺负他?有没有搞错了啦! [KKK] :怎么可能!我这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怎么会欺负人! [KKK]:你不更该担心你的小宝贝有没有被臭男人欺负吗TAT我可打不赢他。 [妈妈]:捂嘴笑.jpg [妈妈]:哎呀,葛洛瑞亚回来了。 [妈妈] :等会我还要陪她去学校参加亲子活动,先下啦。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妈妈哦。 五分钟不到,头像由亮转暗。 聊天戛然而止。她都还没来得及把编辑框中那句“好的,妈妈再见”发过去。 千羽雀跃的心情一下子卡在心头。 千羽:“……”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葛洛瑞亚比她年纪小,又处于最棘手的青春期。而她已是成年,在母亲看来是即将要成家的人,可以独当一面了。 身为母亲,自然会对小的那个多花心思。 道理都明白。只是想起来她踌躇着忍好久没叨扰母亲。好不容易母亲今天得空,难得多聊几句,又着急忙慌地因为妹妹下线了。 她通过社交软件聊个天,是要考虑着会不会母亲工作忙太打扰了。 但妹妹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毕竟住一个家,哪里用得着用社交软件聊天。直接喊一嗓子就是了,倒是比她更方便些。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开始计较起这些。 ……感觉自己多少是有点矫情在身上。 面对不再跳出新消息的界面,千羽眨了眨眼,内心不由得感到一片茫然。 …… 后背被人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千羽茫然地抬起头,对上迹部景吾柔和注视着她的眉眼。 迹部景吾:“所以伯母怎么说?” 千羽愣怔地和他对视片刻,才说:“填吧,四号和七号,第一名和第二名。” 他的洞察力一向细致入微,想来也能注意到她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但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对此,千羽是十分感激他的。 迹部景吾填了投注卡,投币,取马票。 迹部景吾:“刚才和伯母聊这么久?” 千羽:“好久没和妈妈说话了嘛,稍微多聊了两句。” 迹部景吾:“那么,伯母有问起过我么?” 千羽盯着他半晌,心想那枚戒指果然是他超绝不经意展示的手笔。 于是,她难得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冲迹部景吾邪魅一笑。 “当然,”千羽道,“妈妈说,我们以前可是睡一张婴儿床不超过十分钟就要打架的人。” “她问我,现在我们睡一张床,还要继续打架吗?” ———————— !!———————— 大爷:睡一张床,还有这种好事? [问号] 章节,红包,贴贴[比心] 第43章 千羽故作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想想待会就能看到迹部景吾红脸红耳朵的腼腆样子,宛如一个被她调戏的清纯大男孩,还真有点小期待了呢。 别看迹部景吾平日威风凛凛,爱摆出一副神气的招摇劲,实则在男女感情方面相当封闭保守——不然,他也不会将那位白月光女士十数年如一日地锁藏在心里。 而且,以前在国中时有好事者统计过,像迹部景吾这样相貌优越、性格外放、家世能力无一不出挑的人,亲密女性朋友的数量,是零。 居然是零耶! 就是要逗这样的人才有意思。 迹部景吾转过头,轻微地抿直唇线,有些高深莫测地挑眉看她——当然,这在千羽眼中,明显是掩饰自己尴尬的举动。 谁让他非拉着自己要表演恩爱夫妻呢。 都是他该得的。 千羽得意洋洋地挪开视线,把目光放在草地的一众俊男美女上。 然后,一只手搭到她的肩膀。 迹部景吾从容不迫,语气不见丝毫的慌张:“伯母还说了什么?” 她转头看了迹部景吾一眼,发现迹部景吾并没有任何红脸局促的迹象。 千羽悄悄咋舌,心里隐约有很不妙的预感。 不知道和他不常见的几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似乎和她想的很不一样。 她谨慎地思考片刻,回答:“妈妈还问我是不是和你一起出来玩?” 迹部景吾:“嗯,还有呢?” 千羽:“妈妈还问我是不是搬来和你一起住了。” 迹部景吾继续发问:“没别的了?” 千羽越听越不对劲,“……她还叫我不要欺负你。”她连忙补充一句,“我觉得这个很不讲道理,我看是你欺负我还差不多。” “哦,”迹部景吾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原来伯母问了我这么多话。” 他这个时候才不慌不忙地反手使出自己的攻击,“然而你刚才却把睡一张床会不会打架这句单独挑出来当成重点给我说。” “那么我是否能够合理地认为——” 他稍微低下头,附身凑近她,“你其实是想和我睡一张床?” 千羽:“???” 千羽:“……” ——不好,被下套了。 回过味来的千羽大为震撼。 高手,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中高手! 所以他这几年到底偷偷进修了什么?不仅面对她不怀好意的调侃毫不局促,甚至还能急中生智地反制,反向下套。如此游刃有余,大学期间没谈过十个也得有八个吧! 千羽故意板起脸,严肃地纠正道:“非常不合理,请您不要乱合理。” “你如果确实想,本大爷作为未婚夫,也不是不能满足你,”他笑道,“今晚我的卧室给你留个门。偷偷的,别让人看见。” 这话说得……像他们两个人在偷情一样。 千羽严肃max:“谢邀,没有和你一起睡一张床的义务。” 她再次把手从他的肘弯间抽出,提起裙摆,跺着脚快步走远。没走两步,碰上一个侍者,她就指着邀请函上的座位“ F-13”问该往哪走。 迹部景吾抬头看旁边挂着的指路牌——“ F”区域,左拐。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趁着她和侍者说话的间隙,迹部景吾往旁边靠了两步,借着一辆停泊的车玻璃反光,检查自己的仪容——面不改色,得心应手,丝毫没有硬撑着不让自己被看出破绽的僵硬和尴尬。 他理平自己的领带,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拭手心沁出的一层薄汗。 迹部景吾提高步速,追上她,拉着她的胳膊道:“走反了,这边。” 千羽昂着头,雄赳赳气昂昂:“我就爱绕圈,你管我。” 迹部景吾握住她的手,重新让她挽着自己。 但千羽赌气了,偏不如他的意,倔强地试图挣扎着从他胳膊中抽出来。 迹部景吾当然不会让她得逞,微一使力,把她的手臂禁锢在自己的肘弯里,用劲夹着。 “日安,迹部君,凤小姐。” “日安,道明寺夫人。” “难得见到二位一同出来游玩,玩得开心。” “多谢,您也是,道明寺夫人。” …… 一抽一拉,一来一回。在时不时有路人注视他们的目光中暗自较劲,持久地进行拉锯战。 但脸上仍然笑意盈盈,对向他们问好的人被迫异口同声,营业出一副夫妻和谐的样子,一齐向对方还礼。从外表上看完全无事发生。 最后,千羽体力终究是落他一大截,拉锯战拉得实在有些累。于是她认命地妥协,横了他一眼,在认输之前,作最后毫无意义但垂死挣扎的一击——挠了一下他的手背。 迹部景吾用掌心包住她的手背,轻笑一声,“怎么瘪着嘴?哪里让你不开心了?” 千羽:“……” 明知故问,懒得理他。 “为什么不肯笑了?”迹部景吾伸出食指,指尖点在她的唇畔,向上提起她的嘴角,“来,快给本大爷笑一个。” 千羽作势张嘴要咬他的手指。被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撤回了手。 千羽:“本大小姐生性就不爱笑。” 一路打打闹闹走到视野最佳的F区看台。 “F-13,这边。” 看台处聚集的人比刚才草地上的人多。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穿行在看台的桌椅之间。阳光正好,绿草茵茵,有风拂过,是温度正好的热风,吹得千羽的脸颊极其舒适温暖。 F-13正好是贵宾区两人座。顶上支一把太阳伞,阴影下的空间足够,与其他同区的座位拉开相当的距离,既有热闹气氛,又不显得拥挤。 坐椅前方还设置了一个小桌台。 放置着两杯咖啡和一些小甜点。 迹部景吾用下巴指了指桌面,“出发之前,特意让他们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舒芙蕾。” 千羽很是知情识趣,笑嘻嘻道:“那真是谢谢你咯,大少爷。” 她摘下头顶的小帽子,解开颈上的丝巾,立刻就有旁边的侍者上前,替他们拉开座位,摆放好随身携带的物品。 “迹部君,好久不见。真是幸会。” 刚打算在座位上坐下的千羽,被这一嗓子喊了一声,中断了动作。 迹部景吾比她先回头,也比她先看见来人。 他略微颔首,神情淡淡的,礼貌中毫不遮掩地表达出疏离: “岛津君,好久不见。” 这个时候,千羽才把视线移到那个人身上。 虽然听见声音时心里已经有了数,但看见这个人的脸时,心里更加确定了一点。 ——和意料之外的老熟人见面了呢。 来者正是以前高中时期的熟人,她前男友的好朋友,岛津一郎。曾经借由她前男友为桥梁,特别在有好多需要凑人头的活动时,她都会把他拉进自己的考量中,所以倒也算是熟识。 显然,他也看见她,用一种惊讶的表情说: “咦?没想到千羽也来看今天的赛马。” “我以前记得你是最不感兴趣这些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叫她的名字,透着一股故友相见的熟稔,但语调莫名让她感觉不舒服。 同样看起来不太舒服的还有迹部景吾。 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默然地抿了抿唇。 对方都已经特意点她了,装作视而不见太过傲慢,于是千羽扬起笑容,率先伸出手,礼貌地和他握了握。 “您好,岛津君,好久不见,最近还好么?” 岛津:“好久不见,千羽。” 他还以一礼,客气地与她双手交握,作为回应。 岛津:“挺好的,最近一切都很顺利。” “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故人,看来今天没白来这一趟。” 直觉他后面应该还有一堆话要说,千羽没有接他的茬,只是笑了笑。 果不其然。倏尔,他话锋一转,忽然关切地问:“现在学会骑马了么,千羽?” 千羽淡然回应:“没有呢,还是老样子。” “记得当时跟着你和庄司君一起来此处野餐,庄司君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教你骑马,马蹄子差点没踹他一脚。” “不成想一转眼过去,竟然已经过了六七年了。”他以一种轻松玩笑的语气,像是拉近距离般诉说往事。 ——专程跑过来和他们打一声招呼,什么都不提,上来就先和她追忆一段往昔。 有点怪异了,哥们。 她这里是什么触发观看回忆就能掉金币的关卡吗? 千羽尚未来得及说话。 搭在她手腕上的掌心,忽然就稍微使了一些力气,捏着她的腕骨紧了一紧。 千羽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了一眼同样有点怪异的迹部景吾。 从他的表情倒是观察不出什么波澜。 但抓紧她的手,却并不像是“没什么波澜”的表现。 千羽:“……” 感觉他好像有点吃味。不过倒也正常,哪家现任乐意别人在他面前提起前任——虽然这个现任只是表面装的,不过代入角色了,此情此景就很容易和角色共情。 迹部景吾插.进他们开口,语气平淡且有些凉:“你们之前也一起来这里玩过?” 但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他的神情和问话内容显得对他们的野餐饶有兴致。 “是的,千羽说这里景色不错,春夏的时候喜欢拉着我和庄司君来这里。” 岛津一郎客气地回答他:“我记得当时庄司君也喜欢这里,还兴奋地跟我和千羽讲,对面那片山坡的落日景色很美,很适合和心上人一起来这里观赏呢。” ———————— !!———————— 大爷:出来玩怎么还有不长眼的人喂醋喝。吃醋。狠狠吃醋[彩虹屁] 章节,红包,贴贴[比心] 第44章 岛津笑着转向她,“是这样吧,千羽?” 千羽:“……” 千羽:“岛津君记性可真好。” “是么?”迹部景吾视线下移向她,嘴角上翘,眼里却不带笑意,“我们一起去过这么多地方玩,怎么从没告诉我你喜欢这里?” 千羽:“?” 她哪里一起和他去过很多地方玩? 又开始发动睁眼说瞎话技能了。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不下他面子为好,否则白让人看笑话。 千羽对他眨了眨眼睛,语调有点撒娇的味道,“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以前觉得风景好的地方,跟你去了这么多更广阔的景观,现在也觉得平平无奇了嘛。” 说着,她甚至挽着他的手更靠近一些,侧过身半边肩膀几乎贴近他。 超绝不经意展示和迹部景吾的亲密度。 迹部景吾笑着握住她的手,“虽然比不上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但胜在离家近,以后我们来这里多走走。” 千羽含羞带怯(装的):“好呀。” 两个人旁若无人般亲昵地一唱一和,恩恩爱爱,已经沉浸在浓情蜜意中不知天地为何物,把唯一的“外人”岛津独自晾在了一旁。 岛津:“……” 他蜷起拳头,抵在唇边:“咳咳。” 迹部景吾似乎这才注意到站着看他们秀的还有别人,于是难得把目光分给他,状似无意地多闲谈了一句: “说到对面的山坡,刚才千羽还跟我提起那片山坡景致好,是设造露天观景餐厅的最佳地点。下一季度的改造我打算按千羽的心意。你觉得如何,岛津君?” 迹部财团占据了俱乐部相当比例的股份,十分具有话语权。对于马场改造这种事,迹部景吾有任何意见,俱乐部那边是绝对不敢怠慢的。 但是吧,问题在于—— 千羽:“?” 啊?什么露天观景餐厅?她没说过啊? 毕竟无论实力还是家世,差距都摆着,岛津除了顺着迹部景吾的意,也不敢多说些有的没的,只能客套地赞道: “千羽的品味一向是不错的。” 迹部景吾倒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照单全收:“当然,我的未婚妻自然样样优秀。” 一阵哨声响起,比赛即将开场的前兆。 迹部景吾轻轻对这位外来者颔首,下逐客令:“我和千羽要观看比赛了,岛津君,请便。” 岛津礼节性地抬手触碰帽檐:“那就不打扰两位。迹部君,千羽,回见。” 他的目光望着千羽,微笑,“祝愿你在老地方也能和以前一样,同迹部君玩得开心。” 这次又是迹部景吾抢先替千羽回答。 “当然,”他慢条斯理道,“和本大爷在一起,她就没有不开心的事。” 千羽此刻确定,对面确实不是单纯来和迹部景吾套近乎的,而是怀了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故意有备而来地接近他们。 不过她也懒得琢磨这些。既然出来玩了,当然要放松心情好好玩。在这种膈应的人上消耗精力,纯属自找不痛快。 千羽顺势就着迹部景吾扶她的手臂坐下。 正对着他们的大屏幕上,画面一帧一帧显示赛马和选手。 迹部景吾伸手遥遥一指:“你选的4号和9号。” 迹部景吾:“刚才我下了500注。是赔,是赢,就看你的了。” 千羽瞪大眼睛:“这么大手笔?” 迹部景吾理所当然:“要玩就玩把大的。畏畏缩缩的有什么意思?” 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看准了一把梭哈,倒也符合他的个性。 “我把今天的全副身家都押你身上了,输了的话你要对我负责?嗯?” 千羽耷拉着脸,嘴撅得可以挂大衣,“刚才不是还说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吗?” 怎么现在就要她负责任呢?骗子!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你真就忍心看自己的未婚夫赔得底掉?” 千羽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你今天万一真赔得底掉,我就远离你。不然会晦气到我。”虽然号码是她选的,但她可不管这么多,“毕竟我可是那种盼着老公死了可以继承全部身家,从此流连花丛的邪恶美毒妇。” 顺手端起他的那一杯咖啡,递给他,故意语调甜甜地喊:“大郎,喝药了。” 最近从华国那边流行到国内的热梗,想起来还有点想笑。 迹部景吾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放到嘴边抿了一口,说:“你该庆幸,幸好本大爷没有弟弟。” …… 第二声哨响。 比赛开始的信号。赛马被选手控制着纷纷出闸厢,踏着马蹄疾驰冲向终点。 本次赛马是障碍赛马,沿途不断设置有跨越的障碍。如果无法牵引马越过障碍,马蹄折戟、将选手摔下马是常有的事。而发生这种情况,马匹及其骑手就算是被淘汰了。 千羽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屏幕上的赛况。 一匹接一匹马在临近终点时倒下。不断淘汰的马匹,越来越少的冠军争夺数量,虽然一开始只是抱着玩玩的态度,但受强烈的竞争气氛感染,胜负欲还是让她紧张起来。 最终,比赛结果由喇叭声音揭晓—— 真是4号马和9号马分别得了第一第二名!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千羽激动得直拍迹部景吾的手臂:“迹部,我们居然都赌对了诶!我就说吧,跟着我混,输得底掉什么的不存在的。” 迹部景吾却不发一言,仿佛从来没有把输赢放在心上过,只是默默看着她兴奋望向的侧脸,含笑将她的头发别在耳后。 第一场下注的大获全胜,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和自信心。后面连着两三场,千羽又催着迹部景吾去买马票。 “迹部迹部,这次我们买连赢吧。” “嗯……我选2号和8号。” “哇中了中了!” “迹部迹部,这次我们买独赢。” “5号,我看5号这场必有冠军之相。” “哇我又中了又中了!” “迹部迹部,这次我们玩个大的,买三重彩!” “这样,我看第一名3号,第二名7号,第三名9号。填吧。” 有时迹部景吾也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不认真考虑下么?三重彩的名次不能颠倒。” “不用考虑,相信我的第一直觉。” “就像考试一样,有时候第一灵感才是最准最正确的答案,想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哇,我手气也太厉害了吧!天惹,我到底是什么天选小福星!” 兑换回来的现金和支票越来越多,千羽也越来越骄傲,清点自己手中的金额,就像孔雀在梳理自己绚烂的羽毛。她美滋滋,乐颠颠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毕竟可是自己亲手赢下的呢! 当然了,千羽处事向来公平大方,不会自己独吞利益。虽然号是自己选的,但是填号,买票和出资都是迹部干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于是,千羽乐滋滋地把所有现金和支票摆在桌上,充当一位公平公正的分配人,切分着由她们共同赢来的利益大饼。 “迹部,快来快来,分钱了分钱了。” “你一张,我一张,你一张,我一张……” 迹部景吾屈肘搭在扶手上,身体歪向她,笑道:“还有我的一份么?” “当然了,”她理所应当地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赢回来的嘛,算我们的共同财产,我怎么可以独吞呢?” 迹部景吾开玩笑:“家里妻子管账不是应该的么?” 千羽亦是接住了他的玩笑:“丈夫平日里辛勤劳动,做妻子的看着机会也是要给点甜头的。不然以后不就使唤不动了。” 虽然婚姻实践经验并不丰富,不过夫妻相处哲学(或者叫驭夫之术),她多少也是懂得一点的。参加过的宴会和下午茶中,各位夫人聚在一起闲着没事,最爱唠嗑唠八卦,她要是不能从中学到点东西,这么多年吃瓜岂不是白吃了。 迹部景吾:“后面几场还买么?” 千羽振振有词:“买!都买!这么好的手气,当然要乘胜追击。” 分钱完毕,正好也有些饿,顺手端起一小碟舒芙蕾,余光却瞟到迹部景吾的视线,一直都黏在她身上。 千羽端着甜品碟的手顿了一下。就这么忽略他,自顾自吃东西,显然不太礼貌。于是她顺嘴地问他一句:“迹部,你现在饿吗?” “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给你端过来?” 迹部景吾笑着摇头,视线凝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挪开:“不用。我不饿。” “我刚才已经吃饱了。” 千羽:“?” 刚才?他吃东西了吗?怎么她没注意到? 明明桌上除了饮料也没别的吃了。 “好吧。” 千羽没纠结太久他什么意思,只当他说的是自己出门前早餐吃够了,说,“既然你不饿,那我自己先开动了。” 拾起甜品配套的餐勺,一点一点地挖小蛋糕,直接往嘴里送。千羽从小不是那种为了淑女形象,或者为了保持身材,而刻意压抑自己食量的人。饿了就是饿了,想大口吃就是要大口吃。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一点也不想故作矜持。 迹部景吾用掌心撑着下颌,仍然是一瞬不动地看她对着甜点吃得香喷喷。笑意挂上脸就再也没有下来过。 一碟点心很快被她扫荡完毕。 “领口,沾上蛋糕屑了,”迹部景吾用眼神示意她,“左肩。” 千羽顺势低头:“哦……好的,我擦擦。”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纸巾盒中抽出了餐巾纸。 她捏着纸巾往衣领上擦拭。迹部景吾紧随其后,用他手中的纸巾,抚弄在她的锁骨上。 “我自己来就好了,用不着麻烦你。”她说,“真把我当什么都不会,只会流口水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宝宝了?” 说着便要去挡开他的手。 迹部景吾立刻用另一只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动作。力度不大,却也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 迹部景吾:“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当一个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宝宝更好一些。” 千羽:“?” ……所以男人在某种时候真的会有爹瘾吗? 他们此刻跃过了两把坐椅之间的空隙,隔得太近,因此他一览无余她的疑惑。于是,迹部景吾压低了声音,耐心对她解释。 “那个岛津在看着我们。” 千羽:“看着就看着呗,还怕他看不成?” 迹部景吾:“知道他刚才过来特意对着你说好长一段话,是为了什么吗?” 千羽:“知道啊。” 不就是为了特意在迹部景吾面前上眼药吗?提起她曾经和前任来过,玩得开心。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热恋中的人独占欲极强,最容易因彼此的过去而吃味。他就是为了在迹部景吾心里埋一根刺。 她知道他曾经是想过撮合迹部景吾和他妹妹的。当初他妹妹的联系方式,还是她介绍给迹部景吾的呢。 说来说去,都是些男人的嫉妒心罢了。 谁说男人没心眼子? 男人心眼子才多呢! 迹部景吾一字一顿:“那就不要让他得逞。” 千羽眨了眨眼,愣怔地撞进他的眼眸中。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分不清,他是真的不想让对方得逞,还是因为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但不管是哪种都不要紧,她鬼使神差地闻着他近在咫尺的香味,慢慢撤下了手。 迹部景吾替她擦掉衣领上的碎屑。 扔掉纸巾,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整个圈拢她的姿势。 他扭过头,朝后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后排那双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 迹部景吾翘起嘴角,微微颔首,像只是云淡风轻地对他打了个招呼一样。 ———————— !!———————— 大爷:吃饱了(秀色可餐)[彩虹屁] ———————— 推推我的预收:《我用迹部照片挡桃花之后》 翻了一下大纲,下周就可以完结啦[比心]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特别感谢[求求你了] 之后几张就不是日更了,写完就发,没写完就隔日。还是23点30,有就有,没有就第二天[撒花]。 章节,红包,贴贴[比心] 第45章 赛马比赛结束后,主办方还设置了其他娱乐活动,延续这场盛事的热闹,以便为各位来宾提供广阔的人际交往舞台,借由娱乐活动发挥出最大的社交价值。 但迹部景吾不需要理会这些投机钻营。 比赛结束一散场,千羽直接被带着到了人少的跑马区。 迹部景吾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教她骑马。千羽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就是玩嘛,马术也不是一日之功。他教就他教呗,当打发时间了。 不过她觉得他想教她骑马的念头,肯定不是心血来潮。 八成是受了点之前和岛津君闲聊的刺激。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人,拿他和别人比较(尽管岛津君的目的并非如此) ,如果不做出点超越前人的事情,就这么轻轻放过,日后翻出来肯定是越琢磨越心梗。 千羽换上骑装,穿上骑靴,将头发扎起束在脑后。开阔的场地间,迹部景吾牵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马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顺它的鬃毛。 “那个男的,”一见她出来,迹部景吾就直接开口问,“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这么猝不及防地谈起,她一时倒真想不起来什么。努力回想了一下,才回答:“也不是很正经地教。就随便玩玩,骑几圈拉倒。” 肯定不是特别有趣的体验。 不然也不至于一提及就印象全无,还要努力回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点蛛丝马迹。 迹部景吾:“是你一个人骑,还是你跟他两个人一起骑?” 千羽很坦诚:“都有。” “你还跟他一起骑过?”迹部景吾挑起眉,“好玩么?” “别提了,想起来我都不稀得说,”千羽摆了摆手,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菜菜的,又爱逞能。我都怕他给我带沟里去。” 一个纯菜鸡,一个半壶水,也就仗着年纪小的时候胆子大,居然敢在没有任何专业人士的协助下,同乘一匹马在无防护的场地溜来溜去。 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生怕摔得半身不遂,能觉得好玩才怪。 迹部景吾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马匹,看了她一眼,说:“你跟我一起骑。” 千羽:“?” 千羽:“为什么?” 你小子,又暗自较上劲了是吧←_← “你能跟他骑,不能和我骑?”迹部景吾说,“当年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千羽:“??” 千羽:“这不是你自己要问的吗?” 不说你又非要问,说了你又不高兴=.= 他难得直抒胸臆:“我有点嫉妒。” 千羽:“???” 不至于吧,哥们。和她骑马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小红花表彰,今天别人得了,明天他就一定要得,是能长命百岁还是永垂不朽怎么的,完全没有必要比来比去吧…… 不理解,不尊重,不祝福。 千羽不想惯他这臭毛病,面无表情道:“那你自己先慢慢嫉妒着吧。告辞。” 她转身就走。 ……没走到两步。 手腕被抓住,千羽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迹部景吾没说话,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绕过膝弯,一使力,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千羽发现自己已经双脚离地,坐在了马背上。 马随着她的动作原地踢了两脚,驮得她摇摇晃晃。为了稳住自己的身形,她本能地抓住了缰绳,向后一仰,撞进了气息很熟悉的怀抱中。 千羽:“?” 还是跑得太慢了! 迹部景吾跨坐到她身后,也抓住了她手中的缰绳。他屈起腿,顶了顶她的膝窝。 “脚蹬,踩稳。” 耳侧的声音带着炽热的气息,裹住了耳廓。 千羽开始觉得额头在冒汗,慌里慌张地低头找到脚蹬,又慌里慌张地伸脚塞进脚蹬。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迹部景吾就贴在她背后,不经意地摩擦也会让她觉得腿上发软。 迹部景吾:“好了么?” 千羽小声:“好……好了。” 迹部景吾:“嗯。” 下一刻,她感觉手中的缰绳被人一扯,自己整个人突如其来的一颠。 马匹狂奔,风声呼呼在耳旁啸叫起来。速度快到她只要下意识张嘴,就会被灌满嘴的冷风。 她只好把嘴闭上,绷紧踩着脚蹬的腿,一点不敢乱动,生怕稍不注意就会被马甩下去。这么快的速度,怎么也得骨折卧床修养十天半个月。 一路疾驰向前,千羽心里开始无声地呐喊。 ——啊啊啊啊啊慢点啊啊啊卧槽怎么越来越快了啊等等前面有块石墩你别撞上去了啊啊啊快拐弯快拐弯啊不是你怎么还往前跑啊啊啊救命来个人救救她救救她—— 从来没骑过速度勘比跑车的马,千羽在紧张的刺激中大气不敢出。 迹部景吾游刃有余地操控胯下的马,带着她驰骋在马场中,跃过一个又一个惊险的障碍。 距离起点不知道跑了多远,在几无人烟的广阔草坪中,速度终于渐渐降了下来。 千羽喘着气,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绷着的肌肉仍然不敢放松。 迹部景吾看着千羽拍了拍她自己的胸口,样子像被踩到尾巴后惊魂未定的猫,愉悦地弯起嘴角。他微垂下头,侧脸厮磨着她的耳廓。 “爽么?” 千羽:“?” 现在半条小命在对方手里,她不敢怼他,生怕他发起疯来又拉着自己开始荒野大漂移。 虽然平心而论,刺激性和好玩度可以媲美她最爱玩的过山车,如果不是迹部景吾带她,她还挺乐意再来一次的。 千羽暗自撇着嘴,哼了一声,才闷声闷气道:“谢谢,有爽到。” “嗯,”迹部景吾得寸进尺,“是我让你更爽,还是他让你更爽?” 千羽:“??” 啊不是,这到底是个什么鬼问题啊? ! 好怪!好怪! ! 千羽一脸严肃:“无聊,拒绝回答!” “呵,”迹部景吾笑了一声,“是么?” ……不好,预感不妙。 千羽还没来得及叫停。迹部景吾用脚轻轻磕了一下马的侧腹,给了一个口令。马再次开始听话地狂奔起来。 这次比刚才还吓人。惊险性翻了个倍。她紧紧抓住缰绳,眼睁睁地看着一道勘比一个小孩身高的栏杆横在前面。 然而马匹丝毫不减速,也不转向,就笔直地一往无前地奔腾,和操控它的迹部景吾一样,毫不犹豫和畏惧。 这么高的障碍,这么快的速度,如果赛马无法完美配合骑手,导致跳跃障碍失败人仰马翻,这种惨烈场面完全可以预估……骨折的声音已经嘎地响起来。千羽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闭上眼。 风声更大。 腾空的飞跃感,像在半空中俯冲滑行。 ——真不知道是该说迹部景吾胆子太大,还是该说他对自己的骑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一路千羽都闭着眼,不敢睁开看。 怕又看到一处更高的障碍栏,她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索性眼不见心不惧,凭着听觉和触觉,享受因高速行进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腾空飞跃五次,再平地奔跑几百米。 马蹄的哒哒声和风声一起逐渐减弱。 ……停了?没了吗? 千羽小心翼翼地半睁开左眼,确定眼前的景象已经不是飞快的残影,而是像平缓放映的电影胶片,才彻底平静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迹部景吾:“还要拒绝回答么?” 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千羽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被吓得一激灵。 ……实在是没招了。 千羽忙不叠:“是你是你是你,满意了吧?” 这家伙,怎么还跟小学生似的。 胜负欲一上来,非要和一个不存在的人扯头花,要听一声她的“夸奖”才作数。那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满足他呗。男人心理学和儿童心理学是一模一样,真是没研究错。 迹部景吾哼笑一声:“但听起来你似乎不满意?这么勉强。” 千羽不敢耽搁,马上五星好评:“不勉强不勉强,很满意很满意。” 迹部景吾:“真的?” 千羽:“真的!” 他这才像是完全相信了她,罢手不再追问。 ……唉,可算糊弄过去了。 千羽无奈叹气。 马匹掉头,一路信庭闲步地返程。 依靠着迹部景吾的掌控,她得以当一个纯粹观赏风景的人。广阔辽远的马场,一眼望过去没有界限,没有尽头,很有心胸开阔的感觉。她发现虽然自己虽然来过这个俱乐部,但竟然一步也没有涉足过这里。 就像她从来没有发觉过,在马背上无所顾忌地奔驰,自由地纵横跨越,也是件畅快的事。 ……或许真的可以学一下骑马。 她本来想问迹部景吾,他有没有时间教他,毕竟他从小骑马骑惯了,经验相当丰富。转念又觉得他一天如此繁忙,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估计是不太有耐心花在这种闲事上的。 思考了半天,还是识趣地没有给他添乱。 倒是迹部景吾先开口:“以前你不是总看我骑着伊丽莎白觉得很好玩么?我还以为你也会去学一下。” 千羽想了想,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师。” 其实有许多大赛退役后的专业教练的。虽然价码都不低,但钱对她来讲并不构成限制,她要是想请其中某一为担任她的私人教练,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但是每每真动起计划来,让外面的教练来教她,又对骑马不是那么有兴趣了。 迹部景吾倒不纠结专业教练的事,显然更关心另一项:“他不是也在教你么?” 提过这么多次“他”,现在千羽和迹部景吾有了相当的默契,不需要她反应,她立刻就知道这个代称指的是谁。 其实正经来讲根本算不得教,只是玩过几次而已,得让一个人牵着走,她坐在马背上跟坐摇摇车一样。后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摇摇车”也不爱坐了。 千羽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迹部景吾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这还真把她问到了。 所以,有什么不一样呢? 绞尽脑汁想半天,回答不上来。 当然了,她是最擅长反客为主的,答不出就使一套另起炉灶反将一军技能。 “迹部,你没发现你老是在提他吗,”千羽义正词严地说,“比起我,我觉得可能是你更放不下。”否则为何对她前男友如此耿耿于怀。 ……要不哪天有机会帮他两牵根线得了。 迹部景吾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沉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地落在千羽耳边。 忽然,他冷不丁地问:“以后我来教你。” 千羽:“?” 他居然主动提这件事,真让她意想不到。 “啊?”她有些惊讶地反问,“你有这么闲?” 教人骑马可不像教人打电动游戏,轻轻松松就能上手,尤其是像她这种毫无基础的纯新手,必然要花费不少的精力和时间。 “教你我就很闲。”迹部景吾说。 千羽愣怔地眨了眨眼,旋即她笑了起来。 “让你来教,我想我不会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她说,“要占用你很多时间的,迹部副会长。” 迹部景吾也跟着她笑起来。 “求之不得。”他回答。 ———————— !!———————— 久等了,在战胜kpi的艰难过程中哐哐码字。 下一章完结,在写了在写了,估计下周就可以[撒花] 拖太久了,本章随机掉落红包感谢大家[求求你了] 第46章 千羽被迹部景吾领着在俱乐部各处人流聚集的地方溜达了几圈,接受了不计其数、恭喜他两喜结连理的祝贺。 什么郎才女貌啦,什么天造地设啦,什么十分般配啦,总之她看得出来,迹部景吾这家伙在一声声客套的恭维中,得意得逐渐迷失自我。 “这些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在人少的空当儿,他甚至抓紧时间自我欣赏起来,自鸣得意地对她说:“我早就说过,世界上没有比我们两人更相配的。” 千羽:“……” 这是又在抖羽毛开屏了吗。 千羽睨了他一眼,故意怪声怪气:“话还是别说这么满。万一以后离婚了,看你怎么跟这些人解释。” “离婚?”他轻哼了一声,“绝无可能。” 千羽不甘示弱地继续抬杠:“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可能光你说了算。我能和你结婚,自然能和你离婚。” 迹部景吾也睨了她一眼,“那你得是个寡妇才能办到。” 千羽:“……” 啧。寡妇这种词都搬出来了。 嘴炮而已不用如此咒自己吧。 好强的胜负欲啊这家伙。 千羽靠近他,肩碰着肩,伸出手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戳了他一下。在他低头挑眉看过来的时候,她虚张声势地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哼哼,嘴上说不过归说不过。但是,气势是绝对不可以丢的! · 从俱乐部离开,刚好是晚上饭点。 两个人一同出门,一个向左拐,一个向右拐,就此分道扬镳。千羽赶着去赴爱丽莎的烤肉宴。至于迹部景吾,估计就是回家让Michael随便做做对付一顿。 人虽不在眼前,但胜似在眼前。 千羽烤肉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迹部景吾说要教她骑马这档子事。 一会思考该安排到什么时候,周六下午感觉不错。一会又想,他每天早上有骑行散步的习惯,要跟着一起吗?但是七点啊好早起不来。再一思索,骑马的用具她好像还没有诶,什么时候让Michael采购一番,不知道有没有好看点的款式,比较搭迹部景吾的那套。 嘴上看起来是在跟爱丽莎讲话。 实际上脑子不知道飘到哪一个地方去了。 爱丽莎也不是瞎的,她的心不在焉自然被看在眼里。 爱丽莎夹起一筷子肉放进她的餐盘里。 “别光盯着看了,再不吃就要黑不溜秋了。” 千羽回过神,发现自己烤的肉已经有了焦褐色,她笑了笑说:“没太注意。这就吃这就吃。” 爱丽莎:“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千羽沉思了一下,坦率道:“在想人。” 爱丽莎:“在想什么人?” 千羽又沉思了一下:“在想男人。” 爱丽莎微妙地眯了眯眼,穷追不舍地问:“在想哪个男人?” “什么神仙把我们不近男色的千羽迷得神魂颠倒,哪天也介绍介绍给我,好东西就是要一起分享嘛。” 千羽:“……” “我老公,我老公!”千羽故作严肃,对她强调,“无瑕自留,恕不分享。” 看着对面一脸“早就猜到啧啧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恍然大悟,嗔怪地戳了戳爱丽莎。 “非要我说这么明白,你很坏了。” 爱丽莎愉悦地大笑了几声,说:“不过话说回来,上次我代言的品牌,还是迹部君介绍我和对方认识的呢。我感谢过他了,今天也要感谢你——哦不,应该是要更感谢你。” 千羽有些疑惑:“感谢我干什么?这件事我又不清楚。” 爱丽莎理所当然道:“怎么不用感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迹部君怎么可能爱屋及乌,帮我这个忙呢。” “迹部君可是亲口跟我说过,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他愿意去帮我搭这条线。” 千羽:“。” 千羽:“不用谢,记得给我分点红。” 如果爱丽莎不把最后一句话作为补充,她尚且可以认为迹部景吾是心情好不介意顺手帮一把爱丽莎,这是作为总裁闲暇时乐于助人的余裕。但爱丽莎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了,因此她无可避免地直面一个事实—— 迹部景吾确实是为了她,才会花多余的心思,去为她的朋友做一件他本没有必要做的事。即便这种小事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 聚餐结束,千羽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 一进门,迹部景吾没看见,倒看见Michael忙上忙下的身影,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她环视房间一圈,又向上往二楼看,确定人不在家,最终才问:“Michael,迹部呢,他去哪了?”大晚上不知道跑哪个鬼地方去了,居然不等她回来,她心里莫名其妙有些不开心。 Michael停下忙碌的动作,毕恭毕敬地解释:“噢,千羽小姐……景吾少爷刚才去公司了。” “听说是韩国分部有突发情况,景吾少爷今晚得出差去韩国几天,我正在帮着打包行李。” 千羽:“……” 临时加班啊,那没事了。 伫立了一会儿, Michael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知千羽小姐您一声。” “半个小时前,您的大嫂凤真琴夫人打电话来过,一周后是您大哥的生日,会在凤家举办宴会。希望您有空的话,可以过去协助她。”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好,我知道了,劳烦你转达。” “分内之事,”Michael微微鞠躬,“千羽小姐不必客气。” 千羽穿过客厅,沿着楼梯往二楼自己的卧室去。身后是Michael和迹部景吾通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话语,听不太真切。 时间过得真快诶,一周后大哥居然就要过生日了。她恍恍惚惚地想。这还是父亲去世后,大哥接任凤家家主的第一个生日,有着不一样的意味,必然是要大操大办的。 难怪大嫂希望她能过去帮忙。 光靠大嫂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过去帮忙”……想到这个字眼,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仰头静静地注视二楼连接楼梯口的走廊。是和她的家——这里指凤家——不一样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国中时迹部景吾给她画的肖像。 是她微侧过身的样子,手上拿着一个皮球,正在逗引peter 。落笔是很流畅的笔触,饱蘸着温柔的水彩配色。 她想不起来她竟曾经在这个场景下,给迹部景吾当过肖像画模特。 这幅画,一直挂在这里,以前竟然也从来没被她注意过。 而在她的家里,同样的地方,摆的是一个珐琅彩花瓶。是她曾经和父亲在一场拍卖会上,亲自挑中拍下来的珍品。 千羽愣愣怔怔地盯着那幅画良久。 她忽然有种巨大的迷茫感。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彻底从凤家搬出去了,或许不能再把凤家的宅邸称为“自己的家”。现在那里是她大哥一家住的地方,是大哥的家,不是她的家。 ——那么以后,她的家是在哪里呢? 千羽陷入困惑,忍不住开始思考起来。 她名下的房产也挺多的,东京的,北海道的,名古屋的,甚至国外的什么伦敦巴黎马赛,也有相应的公寓。 她有许多套房产,但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每一处都可以是她落脚的地方,但每一处都不是她的栖身之所。 千羽越思考越迷茫,对着自己的肖像画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 “千羽小姐。”楼下的Michael突然叫她。 这一声呼喊,将她从无止境的困惑中拉了出来。她转过身,视线从画上挪开,俯视着看向楼梯下方。 “怎么了, Michael ,需要我帮忙吗?” “刚才景吾少爷让我把他书桌左边抽屉,第二层里的文件放进行李箱。我暂且抽不开身,可以请您帮忙带下来吗?” “哦……哦,好的,稍等我一下。” “家”这个概念本来就相当哲学,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也很正常。于是,千羽暂且决定不去探究这件事。反正她现在住在这里也挺舒心的,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她步履匆匆地进入迹部景吾的书房。 书桌左边抽屉,第二层,文件……千羽蹲下身,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找到一份纸质文档。从抽屉里抽出来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抽屉深处被带出来,轻轻撞了一下柜壁。 千羽无意间向声源处瞥了一眼。 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红天鹅绒首饰盒。 视线接触到这个明显是女性款式的盒子,她再次无法摆脱地想起了她曾经在书房门口望见过的,摆弄于迹部景吾手里的女款耳饰。 千羽:高了,血压高了! 在她和迹部景吾住的地方,居然能翻到其他女性的东西,真的很让人火大啊! 讲道理,按照良好家教和“未经允许不能擅自翻动他人物品”的美德规范,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将首饰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然后当无事发生一样,将文件带下去。 但很可惜,她现在不想理什么狗屁家教和美德。她就要当一次没礼貌的粗鲁野人。 一般来讲,但凡是大品牌,都可以通过首饰的编号查到首饰的原主。所以,她今天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让迹部景吾如此念念不忘。 哼! !等查出究竟是谁,迹部景吾,有你好果子吃! 于是,她毫不迟疑地打开了首饰盒。 “咔哒”又一声。 红色的光晕跳进视野。 是一个蝴蝶趴伏于玫瑰花蕊间的式样。这个设计隐约让她感到眼熟得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各处打量,也没有找到哪里刻印着编号。 但在盒子底部,有一张对折的纸页。 千羽掏出来纸页,展开看了一眼。 纸张有些皱了,墨水虽有些褪色,但其上的字迹倒也不难辨认。 “国三,四月二十七,天气晴。《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目演出,与凤千羽同台。” 纸页里,还夹着舞台剧结束后,她穿着演出服,戴着耳饰,和迹部景吾两个人的自拍相片。 千羽:“……” 她默然无言,盯着相片静静看了半晌。 然后,她平静地将相片、纸张、耳饰,按照原先的摆放顺序塞进首饰盒里,放回抽屉深处,关上,起身平静地拿着文件走出书房。 一脸的泰然自若,宛如无事发生。 …… 实话说,迹部景吾出差远行,千羽居然有点不太适应。 这座小别墅一向人不多,空间也足够大,按理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当区别不大。但迹部景吾一走,宅邸里就是显得有点冷清。 ——唉,虽然他在的时候是有点闹腾,但是总归热闹呀!房子一热闹,就透出一股活生生的人气。哪像现在,悄无声息,死气沉沉的。尤其是晚上,寂寥到甚至有些瘆得慌。她晚上进了卧室,想吃点夜宵都不太敢出卧房门。 千羽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切割牛排。 因为无人出声,就算侍立一旁的Michael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整间房间除了餐刀和牛肉的摩擦声,没有其他一丁点杂音。 她味同嚼蜡地咽下牛排,觉得没有固定的餐桌项目——和迹部景吾抬杠,再美味的菜肴也吃得不香了。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想念他。 千羽:“……” 这下完蛋了,她居然已经被迹部景吾调教成“无法忍受他离开太久”的样子。 阴谋!阴谋!都是阴谋!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他这个死对头妄图要毁掉她一切的阴谋。 想到此处,千羽更加愤愤不平。 手上一使劲,刀锋割得发狠了,忘情了,盘中的牛排更加被分尸得七零八碎。 就这么草草地吃完一顿饭。 仆佣收拾餐桌时, Michael适时走上前来,关切地问:“千羽小姐,请问今天这餐的烹饪还合您的口味吗?” 千羽想了想,单论手艺还是不错的。吃得不香完全是因为迹部景吾的错,于是,她客观地评价:“还不错,非常美味。” “好的,” Michael接着问。 “那您这几天胃口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 千羽:“胃口挺好的,吃嘛嘛香。” “好的,” Michael又问,“睡得怎么样呢?早上起来会不会疲惫,有没有精神?” 千羽:“?”感觉像在做体检调查。 千羽:“睡眠质量很好,早上起来精神抖擞。” “好的,”Michael又问,“那您这两天工作忙吗?会不会觉得太累了?如果觉得累的话,请您一定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千羽:“还好吧,可以应付得过来。” “好的,” Michael谆谆叮嘱,“最近气温差距大,您记得天冷多穿衣,天热就脱衣,免得感冒。您的更衣间有相应的衣服厚薄搭配,您可以直接穿着出门。” 千羽:“……” 这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 她福至心灵地闪过一个念头,问Michael:“这些其实是迹部让你问我,交代给我的吧?” Michael:“……” Michael:“千羽小姐,您真是聪明伶俐。” “是的,那是当然。” 千羽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纳了Michael的夸奖,又顺手打开手机,点击迹部景吾的聊天界面。 想问就自己直接来问她嘛,干什么非要通过中间人传话,搞得这么复杂,拐弯抹角的。 她敲击手机上的虚拟键盘,毫无铺垫,开头第一句话就是: [KKK] :你好,老弟。在没有你的日子,我吃得好,睡得香,工作不忙,身体健康,精神超棒。没有你我哪里都好,用不着担心。 对面仅仅隔了三秒钟就回复。 [AK]:嗯,好。 [AK]: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AK] :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千羽:“??” 面对她如此阴阳怪气的挑衅式聊天,迹部景吾竟然没有抓住机会怼她,反而好声好气地对她非常关心。 千羽抱着手机,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就,怎么说……感觉很不习惯,怀疑对面是被人夺舍了的程度。 如果说这是他新的“杀人诛心”的策略,那么他显然很成功。因为她开始对自己的话感到一些愧疚。实在不应该上来就夹枪带棒,好好讲话不会吗?万一伤了对方的心真是该死啊。 千羽低下头。虽然迹部景吾并不在面前,她也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一样,没有底气抬头挺胸。指尖颤颤巍巍地在键盘上敲字,敲三个,删两个,吞吞吐吐的好不容易组成句完整的话。 点击,发送。 脸上似乎都在发烫。 [kkk]:好的哦。 [kkk]: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kkk] :我等着你回来。 …… 她想岔了。 迹部景吾那家伙怎么可能不抓着机会刺挠她一下啊,哈哈,简直天真! 一大早起床,她的手机自动跳出一条消息。 解锁,点开,映入眼前的赫然是—— [AK] :凤千羽想着我回家的第一天。 千羽:“?” 千羽眼角抽搐。 美女,床上,手机. jpg 他又在抽什么风? 千羽不理,随手搁置他的聊天。 谁知后一天,对面更是变本加厉。 [AK] :凤千羽想着我回家的第二天。 [AK]:昨晚是不是想我想得做梦都是我? 千羽:“……” 千羽眼角抽搐,千羽继续不理。 等到再后一天,对面越加让她忍无可忍。 [AK] :凤千羽想着我回家的第三天。 [AK] :怎么不回我?不会一个人偷偷在被窝里掉小珍珠吧? 千羽:-_-|| 千羽不禁又开始进行一番自我反思。 是不是最近给他好脸色给得太多了。 竟然让他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千羽当即打字,噼里啪啦给对面一通扫射。 [KKK]:…… [KKK]:算了,你别回来了。 [KKK]:你就给我死外边吧。 顶上“对方正在打字中”疯狂闪烁。 [AK]:想得美,本大爷就不死。 [AK]:我偏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 迹部景吾赶在她去凤宅的当天傍晚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地在机场落地,驱车到达,回来喝了两口水,沙发还没坐热,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乘坐Michael准备的车辆出发时,很自然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打算陪着她一起去。 千羽让他自己待在家好好休息算了,她去大嫂那里又不是入了狼窝虎xue ,不需要人陪着。但迹部景吾坚持要同她一起,给出的理由是—— “这是我们订婚后你家的第一件大事,作为你家的女婿,我有什么理由不陪着你一起去。” 千羽:“……你明天正宴再来也不是不行。” 他的行程没必要这么赶,免得他太累了。 迹部景吾:“那还不是舍不得某人孤苦伶仃独守空房地等着我。” 千羽:“……行了,你快够了。” 左说右说,反正没说过他。 她也就随着他去了。 一路从她们的住处去往凤家宅邸。 这次再回来,凤家跟她之前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已经是两模两样。 大门前的园艺全部翻修,打造成了完全崭新的景观。来往的侍从也有很多生面孔,她全都不认识。恍惚间,她好像不是回到从小长大的家,更像是去某个陌生人家里做客。 宅门前,她的大嫂,领着新上任的管家——又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外貌古板严肃的英国人,她叫不出名字——十分热情地迎接她们。 大嫂:“可算等着你们了。明天宴会上的事情太多,我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辛苦千羽提前来协助我了。” 千羽:“一家人,应该的。大嫂别说这种客气话。” 大嫂:“听说迹部君这几天出差,今天才刚回来。也辛苦你陪着我们千羽过一趟,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迹部君您多包涵。” 迹部景吾:“一家人,应该的。大嫂别说这种客气话。” 千羽:“……” 是复读机吗迹部景吾? 大嫂:“好了,我赶快进去吧。你大哥还在公司,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那两个侄子侄女还在他们外祖父家。今晚就我们三个人,所以晚饭随便做了一些,你们别嫌弃。” 千羽:“不嫌弃不嫌弃,大嫂您家厨师做的饭一向是我最爱吃的。” 三个人进到餐厅,随意地落了座。 千羽仔细地扫视了一圈房间陈设。除了房间的划分,餐厅还是餐厅,客厅还是客厅之外,里面所有的装修也全部改天换地。 父亲在世时还是传统古朴的日式风格。 现在则是一片靓丽鲜明的色调和陈设。 虽然刚才的园艺景观已经给她打了一个预防针,但真正进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看着里面曾经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被全部抹去,还是会让她无法克制地觉得陌生和茫然。 ——幸好迹部景吾今晚陪着她来了。 席间,大嫂的聊天和寒暄都由他接着了,所以她可以一心一意地盯着自己的饭碗,专心扒拉饭,不必抬起头。 倒也不是有多饿,她只是怕自己一抬起头,就忍不住往主位方向看——这是曾经属于父亲的座位。当然了,现在属于她大哥。不过此刻那里没有人,是空的。 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让她不再熟悉。 以至于在饭后,那位不苟言笑的英国管家带着她和迹部景吾去今晚住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拐到自己卧室的方向,被那位管家叫住,用他那双淡漠的灰蓝色眼睛看着时,她还疑惑了一秒。 接着,她才意识到—— 噢,她应该要去住客房才对。 “感觉从进凤家开始,你一直都不太高兴。” 关上客房门,在迹部景吾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时,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总结了她的心情。 那她肯定是不认的:“没有,你想太多。” 迹部景吾:“真的吗?我不信。” 迹部景吾:“我觉得你就是不高兴,” 千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迹部景吾:“你从半个小时前开始,都没有对我笑过一下。” 千羽:“没有对你笑的义务。” 迹部景吾:“这会让我感觉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千羽:“转我50000000,马上对你表演一个百依百顺。”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你现在这个样子才算高兴了一点。” 千羽:“……” 所以刚才他都是在逗着她玩吗? 那很可恶了。 千羽侧头张嘴就往他手指上咬。 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收回手,“咬不着。” 千羽:“……” 哼!瞧瞧这人,什么德行! 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迹部景吾掏出手机,到窗边接电话。 千羽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用脚尖前前后后地刮蹭地板。 三分钟后,他挂断电话。 他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公司那边突然有些事情,我去找管家借个电脑处理一下,你自己好好在这里休息。” 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关门声在她身后短促地响动。然后,这间客房就只剩下了她的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千羽独自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也走出了客房。 她还是想去看看自己曾经的卧室。 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于是她迅速沿着墙根溜达,左拐,到她曾经的卧室门前。房门虚掩着,只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她就从这个缝里望进去。 这间房和她曾经的卧房装修也是两模两样。 墙体重新粉刷成了粉红色,吊灯、书柜、书桌、床,全部打造成小女孩最喜欢的公主风,到处是闪闪亮亮的碎钻和蕾丝。 想来是她侄女住到了她曾经住过的房间。 就连床位也顺时针90度挪动了一下,以方便用晶亮的纱帐围起来。床头摆着爱莎公主的玩偶,大眼睛布灵布灵的,长辫用蝴蝶结扎起来。 嗯……就还挺可爱的。 把整个房间都看清楚了,心里也像是完成了一个一直念念不忘的愿望。千羽收回视线,转身,沿原路远离了这间卧房。 接下来她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千羽下了楼梯,穿过客厅,独自出了宅邸。 已经是秋季,庭院小径上到处堆满落叶。 千羽垂着头,一路漫无目的地随意乱逛,踩碎这些叶片。脆脆的,破裂的声音像是她吃薯片的声音,一脚下去咔嚓咔嚓,脚感十分脆爽。 一边走一边踩,也不知道踩到了哪个地方。 忽然,她听见另一阵落叶窸窣的声音。 千羽下意识地抬起头。 于是,隔着橘紫色的夕阳余晖,她看见了迹部景吾。 他就伫立在她面前。淡淡金光坠在他的发丝上,打着卷,随着风温柔地轻摇款摆。 “你不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千羽十分疑惑。 迹部景吾眉梢轻轻一挑,回答:“比起找到你来说,公司的事务也不是很急。” 他望着她的眼睛,“在散步么?想去哪里走走?” 千羽冲着满是她的海蓝色瞳眸眨了眨眼。 “不知道,”她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周围又起了一阵风。几片落叶从枝头簌簌降落。在这安静的、就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一方天地间,她看见迹部景吾笑了笑,对她伸出了手。 “这边。” 他的掌心呈现出一个容纳她的姿势。他轻轻地,一字一句道:“那就到我身边来。” · 两个人并肩在花园中散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不知道围着宅邸绕了多少圈,千羽实在走累了,才拉着迹部景吾回到客房,预备早早睡觉。 毕竟明天还要早起帮着大嫂准备呢。 铺床的时候,千羽才发现客房只有一张床,于是,为了决定谁睡床,谁打地铺,她和迹部景吾采用猜拳机制,三局两胜。 今天她运气绝好,头两次就连赢,第三次也就不用划了。她圆满地获得了床的使用权。 不过,估计大嫂也不知道她和迹部景吾一直都分房睡,所以才给他们安排了只有一张床的客房。 千羽去向那位管家要多余的被子和床垫时,那位管家以犀利的眼光打量了她好一阵,在一种古怪的表情中,将她需要的东西交给她。 比起硬硬的地板,还是软软的床舒服啊——千羽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注视着正平躺于地板的迹部景吾,不由得发出舒心的喟叹。 “嘿嘿,”她的嘴皮子又情不自禁的开始痒痒了,“迹部,我跟你说,你不亲自感受一下,你都不知道这张床有多舒服。” “地板是不是很硬啊?你睡着会习惯吗?” “哎呀我跟你说啊,你睡地板的时候,记得要多翻身,不然把你那老腰睡得腰酸背痛直不起来了,我可是会心疼的,呜呜。” 迹部景吾懒散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当即把床铺一掀,三两步跨过来,把她身上的被褥一撩,哧溜一下,顺滑地钻进了她的被窝。 千羽:“???!!!” 千羽:“干嘛干嘛干嘛!!明明说好了你睡地板我睡床的!” “我是为你好,”迹部景吾说,“你不是心疼我睡地板睡得腰酸背痛么?我舍不得让你心疼,还是跟你一起睡床好了。” “那你还是让我心疼吧,我没关系的,”千羽坐起来,手脚并用地推他,“你!赶紧从我的被窝里,出去出去出去。” 迹部景吾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她,“我一上床,你就对我这么动手动脚,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在欲迎还拒地勾引我。” 千羽:“……” 千羽:“你想得美!” 她加大力气试图把他推下床。可惜,成年男性的体重和力量是她无法抗衡的。 千羽决定换另一种姿势赶走他的时候,被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腰环住,一把将她按回到床上。 一条腿压着她的腿,不让她乱动。 千羽侧身躺着,枕着枕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 窗外透进一缕月光。那海蓝色的瞳孔将银色的光亮碾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屑,像把整个银河都盛进他的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银河中心徜徉。 两个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都融进了对方的气息中。注视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迹部景吾伸出手掌,盖住她的视野。 “别看了,快睡觉。” 千羽:“……” 她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感受着他掌心的热意,和自己的心跳声。 抚在她眼皮的手掌一重。 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了。 千羽屏着呼吸。她感觉到了。 他的额头,抵上了捂着她眼睛的手背。 然而这次,她没有推开。 她就这么被他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睡觉,因为睡不太着。 她均匀地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第一百次的时候,眼皮上手掌慢慢松开。千羽试探着睁开眼,发现迹部景吾已经睡着了。阖上的眼睫十分安静,像歇落水面的蛾翅。 近在咫尺的面孔,突兀地放大在眼前。 她下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沿着月光的痕迹,一点一点描摹他的眉眼。 她发现这么多年,这张脸她其实也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过。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鼻梁的弧度也比她印象中要更笔挺一些。 手指往下滑。 她摸到一直戴在他左手的戒指。 很坚硬,很冰凉的触感。套在他修长的指节强,一刻也没有摘下来过。 她居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很小的,像水波一样的晃动。 顺理成章的,千羽记起他书房里那枚耳坠。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应当想些什么。 ……算了,想太多容易失眠。 还是睡觉吧。 千羽收回手,翻身平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稳。 与此同时,另一双眼睛张开。眼底是清澈透明的蓝色。 迹部景吾看着身边人熟睡的样子。 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他轻手轻脚地探出一只手臂。 动作轻缓地,勾住了千羽刚才点在他眉眼处的手指。 …… 晚上这一觉,睡得又沉又甜。 千羽眼睛一睁,刚好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有人。刚开始脑子还没彻底清醒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慌。后来意识渐渐回笼,她才想起来,迹部景吾一向有早起锻炼的习惯,估计又跑到外面骑马去了。 凤家宅邸也是有养几匹马的。 于是,千羽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 宅邸里一片幽静,还没到准备工作开始的时机。她决定先出去走走,在管家的注视下,径直出了门。 今天天气晴好,风和日丽。 一路踩着阳光,向前走。 和昨天晚上不知道去哪里不同。 今天早上,千羽清楚明了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她要往迹部景吾的方向走。 到此时此刻,她终于肯诚实地承认,她确实不想离开他太久。 如果这就是他这个死对头的阴谋的话。 那她也愿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他认输。 远处有哒哒的马蹄声向她靠过来。 她加快脚步朝那道马蹄声靠过去。 那个她一直在靠近的人,坐在马上。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迹部景吾勒住缰绳,“我起来的时候吵醒你了?” “没有。” 千羽摇头,说:“是我自己醒的。” 迹部景吾翻身下马,“是想出来散步么?” 千羽又摇头:“不是。” “我是在找人。” 迹部景吾沉默了一瞬。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蓦地笑了起来。 “哦?那你在找谁?” 千羽凝视着他,也笑了起来。 “在找你呀。” 她走到迹部景吾身边,主动挽起他的手。 迹部景吾愣了一下,旋即扬起嘴角,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回应着她。 千羽弯起眉眼。点点晨光雀跃在她脸上。 ——“一直在找你。” ———————— !!———————— 到此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撒花]。 虽然并非传统爱情故事的结局,但我觉得end在这里,有一种留白的美感[狗头]。 推下预收:《我拿迹部照片挡桃花》属实大爷瘾犯了,被kpi磋磨得,想写点校园轻松欢乐纯爱流给自己回点血,欢迎大家收藏,大概三月开文。 推下好友的文:《失恋后她成了火之国太后》by栖露。封建风味的火影万人迷女主文,偏暗黑向,狗血爱恨情仇。没看过火影的也可以看懂,偷晴修罗场。 ————整点完结感言吧还是—————— 唉,怎么说,写完全文后其实有意识到这本问题很多,写得也不怎么样。如果宝子们觉得不好看,能不能就在背后蛐蛐啊呜呜[求求你了]虽然自己知道写得不好,但是被宝贝读者贴脸开大,还是会很难过。 前几周的时候,我请我的大佬基友帮我从头到尾分析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这本文漏得跟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没处理好的地方。 日更的那段时间,其实也有隐隐感觉到。我每一次更新,都在叩问我自己,我是真的写得很糟糕吗?我真的写得很差劲吗?我是不是真的没能力写出读者喜欢的故事?我是不是真的在拉坨大的? 然后,我打开后台,数据非常直白地告诉我: 当然啦老妹,你就是写得拉稀,想啥呢你。 遥想刚开文的时候,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唉……你说你,最后怎么把文写成了这个样子。 心里也还是挺过意不去的,难过于对不起读者。 我真的好没本领。 第47章 01 迹部景吾最近似乎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千羽看着品牌方亲自送上门的、全是当季新品的、无一不是情侣款的新衣服、新鞋子、新配饰,托着下巴,如是陷入沉思。 就是说。 当一个家的甩手掌柜也是有“代价”的。 而对于她来讲,这个“代价”就是,浑身上下都打满了迹部景吾的标记。 千羽看了一眼她那些衣服、配饰、鞋子上,很巧妙地融进了花纹中的“ A”——迹部景吾的姓氏首字母,觉得这种行为真的好像大型猛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本身她的精力就不如迹部景吾充沛,必要的社交活动、世家人际维护和本职工作,几乎已经耗尽她的电量,自然而然的,她便不大爱在家务琐事上动脑筋。 日常该摸鱼的摸鱼,该偷懒的偷懒,迹部景吾跟她说什么问什么,她都只会人机般地“好好好”、“行行行”、“可可可”的复读。有时候心情不错,甚至还故意怪声怪气地夹着嗓子“当然是服从未婚夫的一切安排啦~” 这个时候,迹部景吾就会伸出手,一把捏合住她的嘴,一脸嫌弃(实则翘起嘴角)地蹙眉,“啧,哪来的鸭子在叫?” 本是躲懒的搪塞,没想到,最后竟让他钻了空子,就这样步步蚕食一般,把她的日用品逐渐安排上了和他配套的东西。 她模糊地记得,上上上周被标记的是她的丝巾、帽子和包包。 上上周是她的手表、墨镜和护肤品。 到上周,是她的家居服和床上四件套。 一点一点的,她随手可及,随处可见的地方,全部都充盈着他的痕迹。 迹部景吾做得比较隐蔽,一开始,她没有发现得了任何端倪。 等到她察觉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谁让她这是自己亲口说“好好好”,“行行行”,“可可可”的呢?况且,本来就不出力不花心思,舒舒服服地被人安排好了,竟然还要唧唧歪歪人家,也不占理不是? 道理和道德的高地都被迹部景吾占领了。 让她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谁说男人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他们男人弯弯绕绕的心眼子才多着呢! 千羽偷偷在心里嗤之以鼻地哼哼了两声。 但在Michael问她是否有哪些不喜欢,有哪些需要筛选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给足了面子,装作无事发生地微笑着,大手一挥,以一种尽收囊中的姿态指挥。 “不用筛,都喜欢。” “我全都要。” 02 一个小时后,千羽听见了汽车引擎声。 于是,她从容地放下手机,拿起手边的部门内部资料册,装模作样地“学习”起来。 三分钟后,耳边响起平缓的脚步声。 Michael:“景吾少爷,欢迎回家。” 迹部景吾颔首:“嗯。” 千羽不动如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翻过一页继续看书。 迹部景吾坐到她的身边。 千羽向左挪了一下。 迹部景吾跟着向左挪一下。 千羽再向左挪一下。 迹部景吾又跟着向左挪一下。 千羽:挪挪挪。 迹部景吾:追追追。 千羽:挪挪挪x2。 迹部景吾:追追追x2。 …… 逼到沙发角落,实在挪不动了,千羽一肘子把他推开,“不许挤我,也不嫌热。” 迹部景吾并不退让,反而和她挨得更近,手臂之间贴得几乎没什么缝隙。 “都快入冬了,热什么?” 千羽不甘示弱,嘴犟:“这话说的,冬天就不能热吗?我说热就热。” 虽然有点胡说八道胡搅蛮缠的意思,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女主人的权威性需要得到彰显——虽然的确是很幼稚啦,但因为对象是迹部景吾,所以这种小学生行为就刚刚好。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扫一眼她手中的本册,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周六也在学习?” 千羽淡然:“学无止境。” 迹部景吾:“真有这么爱学?” 迹部景吾:“从刚才我进来到现在,你都不看我一眼。” 千羽从容:“书中自有颜如玉。” “呵。” 他伸出手掌,盖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千羽怒了(虚张声势) ,彻底怒了(还是虚张声势) ,仰起头,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你不许捣乱!” 迹部景吾从容不迫地捏住她的下颏,微抬起她的视线,附身迫近她,他的声音和他的气息一道抵过来。 “还是我更好看。” 千羽:“……” 千羽:“咦↗↘”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 合理怀疑他最近上班偷摸在看霸道总裁短剧,净学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孔雀开屏得越发肆无忌惮。他小子可得小心着点,哪天万一让她逮个正着,麻溜的就给巽叔叔告小状,让他吃吃瘪,哼哼! 迹部景吾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唇角,揽过她的肩——千羽对此没有任何抗拒——因此,他更进一步,环着后背的同时圈住她的手腕,侧脸贴近她的耳廓。 属于他的温热玫瑰味气息裹紧了她。 “好了,说正事,”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请柬,上面印着他们两人的名字,“今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的邀请,我们一起去。” 千羽重新举起书,斩钉截铁:“不去。” 被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绝,迹部景吾并不生气,只是问:“为什么?” 千羽理所当然道:“没有为什么,不去不去就不去。”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岳母也会来。” 千羽也顿了一下,“哦,那咋了?” 母亲上周倒是同自己提过会因公出差到东京来一趟,只是不知道她今晚也会出席。 能见到母亲当然是开心的,不过嘛……刚才硬话都放出去了,现在变脸服软,就跟向他举白旗滑跪似的。而且就算没了今晚慈善晚宴,又不是没有机会见到母亲。所以既然选择硬气了,就要硬气到底,死对头对抗最忌露怯。 迹部景吾心平气和:“今晚有约?” 千羽义正词严:“今晚回公司加班。” 迹部景吾有理有据:“我看你最近也没有紧急任务,周六还要回公司加班?” 千羽振振有词:“为了赚三倍加班费。” 迹部景吾眉梢轻挑:“我少你吃穿了?” “还是你家信托断了给你的零用?” 千羽瞥了他一眼道:“谁会嫌钱多。更何况靠自己的劳动赚钱,才更有价值。” 迹部景吾沉吟片刻,而后靠着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腕骨。 “嗯,我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千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冒出“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毫无感情的女性机械音,一字一句播报。 “您有一笔款项已到账,请及时查收。” 千羽:“……” 千羽盯着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千羽:“???” 啊? !这是在干嘛? ! 她从书中抬起脑袋,难得地将眼神和注意力分配给迹部景吾。 他的眼风扫过放着她手机的桌面,微抬下颌,成竹在胸道:“刚才这笔钱是你整年的工资,再加年终奖和全年绩效,远超你今晚的三倍加班费。” “怎么样,现在能跟我一起去了么?” 千羽明白了,迹部景吾他这是想凭亿近人,动用自己的财力买她今晚的时间,也算是一种价值交换,变相地满足她所说的“靠自己的劳动赚钱”这个心理需求。 但是,她岂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呢! 于是,她收敛起表情,严肃地、特别有正义感地对他发表宣言:“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钱不钱的事儿!我也不是那么的很爱钱。” “加班费不是我的最终追求。我就是爱工作,喜欢工作。唯有工作,才能让我找到我的个人价值,才能让我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这个世界作出独属于自己的贡献。” “唉,迹部,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懂我。” 迹部景吾饶有兴致地听完她的长篇大论,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哦,看来是我太肤浅。” 他用手指挑起她书本的一页,闲闲道: “这样吧,听说你们部门最近在准备新项目。既然你这么爱工作,想必一周之内出个规划和项目框架,应该不难。” “为了让你更能发挥自己的价值,我给你们部长说,把这个任务放进你本月绩效考核中。完不成直接打最低的D等。你觉得如何?” 千羽:“……”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起一个新项目,光前期调研和沟通都要费不少时间,更别说有时还要和上游供货商协调零件定制问题。一套走下来,一个月之内打出框架已是高效率,此人居然还想push她一周搞定。 生产队的驴都没有这么拉磨的。 果然是自己不亲自做事,心就是黒! 黑心的迹部景吾更是变本加厉,扬起嘴角轻描淡写:“今晚跟我一起去慈善晚宴,还是去做一周内完不成就打D的工作,你自己定。” 千羽:“……” 哇,看看此人的嘴脸! 怪不得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先生曾经批判,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恶毒,恶毒!”千羽皱着鼻子,超级大声地“讨伐”迹部景吾,“迹部,你以后要是被人挂了路灯,我是绝不会爬上去救你的!哼!” 千羽放下书,撂开迹部景吾的手,起身噔噔噔踩楼梯上楼。 迹部景吾还是不生气,坐在原位不骄不躁,含笑看着这道风一样的背影冲了出去。 倒是旁边的Michael开始焦灼了起来。 他望着消失在楼梯尽头的千羽,轻手轻脚地靠近迹部景吾,低声说:“景吾少爷,要不然……我上去跟千羽小姐解释一下?” 迹部景吾:“不用。” Michael仍然担忧:“……但是千羽小姐看起来很生气。” 迹部景吾:“她没有生气。” Michael哪能放心得下,忧心忡忡道:“但是景吾少爷您这么强迫千羽小姐,按千羽小姐的脾气……生不生气的,很难说啊。” “放心,她是不是真生气,我知道,”迹部景吾站起身,安抚似地拍了拍Michael的肩,“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不想去。她就想跟我跳一下脸,闹着玩的。” “这么多年,我还不明白她么?” Michael对着自家少爷这张十拿九稳的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他们两看似打得热火朝天,但转眼又开始你侬我侬的场景,感觉自己又是大彻大悟的一天。 就是说,都见惯了他们拿斗嘴当秀恩爱的日常情趣,自己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白担心了,嗐! ———————— 有宝子说想看拌嘴日常,激情码了一章。 翻前文的时候发现这两居然连嘴都没亲过,竟有此事怎么可以岂有此理!看我在福利番外速通一波,初吻即初夜,嘿嘿[害羞] 继续推一下大爷的预收:《我拿迹部挡桃花》。我拿少爷挡桃花,少爷找我谈恋爱。 注:“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资本论》 第48章 03 半个小时后,迹部景吾上二楼敲门。 门内懒洋洋地透出一声:“……进。” 迹部景吾推门进到千羽的卧室。 窗边的沙发上,千羽正歪靠着抱枕,翘起了脚,一边从薯片袋子里摸出一片咬进嘴里,咔呲咔呲,一边单手操控游戏机,乒乒乓乓,热血地大杀特杀。 此刻,她已经换好了全套礼服,宝蓝色系的绸缎质地。头发也编成了精致的造型。 她的皮肤本就偏白,再饰以项链,耳饰,头饰,闪耀着莹莹的光点缀在身上,衬得她更像个珠光宝气的透明玻璃人偶,熠熠发亮得晃眼。 迹部景吾坐到她身边,手指抚弄着她脚踝处裙摆的一角。 “挑了这一件么,不错,很衬你,”他垂下眼眸,示意自己的宝蓝色领带,“而且和我的领带颜色很搭。” “看来我们两个的确心有灵犀。” 千羽瞥了他一眼,撇嘴,“美得你,谁跟你心有灵犀。” 迹部景吾低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衣服都换上了,还嘴硬。” 千羽翻他一个大白眼,“还不是屈服于某位冷酷大少爷的淫威。” 迹部景吾:“本大爷难道是什么恶人么?” 千羽啧啧两声:“难说。” 她一边懒懒散散地回应,一边眼疾手快地操作。游戏机乒里乓啷响了几下之后,是巨物轰然倒塌的音效,一声欢快的“Victory”宣告了玩家千羽的最终胜利。 千羽:“好诶我赢了!” 千羽:“这些反派的装备,土地,金币和经验,现在都归我了。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游戏中的旁白NPC开始作mvp胜利播报。 “尊敬的公主殿下,恭喜您带领属下杀死了残酷的恶魔……” 迹部景吾瞄一眼,点评,“哦,勇敢智慧的公主最终战胜了怪兽。” 千羽美滋滋:“当然,这一把可是四星级难度,我一命就速通。本公主可真是个小天才。” “嗯,小天才公主,恭喜你赢得最终的胜利,”迹部景吾抽走她手中的游戏机,率先起身,拉着她的手,“但是很不幸,你现在马上要被我这个恶人掳走了。” 千羽:“……” 她看了一下手机,差不多是到出发时间了。 她的手被他牢牢牵着。修长有韧劲的手指有力地插.进她的指缝间,像精密的齿轮紧紧咬合在一起,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被拆开的缝隙。 ……这架势,像是随时防着她跑路一样。 千羽撇了撇嘴,“算了,本公主能屈能伸,暂且先忍辱负重一次。” 迹部景吾挑起眉,笑着将她半搂进怀里。 “啧,真是委屈公主了。” 千羽站起来,没好气地用肩头撞了他一下。 “你还笑……回来再跟你算账。” 04 一路乘车抵达晚宴举办地。 迹部景吾先下了车,在车门口很小心地扶着千羽从后座踩到地面站稳。深秋季节,早晚温差极大,她甫一从温暖的车厢钻出来,立刻就感受到室外刮骨刀一般的寒意。 冷得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毛茸茸的披肩。 千羽抱着双臂颤抖了一下,“天爷……哪里来的妖风……” 迹部景吾立刻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 “赶紧进去,里面就不冷了。” 两个人贴得极近,离得远看,简直就像她娇滴滴地挂在他身上一样。 周围陆续有宾客抵临,经过他们身边时,都用一种善意的八卦眼光打量他们。 迹部景吾神色从容地同各人颔首示意。 倒是弄得她难得的羞赧起来。 千羽手忙脚乱地轻推他一下,“你……你离我远点。” 迹部景吾:“怎么?订婚还不到一年就开始嫌弃我了?” 千羽闻着他带有体温的香味,又被他摁着一头扎进他的怀抱,话都说不太利索。 “不,不是……这么多人呢,你这样影响不好……” 迹部景吾显然比她内核要稳,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不以为然地哼笑道:“什么影响不好?抱自己的未婚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他没有再给她唧唧歪歪的时间,像夹着一只布玩偶一样,连裹带揣地把她挟进室内。 迹部景吾把邀请函递给接待的侍者。 趁他动作的间隙,千羽才堪堪找准时机,嗖一下,从他的大衣内火速蹿出来。 迹部景吾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笔签字,似笑非笑地侧头用眼风扫她。 迹部景吾:“跑这么快,我要吃人?” 千羽蛐蛐:“难说捏。” 迹部景吾随手把钢笔往桌面一搁,快步走过来,张开大衣又将她往怀里一裹,低下头作出要吃人的态势。 这次千羽想躲没能躲开,只得嘻嘻哈哈地又被他挟着裹进大厅内。 晚宴厅内人数众多,无数致意的目光投射过来。似乎在这个时候,千羽觉得迹部景吾才意识到他自己还是得有个正经的人样,于是放开她,正了正衣襟,非常规规矩矩,非常道貌岸然地和她并肩入场。 千羽对此锐评:噫,死装。 与室外冷风阵阵不同,大厅内非常暖和,甚至有点热。来往的宾客衣着皆不凡,每走一步,温暖的空气中便浮动出点点金银珠宝的碎光。 进到五光十色的人堆,千羽一眼就望到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形。仿佛似有所感一般,那位高挑的女士也恰好转过头,和她视线相对。 千羽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妈妈!” 对面眼睛亮了亮,微笑着举起酒杯示意。 侍者引领她和迹部景吾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迹部景吾在她右手边。她整理自己的裙摆的时候,余光触及左手边座位的名牌。其上用烫金痕迹印出一个她烂熟于心的英文名,Verna。 千羽又兴奋地摇了摇迹部景吾的手臂,指着那张名牌,“好巧,我就坐妈妈旁边呢!” 迹部景吾正襟危坐地靠着椅背,扬起唇角笑了笑,不置一词。 ——没什么巧不巧的,都是他特意跟主办方提的要求罢了。 千羽的母亲,Verna女士从另一边走过来。 母女两见面并不需要额外的寒暄作开场白。在和迹部景吾例行打完招呼后, Verna女士靠着千羽坐下,端起面前的咖啡,热络地关照道: “最近和迹部君相处得怎么样?” “和他一起住了接近半年时间,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吧?” 千羽淡淡地说:“还行,也就那样吧。” 知女莫若母,Verna女士秒懂:“哦,意思就是和迹部君相处得非常融洽,跟他一起住得非常开心。” “fine,那我就放心了。” 千羽跟着低头啜饮一口咖啡,不发表意见。 Verna女士接着又津津乐道:“不是我说,一开始你爸让你跟迹部君订婚,我还暗自担心了好一阵呢。你两从小打到大,小婴儿的时候放一张床,不出十分钟就要把房间搅得天翻地覆。要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得把家拆咯。” “没想到呀,”Verna女士满眼欣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刚才看你和迹部君在门口的黏糊劲……看迹部君那个样子,确实是真的非常喜欢你了。” 千羽吹一口咖啡热气,还是淡淡道:“装嘟。” Verna女士不认同:“并非,就他看你那种眼神,我觉得不像。” 千羽又吹一口咖啡热气,依旧语气平平:“演嘟。” Verna女士:“?” 连着两次被女儿否定, Verna女士抬起一侧眉,半信半疑道:“嗯哼?怎么这么说?” 于是,千羽一五一十地对着母亲交待,把最开始如何和迹部景吾要求退婚的交涉,如何达成协议在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如何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倒豆子似地倒了个干净。 Verna女士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颔首,“哦,原来都是假的啊。” 她忽然没来由地提高了声量,“那正好,反正你们都是假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给你打算一下将来的婚姻。” “我这边正好有几个学历高,长相家世能力都不错的小伙子,晚宴结束后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见见面?” 千羽一听,感觉人有点晕。也来不及琢磨母亲是何意味,着急忙慌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咖啡也顾不上细品,差点上手就想捂母亲的嘴。 她掩饰着偷偷观察旁边的迹部景吾。幸好幸好,他正在和另外一个人交谈,没太注意她们这边。看起来也不像是听见了母亲的那番话。她才战战兢兢地放下心,释然地吐出一口气。 千羽:“妈妈!话可不能乱说的!” 这话可不能让迹部景吾听见! 虽然她天天在家跟他肆无忌惮地跳脸,但他的“底线”在哪,她也是心知肚明的。 就算放再狠的话,她也从不敢跟他说哪怕一句类似于“分手”、“退婚”、“拜拜我要去找其他男人”这种猪话。 虽然没有如此试探过,但她心里清楚,她哪怕透露出一星半点这种意思,就算是和他开玩笑拌嘴,迹部景吾也是真的要吃人的! 即便是她那个分手多年,算不上正经恋爱的前男友,他都听不得半个字,更何况这种事。 她后知后觉地记起迹部景吾以前因为前男友跟她较过的劲……万一让他听见她要去和其他男人相亲见面(哪怕她本身没有这个意向) ,会发生什么事…… 哈哈,简直不敢想。 Verna女士摆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揶揄道:“好了,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这股别别扭扭的劲。” “跟我大大方方承认不就行了,害羞什么。你们两小时候就睡一张床,长大了还睡一张床,我觉得也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 千羽严肃纠正:“我才不和他睡一张床。” 千羽再次强调:“我跟他一直分房睡的。” Verna女士小吃一惊:“啊,夫妻生活都没有,你这么惨吗?” 千羽:“……” Verna女士真诚劝解:“夫妇长期分房睡感情会出问题,不是很建议哦。还是抱在一起睡更能促进感情浓度。” “那是别人家的正常夫妻,”千羽说,“我和迹部不一样,死对头怎么能睡一张床。” 千羽对着母亲肃穆吟唱:“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是不可以抱在一起睡一张床的!我就算从东京新桥跳下去,我也不会和他抱着一起睡!” Verna女士被这副赌咒发誓般的庄重语气逗得前仰后合。 “我看你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是硬硬嘟。” 她打趣着戳了一下千羽的额头。 “等哪天我的外孙出生,看我不笑话你。” 05 晚宴过半,大厅内人声鼎沸。 迹部景吾被各位这公司总裁、那公司董事、这家族儿子围簇得水泄不通;母亲Verna女士也同她们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捐款大户联络感情。就剩千羽一个人百无聊赖,打发了几个想和她套近乎的人,满场溜达乱晃。 溜达了一圈,又让她发现了一位熟人。 ——她的大嫂,正和一群贵妇人围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开闲聊茶话会。 千羽满怀兴致地加入到她们。 离她最近的两位姐姐——千羽有点印象——小林家的夫人和上川家的夫人,正贴着耳根,聊得热火朝天。 小林夫人:“上次推荐给你的产品,你感觉怎么样?” 上川夫人:“好得很,好得很。我连着一周早上都让管家炖给我家那位吃。哎呀我跟你说,真是太不得了了……我都有点招架不住。” 小林夫人:“你看,我说我不会骗你吧。” 小林夫人:“我再跟你说,这个炖法和做法也很有讲究的,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男人吃了才会更巴拉巴拉……” 两个人聊着聊着,时不时还会吃吃笑两声。 一旁听几耳朵的千羽:“?” 啊……原来已婚姐姐们的聊天内容都这么荤得百无禁忌的吗…… 另一边的贵夫人打眼一瞧,似乎看出她有些不太自在,笑着提醒那两位,“诶,你们两注意一点啊。这里还有小姑娘呢,这么大喇喇的不嫌害臊。” 她的大嫂温和地插嘴打圆场,“没关系的,千羽也不是小孩子。她明年就要和迹部家的公子结婚了,这些也不是不能听。” 于是,小林夫人热情万分地邀请千羽加入。 “凤小姐,你有没有兴趣试一下?” 千羽:“……啊?” 千羽婉拒:“不不不,我就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小林夫人:“你看你,害什么羞。” 小林夫人:“夫妻生活和谐可是婚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要不我送你一张小额度的提货卡,你先试试,肯定满意。” 千羽:“……” 满意?她满意啥? 千羽尬得大脚趾到处抠地,为了赶紧把话题中心跳过她,开始胡说八道:“非常感谢您的热心……但我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兴趣呢。” 两位贵夫人对视一眼,憋着差点没笑出声。 小林夫人:“一看你就没吃过好的。” 千羽:“……” 上川夫人:“莫不是迹部君不行吧?” 千羽:“????” ……啊? ? ? ? ? ? ———————— 迹部大爷,风评被害。 本章番外掉落幸运红包[好的] 为了让妹宝和大爷早日吃上好的,我写我写。 每日推一下大爷的预收:《我拿迹部挡桃花》。我拿少爷挡桃花,少爷找我谈恋爱。点击作话下的链接即可获得[害羞]《 》 【完结章】 第49章 06 看着面前两位夫人戏谑的眼神,千羽难得地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她完全想象得到两位夫人回家之后,会如何钻被窝同自己的丈夫蛐蛐今晚带回去的这个超级大热闹——迹部家的独子竟然不行耶!估计不出一周,这条流言就会传遍各大社交圈,成为诸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迹部景吾,风评被害。 虽然他这家伙有时候是很可恶啦。 但是,再怎么可恶也罪不至此啊! 更何况,要是光蛐蛐迹部景吾不行也就罢了。但她现在可是迹部景吾的未婚妻。夫妻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蛐蛐迹部景吾不行,不就是也在蛐蛐她眼光拉稀吗! 不,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可受不了以后大家用同情的眼神打量她。 千羽脑子转冒烟,也来不及细想什么,着急忙慌地就开始帮迹部景吾扛锅:“嗯……其实这种事情也不能怪他……因为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晚上回家比较晚,所以就……嗯……” 上川夫人瞬间提取出信息,铺着亮片眼影的眼睛大睁,朝她发射出blingbling的光,“啊,我明白了,原来是你不行啊。” 千羽:“……” 千羽缓缓闭眼。 ……嗐,她不行就她不行吧。 总比“迹部景吾不行”的风浪来得轻。 小林夫人亲切地挽着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语气里都带着助人为乐的关怀:“没事,你还年轻。重视起来,平常多注意保养一下身体和精力,都来得及补救的。”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刚才谈及的小额提货卡塞到千羽手中,“那这好东西咱自己留着吃,不浪费到男人身上。” 千羽:“?” 真的非要喝点药调理不可吗? 她借着灯光看了一下,凭借一些平时听来的保健品知识,依稀辨认出是一些大补之物。再叠加些稀奇古怪的新科技词,总之看起来像是只要磕上一口,立马就能从口吐白沫的死鱼,变得比年猪还难按。 千羽三番四次没推脱掉,只能收下。 拉开手包拉链的时候,她听着两位姐姐继续热火朝天地闲聊,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 嘶。 就是说,这事,它就真这么有意思吗? 07 晚宴结束,千羽和母亲作别,跟着迹部景吾坐车原路返回。 一路上,她还在基于那番贵妇茶会话沉思。 迹部景吾正在翻阅一本重要文件。他低垂下头,视线一行一行扫过。翻过第三页的时候,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抬眸,恰巧对上千羽专注凝视他的眼神。 迹部景吾:“这么看着我,有什么事么?” 千羽没作声,手掌托着下颌,眼珠动了动,把他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像激光照射一样全须全尾地扫描了个遍。 迹部景吾:“……” 他伸出手指,准备在她眼前晃一晃。 打算试探她今晚是不是喝得有点醉。 人还没靠过去,千羽冷不丁开口了:“小林夫人说,我跟你在一起我就没吃过好的。” 迹部景吾:“?” 一番话堪称没头没脑。 “什么意思?”他微蹙眉心,“家里厨师做的饭不合你胃口?” 千羽竖起食指左右摇晃,“当然不是这个吃得好啦,人家的意思是说……” 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突然福至心灵,隐约有些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内涵。 在接下来的言论还没出口之前。 他当机立断,朝千羽伸出手臂捂住她的嘴。 千羽:“唔……” “好了,不要再说了。” 迹部景吾颇为恼火地揉了揉太阳xue。 千羽:“……” 他的耳根在她视野里慢慢呈现出淡粉色。在双方难以言说的沉默中,他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文件。看着神情倒是若无其事,但不停搓念页脚的手指,透露出一种极力掩饰的纷乱心绪。 ……原来迹部景吾也会害羞呀。 可爱捏,嘿嘿。 08 晚上洗漱完毕,千羽躺进自己的被窝里。 躺平,闭眼,调整呼吸。入睡预备。 大脑:你要睡觉了吗? 千羽:是的,别来吵我。 大脑:你们两小时候就睡一张床(吟唱)。 千羽:…… 大脑:长大了还睡一张床(吟唱)。 千羽:…… 大脑:夫妻生活和谐是婚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吟唱)。 千羽:“……” 千羽猛地睁开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哪来的妖言惑众! 虽然她很想逃避这些话,对此视而不见装傻充愣充耳不闻,但用理智仔细想一想,母亲她们说得也对,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想一想越来越近的婚期…… 啊啊啊啊啊所以真的要跟迹部景吾进行一些繁衍人类的活动吗……啊啊啊啊啊这种事情她不要啊!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怎么可以脱了衣服大do特do 。床下打架就够了,床上就不用再“打架”了吧! 脑袋热得开始冒烟。千羽用被子蒙住头,腿在被窝里乱蹬。 就……光想一想白天和他斗嘴,晚上就要用这张抬杠的嘴亲。亲额头,亲眼睛,亲鼻梁,亲锁骨……好了不用再想下去了。总之就是可怕得很。 千羽抱着被子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 ……唉,怎么办。 要不干脆直接跑路算了。 婚不要结了,也不一起住了,她马上从这间房子搬走,不就没这些事了……对对对,她要搬走,明天就搬。 千羽说干就干,拿起手机,准备通知迹部景吾,她明天就要走人。 点开迹部景吾的聊天界面。 千羽一连发了三个“戳一戳”。 对方毫无反应。 再一看头像,灰的,不在线。 ……估计迹部景吾可能是睡着了。 千羽盯着灰色的头像良久,剧烈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然后,她按住刚才发出去的“戳一戳”,一条一条地撤回。 ……平心而论,这事做得还是太冲动。 感觉迹部景吾是不会同意她搬走的,更别说不结婚。确实脚是长在她自己身上,但一意孤行恐怕会有些不好的后果,虽然有什么后果她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会伤心之类的……唉果然还是再从长计议吧。 而且现在他也没有很直白地同她提要求。 真到了这一步……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千羽放下手机,手缩回被窝,准备继续睡。 三秒之后。 大脑:今晚我的卧室给你留个门,偷偷的,别让人看见(吟唱)。 千羽:“……” 千羽张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怎么早八百年他在马场跟她的斗嘴话,现在还能被翻出来! 千羽简直要气晕。 她一骨碌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来。 算了,今晚不睡了不睡了。 千羽开始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抠手指抠了半分钟,她突然灵机一动。 反正现在都睡不着。 不如去看看那边卧室会不会真给她留个门。 09 千羽下床,鞋都没有穿,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靠近迹部景吾的卧室。 她停在门口前,对着房门静悄悄地观察(虽然并不能观察出什么)。墙角点了几盏壁灯,在她赤着的脚下发出亮蓬蓬的光。 耳朵贴上房门。房间内似乎没什么声音。 ……不过这卧室门本来隔音就挺好的。 手抓上门把,她放轻呼吸,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万一迹部景吾真的没锁门,动静太大把他吵醒了,当场把她抓获,她都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合理化她的这番潜入行为。 手掌轻轻向下用力,房门轻轻向里推。 ——顺利推开,毫无阻力。 好消息:卧室门没上锁。 迹部景吾居然真的给她留门。 然后,门扉半开时,里面透出了些许亮光。 千羽:不好,有情况!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和床上正在看书的迹部景吾,四目相对。 千羽:呼吸停滞,头皮发麻。 不是哥们,你没睡啊! 她慌张得不敢看他的表情,疯狂跳动的心脏冲击着胸膛。于是,她不发一言(因为嘴哆嗦得说不出话) ,“砰”的一声震响,大力关上房门准备扭头就逃。 09 ……逃跑大失败。 身后房门“吱呀”打开。接着,一股她无法摆脱的力气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提溜起来。像拎着家里的小型犬peter一样,她被迹部景吾毫不费力地拎进了卧室。 千羽:“……” 后背抵着硬实冰冷的房门。 她被迹部景吾压在他胸膛前的方寸之间。 千羽:目移,低头,沉默。 心虚地看着大脚趾抠地板。 抠抠抠,抠抠抠。抠完这里抠那里。 一只大手滑向她的后颈,托住她的后脑。 大拇指抵在她的下颏处,轻轻往上一顶,迫使她仰起了视线。 迹部景吾垂下眼睫。晦暗的阴翳覆在眉眼。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千羽:“……” 她歪头,缓缓地对他眨了眨眼。浓长的睫毛间缀着点滴的光晕,上下翕动,一闪一闪。 迹部景吾:“别想蒙混过关。” 迹部景吾:“我不吃你这套。” 千羽:“……” 她立马进行一个大变脸的动作。 下拉嘴角,悻悻地朝他翻白眼。 千羽:“进来看看你睡觉没有。” 迹部景吾:“我睡了你要怎样?” 千羽:“你睡了我就进来暗杀你。” 迹部景吾对她的挑衅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听见一个有趣的笑话般,眉心微动,在她耳边擦出模糊的笑声。 顶在下颏的大拇指,慢慢下移,轻缓摩擦着她薄弱的颈部皮肤。指腹轻微的沙砾感咬着她,一阵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又在嘴硬。”他说,“说吧,到底想干什么,嗯?” 他俯下身。她的脸上立刻弥漫他的味道。 “今天不说真话,你就不要想回去。” 千羽整个人被他掌控在手中,动弹不得。 盯着她的目光过于锐利,锋芒毕露,像一把刀尖抵住了她的脸。 除了他的眼睛外,她无法再去看其他东西,只能在那块炽亮蓝色的灼烧中,在心悸的头晕目眩中,无力地软了手脚,任他摆弄。 他用大拇指拨弄着她的耳垂下方。 “怎么不说话?嗯?” 千羽一眨眼,更为浓郁的气味从鼻腔深入到她的腹部。 眼前天旋地转,脑后像被一块巨石砸中。 忽然,她伸出手,扯着迹部景吾的衣领。 迅雷不及掩耳,千羽在他唇边轻盈地印下一个吻。 千羽:“……” 啊,她到底在干什么。 脸颊骤然滚烫,像是得了重度高烧一样的温度。她下意识地转身,手忙脚乱,试图再次夺门而逃。 迹部景吾冷着脸,一言不发。 千羽刚从他手中动作了一下,手腕就被人拽住。接着,她又被抓着转了半圈,往回一带,撞进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千羽一阵钻心的惶恐,想喊出声,被压在唇上的重量给捂住了。 她本能地闭上眼。箍紧腰身的手臂使力,把她微微向上提。她无法控制自己,只能跟着踮起脚,在摇晃中找到自己的平衡。 唇齿被柔软的入侵物蛮横撬开。 脑后被一只手掌牢牢固定住。更为深处的地方也被轻而易举地攻占。勾舔,吮咬,湿润细碎的水声。越想躲,越想推拒,反而越是纠缠得紧密。 光裸的脚在地板上踉跄了几下。 再次睁开眼,千羽发现自己深陷在软和的床榻中。唇上胀麻的疼痛感。 颈窝磨蹭着阵阵战栗的痒意。 头顶上的天花板晃晃悠悠。她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贪婪呼吸着充沛的新鲜空气。 大脑缺氧状态有所缓解。 她有了一点思考的余地。 ……所以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下一刻,思考的余地再次被夺走。 另一个人的气息再次压上来,铺天盖地。手指嵌进她的指缝,把她的手压在枕边。身体被打开。又急又狠的力道在她唇舌间攻城掠地。 …… 潮湿绵密的气息侵占着她。 她在无法挣扎的怀抱里不停颠簸。 心脏被自下往上一波一波地冲击。 头晕脑胀,目眩神迷。 “千羽,”耳边模糊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她张口嘴,挤出颤颤巍巍的音节。 “……景吾。” “嗯。再叫一声。” “……景吾。” 侧脸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千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浮着,空落落的,不踏实。她摸索着攀上他的肩背。好像除了抱着她的这个人,这个世间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她抓住的。 心脏有些酸胀的感觉,莫名其妙地有点想哭的冲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一些科学理论,这种生理情况应该是被飙升的激素影响了。但理论也只是理论而已。 “千羽。” 滚热的气息夹裹了她的名字。 “我爱你。” 一瞬间,一切似乎都寂静了下来。 眼角有些凉凉的,还有点湿。 她勾住他的脖颈,主动仰受落下的吻。 “……景吾……小景……” “小景……我也爱你。” 10 千羽是半夜被热醒的。 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在感觉到环抱腰上的手臂时,她内心猛地一震,睡意全无,直接清醒了过来。 不属于她的灼热体温紧贴着后背。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显然已经无需思考。 千羽:“……” 她想起晚宴那番信誓旦旦的赌咒发誓。 ——哈哈,完啦! 这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不得笑她一年。 千羽把脸埋进被窝,内心开始对用力抱着她的人一阵拳打脚踢。 ……都是迹部景吾的错。明天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虽然是她主动亲的,但是抛开事实不谈,他就没有责任吗!就不知道义正词严地坚定拒绝她吗!男人就是男人,意志如此薄弱,经不起一点诱惑,鄙视,鄙视! “醒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低沉响在颈侧。 千羽呼吸骤停,心虚地立刻又闭上眼。 不敢动,丝毫不敢动。 她感觉得到,身后的人仍处于兴奋状态。 恐怕是根本就没有睡。 ……白天出门工作,晚上参加宴会,再加上高强度运动,一整天不休息到现在不睡,精神还如此亢奋。这家伙,是核动力驴吗。 吓死了,果然还是她不行。看来那些补品千万不能喂给他,她要留着喂给自己补补。否则他精力这么旺盛地压榨她,一个不小心,得把自己搭进半条命去。 天爷,真够让人害怕的。 11 早上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迹部景吾的卧室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千羽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敢看凌乱的床铺,她三两下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趿拉着迹部景吾给她摆放好的拖鞋,下楼吃早饭。 板着脸,不苟言笑地坐到迹部景吾身边。 扒拉一些面包和水果,喝了一杯酸奶,动作迅速地填饱肚子,然后拉开椅子,抬腿走人。 全程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当他是空气一般,根本不存在。 时常为两人操碎心的Michael管家看在眼里,又双叒忧心忡忡地凑上来,低声道:“景吾少爷,千羽小姐今早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望着楼梯尽头。 “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 千羽从餐厅快步走到书房。 步伐之急切,堪称落荒而逃。 她随手抽出一本书,尝试利用浩瀚高深的知识,把自己从原始的人类欲望中抽离出来。 ……抽离失败。 白纸黑字在眼前,但她看见的,却是昨晚悬在头顶上,那双亮得动人心魄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头扎进印满字的书页中。 该死的!都是迹部景吾的错! 一双手自身后猝不及防地抱住她。 颈侧毛茸茸的摩擦感,蒸着温热的鼻息。 千羽::“?!” 千羽被吓了一激灵。 她着急忙慌地挣扎,转身用书抵住他的肩头,用尽全力,拼命把迹部景吾往外推。 “你……你离我远点,别来挨我。” 迹部景吾岿然不动。他抬起一侧眉尾,手臂更加收紧,“怎么?睡过了就不想理我了?” 一听他居然如此口无遮拦,千羽羞赧得眼神四处飘忽,手脚挣扎得越发使劲。 “不……不是……你这样我不习惯。” 比起没羞没躁地卿卿我我。 跟他抬杠才是她的舒适区。 迹部景吾:“那更得多让你习惯。” 千羽不听不听,勤恳努力地掰开他的手臂。 迹部景吾:“再乱动,我真亲你了。” 千羽:“……” 千羽蓦然停下动作,不敢乱动。 下一秒,她的耳垂被轻柔地含住。 千羽:“!!” 怎么还是被亲了!骗子,骗子! 她回过头,震惊且愤懑地怒视着他。 迹部景吾毫无诈骗的自觉,理所当然道:“我也没说你不动我就不亲你。” 千羽:“……” 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可恶! 还是昨晚太大意,真让他尝到了甜头。 这家伙今天也在趁人之危跟她得寸进尺呢:) 呵呵。 —— TBC—— ———————— 亲亲吃吃表白一条龙,圆满了[狗头叼玫瑰] 在允许的范围内我真尽力了就是说。 好了,我该去存稿下一本了。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点菜,我有空写段子[害羞] 本章掉落好运红包,啵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