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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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悠悠航行, 向上看,云卷云舒,日光灼眼, 向下看, 江波荡漾, 远山映水。
叶孤鸿对住在聿飞光隔壁的住客有一点好奇,因为他能看出对方用剑,却从来没有看到他的剑。
如果是放在房间里还好说, 但聿飞光后来告诉他, 九公子现在不用剑。
大约是在家中行九, 所以称为九公子吧。
叶孤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位九公子竟然能得到聿飞光如此尊敬的称呼。
聿飞光回答道:“别人都这么叫他,我不叫的话……不好。”
随波逐流的称呼,随随便便的回答。
和聿飞光相处得越久, 叶孤鸿越能察觉到,聿飞光好像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近人情、漫不经心的意思。
他究竟是真的不以为意,还是有意表现出这副模样, 时常令叶孤鸿感到疑惑。
社恐就是这样滴。
就算觉得称呼宫九为“九公子”是件十分尴尬的事——毕竟两人不是很熟,宫九对他而言也不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当时身处无名岛, 四周的人都那么称呼宫九, 他不跟着那样称呼, 便会显得十分突出。
更何况, 本来就不熟,当然是随大流的称呼更符合一个社恐的表现。
聿飞光说,九公子是个好人。
这位九公子姓甚名谁,是何许人也,叶孤鸿不知道, 聿飞光和九公子有什么样的交情,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九公子似乎财力丰厚,每日餐食都有专人送到房间,并且……
有一些不可为外人言的癖好。
这天清晨,天蒙蒙亮,叶孤鸿趁船客都在沉睡,外出去练剑,路过这位九公子的房间,忽然听闻阵阵奇妙压抑的闷哼,参杂着古怪的“啪啪”声。
在寂寥清凉的早晨,这点细微的声响反而极其突兀。
叶孤鸿停下脚步。
那闷哼声变得不像闷哼,更像是……呻|吟。
“啪啪”声也像是抽打鞭笞的声音。
叶孤鸿脸色一变,视线飘向聿飞光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抬脚匆匆离开。
宫九的隔壁,聿飞光安静地躺在床上。
燕尽照例感慨:【好超前的精神状态,好先进的性癖,好符合当前科技发展水平的隔音效果。】
系统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吭哧吭哧记笔记。
【大早上的就开始了,精力真旺盛啊。】
在附和燕尽的吐槽之后,系统提出建议:【所以要不要去抽他一顿?他大概也会高兴的。】
燕尽:【大早上的,太重口了,不要。】
系统记笔记:早上不适合抽人,太重口。
燕尽听到了叶孤鸿匆匆的脚步声,琢磨着:【好像给洁白无瑕的少年剑客留下了黑色的心理阴影。】
系统:【啊?这种程度也算心理阴影吗?】
燕尽怔住:【……你的心理阈值挺高的。】
系统深沉地说:【毕竟见多识广嘛。】
隔壁的声响越来越大,不加丝毫掩饰,仿佛是一种无言的信号。
燕尽:……?
燕尽:【他会不会是在叫我过去。】
系统:【啊?】
大早上就听见这样的声音,晴朗明媚的一天都仿佛染上了黄色。
燕尽:【算了,好人做到底。】
……
宫九的房门被人震开,银色的光辉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便是空气被长鞭撕裂的声音。
“啪”!
长鞭在聿飞光手中如灵蛇般游走,带给宫九难以言喻的欢愉。
他低喘着闷哼,面泛潮红,唇角绽开笑意。
聿飞光来时匆匆,去也匆匆,两刻钟后便收了长鞭,转身关门离开,留下宫九回味无穷。
·
燕尽睁开眼,眼前是小二哥放大的脸。
最近的小二哥热爱女装,一张芙蓉面灿若桃花,明如烟霞,时不时会做出一些超过社交距离的举动。
燕尽怀疑小二哥穿上女装打开了另一种戏弄人的开关,他好像很想看到人为他的美貌而动摇。
见燕尽睁开眼,小二哥直起身子,打量着道:“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呼吸声微不可闻,脉搏微弱,配上惨白的脸色,根本是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
王怜花甚至为此产生一个没有任何恶意的单纯疑惑:这人怎么还没死?
燕尽眨巴眨巴眼,脑袋一歪,闭上眼:“我死了。”
王怜花:“……赶紧起来!”
燕尽慢吞吞地翻身坐起,喃喃道:“又是没什么乐子的一天。”
王怜花推门走出去,闻言斜他一眼:“你整天都像条死鱼一样,竟然也嫌弃没乐子?给我说说,你想看什么样的乐子?”
“……”燕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扶着桌子站稳,他停顿片刻,回答道,“原随云在我面前嚎啕大哭的乐子?”
这家伙好像越来越有病了。
王怜花心想。
并且连演都不想演,丝毫不掩饰对原随云的恨意,恐怕对自己曾是原随云侍从的身份被他知道也觉得无所谓。
原随云的动向对王怜花来说尽在掌握之中,但跟踪的人不是贴身跟踪,对他私下的动作并不太了解。
任谁见了原随云,都道是光风霁月的神仙人物,笑意温润如暖玉,眉眼间凝着薄霜,更添一分难以言说的忧郁气质。
王怜花曾三次易容在他面前试探,数次在近处旁观,原少庄主的伪装就连千面公子也看不透。
燕尽憎恨原随云必然有理由,朝暮相处,燕尽眼里的原随云和别人眼里的原随云显然是不同的。
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
原随云在济南停留已有半个月之久。
王怜花和燕尽跟在他身后,就此暂时落脚也有同样的时间。
燕尽绕着客栈所在的长街来回走了三圈,活动身体后回到客栈房间,懒洋洋地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开始看书。
阳光明媚,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又昏昏欲睡。
苍白的脸在日光下如同白玉,近乎透明。
时间快要到了。
燕尽开始考虑起自己的未来。
是指本体的未来。
钱财方面,自然是不缺的,三个马甲总有各种各样赚钱的方式;
身体方面……尽管因为开马甲而不得不忍受脑壳痛、心口疼、冒冷汗等等等不要命的副作用,但死不了,所以也没问题。
只要以上两点没有问题,那么就可以提前预言一句本体之后的日子大吉大利了。
还有小二哥许诺的京城大宅院。
书古今在京城时去参观过,虽然有些旧,有些乱,杂草丛生,但稍作修缮整理,仍能住人。
以后的住所也有了。
燕尽在日光下举起右手,反复握拳、摊掌,以虎口下方为起点,经过腕骨,向衣袖深处蔓延的浅淡疤痕像不经意间沾染的颜料。
只是看上去似乎可以擦掉而已。
只有燕尽知道,这条深入骨髓的伤疤曾经是多么的令他痛苦,比其后数年间如针扎般的痛楚还要令人煎熬。
燕尽又想起原随云的笑脸。
右腿膝窝一痛,树影倒旋,他砸进满地碎光里,撑着地面爬起,右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着,鲜血从绽裂的皮肉中汩汩涌出。
燕奴左手拉着风筝线,咬着嘴唇抬头。
原随云立在熔金般的夕照里,弯唇微笑,面容被夕阳染红,笑容中带着扭曲的快意。
那双眼睛不再是瞎子的眼睛,反而像某个怪物的眼睛。
弥漫全身的剧痛令他不自觉地颤动,但究竟是因为摔落的疼痛,还是对原随云的畏惧……
也许两者皆有。
燕尽缓缓握紧拳头。
手腕上的疤痕随之扯动,颜色泛白,密密麻麻的痛楚自神经末梢炸开,所过之处如亿万只蚂蚁沿着臂骨疯爬。
他笑了起来。
真痛啊。
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能以真面目和原随云相见,看他能否再露出那样的笑容。
·
五月二十八日。
天光泼洒如金,白云在天幕涌动。
蝙蝠公子独坐黑暗,指节叩敲着桌面,节奏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昭示着他不平静的内心。
蝙蝠公子是个十分挑剔、严厉、且冷酷的人。
他的手下有一大半都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却受到各种各样的威慑,自愿为他鞍前马后。
能被他挑中前来蝙蝠岛的人,不止要有足以令江湖震动的秘密,还要有非同一般的财力。
至于他们的财富从何而来,蝙蝠公子不关心,也不在乎。
比起过程,最重要的是结果。
但是这次的过程,却比以往还要古怪。
他的手下没有查出不对劲,但原随云总是时常感到违和。
然而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却说不清。
真正不对劲的事是从燕奴晕倒,以及他那突兀的反抗。
对原随云而言,燕奴擅自不告而别,就是反抗。
今年的拍卖会,要不要开?
原随云为此犹疑良久,念头反复横跳。
他又叫来人禀报客人们的动向,有的已经开始准备上路出海,有的再次藏身人群,一时半会儿找不见踪迹。
没有任何不对劲。
丁枫在手下们离开之后到来。
他欢欢喜喜地来与蝙蝠公子汇合,在公子的房门外,强行压抑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推门而入。
蝙蝠公子坐在桌边,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气质忧郁诡谲,令人移不开视线。
丁枫恭敬地问安。
蝙蝠公子问道:“可有燕奴的下落?”
丁枫表情一僵,不自觉地咬牙。
又是燕奴。
燕奴此人,丁枫并不陌生。对方或许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丁枫从知道燕奴的存在时,便对他施予了其实没甚必要的关注。
那份关注如同暗影随行,起初只是好奇,与原少庄主“情同手足”的人物是什么样的人。
公子待他丁枫自然是倚重的,甚至丁枫可以自豪地称自己是蝙蝠公子最信赖也是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打理着蝙蝠公子黑暗基业中最核心的部分,
但这份信任,和对燕奴是不同的。
公子提到燕奴时总会流露出近似于嘲讽和怜悯的神色,如此复杂的思绪,和面对他时公事公办的态度截然不同。
两年前,丁枫去太原办事,按捺不住,在燕奴面前现身。
彼时夕阳如血,染红了太原城街道的石板路。
燕奴刚从一间杂货铺出来,手里拎着油盐酱醋的包,神情平淡,眼睛黯淡,并未留意周围。
丁枫刻意收敛气息,像个寻常路人,目光沉沉地落在燕奴身上。
只一眼,丁枫便生出了一股怜悯与隐晦的自得。
如此死气沉沉的人,确实值得人怜悯;自得于果然自己才是最能为公子鞍前马后的忠心助手。
这样一个眼睛里空无一物的人,不能为公子做任何事情。
燕奴仿佛感觉到了注释,脚步微顿,微微侧头,视线径直向丁枫投来。
他的眼睛里既无询问,也无惊诧,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转回头去,继续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汇入街角的人流,消失在黯淡的天色之中。
那次照面之后,丁枫心头的那根刺并没消失,反而隐隐有扎得更深的趋向。
拥有那种眼神的人,就算自己寻死也不为过,然而,然而……
燕奴忽然说自己有了个哥哥,并不告而别。
就连丁枫,都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觉得燕奴真是狡猾,说走就走,公子甚至为此派人寻找他,就算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毫无收获,与他相见的第一句话,竟然问的还是燕奴的下落。
丁枫心中思绪翻涌,低头回答:“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是否要加派人手全力追查?”
蝙蝠公子不语,沉默良久,淡淡道:“不必,保持原样。你去吧。”
丁枫行礼退出,关上门的一刹那,脸沉了下来。
他倒盼着燕奴死在没人知晓的地方,可看公子如此执着,恐怕不找到燕奴的尸体是不会死心的。
愉快的心情因为和燕奴有关的问题而变得略有些消沉,丁枫心中烦闷,他出门去散心,路上反复揣摩蝙蝠公子的心情,走了片刻,瞧见四海楼的牌匾,便走了进去。
出发前往蝙蝠岛的日子近在咫尺,一切即将准备就绪。
丁枫无心吃饭,漫不经心地握着筷子。
邻桌忽地传来碗碟轻碰声。
丁枫抬眼瞥去,一对年轻男女刚落座——少年一袭靛青布衣,袖口微卷,露出瘦削腕骨。
他身旁的少女眉眼清秀,杏眼桃腮,拧着眉头道:“你想饿死自己别拉着我陪葬,要什么粥,吃肉!”
丁枫收回目光,忽觉如芒在背。
转头看过去,那瘦削少年托腮盯着自己,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既非挑衅又非探究,就只是在看着他而已。
丁枫心中不适。
与少年同行的姑娘开口:“看什么看,有我好看?”
布衣少年这才慢悠悠低头,拿起筷子吃菜。
丁枫收回视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此后两桌人再未有多余的交流。
等丁枫站起身离开,那少年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又低头。
他面前的饭菜仍剩了大半,还在慢吞吞地吃菜。
丁枫的背影消失在四海楼外嘈杂的街道上。大堂里觥筹交错,人声依旧。
邻桌那瘦削的青衣少年仍在吃菜。
小二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吃到什么时候去?”
一碟青菜吃了小半个时辰,比乌龟还慢。
燕尽扯了扯嘴角:“吃到我有饱腹感的时候。”
王怜花想端起饭碗直接将菜往他嘴里倒,想了想,作罢。
“那家伙是什么人?”
“小二哥怎么会这么问?”
“你当我眼瞎?”
燕尽三两下吃完菜,擦擦嘴,道:“某个人的走狗。大概是今天才来的,小二哥你的人手没查到他也不意外,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王怜花若有所思:“还有二十二天。确实到了该出海的日子。”
燕尽站起身。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得很稳,脚步落地无声。
“走吧,小二哥。”
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62章 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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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午时。
烈日当空, 水面碎金浮动。码头喧声鼎沸,鱼腥在热浪中蒸腾。
大船靠岸,缆绳一抛, 跳板“嘎吱”砸向石阶。人潮涌出舱口, 踩碎满地光斑, 随后有人验票登船,踏着木板鱼贯而入。
其中有两人缀在后头。黑衣人披头散发,脚步飘忽, 身负长刀, 鞘尾随步伐轻摆。
另一人较为年长, 面上带笑, 脚步稳重,神态儒雅,气质温润, 和身边神色空茫的青年截然不同。
宫九在船舷阴影中向那两人投去目光。
黑衣刀客敏锐地转头,视线瞬间捕捉到阴影中的身影。
他空茫的神色忽地发生变化,刹那间, 眼中迸发出令人动容的欢喜。激动、酸楚与深切的悲伤在他眼底汹涌弥漫。他抬脚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向向宫九扑去——
“弟弟——”
急切的声音令周边的船客下意识地看向他们。
话音未落, 黑衣刀客身旁的年长男人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嘴角下撇, 脸上满是“又来了”的无奈。
他半个身子后仰, 脚底死死地钉在甲板上,硬生生拖住了狂奔的刀客。
从头到脚都有一种这事干多了的苦逼感。
黑衣刀客的冲势戛然而止,像匹被猛然勒住的烈马。
他呆呆站在原地,仰头看向阴影中的宫九,眼中盈满日光, 如涌动的江水,如静谧的湖泊,直勾勾地看着宫九,试图从阴影下的模糊轮廓中找到什么。
宫九这时已经认出了黑衣刀客的身份。
狂刀客伯初,一个苦苦寻找自己弟弟的疯子。
看来伯初只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对弟弟的事一无所知的事不是虚假的传言。
宫九向前一步,彻底走出了阴影,站定后微微垂下眼睑,居高临下地与这黑衣刀客对视。
“看够了?”宫九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弟弟!”
伯初仰头叫道,声音近似哽咽:“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司空摘星不等宫九回应,拖着伯初往后走,嘴上念叨:“又是弟弟,你睁大眼睛瞧一瞧,你弟弟会那么看你吗?他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宫九目送他们远去,伯初任由司空摘星拖拽着自己,一边踉踉跄跄地走,一边扭头执拗地注视着宫九。
他眼里的光渐渐地熄灭了。
宫九的神色十分冷酷,看着伯初的眼神完全是在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伯初慢慢地收回视线,垂着头被司空摘星拽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船舱下层的楼梯口。
船舱下层,霉味混杂着海腥味弥漫逸散。司空摘星拖着伯初进了狭小的舱室,作为卧房来说,这个房间对美好的睡眠没有任何益处。
他转头见伯初表情黯淡,松了手,连宽慰的话也不想说。
反正时间会冲淡一切——他的意思是,伯初马上就会找到下一个“弟弟”。
眼下的落寞是短暂的,“弟弟”是接二连三的。
司空摘星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一个半疯的家伙同行,滋味不好受。现在的司空摘星几乎可以称之为伯初的缰绳,负责将人勒住。
不勒住不行,有时不小心,伯初就能得罪意想不到的人物。
司空摘星虽然不知道蝙蝠公子的拍卖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连他都没有听说过蝙蝠岛的存在来看,蝙蝠岛的客人必然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司空摘星来说,顺一张请柬轻而易举,经过调查走访,司空摘星确定了谁的手中有请柬。
那人是一个在当地颇有名望的侠士,助人为乐,惩恶除奸,实则曾在十年前谋害邻居一家八口,卷走钱财远走他乡,改头换面,过上了受人敬重的生活。
满城称颂的侠士,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司空摘星顺走他的请柬,又将此人丢进地窖,易容成他,并借用了他的身份。
如果不提伯初,司空摘星自觉事情发展的十分顺利,但此人在当地经营多年,甚至与唐门建立了友好的联系——天知道向来狠辣诡谲阴森的唐门竟然看不出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唐门的三名弟子前来拜访,个个都是英姿勃发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司空摘星那时已经顶替的地方的身份,正琢磨要怎么应付这三位唐门访客,伯初冲上去就喊弟弟,左搂右抱,还要盘腿缠一个,非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弟弟。
司空摘星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被伯初缠成粽子的三个唐门弟子杀气腾腾,手中暗器蓄势待发,他看着那一幕,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若是自己技不如人露馅了倒无所谓,怨不得别人,但如果因为伯初瞎认亲的行为而暴露,司空摘星非要恨得满地打滚。
三个唐门弟子被伯初得罪得死死的,但托了他的福,本就是初次见面的三人更不可能发现这位前辈又什么违和之处,司空摘星一面应付安慰三名少年,一面又得告诉伯初他不可能有三个姓唐的弟弟。
这样的事在他和伯初单独同行后并不少见,伯初仿佛忘记自己要去蝙蝠岛的理由是为了寻找弟弟的下落,仍是逢人就喊弟弟。
司空摘星觉得伯初一直在做梦,像是活在梦里。
总而言之,那次事件过后,司空摘星决定看住伯初,以免产生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在甲板上看见的那个白衣人,看起来就不好惹。司空摘星是疯了才会任由伯初一上船便得罪一个不得了的人。
……
船舱上层。
叶孤鸿从听说了黑衣刀客向一位船客大喊弟弟的事迹,心中不由得一动,询问服侍这一层的侍从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作为西门吹雪的仰慕者,叶孤鸿关注着任何与西门吹雪有关的情报,“西门吹雪的爹叫西门无恨”的消息一传出,他就心生在意。
——为什么伯初会知道这件事?难不成他见过西门吹雪他爹?
——伯初和西门吹雪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孤鸿怀揣着这个疑问很久很久了。
眼下,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报纸。
这是五月中旬的一份报纸,名为书古今的人采访到了西门无恨本人,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西门庄主他爹:一个深情却无悔的人》。
这位撰稿人开头就告诉读者一个事实,西门吹雪他爹,确实名叫西门无恨。
叶孤鸿既羡慕撰稿人可以见到西门吹雪他爹,又对伯初为什么能点明西门吹雪他爹的真名产生了更深的疑问。
他要么是和西门吹雪熟识,要么和西门无恨相交甚密。
考虑到连陆小凤都不知情,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了——伯初和西门无恨很熟,特别熟。
叶孤鸿将报纸放回船厅的书架上,为了方便船客娱乐休闲,船只大厅内设有阅览区,十分安静。
他静悄悄地打算离开,在门边骤然顿住脚步。
眼角余光里,一片如墨般的阴影静静地呆在窗边。
那不是阴影,是聿飞光。银鞭盘挂在腰侧,冷光凝滞,而聿飞光专注地看着无妄报社的报纸。
注意到叶孤鸿的视线,聿飞光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瞥,又落下眼睑,专注极了。
叶孤鸿推门离开。
【他看起来很想逼问你。】系统观察到叶孤鸿的动向,武当小白龙在查询伯初入住的房间号,正在甲板上犹豫是否要前去拜访。
燕尽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刊有自己文章的报纸,从马甲的视野看又是另一种滋味。说不上来,但很有趣。
闻言回答道:【他想逼问我,我能逼疯他。】
仿佛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似的,燕尽在脑海里发出略显猖狂的笑声。
系统对燕尽的兴奋程度有了进一步的认知,也许是与原随云即将正面干仗,燕尽的精神状态保持着十分活跃的不稳定性。
具体表现为:抽宫九时抽得花样百出,蹲在陆小凤床头听他讲自己和西门吹雪认识的故事,与人切磋打得难分难舍。
嗯,刚才喊宫九为弟弟也喊得很开心。
系统乐观地想,等杀了原随云,燕尽就会更高兴了。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动手前能从原随云身上多刷点能量啊。
叶孤鸿在伯初等人登船的第二天上门拜访,他敲响房门,司空摘星早就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而警惕起来。
打开门,是一张与西门吹雪神似的脸。
究竟有多么神似呢?
司空摘星下意识地藏起手里的报纸,并想立刻关上房门。
再一细看,眼前的白衣剑客显然比西门吹雪更为年轻一些,也更为活泼。
于是司空摘星停住关门的动作,笑问:“少侠,请问有什么事吗?”
伯初在房间内茫然地向外望,和叶孤鸿对上视线。
司空摘星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劲,心道不妙,伯初却已如离弦之箭扑上前,一把撞开司空摘星,叫道:“弟弟!”
叶孤鸿:“……”
司空摘星:“……”
叶孤鸿想问西门无恨的事,但伯初握着他的手腕不撒手,一开口就被一句弟弟堵回来。伯初红着眼睛向他道歉,可他道歉的对象不该是叶孤鸿。
心情复杂的叶孤鸿问司空摘星:“我是不是该遮着脸来见他?”
司空摘星说:“你现在该做的事不是问我,而是向他否认你不是他弟弟。”
叶孤鸿叹了口气。
他本不是个爱叹气的人。
一声叹息,比不过一次剑鸣。
他否认道:“我不是你弟弟,伯初。”
伯初眼里的火光倏地熄灭。他怔怔地看着叶孤鸿,良久,苦笑道:“啊……你也不是。”
空气有一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情绪激昂的刀客归于沉默,便仿佛带走了舱房中的一切活力。
江涛的呜咽声从缝中漫进来,轻轻地拍打着船体,大船在浪涛中微微晃动。
叶孤鸿打破沉默,问道:“你和西门无恨是什么关系?”
伯初原先呆愣地盯着房间木板上的污渍,闻言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他。
司空摘星意外又不意外,毕竟叶孤鸿问出这个问题情有可原,但根据司空摘星的经验来说,叶孤鸿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
“西门……无恨?”伯初困惑地眨了眨眼,“是谁?”
叶孤鸿:“……西门吹雪的爹!”
这个名字不是由你先说出口的么?甚至比西门吹雪最好的朋友还要了解!
叶孤鸿没有一刻比此时更能认识到伯初是个疯子。
“啊,菠萝吹雪!”伯初恍然大悟,“西门无恨是我弟弟,菠萝吹雪是我的侄子呀!”
叶孤鸿:“?”
司空摘星:“啊?”
西门吹雪知道自己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叔吗?
伯初的神色又变得迷乱起来,敲着脑壳喃喃自语:“不对…我弟弟是西门吹雪?那菠萝吹雪又是谁?菠萝,菠萝是酸的…菠萝无恨……西门无恨是甜的,他是我侄子……不,他是我儿子?不对不对,西门吹雪才是我儿子……我弟弟又是谁呢?他在哪里啊……”
司空摘星朝叶孤鸿耸耸肩:“你觉得这回答靠谱吗?”
叶孤鸿表情莫测地看他一眼,没接茬,缓缓转身,带着一腔复杂的思绪离去。
脚步声远去,比来时更轻,却带着一股更为沉重的压抑之感。
西门吹雪不可能是伯初的儿子,那么,伯初很有可能是西门吹雪的小叔。
叶孤鸿为自己从伯初的胡言乱语中整理出的答案而心惊。
这一定是假的。
西门无恨怎么可能有个和儿子差不多大的兄弟?
伯初也不可能有个比自己还大的弟弟。
可西门无恨确实是西门吹雪的爹,西门吹雪没有否认过伯初的任何言论。
叶孤鸿豁然开朗。
——伯初疯疯癫癫,连自己的弟弟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弟弟。
他有的其实是一位兄长。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伯初觉得自己有一个弟弟。
叶孤鸿将自己的发现——更准确的来说,是猜测——与聿飞光共享。
燕尽:……
燕尽:【这脑洞不比陆小凤差呀。】
陆小凤都没想过伯初可能是西门无恨的弟弟,叶孤鸿是真敢想。
难道对偶像的崇敬会盲目到忽视基本的逻辑吗?
系统赞叹不已:【有他在,你甚至可以当双帝遗留在外的明珠的后代。】
燕尽琢磨,双帝的后代不过瘾,要当就当天外来客。
聿飞光是个社恐,点头:“嗯。”
宫九路过,听完叶孤鸿的猜想,忍不住道:“伯初。他自称伯初。”
不管是名字还是表字,考虑到他以初为名,第一个要考虑的可能性便是——他在家中行一。
叶孤鸿:“可是西门吹雪没有否认。否则为什么会是伯初先说出这件事的?连陆小凤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扬着手里的报纸,神情略显激动。一说到西门吹雪,叶孤鸿的冰块脸便开始融化了。
宫九:“……”
燕尽观察着两人,乐滋滋地看好戏。
——九公子的满脸写着“爷不和毒唯争对错”。
宫九冷哼一声,径直离开。
叶孤鸿捧着报纸,眉头轻蹙,再次阅读书古今所写的文章。
幽灵山庄收集到前三期报纸时,叶孤鸿看过它们。
然而他既不对方应看感兴趣,也不好奇江湖中的鸡毛蒜皮,便没有对无妄江湖报施予多余的关注。
如今看到这份第六期报纸,叶孤鸿才发现它还是有用的。
第七期、第八期已经刊印,但上面没有关于西门无恨的身份解密文章,撰稿人书古今说仍在调查中。
第九期算算时间已经刊印,不知上面是否有书古今的文章。
叶孤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西门无恨的真实身份。
抛开这份目前无法满足的急切不提,叶孤鸿看向聿飞光,表情忽然变得犹豫起来——
作者有话说:[害羞]早安
第63章 和谐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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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鸿这几日一直有一个疑问藏在心里。
每日从九公子房中听到的奇妙声响, 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这个疑问还能再衍生出其它的疑问,比如:
——那响亮而果决的抽鞭声,是否来自聿飞光手中的银鞭?
——被鞭子抽的是九公子, 为何九公子不反抗?
——为何……九公子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快慰?
——聿飞光究竟在用他的长鞭做什么?
武当小白龙脑袋乱糟糟, 一想起这个问题就忘不掉, 日思夜虑,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结论:
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着深仇大恨。
至于是什么仇,什么恨……
叶孤鸿想不通。
但肯定是无法三言两语简单概括的仇恨, 否则九公子怎么会任由聿飞光鞭打他呢?
哪个人会喜欢被抽啊。
九公子一身白衣, 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叶孤鸿听了不止一次鞭打声, 从纳闷到习惯,再到产生新的疑惑。
——不是,天天都挨抽, 为什么九公子每天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叶孤鸿茫然。
如此奇妙的事情犹如天方夜谭,叶孤鸿只在志怪异闻中看过负伤后一夕痊愈的故事。
话说回来,《桃源问道录》算志怪异闻吗?
好像不算。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九公子在忍耐,在努力将疼痛转化为快意。
纯粹的武当小白龙并不知道有人以疼痛为乐, 世界之大, 无奇不有, 但对一个剑客来说, 太奇葩的可能性往往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他对聿飞光道:“你如此折磨九公子,倒不如给他个干脆。”
燕尽:……
这小子竟然觉得他在惩罚宫九。
这是很正常的思考回路,但和事实截然相反。
聿飞光的沉默像盛夏的夜晚,看似寂静,却似有千言万语。
他望向叶孤鸿的眼神, 十分复杂。
“那不是折磨,是奖励……”聿飞光说完,忽然一顿,立刻改口,“是正当的交易。”
叶孤鸿:“啊?”
武当小白龙那张像西门吹雪一样的冰块脸露出了呆滞的神情,根本难以理解聿飞光话中的意思。
聿飞光站起身,向叶孤鸿告辞,随后离开。
留下叶孤鸿开始思考:什么样的奖励……不对,抽人这种单方面的施暴是怎样合理化为一场正当的交易的?
系统在写迷路后的自愿工作日志:【只要思维开拓一下,一切疑问就迎刃而解啦!】
燕尽幽幽道:【哪有思维开拓那么简单,三观都被颠倒了。西门吹雪被宫九求抽都要呕吐……咦?为什么我知道这件事?……他俩见过吗?】
系统一点也不意外,燕尽时不时地就会说出类似预言或有千里眼顺风耳才会知晓的隐秘事迹。
前段时间甚至说出了叶孤鸿不是叶孤城亲堂弟的话——此事待查证,但考虑到之前的胡言乱语很靠谱,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燕尽抛开冒出的情报不谈,前世的记忆就是这点不好,时不时地闪现出来,大部分时候除了让他困惑片刻以外,压根没有别的作用。
啊,还是有一点别的作用的。
让他体会到了吃瓜的快乐滋味。
西门吹雪也会呕吐啊。燕尽感慨,神坛上的剑神究竟见到了什么样的冲击场面才会吐呢。
·
司空摘星,人称偷王之王,没有他偷不来的东西。
这样的偷王之王,也有一点点职业病。
正如此时此刻,他斜倚着船舷,目光所及,习惯性地扫过每个细节,评估着价值、破绽与退路。
人群流动中,一抹银色闯入他的视线。
那是身材高挑的青年,安静地站在船尾的阴影里,望着两侧退后的青色平原,与江涛滚滚的水面。他腰间挂着一卷银光流转的长鞭,漂亮而夺目。
昨天司空摘星也看见他了。
不可能记错的是,此人是聿飞光,是叶孤鸿的同行者。
仿佛隔绝在尘世喧嚣之外,对方只是静静地看江。
司空摘星职业病发作,望着漂亮到罕见的银色长鞭,思考要如何从这样一个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毫无破绽的人身上偷走它。
他眼珠转转,露出儒雅的笑容,走上前去,搭话道:“兄弟,你的鞭子真好看,不知是哪位匠人制作的?可否介绍给我?”
聿飞光不说话。他扒着船尾栏杆的手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司空摘星:?
聿飞光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望着江面,依旧一言不发。
漫长的沉默久到司空摘星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他,心想这人还真和传闻里不近人情的家伙一模一样啊,不过也比满大街认弟弟永远停不下来的伯初好上一百倍——
“他不在人世之中。”
就在这时,聿飞光回答了他。
司空摘星:“……他在桃源天国?”
《桃源问道录》中有言,人世、天国、地府,构成三界。
司空摘星最近在看这本书,顺口接茬,话一出口,得到聿飞光十分微妙的沉默。
这时,一个声音划破甲板喧闹:“星星!星星!你在哪里?”
司空摘星捂脸,由于在伪装那位伪君子侠士,司空摘星让伯初不叫自己的大名,可这癫子擅自给他取了个小名。
叫陆小鸡知道,非得笑死他。
伯初的身影撞入司空摘星的视野之中,他朝伯初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
聿飞光转头看见伯初,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伯初茫然空洞的眼神掠过司空摘星,撞上阴影里的聿飞光。脚步微顿,身上那股漩涡般的疯劲稍稍收敛,眉宇间流露一丝困惑与探寻般的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风吹过甲板,吹散片刻凝固的空气。
聿飞光从船尾离开,伯初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影。
他没有奔向聿飞光认他为弟弟,这让早已做好了看到这一幕的准备的司空摘星感到十分意外。
真是稀奇。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立的叶孤鸿与宫九眼中。
叶孤鸿的冰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宫九的目光中带着审度。
——神奇。
——聿飞光竟然和人对视那么久。
*
几日后,客船再度靠岸。沉重的锚链吱呀作响,与浪涛声结合,演奏出一首激昂的乐曲。
甲板上熙熙攘攘,人流下船,各奔东西。
司空摘星和伯初在人流边缘向下行走,后者依旧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方的三道身影——叶孤鸿,聿飞光,与那被称作九公子的白衣人。
他眼皮忽然一跳。
几步之内,台阶上下。
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竟然不约而同,在此刻汇聚于下船的通道之中。
司空摘星的脚步微微顿住,一股荒谬且微妙的预感浮现在心头。
他们的目的地……难道是一个地方?
……
渡口咸湿的风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微妙。
同一家客栈,几人面面相觑。
连入住的地方也一样,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
伯初大步迈进客栈,订了房间,聿飞光抬脚想追上去,似是想起自己还有位雇主,身形一顿,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想想怀里的请柬,有心试探,更有顾忌,索性大步一迈,和聿飞光往客栈中走去。
这家普通的客栈,今夜注定热闹非凡。
司空摘星发挥自己的社交本领,不经意地从小二那里打听有没有其他要出海的船客,打发时间似的手机到不少信息,但蝙蝠公子行事慎重,他选中的客人肯定也不会大摇大摆,因此有用的情报几乎没有。
反而知道了夜宵中有烤鱼。
晚上,司空摘星下楼吃夜宵,聿飞光和伯初竟然前后脚现身,座位挨挨得不远不近,抬头可见彼此。
稀奇,稀奇,特别稀奇。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却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外人无法插入的奇特氛围。
天刚蒙蒙亮,叶孤鸿便出了客栈,宫九紧随其后。
司空摘星默默地缀在两人后面。
叶孤鸿回头。
宫九坦坦荡荡,司空摘星假装顺路。
伯初和聿飞光很微妙的、令所有人都很讶异的、处于一种和谐相处的温馨状态,抛开这件事不提,叶孤鸿、宫九和司空摘星三人都对彼此的目的有所猜想,只待试探后互相坦诚。
但这三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让他们主动坦诚是件很困难的事。
叶孤鸿最年轻,年轻人总是年少轻狂的,仔细思忖之后,叶孤鸿叫另两人随自己去海边人烟稀少浪声涛涛处聊一聊。
海边的风,又大又咸。三人站在岸边,衣衫猎猎,青丝飞舞,沉默不语。
司空摘星觉得自己紧紧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仿佛在猖狂的海风中颤动,即将要离脸而去。
于是他先开口了。
“你挑的这是什么地方……”偷王之王毫不客气地吐槽,“你现在听得清我说话吗?”
叶孤鸿默然。
听得清是听得清,如果听不清就更好了。
因为他还看不清面前两人的表情。
飞扬的发丝挡住了视线,叶孤鸿耳朵微微发红。
宫九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淡淡道:“有话直说,你们是否手持红封请柬,为一场拍卖会而来?”
他的白衣在海风中飞舞,浪拍礁石,背后绽开千万朵雪花。
叶孤鸿动容地看他一眼,回答道:“正是。”
司空摘星也不嘴贫了,点头:“我也是。”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情报,发现虽然请柬中的内容稍有不同,但对蝙蝠岛上拍卖会的开办日期是一样的。
司空摘星发出疑问:“蝙蝠公子的请柬是可以批发的吗?”——
作者有话说:请看文案~放上了马甲人设图,耶耶耶[奶茶]
第64章 碰巧顺路
*
当各怀秘密的三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某种行为艺术时, 燕尽正在享受马甲聚集带来的新奇感。
两个视角看着相同的风景,相互对望时犹如隔着镜子对望,但看到的人却长着不同的脸。
燕尽兴致勃勃。
随后他拿起武器。
长刀与长鞭, 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冰冷如雪。
伯初与聿飞光对视, 下一秒,聿飞光移开视线,转身轻点足尖, 向远处奔去, 身形飘飘如柳絮, 衣衫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伯初手腕轻转, 握紧长刀,紧随其后。
两人你追我赶,身影模糊, 乍一眼看去,犹如飞鹰疾掠而过。
燕尽:【哇哇哇,别的不说, 自己和自己打架原来是这种滋味啊。长刀和长鞭使用起来的手感竟然能有这样不同的感受。】
系统吭哧吭哧记笔记 ,虽然转职成马甲系统了, 但除了前统们的经验和教程, 它个统的经验实在少的可怜, 燕尽的马甲互相切磋对它来说也是值得学习记录的案例。
记着记着, 系统渐渐地觉得不对劲起来。
【啊啊啊流血了!】
【真的不要紧吗?看起来好疼!】
【哦哦哦对了,疼痛值调低了啊……】
【就算调低了这么打架也还是会疼的吧??这好像不算切磋了?】
【什么叫切磋就是斗殴,斗殴就是切磋?切磋好像不是这个解释呀?】
【咦?是我对切磋的理解有误吗?】
【啊……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不对吧!江湖人没有这么切磋的!这应该叫对决!叫死斗!叫决战!】
系统果然不是什么好被忽悠的。
燕尽嫌它吵:【我不死就不叫死斗啦,你的转职培训里没有我这样的案例吗?】
【怎么可能有,演戏的倒是有, 但像你这样没有任何前提条件马甲就要彼此打打杀杀的案例是真的没有。】
系统很郁闷:【毕竟马甲和本体的感官精神是联系在一起的,自己致使马甲受损也是受损啊……】
燕尽高兴道:【这样来看我还是头一个喽?你把笔记写好了,然后分析成因动机后给我看一看。】
系统心想,还用得着分析吗?当然是因为你疯啊。
燕尽又补充:【写出十万字的报告论文,要求详尽可靠。】
系统:【就算我不是人写十万字的论文也是会死的呀!】
一人一统的对话之外,两个马甲结束了“切磋”,各自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地拉开距离。
他们几乎同时向后跃出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同步感。
两个马甲的伤势可谓惨烈,一个鞭伤累累,血肉翻出,一个刀伤见骨,血肉模糊,实在不能用“切磋”二字概括。
系统心疼:【非要这个时候切磋吗?等干翻原随云之后再说嘛。】
燕尽说:【死不掉的。】
两个马甲结伴回到客栈,一路上引来了无数惊恐的目光。
甚至还引来了巡逻的捕快。
聿飞光垂眸不语。
伯初说:“我们在切磋。”
拦路的捕快嘴角一抽:“真的?”
伯初揽上聿飞光的肩膀,顶着满脸血,咧嘴笑了:“蒸的。”
聿飞光默默点头,算是默认。
这两人满身血,面容被血遮盖一半,犹如戴着鲜红的半边面具,甚至鲜血还在顺着面颊往下流淌。
令人疑惑他们怎么还能保持清醒。
捕快心情复杂,给出了一个友好的提议:“……你们赶紧去医馆处理伤口,不要死在街上了。”
两个血人回到客栈,掌柜和小二差点拦着他们不让进,等处理好伤口,浑身缠满绷带后,结束行为艺术并达成共识的小秘密三人组也回到了客栈。
司空摘星伪装的伪君子看似最好说话,掌柜心事重重地将此事告诉他,既是好意提醒,也是隐晦地传达“他们会不会弄出人命来”的担忧。
“啊?”
司空摘星惊异于自己听到的话。
那两人的关系明明看起来不错啊?昨晚甚至还一起吃夜宵了。
司空摘星想过自己可能会和叶孤鸿或是那位九公子打起来,都没想过伯初和聿飞光会先动手。
稀奇,实在是稀奇。
叶孤鸿说:“也许是遇上了敌人。”
他也发现了聿飞光对伯初的特殊态度。
“没有敌人,我们在切磋。”
聿飞光顶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从衣袖、衣领处都能看见厚实的白色布条,漫不经心地说。
司空摘星瞧着他二人绷带成精似的模样,实在难以信服,然而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和谐得无以言喻。
“两位……真是好雅兴。”司空摘星若有所思地说。
伯初总是空洞而茫然的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他说:“我们相谈甚欢!一见钟情!”
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瞬陷入微妙的凝滞。
“一见钟情”这个词用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对劲?
就算想要纠正,看着伯初那张纯粹得近似天真的面容,似乎也没有纠正的必要。
当事人之一在沉默,似乎觉得这个形容无所谓。
宫九淡淡开口:“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在这房间中的五个人要去往同一座岛屿。你们可想过要如何才能登上那座岛屿?”
伯初吃惊地看着他。
司空摘星连忙道:“我和他俩沟通过了,目的地是一样的,你不是和聿飞光相谈甚欢吗?我和他俩也一见钟情……不是,气味相投了。”
聿飞光忽然看向叶孤鸿,叶孤鸿对他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请柬上都有蝙蝠岛拍卖会开办的日子,也有去往蝙蝠岛的方法,但四张请柬有三个方法,前来接引的船有三条。
叶孤鸿和聿飞光用一张,其余三人各有一张请柬。
他们比请柬上要求的时间还要更早的到达码头,所乘的船只也不同。
司空摘星倾向于一起行动,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和叶孤鸿与宫九气味相投,而是因为……
蝙蝠公子倘若发现他不对劲,就算要找麻烦,面对这么多客人,他找的过来吗?
人多了显然可以替他遮掩身份的嘛。
司空摘星知道自己和伯初的请柬是抢的,总会有破绽,但叶孤鸿与九公子的请柬应当不是。
宫九淡淡地说:“我无所谓。”
叶孤鸿也倾向于浑水摸鱼,他手里拿的请柬,是属于金九龄的请柬:“一起行动吧。”
他们这样说的原因还有一个。
三人将目光移向伯初与聿飞光,两人正哥俩好似的勾肩搭背,在角落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聿飞光嘴角带笑,伯初眼神发光。
司空摘星又一次想,稀奇,真是稀奇。
·
天蒙蒙亮,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海船悄然靠岸。这船灰扑扑的,漆皮斑驳,水线下附着厚厚的藤壶。
船老大是个精悍的壮汉,目光锐利如鹰隼,打量着眼前的五个客人,重点落在那两个缠满绷带的人身上。
一次性来这么多人是正常的吗?
船老大心里纳闷,一行五人都是一伙的——这么多人的话应当会自己准备船只,何必来乘他这小破船?
为首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笑道:“正巧碰见了,顺路,顺路。”
船老大眼皮一跳,这种事可以顺路的吗?
他搭的客人遇见不太熟的人都恨不得钻进缝里跳进海里,就算面对不认识的人也藏着掖着,生怕暴露身份和目的地……
这五个人,不对劲。
但他们手中的红封请柬确凿无疑。
船老大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被放入掌中,船老大展开一看,金光闪闪的金叶子令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上船就听我的,这段路上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管。”
海水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空摘星率先迈上颤巍巍的跳板,习惯性地打量四周,观察着每个水手。
他为船老大什么都不过问的态度感到些许意外,但转念一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真的出了差错,也怪不得他一个引路人。
毕竟他们手上的请柬是货真价实的请柬。
这艘船上目前只有他们五个乘客,船老大说什么也不要问,他们自然不会找不痛快。
尽管外表看起来灰扑扑的透着陈旧的气息,但内里的装饰布置并不敷衍,反而可以说有一种简单美,不管是餐厅还是舱房卧室,都十分周到。
上了船便不许再下船,五人在船上呆了将近三个时辰,期间陆陆续续地上来其它客人,大多数登船后便钻进房间里,闭门不出,生怕被人瞧见面容。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收缆绳,呼喝声在蔚蓝的海岸边回荡。随着沉重的锚链滚动声和吱呀作响的绞盘转动,这艘船宛如脱离束缚的野兽,缓缓地滑离码头。
船帆被风鼓起,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咸涩的风吹动船舷边并肩而立的两人的衣衫,他们两人就像随船只一同雕刻的塑像,在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宫九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们。
司空摘星在一旁道:“他们看起来简直像亲兄弟。你说,会不会聿飞光就是他的弟弟?毕竟伯初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名字、长相,甚至连年纪也不记得。”
宫九奇怪地看他一眼。
司空摘星:“你好像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跟你说……难道我听错了吗?在之前乘坐的那艘船上,聿飞光好像总是去抽…鞭…打你,嗯,如果你们不熟,聿飞光是不会这么做的吧?他对别人都很冷淡啊。”
宫九的沉默就像天上的云。
他淡淡地看了眼司空摘星,像天边的云一般缓缓飘走了。
*
夜深如海。
海深如夜。
浓雾如活物般翻涌,时而凝结成灰白的团块堆叠在桅杆间,时而拉成丝缕缠绕缆绳,被航行的大船冲破,又在船只身后重新弥合。
青衫少年靠着船头,半边身子藏掩于浓雾之中,手中毛笔搅动白雾,在书册上落笔。
浓淡墨色交替间,扫出船身轮廓,勾勒出它在雾海中沉浮的剪影。
三视图都画了一遍,书古今满意搁笔。
他带着这幅画,去和某个乘客分享。
“原公子,这样的天气真适合画画呀。”
豪华大船的厅堂中,坐着一位神色略显忧郁的少年。
听了他的话,他身边的青年向他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柔和一笑:“是吗?太好了。”
与面上的柔和神情不同,原随云正在心里骂人。
这人有病……对一个瞎子说这种话,当真不是在故意恶心人吗?
丁枫很想当原随云的嘴,但他现在的人设是和原随云在船上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忍了又忍,问道:“这样的天气怎么适合画画?风景能有多好?”
书古今弯眼笑道:“很好啊,适合杀人抛尸。”
丁枫:“……你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狗头][亲亲]
第65章 一场谋杀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书古今的外表相当能迷惑人, 看见他只会想起春天的树,治愈又充满生机。
但他偶尔会说出一些和温暖的外表很不符的冷酷话语。
比如向一个瞎子分享自己画的画。
在这艘船上,并非所有乘客都是前往蝙蝠岛的客人。
这位无妄报社的创办人, 兼撰稿人, 来到这艘船上极有可能是偶然。
与他同行的三人恐怕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丁枫很想这样想。
但陆小凤西门吹雪和罗刹教少主凑一起能是偶然吗?!
其余两人暂且不提, 凡是有陆小凤在的地方必然有麻烦,大则杀人抛尸,小则偷鸡摸狗, 又逢此刻拍卖会举办之际, 陆小凤必然会成为他们的麻烦!
丁枫面色不善, 冷冷地看着书古今, 瞥向原随云的眼神带有一丝怜惜:公子听这人说无用的废话,一定很不好受吧。
他正要开口赶走书古今,罗刹教少主玉天宝湿漉漉地在门边朝书古今招手, 笑道:“掌柜,掌柜!我钓到一只大鱼,今晚吃鱼吧!”
书古今应了一声, 随后向原随云等人道别,转身和玉天宝一块离开了。
丁枫松了口气。
终于能和公子独处了。
还没等丁枫尽情享受与公子独处时的无言温馨, 一蓝衣青年走进屋中, 身姿挺拔, 眉清目秀, 气质凛然如松,一阵淡淡的清香随之拂过。
丁枫下意识瞥他一眼,顿住。
青年径直从厅堂角落的书架抽出一本书,靠着窗户坐下。
丁枫紧紧盯着他的脸。
上次见到燕奴,是在两年前。丁枫仍旧记得燕奴的模样。
而这蓝衣青年, 眉眼间竟与燕奴有四分相似。
原随云察觉到丁枫的怔愣,微微抬头,如此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回丁枫的注意力。
丁枫有些犹豫地看向原随云。
燕奴离开山庄前,曾对庄主说要去寻找亲生哥哥……莫非那蓝衣青年便是燕奴的哥哥?
他真有一个哥哥?
深夜。
原随云听了丁枫的禀报,神情莫测,在昏黄的光影下显出几分阴郁。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愤怒。
愤怒重点不在于那可能是燕奴兄长的青年,而在于他看不见。
无论瞎了多久,原随云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是个瞎子的事。
丁枫能从那青年的面容中看出燕奴的眉眼,而他,却一无所知。
“公子,是否要我去试探他?”
原随云冷冷道:“还用我多说么?仔细点,他也有可能是燕奴本人。”
丁枫惊疑不定,疑惑于公子提出的可能性——毕竟怎么想,那个燕奴都不可能有这等本事,但原随云的不愉快肉眼可见,他恭声应是,小心翼翼地退下。
第二天。
“客人,有一位公子请您喝茶。”
托着托盘的侍从恭敬地向桌边的蓝衣青年如此说道。
蓝衣青年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丁枫。
丁枫缓步走来,笑容和煦。
蓝衣青年轻轻点头,侍从放下托盘,默默退下,而青年对丁枫微微一笑。
“在下丁枫。”
“我姓燕,燕启,启明的启。”
燕启举止大方,言辞彬彬有礼,似是一位家教良好的翩翩贵公子。
丁枫心中吃惊不已,他也姓燕,难不成真是燕奴的哥哥?
两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间将各自的来历道出,丁枫知道了一部分有关燕启的信息——他和未婚妻闹了矛盾,一个想去山里玩,一个想来看海,后来猜拳定胜负,未婚妻赢了,这才不得不上了这艘船。
话是这么说,燕启却一副无奈中带着宠溺的模样。
丁枫:……谁想知道这种事啊!
果然是家教良好,根本不会将自己的信息轻易告诉别人。
丁枫暗想,时间一久,过两日总能问燕启是否有个弟弟的事。
至于此人是燕奴的可能性……丁枫认为不可能。
燕奴的眼睛神色才不可能如此灵动。
正说话间,一位杏衫少女走了过来,燕启唤道:“小九。”
杏衫少女柔柔一笑:“燕启。”
这位“小九”想必就是他的未婚妻了。丁枫打量着两人,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待燕启向丁枫介绍了小九,丁枫便借故告辞,他自认不能当摆件碍事,也觉得这对年轻男女情深意切不像演的,应当并无秘密。
丁枫离开后,“小九”与“燕启”对视,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
系统问:【非得这么玩不可吗?还有……你们演的不像假的,为什么这次会那么配合?】
燕尽说:【就得这么玩才好玩啊。至于你说的配合不配合的问题,忽悠人不互相配合的话只能等着露馅,多划不来啊。】
系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人类在有共同的目的下确实可以摒弃前嫌。就像游戏的玩家一样,上一秒还在约战追红名,下一秒就能一起下副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将“原来如此”重复了三遍。
在和系统聊天的过程中,燕知道了不少与系统上一份工作有关的信息——统子从开始工作接触的就是净会在游戏中整些骚操作的玩家,以至于系统对人类的认知复杂糅合,理论和实践在反复横跳。
来自其余世界的信息十分有趣,燕尽将系统的游戏GM工作日志当做故事听,但不知为何,大部分时候总是提不起兴趣。
【我做的事已经很普通了。】燕尽说,【我好歹是个正常人 。】
系统挠挠脑壳,真的吗?
好像也是哈,明明对仇人恨得要死,却能忍好几个月,就算起初是原随云比较强,但三个马甲一块上 好像也不在话下。
这样坚强的忍耐力,不是正常人肯定做不出来的吧。
真正的疯子才不会给仇人喘息的余地。
系统得出结论,开朗地说:【确实是这样啊。】
燕尽笑着说:【是呀是呀。】
·
天空被翻涌的乌云吞噬,灰暗的云层沉重地低垂,几乎压到桅杆顶端。
除去出航的第一日那阳光明媚的天气,至今为止,见到的只有风雨欲来的阴沉天气,老船长迎风皱眉,念叨着这天气很不合理。
风雨欲来,却一直没有来。
陆小凤站在船边听着缆绳抽打桅杆的噼啪声,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玉天宝欢天喜地地举起钓竿,甩了陆小凤一脸水,转头看见表情木然的陆小凤,连忙道歉:“陆大侠,对不起呀,我请你吃鱼,船上的赵师傅可会做鱼了,那叫一个正宗地道——”
陆小凤笑了一下,表示没事。
玉天宝,这位罗刹教少教主登船后有了个乐趣,钓鱼,吃鱼,请人吃鱼。
陆小凤每餐每顿都吃鱼,夜宵还是鱼,整个人已经是鱼的形状了。
比起像来旅行的玉少主,陆小凤对这次出行抱有许多疑虑。原因无他,这艘船上实在有太多来历不一般的人了。
根据陆小凤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他觉得,这趟航行不会很顺利。
或许天灾,或许人祸。
“啊——”
一声惊叫划破幽森的寂静,平添一丝惊悚。
陆小凤心中一紧,怕自己的预感得到验证,慌忙赶去现场,只见上层大厅之中,有三人被围在中心,显然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
书古今,丁枫丁公子,以及一位不曾见过的杏衫姑娘。
气氛凝滞中透着一丝尴尬。
书古今说:“你杀了他?”
杏衫姑娘说:“你杀了他!”
丁枫忍无可忍:“我没有!”
陆小凤向前一步,看见地面上躺着名蓝衫青年,嘴角淌血,面色惨白,已有青灰之色,胸膛毫无起伏的痕迹。
杏衫姑娘悲痛道:“那他怎么会死!?你是不是看上他,对他下毒了!”
“怎么可能!”丁枫气得想跳脚,“我若看上了更不可能下毒!”
众人有一瞬陷入微妙的沉默。
否认的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书古今说:“所以你……怪不得你对待原公子如此亲切。”
丁枫:“你给我闭嘴!”
公子并不在此处,丁枫不敢想公子听到了这等亵渎之语会做何感想,这个书古今根本就是个搅屎棍!
陆小凤左看右看,无人出来主事,便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各自的视角发生的事。
丁枫说自己和这位名叫燕启的蓝衣青年正在厅堂间相谈甚欢,对方喝了盏茶,忽地口吐鲜血,眨眼间便摔落在地,没了气息。
杏衫姑娘自称小九,她说自己一人呆的无聊,一入大厅,就见未婚夫口吐鲜血倒地,而丁枫坐在原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未婚夫。
书古今说他采访了这船上所有人,就剩这对未婚夫妻,追在小九姑娘身后进入厅堂,没看见燕启倒下的场景,只瞧见小九姑娘飞奔而去的背影,并听见了那声惊叫。
案件发生时,只有丁枫一人在场,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丁枫已经镇定下来,方才之所以如此暴躁全是因为书古今与小九姑娘双簧似的表演让人头脑发昏。
他冷笑道:“没有就是没有,我问心无愧。你倒不如想想他结过什么仇,追到船上都要杀他。”
小九姑娘摸了把眼泪,道:“什么结仇?结什么仇?他向来与人为善,常说要替弟弟祈福,没有人会恨他。你、你肯定是想转移视线,凶手就是你!”
丁枫听到她说“弟弟”二字,心中一动,紧接着又绷不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冤得有多么憋屈,但周边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有三分怀疑三分防备四分忌惮。
说杀人就杀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怕,太可怕了。
丁枫气得半死。
书古今上前扼住丁枫的手腕脉门,表情严肃道:“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要看住你,你太危险了。”
丁枫甩手,没甩动,又甩,手腕处一阵针刺似的痛意传来,险些令他痛呼出声。
书古今加重手上力道,迎上丁枫惊疑不定的眼神,展颜一笑。
陆小凤看着书古今,心想,他有这么热心吗?
书古今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看他看一眼,又瞄了眼替燕启整理遗容的小九姑娘,笑容笑得十分羞涩,露出“你懂的”的眼神。
陆小凤:……啊。
书古今押着丁枫在船上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找一处关押他的房间,而小九姑娘也重新出钱,要了一间停尸房。
她垂泪和尸体一起离开,陆小凤跟了上去,方才每个人都各有各的说法,陆小凤只知概况,不知详情。
比如燕启的那位弟弟。
陆小凤有注意到,丁枫在听到这个词汇时有明显的反应。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第66章 不翼而飞
*
陆小凤的查案过程并不顺畅, 因为除了小九姑娘,并无其它目击者。
包括书古今在内,其余人都只瞧见了二人一尸的对峙场面。
而唯一的嫌疑人, 面对陆小凤的询问, 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他绝不是杀人凶手。
“比起怀疑我还不如说那位小九姑娘更可疑, 她怎么会那么巧见到燕启中毒身死的场面?怕不是计算着时间前来,然后往我身上泼脏水!”
丁枫咬牙切齿道:“难道是未婚夫妻就一定毫无龃龉了吗?知人知面不知心,人不可貌相, 她当真如看起来那般难过吗?”
“住口, 小九姑娘那么伤心, 你没有证据怎么能污蔑她。”
书古今忽然板了脸, 他一直呆在一旁冷静观看陆小凤的查案过程,此时却对小九姑娘满是维护之意。
和之前那笑盈盈的模样截然不同,如此严肃, 令其余两人吃了一惊。
丁枫疑惑地看着他,须臾间明白了什么,神色变化不定, 嗤笑一声:“那姑娘确实模样出众,但你这么说……岂不是你也有可能是凶手?你比我更有动机!”
陆小凤:“……啊?”
书古今:“你住口, 一派胡言乱语, 别想卷进更多的人好消解自己的嫌疑, 事实就是事实, 天道好轮回,人坏有天收。”
丁枫绷不住了:“你才住口!”
这就是陆小凤的查案过程中的一幕,看似针锋相对,但陆小凤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等见到沉浸在悲伤中的小九姑娘, 他才恍然大悟。
这艘船上并没有因出了人命而陷入沉郁压抑的气氛之中,就连嫌疑人丁枫也显得很暴躁……好吧,丁枫的暴躁可能纯粹是被气出来的。
小九姑娘被未婚夫逝去的悲伤吞没,和陆小凤聊天时昏厥过去,并一病不起。
于是案子的调查进度就此停滞,陆小凤对被害人·燕启本人的情况都不太了解。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在尸体被搬走、丁枫被关押起来后才匆匆赶来,他为人亲切温和,热心助人,在事发第一天便主动加入到陆小凤的查案小队之中。
陆小凤面对原随云,总会想起自己的一个朋友,花满楼。
当然,这两人是截然不同的人。花满楼总是温暖的笑着,像花一样,而原随云的眉眼间则有萧索忧郁之感。
和陆小凤一起查案两天后,原随云似乎显得更为萧索,更为忧郁,乃至有些黯然失色。
陆小凤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暗中观察一番,原随云朝他展颜一笑,一如既往。
原随云叹道:“竟然毫无线索。燕公子年纪轻轻,遭此横祸,实在可惜。”
陆小凤道:“我相信丁公子不是凶手,但小九姑娘心中悲痛,其余乘客也都默认丁公子是凶手,只能先叫丁公子独处一段时间了。”
原随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只能这样了。”
一个小九姑娘,一个燕启,简直像专门和他来作对似的。
原随云与燕启从来没有交谈过,丁枫也没有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如今燕启莫名中毒而亡,唯一能探查“燕启的弟弟”的人只有那位小九姑娘。
……但是,小九姑娘不愿和任何人交谈。
原随云总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巧合,为何燕启偏偏死在丁枫面前?为何丁枫就这样被人关在房间之中?
简直像有意同他作对,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
玉天宝小心翼翼地问书古今:“掌柜,你真的对那位、那位小九姑娘有……有非分之想吗?不好吧,她未婚夫才刚死啊。”
燕尽:……非你个大头鬼。
“去找你哥给你补课,学学什么叫做成语熟语褒义贬义不褒不贬。”
书古今将手里的书册扔过去,玉天宝手忙脚乱地接住,干巴巴地道:“西门大哥他……他可能没这么闲。”
“在这艘船上除了船工水手船长……还有谁能忙起来?”书古今笑眯眯地说,“长兄为父,子不教,父之过,你爹不当爹,让你哥来教你为人处世知识道理,岂不正好?赶紧去,想想你欠我的六千九百八十三两。”
玉天宝:“咦?我请掌柜你吃的四条鱼就值七两钱?”
书古今:“四条鱼是独我一个人享用吗?是举世难得的好鱼吗?”
玉天宝:“……不是。”
书古今微笑不语,玉天宝收好鱼竿,揣好册子,悻悻地打算离开。
书古今也向门外走去。
“掌柜,你也要去找我大哥吗?”
“不。我去找小九姑娘。”
“……”
玉天宝目瞪口呆地看着书古今的背影。
掌柜是真的坠入爱河了吗?
·
小九姑娘一袭杏衫,本该是温暖柔和的颜色,却仿佛被铅灰色的海天浸透,显得黯淡而枯槁。
她的神情也带着一种平淡的忧伤。
抬手拨弄碎发时,衣袖顺着单薄的手臂微微滑落,隐约露出一道淡白旧疤,蜿蜒没入衣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上中天,潮声回响,船只如摇篮般轻晃。
从停放着燕启尸体的房间内部,传出朦胧的橘色光芒。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接近。
屋里是微弱的低泣,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在这幽暗的深夜里,犹如鬼魅的低语。
低泣声持续良久,灯火的光愈来愈弱。
门外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三次。
他已经第三次在深夜来到这个房间外,并第三次听到了同样的低泣声。
映在窗子上的身影是如此的消瘦与落寞。
只是……她白天哭,夜里哭,究竟要怎样能不哭?
屋外一片寂静,深夜里的不速之客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转身前去丁枫身处的房间。
屋内,“小九姑娘”面无表情地呜咽低泣,木板上一脸死相的青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躺着撑起脸颊。
本该中毒身亡的“燕启”说:“你还真能哭,是水做的吗?话说回来,那个书古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给你提供情报与你合作的人?”
“小九姑娘”闭眼干嚎:“你死的好惨啊——”
“我没死,你别想蒙混过关!”
·
天蒙蒙亮之际,天际的乌云忽地翻涌如潮,一阵鼓声似的雷声响过,暴雨如注。
玉天宝张口结舌,收了钓竿往檐下钻,感叹道:“好大的雨。”
陆小凤点头。
这位魔教少主实在不像魔教中人,也不像西门吹雪的弟弟。
陆小凤曾经想过,西门吹雪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怎么猜,都不像是这般毫无城府之人。
玉天宝问:“陆大侠,你几日查案,查出端倪了吗?我悄悄跟你说,书掌柜他,好像真的对小九姑娘倾心不已……真的,不管什么时候看,小九姑娘周边一定有掌柜的身影!”
陆小凤当然也发现了这件事。
“书掌柜毕竟年轻,情窦初开,少年慕艾,情有可原。”陆小凤说。
所以在迟迟没有寻得线索、查出真相的情况下,陆小凤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以这个猜想为前提,燕启之死的真相便能水落石出。
只是,陆小凤不知该如何向书古今提起自己的猜想。
相处那么久,陆小凤能看出书古今人不坏,但是,但是……
如此一番犹豫,便至傍晚时分,陆小凤已经再次查探过案发现场,询问过目击证人小九姑娘,在死者燕启身前发出无人能回应的疑问,甚至还向他的朋友西门吹雪请教了一番。
他最后站在书古今面前,目光复杂。
“书古今。”
“怎么了?”
青衫少年表情如常,依旧笑眼微弯,温和又明朗。
陆小凤不希望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但根据已有的线索来看,他的猜想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书古今与燕启之死有一定的关联。
而原因,则可能是他对小九姑娘一见钟情。
陆小凤正要开口,忽地一声惊雷,闪电的光芒从半开的窗外掠过,照亮书古今的面容。
少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呆板又冷漠的面具。
陆小凤正要开口,忽地一声惊呼,有人高喊:“进水了!船底进水了!!”
陆小凤:……还让不让人说了!
书古今又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开心:“船进水了可不好,走吧,陆小凤,咱们去舀水。”
如此狂乱的暴风雨对于航行在大海之上的船只无疑是一场灾难,水手船员东倒西歪,纷纷带着容器接力舀水,汗水参杂着雨水流下。
天地间昏昏沉沉,仿若末世前夜。
船只在海水中起伏,朦胧的雨幕中,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
暴风雨来得突然,又去的突然,所有人都湿淋淋地停下了动作。
前方那座岛屿,也展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陆小凤抬手拭汗,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书古今。
他走过去。
玉天宝脚一滑,斜着从他面前出溜滑了很远。
陆小凤:“……”
魔教少主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陆小凤确定他平安无事,转头去看书古今,却发现原地已经没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片刻之后,小九姑娘惊慌失措地跑来,道:“燕启,燕启的尸体不见了!”
陆小凤:“啊?”
事情的发展到这一步,是如此的扑朔迷离。
陆小凤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众人赶去停尸的房间,那具苍白的尸体已然消失不见,只留那原本盖着尸体的白布平摊在木板床上。
原随云先他们一步到达现场,此时站在门边,表情极为凝重。
小九姑娘说,方才大雨倾盆,她顾着舀水,雨停后船不晃了,她来停尸房看,才发现燕启的尸体消失不见了。
“究竟是谁要偷他的尸体?”小九姑娘说,“死者为大呀!”
书古今看向丁枫。
不等他开口,丁枫先一步开口否认:“不是我!”
书古今幽幽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丁枫哽住,不说话了。
谁叫书古今说的话他都不爱听,听了还莫名生气。
陆小凤正要开口,甲板上忽地响起一声船员的叫喊:
“船长!有一艘小舟不见了!”
陆小凤:……还叫不叫人推理了!
丢失的小舟,失踪的尸体,结合起来便显得那么可疑。
小九姑娘难以置信道:“燕启,燕启他变成鬼驾舟离开了了?”
玉天宝在看热闹,闻言道:“变成鬼不报仇只驾舟,是不是有毛病?”
小九姑娘说:“那就是有人带着他的尸体驾舟走了。船客里是不是有人不见了?”
陆小凤犹豫,很想说尸体有什么带走的必要……
挨个数了下人数,得出一个令人惊异的结论。
少了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还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
作者有话说:调作息真的太难了[狗头]不是困到极点的话根本睡不了
第67章 怎么回事
*
就算驾舟离去的是书古今, 陆小凤都不会意外。
因为书古今似乎有很多秘密,那些请柬的来源至今成谜,这艘船的乘客同样满身谜团。
但为什么离开的会是西门吹雪?他和另一名消失的乘客是一起离开的么?
有些人并非请柬的持有者, 这些人大大方方的在船上行走, 还有一些人则是遮遮掩掩, 能不露面便不露面。
当然,不排除有些前去参加蝙蝠岛拍卖会的客人易容改面,以假名示人, 所以才会大大方方的。
陆小凤了解西门吹雪, 对方一定是有所发现才会离开, 但是……这一切与燕启的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小九姑娘靠在了书古今肩头, 以袖掩面,身子颤抖,似是悲痛万分。
原随云看不见, 但眼睛微转,朝她所在的方向望去,神色微沉, 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道:“仅凭一艘小舟难回陆地,他们必定去了这座小岛, 我去看一看。”
陆小凤微惊, 此时雨虽停, 但海浪翻涌, 惊涛拍岸,又是昏暗无光的深夜,实在不适合离船登岛。
更何况,原随云的眼睛……
原随云慢慢道:“我虽眼盲,却非废人, 也想为诸位献一份力。”
陆小凤心中一动,不知怎的,有一股拿出蝙蝠岛请柬与原随云坦诚相见的冲动,但他没有开口,抑制住这种冲动,望着原随云踏上飞索,脚尖轻点,倏忽间便消失在那昏暗的岛屿轮廓之中。
那道衣袖飘飘的身影,朦胧间犹如振翅的蝙蝠。
陆小凤惊异于自己的联想,心情有些沉重,他伸手摸了摸唇上的两撇胡子,安心了。
飞索在风浪中震颤,书古今抱着小九姑娘跳上船舷上方,踩着飞索就要过去,见陆小凤和玉天宝目瞪口呆地看他,笑道:“再不走就晚了,有些人好像在船上,但早就偷摸溜走了。陆小凤,小舟不止一艘,客人也不止一位。”
小九姑娘说:“那个杀人凶手已经不在船上了。”
四周的海浪呼啸奔涌,森冷的夜风吹乱了船边四人的头发,陆小凤看看深沉如墨的海水,轻叹一声:“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话音落地,书古今便转身朝那座小岛奔去,即使抱着一个人却不显吃力,身姿依旧飘逸如绿叶,轻飘飘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玉天宝眼巴巴地看向陆小凤:“陆大侠,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艘船上。”
陆小凤看着体型与精瘦沾不上边的罗刹教少主,陷入沉默。
·
宫九迷路了。
在踏上这座蝙蝠岛之后,他在漆黑的山洞中迷失了方向。
在向山洞口的门卫递交请柬之后,他们被引入洞窟之中。
洞窟内昏暗无光,而本该与他同行的伯初、聿飞光、司空摘星在路途中全都消失不见,引路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宫九心想,真是麻烦。
黑暗总是压抑而深沉的,但宫九已经习惯了它们,在这样寂寥的黑暗中,仿佛与世隔绝,踏入另一个世界。
宫九总是在夜晚感到空虚,乃至虚无。
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随后,宫九猛地抬头,目光如针,直勾勾地刺向前方的黑暗里。
那里有一个人。
双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无声地对峙。
半晌过后,那人率先开口:“你也是客人?”
这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他向前走了两步,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
宫九道:“是。”
那人又上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太好了,这鬼地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连拍卖会什么时候开都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地,一阵疾风掀起气浪,黑暗中绽开开猛烈的杀意。
宫九早在他靠近时便已有了准备,疾风铺面之际立刻出手,两人在黑暗中大打出手。
“哦?你这小子倒是不一般。”
黑暗中,看不见面容的男人用一种新奇的语气给出一句点评,十分的高高在上。
宫九眉头轻蹙。
……
“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么?”
黑沉沉的房间内,司空摘星动了动耳朵,向一旁的人搭话。
双方并未交换姓名,但司空摘星不在乎那么多,反而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更能激发他聊天的乐趣。
这位偶遇的客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沉默。
司空摘星站起身朝他走去,按他体感的距离来说分明隔着一段距离,但司空摘星腿上却有撞到某种东西的触觉,猝不及防,像是被树枝抽了一下,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摸,指尖碰触到收回去的冰凉物体的末端,司空摘星懂了,他撞到的是一把套着剑鞘的剑。
这位沉默的客人,是名剑客。
司空摘星问:“你来这儿是想买什么东西?”
对方还是不说话,司空摘星想了想,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陆小凤,我来查案,已经通知了六扇门的无情捕头,你不想被捉的话最好乖乖配合我。”
“……”沉默的剑客终于开口了,他幽幽道,“你在说谎。”
司空摘星一挑眉,这么机灵?
不是认识陆小凤,就是纯粹和他对着干。
“爱信不信,我陆小凤从不骗人。”
司空摘星说着,绕过这名剑客,径直向更深的黑暗走去,“我陆小凤和一起登岛的伙伴失散了,你如果遇见他们最好不要动手。不是觉得你不行,是他们太难对付了。话说回来,听你声音很年轻,你有哥哥吗?”
“……没有。”
沉默的剑客——西门吹雪奇怪于这假冒陆小凤的人为何会有此问。
司空摘星说:“没有就好。如果你见到一个抱着你喊弟弟的人,一定要立刻坚决迅速地否定他对你的称呼。”
西门吹雪:“……”
有些熟悉的描述,甚至是已经体会过一样的熟悉。
司空摘星站定脚步,道:“然后,你对我有什么忠告?”
西门吹雪淡淡道:“我和陆小凤一起来的。”
“啊?……啊???”
司空摘星的疑问在短时间内得不到解答,因为西门吹雪丢下那句话后便静悄悄地离开了。
·
阴沉黑暗的房间内,有无数个嵌在石壁中的圆形铜管,在石壁内延伸,与某一层的数个房间相连。
在这里可以听到所有房间内传来的声音,或欢愉,或痛苦的各色声音。
蝙蝠公子静静地站在这房间之中,倾听着某一处房间内的对话。
“该死的……乌漆麻黑,蝙蝠公子恐怕真是个瞎子。”那人声音中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以及一分漫不经心,“请柬上写得有模有样,待客之道也不过如此。”
“……比起那些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找到你的胖墩儿子了么?”
另一道女声响起,轻柔和缓,但说的内容却十分不客气。
“哼,你呢?还有闲心出海来这破岛上,有什么吸引你了?是你儿子的骨灰吗?那你该去少林寺后山,而不是来这座岛上挖苦我。”
“我好心说实话,你嫌实话不动听。究竟谁在挖苦谁?”
所有的声音都被嵌在石壁中的铜管放大,在一男一女针锋相对的对话中,夹杂着一名女子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两人无视了这名女子,自顾自地对话争吵,随后摔门而出。
留下屋内的女子长舒一口气,随后从铜管内传出她悲伤的低泣。
蝙蝠公子静静地站在铜管口前,表情漠然。
他正在思考一件事。
那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人?
蝙蝠公子从他们的对话之中捕捉到几个词,“儿子”“少林寺的后山”——结合这半年来在江湖中发生的事情,那名女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石观音。
石观音离开沙漠有一段时间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往了何处,以蝙蝠岛的人手都没能发现她的踪迹。
蝙蝠公子没想到疑似石观音的人可能会出现在他的岛屿上。
她,和他,都是收到了请柬前来的客人。
但他记得,这次邀请的客人中并没有这两个人,他甚至不知道其中一人的身份。
疑似石观音的人提到了一句“胖墩儿子”。
那个男人有一个儿子,是个胖墩?
身后传来动静,蝙蝠公子从思绪中抽离,丁枫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前来禀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在黑暗中羞愧地垂首,道:“公子,这次的客人超过了预定的人数,他们所有人手里都有请柬……”
丁枫将不速之客的下落与去向告诉公子,随后接着提起一个例外:
“除了叶孤鸿,那人确实是叶孤鸿,和西门吹雪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请柬是金九龄的请柬,并且他带了一名护卫,护卫是杀了金九龄的聿飞光。”
蝙蝠公子的沉默在黑暗中犹如一记响亮的鞭打,丁枫深感自己办事不力,惭愧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拍卖会延后。”蝙蝠公子发布命令,“查清人数,守好拍卖品。”
丁枫恭声应是,悄悄离开。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一切早已超出他的预料。早在那艘船上看见陆小凤时,他或许便该有所察觉。
陆小凤等人的手里竟然也有请柬。
当然,他登岛后第一时间便吩咐了检验邀请函的手下,叫他们不准放陆小凤等人进洞窟中心,此时此刻,陆小凤和玉天宝正在一处设有机关的洞中探索迷路,随之重复。
但其余手持正牌请柬的人早已被放进岛中,蝙蝠公子亲自检查过,不管是留下的印记,还是材质笔迹,都不是假的。
蝙蝠岛上没有灯火,蝙蝠公子只能凭手触摸检验,他怀疑了所有人,却让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之中。
这样的发展令人堵心,仿佛有谁在故意同他作对。
事到如今,蝙蝠公子明白,他该离开蝙蝠岛,以免身份暴露。
陆小凤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书古今是那无妄报社的创办人,这两人若是知道了什么秘密,必定会究根结底。
但蝙蝠公子不甘心。
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蝙蝠公子静静地站在铜管听筒前,仔细地寻找那些不在邀请之中的声音。
一个声音忽地传进耳中。
“你在听什么?”
那个声音十分沉静,隐约带着点被铜管长度模糊的轻微笑意,仿佛就站在铜管另一头,对他说了这句话。
蝙蝠公子僵在原地。
这声音初听时显得空荡失真,所以他感到惊讶,但当他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时,蝙蝠公子心中的惊愕不亚于一场海啸——
作者有话说:又是熬夜来滴,但比昨天早[狗头]勉强算个进步吧,就这样进进退退反复横跳[眼镜](这个眼镜emoji有点可爱
第68章 热热闹闹
*
蝙蝠公子想过无数次与他再见的场面, 唯独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境况下听见他的声音。
“……燕奴。”
蝙蝠公子的声音很冷,如同从幽深枯井中传出的呢喃,微不可闻。
话一出口, 蝙蝠公子猛然回神, 闭嘴不言。
他叫出了燕奴的名字, 正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铜管的另一头能听到他的声音么?
没有灯光的照耀是不可能找到嵌在石壁中的铜管,“燕奴”的手里有火。
换言之,他躲过了洞口检验请柬的人, 悄悄混入岛内。
燕奴是独自一人, 还是与人结伴而来, 原随云反复思索, 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燕奴恐怕早已与哥哥相认,燕启就是他的哥哥。
那小九姑娘又是谁?
小九姑娘与燕启的情深意切不像是假的,但也许只是伪装出的情投意合, 毕竟一对看起来家世不错的未婚夫妻独自登上出海的船只,似乎不太合理。
只是结伴而行的男女在江湖中也不少见,蝙蝠公子只不过是从后往前推, 才觉得不对劲。
或者说……燕启就是燕奴。
蝙蝠公子强行压下心中如潮水般翻涌的思绪,燕奴的声音很令他意外, 也许为了防止更多的意外, 他还是该尽早离开。
便是遁入上岛的客人中, 也不该继续以蝙蝠公子的身份行事。
只是……蝙蝠公子仍旧站在铜管口前, 一动不动,犹如扎根在此,沉默地听着黑暗中自己的呼吸声。
铜管的那头毫无声息,仿佛方才那声问询是他的幻听,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四周。
但蝙蝠公子明了, 那绝不是幻觉,他心中的愤怒与冰冷杀意绝不是假的。
“叛徒。”蝙蝠公子冷冷地说。
“瞎子。”
“……卑贱的奴隶。”
“恶心的瞎子。”
“住口!”
“真恶心。”燕奴低声说,“令人作呕。”
没有指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的咒骂没能继续下去,房间内嵌在石壁上的数个铜管中忽地传来阵阵声响,声音之嘈杂,多种多样,既有人猥琐□□的声音,也有人低声哀求或陪笑谄媚的声音——延迟拍卖会的对应举措是为客人提供令他们满意的服务。
这些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更混乱更复杂的对话插入进来,通过铜管传递到房间里来。
“别打了,这里有人!”
“咦?你是……西门吹雪?西门吹雪!?”
“方才似乎有人从我后面飘过去了,这岛上难道有鬼?”
“我方才一直跟在你后头,所以……你其实是迷路了?这倒叫我意外,如果把你扔进一处迷宫,要多久你才能出来?”
“你可以闭嘴么?”
“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蝙蝠岛的待客之道就这样??”
“火光??怎么能有人带光源上岛?蝙蝠公子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啊哈,你们怎么全遮住脸了?这坏事做得也不聪明啊。”
“旁边的房间听起来很热闹,恐怕开的不是拍卖会,是宴会吧。”
“啧。这蝙蝠公子真是……残忍。”
……
这些声音从不同的房间自铜管传入只有蝙蝠公子一人在的房间,话语交叠,语气或傲慢,或惊愕,或淡然,或疑惑,粗听一下,人数大约在五人以上。
唯独与燕奴对话的铜管中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他早已消失离开。
蝙蝠公子攥紧手心,待掌心流血,才从愤怒荒唐焦虑中抽离出来,没有久留,他转身匆匆离开。
事到如今,他已明白这是来自燕奴的复仇。
可燕奴凭什么复仇?
一个奴隶,侍从,书童,下人……数年间他有无数种不会引人注目的办法杀掉燕奴,机会多不胜数,不会有人生疑。
连命都被他握在手里的人,竟敢向他复仇?
蝙蝠公子在黑暗中轻盈地移动,这座岛屿内的每个洞口,每条道路,他都熟悉不已。
就算那些耳目俱全的手下在洞中行走,也不比他轻松。
风声水声,虫鸣鸟叫,一切都是为他引路的信号,前方隐隐传来海浪翻涌声,空气中的鱼腥水汽更为明显。
于常人来说有段距离的路程,对他来说不过尔尔,浪声愈来愈响,风声愈来愈大,灌进洞中,衣衫随之摆动,似是要将人吹进洞中。
蝙蝠公子足尖轻点,跃上一处从峭壁间探出的石台,正待继续向上跳,脚步忽地一滞。
在翻滚的海浪声与汹涌的水腥汽中,似乎有人像石柱般静立在上方的山洞,沉默地向他投来视线。
蝙蝠公子转身要逃,一道极细的锐响撕裂凝滞的空气,腰间骤然一紧,倒刺陷进血肉里,身子猛地一沉又骤然悬空,眨眼间,他人已如破布般重重摔落进山洞之中。
如此无力的境地实属罕见,蝙蝠公子心中屈辱,而袭击者一时半刻竟不曾开口,两人相对无言。
缓过气来后,蝙蝠公子站起身,腰间紧紧缠绕的倒刺随着动作愈发深入,锦缎刺啦一声撕裂开来,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滑稽。
此次登岛的客人中用长鞭的人不止一个,但蝙蝠公子就是知道此人是聿飞光。
他问:“阁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聿飞光道:“我看见了一个行踪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员,出手阻拦罢了。”
“……”
·
蝙蝠岛内已经亮起火光,前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纷纷掩面躲避,碰撞躲藏间竟然遇到不少熟人,惊叫疑惑声不绝于耳。
王怜花站在上层撑着石柱看着下方。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场面说是一窝蚂蚁团团打转都算褒奖,说是乱成一锅粥都嫌侮辱了粮食。
“粪坑里长蛆啦。”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快又愉悦,他的比喻虽然恶心,但莫名贴切。
一袭青衫的书古今立在斜对面,脸上是与这环境十分不称的明朗笑脸,手中持笔捧书,正在写写画画。
王怜花问他:“你在画粪坑和蛆?”
书古今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
王怜花很想问问此人和小九……燕尽的关系,在船上他装死时若没有书古今的配合,恐怕原随云会迅速锁定怀疑目标。
他们或许在船上便得大打出手了。
正待开口,书古今朝他摆摆手,随后身形一闪,遁入走道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蝙蝠岛的洞窟内可谓四通八达,但路太多,初来者分不清路,王怜花倒是数清了有多少洞口,只是才进来不到半天,没有挨个前去查探。
王怜花凝视着书古今原先站的位置,后知后觉地产生一个疑问:
燕尽呢?
底层的嘈杂喧闹声迟迟不见停息,王怜花站在洞窟上层,低头见下面几层或打打杀杀或吵吵闹闹,不经意间对上其中一双眼睛,竟有几分熟悉。
“……”
“……”
两人一上一下彼此凝视须臾,下方那人一扭头,钻进阴影里,没过片刻,又被一声惊叫唤了出来,跑到了下一层的斜对面往底层看。
“西门吹雪?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怎么会在这里?!蝙蝠公子究竟请了什么客人?”
“蝙蝠公子居心不良!快跑!”
“西门吹雪是来和他爹西门无恨相认的。”
……
在这些争吵惊叫声中,似乎参杂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语。
这话一出,洞窟之中有一瞬陷入沉寂,随后再度吵闹起来。
只是话题的走向似乎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西门无恨?西门吹雪来见他爹做什么要跑到蝙蝠岛上!”
“蝙蝠公子误我!误我啊!!”
“人呢!蝙蝠公子那些手下呢!这便是你们蝙蝠岛的待客之道吗?!”
王怜花瞧见自己那个熟人的脸似乎黑了。
大概是因为光线不好才如此吧。王怜花幸灾乐祸地想,总不至于是心情不好。
被众人瞧见的西门吹雪听见这一声声的西门无恨和对自己的点名道姓,面色不佳,手中扬剑,剑起剑落间无人再敢拦路,仿佛一瞬间有了领路羊,直往身边最近的洞窟钻。
在西门吹雪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位同样身穿白衣的剑客,两人的模样也十分相似。
叶孤鸿目露敬仰之色,亦步亦趋地缀在西门吹雪身后。
在蝙蝠岛上见到一直以来崇敬的对象实属意外之意外,他完全忘了自己登岛是要做什么,连聿飞光的去向也不关心了。
在叶孤鸿专心致志瞻仰偶像的背影时,斜处的洞口里钻出一个身影,上来便扒住叶孤鸿的腿,高喊:
“大哥啊啊啊啊啊!!见到你太令我安心了!”
叶孤鸿的剑停在此人的颈边,剑气割断此人一截发丝,悠悠飘落在地。
这人叫他大哥?
玉天宝被吓得面色惨白,惊恐道:“大哥?”
之前西门吹雪再不耐烦也没动剑呀?
洞口中又走出一人,叶孤鸿抬头,四条眉毛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他俩。
叶孤鸿收剑,看向前方的西门吹雪。
其余两人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过去。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提着剑和他们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西门吹雪看起来似乎想给他们一人一剑。
王怜花越看越新奇,再看斜对面那个熟人,对方青着脸退进阴影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抛给自己。
底层声音太嘈杂,在上方只能听见不成语句的对话,王怜花便脚尖一点,向下层跃去,才一落地,便看见了对面那个与他交过手、很擅长迷路的年轻公子。
“……”
“……”
方才他俩分别时,这人就在这个地方,现在竟然还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狗头]晚安
第69章 仇人相见
*
原随云见到了燕奴。
用“见”这个词来描述不太对, 毕竟原随云是个瞎子,至今都不知道燕奴长什么模样,更确切地说, 他听见了燕奴的声音。
和聿飞光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原随云天赋异禀, 忍痛出手,双方激情互殴,并未立刻分出胜负。
一个鞭伤累累, 一个唇角淌血, 两人拉开距离。
原随云呼哧喘气, 面上难掩惊疑之色。
聿飞光仿佛能预见未来似的, 对他的步法极为了解,无论他使出什么招式,过了两招聿飞光便有了应对的方式。
习武之人总有一些习惯是根深蒂固刻在骨子里的, 不管用什么武器都改变不了这些习惯。
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会如此了解他?
从山洞内侧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的呼吸频率,走路方式, 腿脚与腰的健康程度……都会影响到自己走路的方式。
燕奴是除了父亲原东园以外,原随云最熟悉的人。
他“看”向燕奴所在的方向。
燕奴的声音听起来和过去的那些日子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么死板, 毫无情绪。
主仆二人相隔数月再次见面, 境遇竟然能如此颠倒, 原随云心有不甘,略觉讽刺之余,更多的是愤怒。
原随云冷冷质问道:“你现在满意了么?燕奴,我究竟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背叛我?”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以及聿飞光把弄长鞭时发出的声响。
原随云深吸一口气, 还要质问。
这是他最为不解的疑问,在他看来,他让燕奴活着便已是极大的恩赐。
只是这次才一张口,长鞭划破空气,在裂空声中一道劲风袭来,双腿被长鞭缠住,倒刺嵌入骨肉,而在原随云哐当一下倒地之后,一双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任何或愤怒或疑问或反驳的话语,什么都没有。
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收紧。
曾经从树上摔落受伤的右手因激动和用力而在不自觉的颤抖。
即使因几近窒息而痛苦得不能呼吸,但察觉到那颤抖的手时,原随云脸上却绽开了笑容。
“你恨我……你为什么恨我?”
没有我,你根本活不下去。衣食住行文武知识……没有我你甚至不知道死在何处,你竟然恨我?
他的话没能全部说出口,被人扼住了喉咙,怎么可能轻松简单的说话呢?
燕尽只是沉默的看着原随云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在自己手中浮现出红紫色。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满是恶意,这人竟然是真的感到不解。
“你错了。”
燕尽掐着仇人的脖子,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容。
“比起恨,更多的是恶心。原随云,你真令人恶心。”
他缓缓松开手,拍了拍原随云的脸。
原随云面露羞辱与愤怒之色,下意识地捕捉着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
“你想活下去吗?”
燕尽抬脚碾上他的胸口,问道。
“我如果说想,你难道就会放了我?你若是放了我,我就当这些事从没有发生过。你若是回无争山庄,我待你为座上宾。如此一来,我父亲也会高兴。”
原随云知道燕尽对原东园的孺慕之情。
他很早就知道了。
比起自己,燕奴更像一个合格的儿子——四肢健全且不必说,刚来无争山庄的燕奴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尽管他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原东园笑的次数比以往多了。
但燕奴的开朗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半年之后,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燕尽踢了他一脚,笑着说:“我把你当仇人,你把我当傻子。原随云,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够了!”原随云恼怒地低吼,从地上爬起来,“你想要什么?你真的有一个大哥吗?那个叫燕启的人是不是你?你在无争山庄时从未出过太原地界,究竟是谁帮了你?是谁给了你胆子!”
“你竟然还在质问我?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向我求饶。”
燕尽一把攥住此人的衣襟,手背青筋暴起,右手颤抖不止。此时他心绪难平,感受不到痛意。
“我真的恶心死你了,不止今年,从很久以前我就恶心你,只有杀了你才能快活!”
“你若是能杀得了我,为何当初还要离开无争山庄?为什么之前不动手?”原随云嗤笑一声。
燕尽的右手又控制不住的按上了原随云的脖子。
收紧,放开,再收紧,再放开,再收紧。
恨如潮水,无休无止。
他索性拎着原随云往那崖下海滩边走去。
滔滔海水声中,燕尽将原随云的头按进去,再捞起,重复数次,一段叽里呱啦叽里咕噜后原随云俊秀的面容几近惨白,双眼紧闭,狼狈至极。
燕尽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中似有泣音,笑得正欢,蓦地收住声,又将原随云按进海里。
这次的折磨持续了很久,久到原随云连下意识的挣扎都没有了,才将他拎了起来。
“你知错了吗?”
燕尽随手将原随云抛掷一旁,轻声发问。
原随云大口喘气,不管是蝙蝠公子的气定神闲还是无争山庄少庄主的光风霁月全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燕尽的询问对他来说无比熟悉,这数年间每当原随云心情不佳折磨燕奴后,都会有这样一句淡淡的疑问。
而燕奴也往往只有一句回答。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并无任何过错。
燕奴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等恢复记忆后燕尽想了想觉得自己的错可能是没有死干净转世挑了这么个奇葩的世界。
别人转世投胎穿越进武侠世界,要么称霸武林,要么破碎虚空,而他遇见一个死变态神经病的恶心玩意儿。
原随云咳出海水,耳朵嗡嗡作响。燕尽下手比他想的还要狠,原随云对他的恨意毫无察觉。
说到底还是轻视燕奴,对原随云而言,燕奴没有一个出色的地方,所以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他也恨燕奴,恨得想将燕奴的一双眼睛挖出来给自己装上。
原随云止住咳嗽,哑着嗓子说:“我没错,我唯一的错是没有挖出你的眼睛,废了你的手。”
燕尽知道原随云是什么样的逼人,听到这厮说的话却还是笑出了声。
他好像只会“笑”这一个表情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一脚踩断了原随云的右手手骨。
原随云的痛呼溢出唇齿,飞快止住,化成闷哼,不肯在燕尽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然而此时此刻即使他能看见,看到自己的模样,恐怕也会受不了。
燕尽遗憾地说:“真可惜,你是个瞎子。”
原随云已经无力回应他的挑衅了,此刻仅仅是呼吸都显得艰难。
聿飞光从山洞里一跃而下,拎起原随云,去了能视野开阔的平地。
本体与马甲对视,燕尽通过聿飞光的眼睛,看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这才发现,自己眼里有泪。
系统一直保持沉默,任由燕尽发泄。
此时的燕尽虽然归于沉默,并停止了对原随云的泄愤,但他看起来既不满意,也不高兴,甚至也不空虚。
他只是沉默地静立,视线凝固在远方的海面,海水灰暗,但海面的尽头,已有点点明光浮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熙熙攘攘,由远及近。
*
半个时辰前。
玉天宝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大哥,“啊”了一声。
……原来西门吹雪是双生子?
陆小凤倒是一眼就认出真正的西门吹雪,方才光线昏暗,乍一看见叶孤鸿持剑抵在玉天宝颈边,他确实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西门吹雪被鬼上了身。
“我听见他们念叨着什么西门无恨……”陆小凤迟疑地看着西门吹雪。
昏暗的光线下,西门吹雪的表情似乎变得更阴暗了一点。
陆小凤百思不得其解,原本还没问出的疑惑也问不出口了。
原本他还以为西门吹雪是和他爹西门无恨约见在蝙蝠岛,打算和玉天宝一家三口来个合家欢团圆呢。
看样子似乎不是。
方才聚集在底层的蝙蝠岛客人在这短短时间内窜进四面八方的洞口之中,陆小凤才和玉天宝破开迷阵,对此时的情况一知半解。
只是这乱糟糟的景象,似乎不是要开拍卖会的样子。
西门吹雪便简短地说了一番自己登岛后的见闻,他遇见假冒陆小凤的人和叶孤鸿,也将那些被困在山洞房间里的可怜女子的事一并说了。
陆小凤听得直皱眉,十分不忍。
至于那个自称是他陆小凤的人,陆小凤用脚趾头就猜出了答案。
还能是谁?只能是爱捉弄他的那个猴精了。
他倒是想猜猜别人,但陆小凤的朋友里面可没有除了司空摘星以外那么不靠谱的朋友了。
玉天宝则眼巴巴地瞅着西门吹雪,问道:“大哥,既然我爹也在这里,咱们要不要去向他问个好?”
西门吹雪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对于西门无恨……玉罗刹是否真的在此处,西门吹雪并不知道确切消息,因为他压根没将自己与与天宝相见的事告诉玉罗刹。
方才那声画风清奇的提醒,西门吹雪听的分明,那是书古今的声音。
陆小凤若有所思,无奈笑道:“书古今神神秘秘,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我们都多。他和那位小九姑娘的关系可能也不一般。”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玉天宝还在状态外:“他们俩看起来挺般配的呀,只是可惜了燕公子。”
陆小凤沉默地看他一眼,再次发出每日疑问。
——为什么罗刹教少教主会是如此天真的模样?
西门吹雪,顿了顿,说:“燕启没有死。”
几人惊异地看他。
原来那天暴雨如注,西门吹雪原本在房中打坐,但船摇晃不止,他便出了门,正好看见本该死去的燕启顶着一张惨白的死人脸拖着小舟。
西门吹雪当即与此人面面相觑。
后者被发现装死,竟然毫无惊慌之色,干脆利落地牵着小舟放入水里,动作之熟稔,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那青年放下小舟要往上跳,西门吹雪上前一步,一旁突然窜出来一名船客。
这船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西门吹雪还宅,那时却说他也要去。
见燕启和西门吹雪都盯着他看,他便说自己是六扇门捕头,奉命前来查案。
当时暴雨已停,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前方舀水的船工快要回来,燕启什么也没有问,笑了一下,朝那捕快招招手,两人一起跳入小舟里。
临走前燕启仰头看向西门吹雪,没有发话,但表情戏谑,意思显而易见。
——你要不要一起走?
西门吹雪接收到这个信号,一刻都不曾犹豫,足尖一点,跳上小舟,三人一起划着小舟向蝙蝠岛而去。
受那位无名捕头与燕启指点,西门吹雪遮掩了面容,三人一起在洞口处递交请柬,被引入洞窟中后三人便被分开。
西门吹雪还曾在蝙蝠岛的会客厅处停留过一小段时间,那客厅里的茶水都是凉的。
西门吹雪淡淡地将自己的经历道来。
陆小凤等人听罢良久无言,而叶孤鸿则赞叹道:“不愧是西门吹雪,果然干脆。”
只是普通的凑热闹而已……这也值得夸吗?
玉天宝瞅了眼眼睛发光的叶孤鸿,又看看西门吹雪,嘀咕道:“你们两个看起来才像亲兄弟,我真不是被我爹捡来的吗?”
叶孤鸿将这话当做对自己的夸赞,面露满意之色,而西门吹雪眼角微不可查的一抽。
这话说对了一半。
第70章 打起来哩
*
几人交换信息间便朝蝙蝠岛上困住女子的洞口走去。
陆小凤很在意西门吹雪所说的那些女子, 此时地方已乱,蝙蝠岛来客逃走的路上跌跌撞撞,或许会伤害无辜之人。
等到了那地方, 却已经有人将那些姑娘们聚集起来, 还不知从何处找了布料以供她们蒙在头上, 挡住面容。
而正在与那些人对话的青年,正是他们以为中毒身亡实际上却没有死的燕启。
此时的燕启已不是那副中毒身亡后面色青白的模样,也与在船上行走时举止有礼、风度翩翩的气质不同, 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定神闲。
见到陆小凤几人, 燕启微微一笑:“这蝙蝠岛可真热闹。”
陆小凤想了想, 说:“燕公子, 你装死装得很像。”
没有任何负面意义,纯粹的褒奖。
燕启:“多谢夸奖,不过一些雕虫小技。”
众人的视线移向角落, 一名白衣青年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见众人看来,淡淡地抬眼,又垂下眼帘, 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模样。
燕启介绍道:“这是一位很擅长迷路的公子。”
迷路还有擅长与不擅长之分吗?
玉天宝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咧嘴笑了, 几道视线投来, 他立刻闭上嘴。
在场的几人中, 好像就他最好惹。
西门吹雪作为大哥给他的安全感还没有书掌柜给的多, 不知道书掌柜现在在哪里呀?
燕启的目光在西门吹雪、叶孤鸿和玉天宝身上打转,片刻后莫名其妙的一笑,带着众人朝外走去。
“我刚才瞧见书掌柜了,他在四处采访呢。恐怕要将蝙蝠岛的事情写成报道,由他来写岛上见闻, 一定相当有趣。”
“燕启”心情很好地说道。
出去的路上不是很顺利,那些方才曾躲进洞窟之中、不知藏身何处的蝙蝠岛客人们叽里呱啦慌乱叫着,从一侧洞口内冲了出来,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一般。
有人目睹过西门吹雪宫九王怜花等人动手,见到他们,似是欣喜,又像是更加惊慌,但陆小凤给人的安全感无以言喻,短暂地犹豫之后,这群人便朝他们直直的冲了过来。
有人叫道:“陆小凤,谁叫你把那个疯子带上岛的?!”
陆小凤惊讶,什么疯子?
和他一起登岛的明明是玉少主。
他脸上的疑惑之色虽然一闪即逝,但依旧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伯初!那个疯癫的狂刀客!伯初啊?”
“他还没找到他的弟弟么!为什么跑到这岛上找他的弟弟,怎么想都不可能在这儿吧?!”
和陆小凤素不相识的人愤怒又惊慌地质问着他,这样的场面实在好笑,陆小凤一下没忍住,嘴角微扬。
“伯初竟然也在这座岛上,我竟然不知道。”陆小凤喃喃道。
叶孤鸿一直沉浸在偶像的凛凛威风之中,许多对话都没有参与进去,此时后知后觉的补充道:“伯初是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聿飞光和这位九公子。”
除了宫九和叶孤鸿,其他几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现在才说是不是太晚了……
王怜花问道:“你们认识?”
叶孤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熟。聿飞光和他关系很好,他们二人一见……意气相投。”
宫九表情冷淡,表现得和叶孤鸿从没见过一般,谁也不会想到他和叶孤鸿认识。如果不是为了出去,他根本懒得在这里听这些人的废话。
这对话也不过瞬息间的事,叶孤鸿话音刚落,伯初便挥着刀跑了过来,路上惨叫连连。
血腥气在这洞窟之中弥漫开来,四周火光闪耀。别说拍卖会了,连蝙蝠公子都不见人影,气氛一时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原本奔逃的客人火急火燎地再次四散逃开,有些人跑得慢了一步,挨了一刀,倒在地上痛嚎惨叫。
伯初收住刀,站在不远处疑惑的打量几人,目光从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脸上扫过,像是觉得眼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燕启”身上。
看清“燕启”面容的瞬间,狂刀客的身形有一瞬的僵硬,他呆呆地看着人群中的青年,眸光闪动。
王怜花:……?
他是第一次见到伯初吧?
一眨眼,狂风疾掠而过,伯初奔了过来,路上踢到石块撞到人也勉强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地在王怜花身前站定。
他眼里蓄满了泪水,泪眼盈盈的望着“燕启”,神色显得十分激动。
王怜花先是纳闷,随后心念电转,想到自己此刻的易容。
“当啷——”
伯初扔掉手里沾血的刀,紧紧攥住王怜花的手腕,哽咽着,张口就是一句“弟弟”。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在这里能见到你!问了好多人,还有人说不知道你在哪儿……真是讨厌……我终于找到你了,弟弟……”
他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句话,语不成句,满是与至亲相认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欢喜。
陆小凤早已见过这一幕很多次,甚至他自己曾经也是其中被称作弟弟的人。
他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悲悯地看着伯初。
在和伯初为伴时,陆小凤无数次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弟弟,但同伯初一样,每次陆小凤感受到的只有失望。
而同样失望的情绪,伯初比他感受过更多次。
王怜花被紧紧攥住手腕,十分不适,想要抽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用力的紧握。
等王怜花皱眉,那力道又随之放松,虽是虚虚地握着,却不给他抽手离开的机会。
伯初脸颊染血,眸光如月下的湖泊,期待地看着王怜花,似乎在等他叫一声哥哥。
王怜花有点触动,但不多,张口就道:“我不是你弟弟……“
话没说完,伯初便摇了摇他的手打断他,小心翼翼地道:“弟弟,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弟弟。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弟弟。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刚才还提着刀将一干人追得鬼哭狼嚎的青年此刻红着眼,一副一旦拒绝否认就会碎掉一般的脆弱模样,饶是王怜花铁石心肠,此时也开不了口。
玉天宝弯腰捡起伯初的刀,沉甸甸的颇有重量。
虽然他自己没有武器吧,但像伯初这样将刀随手一扔也实在少见。
伯初似乎真的将王怜花当做了他的弟弟,见王怜花没再否认,连身上的钱袋子都掏了出来,一股脑的往王怜花怀里塞,说要弥补他失去的童年。
王怜花第一次被这么塞钱,无奈之余,则干脆道:“我不是你弟弟。”
他的否认的十分之坚决,但伯初和王怜花对视片刻,不攥手腕,改抱手臂,就差手脚并用了,将人牢牢抱住,生怕被王怜花甩开似的。
“你就是我弟弟!我记得你的长相,你的眼睛!你就是弟弟!”
陆小凤有点惊讶,侧首仔细打量燕启。昏暗的光线下,燕启与伯初两人眉眼之间确实好像有那么几分相似。
王怜花没有忽视他的打量:“这种环境下你看谁都会相似的。叶孤鸿可能是西门吹雪的弟弟,我都不可能是他的弟弟。”
西门吹雪忽然被戳,不动声色,径直发问:“你是对着谁的脸易容的?”
王怜花沉默。
还能是谁?当然是燕尽了。
那小子本该和书古今在一起,此时却不知去了何处……难不成他真有个哥哥,就是伯初?
根据手下们的调查可知,名为燕奴的少年从无争山庄离开的理由是为了寻找自己突然想起的兄长。
王怜花一直把这当做燕尽离开无争山庄的借口,要知道他和燕尽认识的这几个月来此人从来没提起自己有个哥哥,更别说关注或是寻找了。
王怜花的沉默昭示着一个可能性。但此时并不是交谈的好时机,因为前方有人交手,动静不小。
几人对视一眼,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伯初忽然松开手,转头要找自己的刀,玉天宝迟疑地将手里的刀递过去。
伯初接过时,竟然还向玉天宝道了谢,随后叮嘱王怜花,说:“弟弟,我去开路。你去外面等我,我这次一定不会再丢下你了。”
表情之诚恳,言语之认真,仿佛王怜花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不等有人应声,他便提着刀往前方声源处奔去。
王怜花嘴角直抽。
前面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要去开路,开哪门子路啊。
这样莽撞的行事和千面公子谨慎诡谲的风格截然相反,王怜花只觉得哪哪都是破绽,如果他的手下是这样的……滚一边玩泥巴去吧。
但不得不说,伯初对弟弟是真的关心。王怜花想到了伯初离去前满是关心的眼神。
可惜伯初的弟弟不是他。
众人赶过去时刀光不停,灯火在气劲中跳动,交战之人的影子印在石壁上,犹如跳舞的怪物。
比起那些激烈战斗的身影,更引人注目的是一道青色身影。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小木凳,正坐在角落潇洒自在的写写画画的。
玉天宝高兴地叫道:“书掌柜!”
书古今看了过来,目露惊讶之色:“你们怎么聚在一起了?好巧哦。”
西门吹雪淡淡道:“确实很巧,你可满意?”
书古今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弯眼一笑:“还不算太满意,因为我还没有瞧见最想看到的合家欢的剧情呢。”
西门吹雪目光幽幽。
王怜花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路上王怜花已经知道陆小凤几人的请柬来自于书古今,再联想到燕尽擅长仿制请柬……恐怕燕尽与书古今早就暗中有所联系。
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令王怜花疑惑的是,燕尽本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厮是用什么办法瞒过他的耳目的?
“不知正在交手的是哪两位?”陆小凤问。
伯初在里面起一个搅屎棍的作用,谁也不帮,谁都砍。仅他们短短交谈几句的功夫,惹的那两人合力打伯初一个人。
陆小凤的问题才问出口,又有两人从洞口中窜出,险些被误伤后没有退开,反而莫名其妙地加入到这场战斗里。
众人俱都沉默了。
那两人简直像没睡醒还在梦里似的,加入战斗的过程太顺畅了,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书古今往那边瞄了一眼,挨个介绍道:“玉罗刹,石观音,伯初,司空摘星,以及冷血捕头。”
玉天宝:“啊?我爹?”
陆小凤:“冷血捕头?”
王怜花:“你怎么这么清楚?”
书古今笑道:“我当然清楚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有探求真相的进取心。”
“……”——
作者有话说:[亲亲]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