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说我马甲有大病[综武侠]》 1、恢复记忆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他是在给原随云斟茶的时候,恢复前世记忆的。 房间内静谧无比,他像往常一般如木头人一般站在桌边,给坐在桌边的人倒茶。 茶水滚烫,咕噜噜地落下,哗啦啦的响。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一个瞎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茶盏中渐渐盈升的茶水。 他很清楚,原随云一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心情很糟糕,然后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果然,原随云缓缓开口: “燕奴,你也觉得我是个可怜的瞎子吗?” 正要回答这被重复问过几百几千次的问题时,他脑壳忽然一痛,霎时间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在脑海中打架,脑袋仿佛被人抡着大棒捶了好几百次,他疼得直咬唇。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原随云眼珠移动,“看”向这个自幼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随从,表情冷冽,且带有几分杀意。 他没时间理会这莫名其妙但出现过数次的杀意。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子里跳桑巴又像ai拟人打架,一个名字跃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燕尽。 他的名字。 不是燕奴,而是燕尽。 一个叽里呱啦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好,我**+~%&$……】 疼痛已经超过阈值,在失去意识之前,燕尽手里茶壶一甩,一壶热水全浇原随云身上。 哗啦啦的声音以及细不可闻的痛呼是如此的悦耳,燕尽眼一闭,安心倒地。 丫的,干死你个虐待狂死绿茶!烫不死你! * 燕尽心想,他上辈子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这辈子倒是鲨过人,但那是这辈子的事。 话又说回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狗屎运能开出这种角色卡? ——父母双亡,多地辗转,被好心的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买下给自己儿子当随从,但庄主好心,少庄主可不好心。 这货就是个死绿茶,眼瞎心黑,人前忧郁潇洒,人后对着燕尽阴阳怪气,最近还莫名其妙地喜欢伸手摸他眼睛,那力道简直想要将他眼睛挖出来似的。 燕尽越想越郁闷。 燕奴的奴可不是刘寄奴的奴,后者一介布衣到乱世之主,燕奴是奴隶中的受气包,奴仆中的出气筒,活生生的一个大冤种。 现在,大冤种因烫伤主子、但因不明原因而发烧昏迷头晕眼花,因而躲过了来自黑心少庄主的惩罚。 原随云躲得极快,但燕尽泼得准,热水比迷药还难避。 神经少主右半边身子和大腿烫得红通通,此时此刻大约正忍着痛让大夫上药,即便如此,还得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眉头轻蹙,心里扭成麻花。 燕尽想想就爽得不行,转念想起原随云这些年对他的折腾,又郁闷了。 那货磋磨折腾他一点不留情,明里春风暗里藏刀,他竟然只因为泼了壶热水就爽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从天而降砸出燕尽前世记忆的存在在他昏迷期间一直进行自我修复,燕尽是被脑子里咔嚓嚓乱糟糟的声音吵醒的。 勉强梳理好记忆,能够独立思考之后,燕尽用时十分钟与该存在进行沟通,大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自称为马甲系统321的存在,对燕尽而言不是“转世投胎十五年后我激活了金手指”,而是—— “转世投胎当了十五年的倒霉蛋被一迷路的系统砸出前世记忆。对方还希望倒霉蛋能帮忙一起积攒能量找到回去的路,作为报酬,在此期间可以充当倒霉蛋的金手指……” 【正是如此,你的总结能力非常优秀。】 燕尽麻了,金手指是个会迷路的高维存在——听听!这话合理吗! 活着好累。 干脆莽一波带走傻叉原随云后重开吧。 说不定还能滚回去当牛马呢。 燕尽累觉不爱。 转世十五年,他在原随云身边呆了八年。 如今原随云十八,遇到燕尽的时候十岁,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深藏不露,但私下的阴森男鬼模样没比现在差多少,所作所为甚至更过分。 原东园让七岁的燕尽陪着原随云,更多的是想让他做儿子的玩伴,年纪小,乖巧懂事,既能为原随云打发时间,又能替原随云做事。 三岁的年纪差不大不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兄弟。 原东园征求过原随云的意见后才挑中了燕尽,但他印象里的儿子依旧是三岁时玉雪可爱善良懂事的模样,丝毫没意识到原随云的心早在数不尽的黑暗中扭曲腐烂,滋生出更多的黑暗。 原随云也很会演,在和燕尽第一次见面时牵起了他的手,对他微笑,身后落日余晖,衬得这货人模狗样。 原东园欣慰地看着这一幕,从那之后不管原随云和燕尽如何相处,都有因这一幕而诞生的滤镜而被美化。 连“燕奴”这个名字,也是原随云取的。时人取名,“奴”字显亲昵,常做小名。 原随云取这么个名字,真心显然不是因为亲近,起码燕尽只感觉到了几分隐晦却深沉的恶意。 燕奴一直觉得原随云脑子有病,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时常当原随云的捧哏,经验丰富,原随云一颦一笑,燕奴就知道他要放什么狗屁。 现在前世今生记忆兑一起,燕尽累觉不爱之余,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 竟然没被原随云时冷时热阴晴不定的态度pua,看来他天生是犟种。 八年间被原随云罚站罚不吃饭罚捡豆子是常有的事,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抽风。这人眼瞎了,恨不得所有人都是瞎子。 燕尽想起原随云干的破事,越想越气,直磨牙。 “你有什么功能?”燕尽问系统,“我两袖清风一条小命,成本都得你来出。” 系统见燕尽如此配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并整出一张合同,表示它不坑人,双方互利互惠,携手共进。 别的不说,燕尽就欣赏它拿合同的爽快,遗憾系统迷路迷得有点晚。 早几年相遇的话他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早踹了原随云远走高飞。 【直到我死,你都会当我的金手指?】 【是的,毕竟人类的寿命和我们相比,稍稍有点短暂。】 系统真诚地说对燕尽来说它是最好的选择。 燕尽还真没办法否认。 只要他答应签合同,系统会作为一个合格的辅助者极尽所能的为燕尽提供帮助,修复身体,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修补因两世记忆叠加而造成的身体与灵魂上的痛苦。 燕尽问:【你能让我身轻如燕摘叶飞花傲视江湖吗?】 系统:【我是马甲系统,开马甲不装逼就像吃炸鸡没可乐,煲藕汤没粉藕。你觉得呢?】 燕尽:“……” 嘴馋了怎么办。 马甲系统所说的能量其实很好理解,签到打卡、进行消费、与人互动、提高声望、烹饪锻铁、物品回收……都在马甲系统所需的能量之列。 燕尽刚开始觉得系统食谱有点长,听起来不靠谱的很,但仔细一琢磨,这不纯纯游戏系统? 能量也可以换成定义相似的称呼,积分/点数/天赋/经验…… 系统生怕燕尽不答应,干脆明言:【我之前在游戏里充当gm,最近转职做马甲系统,马甲系统的自由度比较高,这个模式适合咱俩互助合作。】 主要是马甲系统的专业模式它自己都还没弄懂呢。迷路后两眼一抹瞎,当然是紧着最熟悉最便利的模式来。 燕尽:……怪不得你会迷路,合着是新手上路。 马甲系统针对燕尽的诉求和自己的需求煮了罐鸡汤,说:【要想活得好,关系少不了!道德有底线,不要找后门,自己当大佬!】 它还给自己配了段bgm,萌新大概会心潮澎湃,经过社会毒打的燕尽只认可这罐鸡汤的五分之四,不认可剩下的五分之一。 道德什么的,自由心证。 武德也是德! 将系统提供的合同翻阅一番,也进行了深入的交谈,燕尽在系统名字的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反正再差也不会比前十五年的人生差了。 * 前世记忆复苏的外在表现为:发烧、头晕眼花、手脚无力,连下床都很困难,所谓的“柔若无骨”大概就是燕尽现在的这幅模样。 这幅状态还会保持一段时间,随着马甲的活动,收获的能量越多,系统也能更好地修复燕尽的身体与灵魂。 燕尽虽然难受,但乐得偷懒,能不看见原随云那张男鬼绿茶脸他高兴还来不及。 生病苏醒后的第一天,原东园来探望燕尽,燕尽红着眼向他表达了“不小心”烫伤公子的愧疚——以前的燕尽是不会流露出这种神情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也不可能有让原随云不痛快的机会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尽:(阴暗爬行.gif) 原东园摸了摸燕尽的额头,叮嘱他好好休息,留下一罐糖,离开了。 燕尽伸手摸额头。 原东园在妻子死后便意志消沉,他也许是个好丈夫,好庄主,却不是个好父亲。 原随云想在所有人面前保持自己的好形象,事实上也确实做到了,随着年龄增长,他名声大噪,光风霁月的公子没人不爱,只有在燕尽面前是个神经病。 燕尽含着糖,开始捏号……不是捏马甲。 出于节省能量的原因,系统此时是节能状态,能提供的马甲数量有限。 三个马甲是系统能提供的上限。 燕尽试着捏脸,捏出来的脸看不下去。 一会儿香肠嘴,一会儿眉骨突出,一会儿颧骨高,辣眼睛不说,丑得惨绝人寰。 系统很委婉地说:【随机吧,随机更省事。】 燕尽不语,默默点下随机生成马甲的按钮。《 》 2、投放马甲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马甲形象库开放的数量不多,燕尽随机数次,终于选定几个看得顺眼的马甲,基础数值没有太大差别,绑定后才会根据灵魂出现具体数据。 第一个马甲在卡牌方框中望向他,黑衣染血,乌发凌乱,手中长刀闪着冷光。背景是一片渐变色的红。 【姓名:___】 【武器:刀】 【技能:风霜刀谱,离恨天心法,凌云踏(折叠中)】 【运气:3/10】 【理智:3/10】 【状态:混乱】 理智低得不太正常,燕尽疑惑。 第二个马甲身穿劲装,手握长鞭,时不时地挥打长鞭,臂腕间青筋如青山起伏,长发简简单单地绑在身后,眼角上扬,瞳孔深如海,看起来不近人情。 【姓名:___】 【武器:鞭】 【技能:丹心鞭谱,无念心法,流星步(折叠中)】 【运气:6/10】 【理智:5/10】 【状态:混乱】 燕尽:……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三个马甲乌发簪起,手持长毫,书卷在身前铺展,眼睛弯弯,神采飞扬,一袭青衣,像春日一样明亮。 【姓名:___】 【武器:不定】 【技能:墨家机关术,暗器制造大全,易容换装术,缩骨功(折叠中)】 【运气:2/10】 【理智:3.984/10】 【状态:混乱】 更不对劲了好吧! 三号马甲笑得这么开心他还以为这货的理智能有10呢!小数点后三位数又是什么鬼! 燕尽询问系统,系统对此也有些茫然,马甲中理智最高是5,状态全是混乱,用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开出来一窝癫子。 马甲的状态与宿主的状态也有一定的关联。 不对劲,很不对劲。转职指导课里可没说还有这种情况。 系统扫描新宿主,状态混乱,理智6……签合同之前的理智不是9吗?它记错了? 马甲的理智如此之低大概也有了原因,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对,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好像还是有点不对?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给燕尽。 燕尽呆滞,他不够理智吗? 他没醒来后第一秒冲过去插原随云两刀已经够理智了,还要他怎样? 系统去扫描了一下原随云,后者正伸着胳膊被上药,皱着眉头,一副忍痛的模样,它又回来:【……你说的神经病少庄主理智有6.5哦。】 燕尽:【不科学!一定是理智平分给马甲了,运气也是。】 系统赶紧安抚:【你别激动,稳住,我觉得你很理智。】 燕尽终于安静下来,撑着床坐起来喝水,继续查看马甲,给马甲取名,熟悉使用界面。 系统再次扫描宿主,状态混乱,理智7。 ……不对劲。 三十秒后,系统再次扫描宿主,状态混乱,理智3.5。 系统:…… 三分钟后,再次扫描宿主,状态混乱,理智10。 五分钟后,状态混乱,理智2。 【……】 系统艰难地和宿主分享情报,它绑定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燕尽觉得这事还是不要深想为好,【总之都是原随云的错,系统,投放马甲吧。】 * 潇潇冷雨,晚霞满天。 西门吹雪缓缓吹落剑尖的血。鲜艳的血珠滴落,溶于脚下的泥泞之中。 不远处,一人捂着喉口,死不瞑目。 西门吹雪追杀此人有半个月,于今日落日时斩于剑下,送其魂归地府。 远山空蒙,松风摇影。 西门吹雪收剑转身,目光直直地射入阴影之中。 “出来。” 声音冷冽如雪。 阴影中走出来一人,黑雾遮面,身姿挺拔,气质阴森诡谲。 “吹雪,下雨了,我给你送伞。”玉罗刹笑着说,一点都没有跟踪儿子被发现的尴尬。 “不必。” 西门吹雪很烦,他每年只出四次门,偏偏这次出门遇见了平日半年见不到的亲爹,就被缠到现在。 玉罗刹伤心道:“咱俩将近一年没见,你就不想爹吗?” 西门吹雪:“不想。” 玉罗刹:“你刚出生的时候在我怀里还会朝我笑,现在怎么不笑了?” 西门吹雪:“不想笑。” 眼见对话走向越来越奇怪,西门吹雪正想一走了之,林间却骤然传来略显古怪的动静。 他望向黑暗深处。 玉罗刹同样如此。 如同某种动物爬行的声音,压踏地面树枝草叶,穿过泥泞,发出咕叽咕叽的细细水声。 细雨不停,晚风微凉,一道身影从山林中浮现。 乌发凌乱,残枝败叶犹如发饰,一身黑衣沾满泥泞,以手中长刀为杖,倚刀而行,姿势几近匍匐。 落日余晖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如冬日深潭,茫然而空洞。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孤寂。 父子俩:“……” 燕尽十分勉强地撑起身子,拨开乱糟糟的头发观察眼前的两人。 运气3让他着陆的地点不是那么美妙,初次登马甲需要练习,燕尽一边爬悬崖一边不断上号下号,中间本体还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一段时间。 至于理智3,燕尽自认无论是思考方式和判断能力都没有受到影响,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次刚上号,就听见了不是很对劲的家庭日常对话。 吹雪……吹雪这名字好像很耳熟? 其实燕尽从恢复记忆后就觉得奇怪了,原随云包括无争山庄这个名字有种不一般的熟悉,他原先还以为是记忆混乱导致的熟悉,现在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熟悉的感觉不是因为今生朝夕相处,而是如同前世曾听说过他们的存在。 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燕尽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他能独立思考,但思考的方向太混乱,仿佛有数百条路在在面前延伸,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 前世的记忆似乎也不是那么完整,那些前世就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不可能今世回忆起来时便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打量不远处的白衣人,又看看黑雾遮脸的不明男性。 燕尽没有听漏“吹雪”二字,江湖上无人不知西门吹雪,万梅山庄的庄主,剑道高手,人称“剑神”。 就连西门吹雪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 不是今生听到的八卦,而是前世留下的痕迹。 死相惊悚的尸体,朦胧的树影,白衣剑客,黑雾男人,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像恐怖电影了。 燕尽抛开各种奇怪的疑问,融入角色,歪歪脑袋,发出天真的疑问:“你们在私会?” 西门吹雪:“……” “你方才没有听见么?” 玉罗刹反问。 在这位既像乞丐,又像野人的年轻人发出动静之前,两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们的父子关系绝对不能为外人所知,玉罗刹心中已起杀意,然而微微瞥了眼西门吹雪,玉罗刹也做好了不能成功灭口的心理准备。 深夜里的不速之客从泥地中拔出长刀,泥水四溅。 他脸上依旧是一种茫然而空洞的神色,语气却如飘忽不定的柳絮。 “你们见过我弟弟吗?” 他没有回答玉罗刹的疑问,反而问起了毫不相关的事情。 “你弟弟?”玉罗刹说,“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你的弟弟?” “我弟弟很可爱哦,笑起来最可爱了,他还会叫我哥哥。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野人喃喃自语,举起长刀,刀身映照出他荒芜的双眼。 “帮我找一找我的弟弟……好不好?” 荒唐。胡闹。简直可笑。 玉罗刹心生厌烦,和儿子合家欢的现场忽然闯入一个疯子,就算是魔教教主也会嫌烦。 “不好,你自己去找。” 野人仿若未闻,仰头望向西门吹雪,眼神渐渐地发生变化:“弟弟……是你吗?” 他踉踉跄跄地奔向西门吹雪,一脚踩上横在中间的尸体,踉险些摔倒,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本能地稳住身形的迅速。 仿佛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弟弟”,即使摔跤也无所谓,但本能与实力不会令他摔倒。下意识的行为比有意为之更能看出部分情况。 西门吹雪及时后退,看着他衣袖衣摆间滴落的泥水,眉头紧皱。 西门·洁癖·吹雪没有持剑相向已经算他善良了。 “你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才不会拒绝我,更不会讨厌我。” 一号马甲·伯初,按照设定来说是与亲生弟弟失散多年,在山崖下修成绝世武功因而走火入魔,时而癫狂时而正常,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寻找的弟弟拒绝自己,他就难过伤心不已,泪眼盈眶,一眨眼,便落下泪来。 西门吹雪瞪着他,表情古怪。 剑神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得如此伤心,仿佛他退后一步,便是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弟弟,你是在怪我弄丢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我想给你找水喝,但我找不到你,水也洒了,弟弟,你去了哪里?带我一起走吧?” 他絮絮叨叨,说话颠三倒四,一会说自己很想念弟弟,一会儿又说自己修成了绝世武功,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们了。 这人前面还在说西门吹雪是他弟弟,转头又说玉罗刹是他弟弟,辈分给自己越加越大,听得玉罗刹眼皮直跳,愈发不耐烦。 玉罗刹抬手朝疯癫的年轻人袭去,按照预想,应该会扼住此人的脖子,将他甩落山崖,但本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野人却于此刻表现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反应速度,扬刀横在身前,硬生生拦阻了玉罗刹的攻势并化解。 动作流畅自然,纯朴且狂野,如惊涛拍岸,亮丽而摄人。 野人望着玉罗刹,伤心欲绝:“弟弟,你就这么讨厌我?” 玉罗刹心念电转,道:“没有,我在和你玩。” 西门吹雪知道玉罗刹想做什么了。他皱着眉,递过去一个不太赞同的眼神。 玉罗刹心想认了这个大哥也无妨,与疯子论辈分是傻子才会做的事,这人实力不错,出现得突然,既然不能杀他,那就让他为己所用。 玉罗刹假装没有注意到西门吹雪的视线,笑眯眯地看向面前的疯刀客,问:“你叫什么名字?” 刀客面绽欢容,欣喜上前:“我叫伯初!弟弟!你原谅我啦?” 玉罗刹正要继续忽悠,伯初却面色一变,又叫道:“不对!不对!你不是弟弟!弟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你就叫伯初,还能有什么名字?”玉罗刹气定神闲地说,“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 伯初安静下来,眨了眨眼,眼里水光涌动:“啊……真好,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抬手轻轻攥住玉罗刹的衣袖,泥手印令玉罗刹眼皮直跳。 燕尽心里爽了,不能他一个人脏。 “弟弟,我能看看你的脸吗?”伯初难为情地微笑起来,“分别太久,我都忘了你的模样了。” 玉罗刹不语,能问出这个问题证明伯初没有疯得很彻底,傻子才会给他看脸。 见“弟弟”不回答,伯初眼神渐渐黯淡:“你不愿意呀……也好。”他转头看向西门吹雪,弯眼笑了起来,“我看你的儿子就好了,吹雪那么漂亮,肯定和弟弟你很像,弟妹应该也是个钟灵毓秀的美人。” 西门吹雪:“……” 玉罗刹:“……” 教主大人皮笑肉不笑,这疯子癫得一点都不吃亏,认弟弟不说还要认个侄子,真会做大哥。 不吃亏的疯子拽着玉罗刹的衣袖,欣慰地说:“弟弟,你长大了,都说长兄为父,为父甚至没有替你操办亲事,是我的错,今后我们一起快乐地生活吧。” 燕尽:只当哥哥怎么能行!关系都是靠维系的! 玉罗刹和西门吹雪的表情就像踩到了屎。 遇见疯子有理说不清,和他掰扯吧,拉低自己的档次,不置之不理吧,这人蹬鼻子上脸,这次当了爹,之后怕不是还要当祖宗。 系统看了好半天,对燕尽与重要人物的互动很满意,虽然因为信息不足的原因,无法分析得出黑雾人的身份,但一着陆就知道了半个属于名人的小秘密,已经很不错了。 就连燕尽踩尸体也有能量回馈,这个世界好像特别热闹,假以时日,收获的能量一定能够支持系统在这个世界充当【天眼】的角色。 系统及时与合作伙伴分享情报,并给予情绪价值:【再接再厉,他们已经对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燕尽笑了:【踩尸体也能赚能量?是不是多杀一些人比较好?挨个踩一脚,应该会有很多能量吧。】 系统呆滞: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血腥?《 》 3、不世之仇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作为一个平凡的、恢复了前世记忆的倒霉蛋,初次尝试马甲花费了燕尽的精力,当天傍晚又开始发烧,身上各处的旧伤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燕尽有气无力地呻吟:【你没说这么难受啊……】 系统很愧疚:【新手上路,见谅见谅。我给你兑换止痛药吧,起效很快的。】 【能量够吗?】 【够的够的,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你好我就好,必需品一定要兑换的。】 系统的能量还有存余,为了更好的发展,暂时的付出是有必要的。 服下系统提供的药后燕尽的状态好了许多,脑子也更为清醒,终于有一点点舒服的感觉了。 燕尽趁机向系统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绝不只是前几年因听八卦而留下的印象那么简单。 系统对此有点意外,稍一琢磨,想到答案:【也许这个世界在你前世是一本书,或者游戏,也有可能是别人的脑洞故事……你应该知道穿书的说法吧?道理是差不多的,其实投胎转世和穿越没太大差别啦。】 燕尽觉得它的说法有点模糊:【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故事,你有办法知道剧情发展吗?】 系统叹气:【我是个迷路的统,不是有正经任务的统,探索世界还是结合新旧功能后得出的任务模式,游戏里一般不是会用百分比现实探索进度嘛?游戏策划知道全局,但我现在不是gm,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你一样,都是两眼一抹瞎的新玩家,在玩一个不会显示探索进度的游戏。】 系统努力解释,它这个时候才发现一开始自己的解释其实并不够详尽,毕竟新手上路,总会有点马虎。 让系统有点奇怪的是,最初宿主没有究根结底地追问自己就签订了合同,宿主只是安静地倾听。 转职指导培训中有案例,除非特殊情况下,大部分宿主会慎重地思考盘问好久才会签下合同。 燕尽下决定的速度,让能同时分析无数情报并进行思考判断的系统都有点疑惑。 【当然,如果我能量有百分百的话,是能够链接天道获得故事大纲。——或者换一种说法,我和你是现在是地图采集员,要收集情报,完善地图。】 这个回答倒不是很出人意料,燕尽也有绑定系统后不可能大杀特杀的自觉。 人生是个开放世界rpg,燕尽是玩家,解谜探索——这对燕尽来说是个很新奇的身份。 无论如何,总比做原随云的捧哏强。 没有想起前世记忆前的“燕奴”对原随云的观感很复杂。 初见时的牵手,露出的温和微笑,如月光般柔和的触碰,因此而诞生的好感都在之后的相处中烟消云散。 从七岁入无争山庄以来燕尽也有习武,但武功平平,被原随云按着打。 原随云从来没有阻拦燕尽习武,每当燕尽败在他手下,他脸上就会流露出略带讽刺和快意的色彩。 大概是觉得燕尽什么都比不过他,却有着正常的眼睛,感到不公平,嫉恨,愤怒。 如果燕尽表现得很优秀,原随云恐怕会更加扭曲。自卑又自负,原随云就是这样的人,他也确实是个武学天才,不止学了无争山庄的祖传功法,这两年还学了其他门派的武功。 至于有些功法的来路……肯定不正当。 原随云出远门时从不带他,燕尽也不知道这货出去是做什么,但想想也能猜到他没干好事。 如果原随云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一定是个反派。 ——傻叉原随云。 燕尽发现原随云的留下的痕迹太深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原随云,可一有空,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原随云。 想折磨他的一百种方式,想要怎么样才能杀了他。 说曹操曹操到,深夜,原随云不请自来,脚步轻缓,有意发出动静,故意令人心烦意乱。 ……这货特别爱在晚上吓人。 燕尽很想装作没听见,但原随云可能会掐他脖子——这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在原随云推开门之前,燕尽艰难又干脆的一翻身,自由落体后滚到了床底下。 “咚”声之后的窸窸窣窣声在寂静的深夜尤其明显。 原随云:“……?” 燕尽在床底装死,任凭原随云进屋后傻站着冒省略号,他雷打不动躺尸,躺着躺着便陷入梦乡。 也不知道原随云有没有撅着屁股往床底看。 那画面想想就乐得很。 总之,燕尽没有被莫名其妙的动静吵醒,没有被迫熬夜挑豆子,但还是没能安眠。 谁懂啊,都转世了做的噩梦竟然是高考找不到考场迟到啊。 燕尽被吓醒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还好是噩梦,哈哈。 他爬出床底,仰头对上前来送药的小厨娘。 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此时的燕尽比深夜推门的原随云更像男鬼。 小厨娘呆若木鸡。 燕尽攀着床站稳,淡定地拍打灰尘,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小厨娘回过神,将药放到桌边,好奇地问:“你怎么睡床底了?” “怕被神经病夜袭。” 燕尽说。 小厨娘显然没听懂,看燕尽面色好了许多,便道:“你病得突然,还没向公子告罪,公子倒是很关心你呢,上药的时候还问你有没有吃糖。唉,你说你,若是不舒服便向公子请假嘛。” 燕尽笑了:“毕竟公子难得回来一趟,喊我叙旧啊。” 小厨娘摇摇头,叉着腰看燕尽喝完药,拿过碗,问要不要给他端粥来。 燕尽摇摇头:“我过会儿自己去。” 无争山庄上下都十分仰慕少庄主,羡慕燕尽自小陪伴原随云一起长大,压根不知道原随云私下的行径。 “燕奴”也不会向外说,有时原随云罚他从米里挑绿豆或从米中挑石子,被人注意到,“燕奴”会说他用来锻炼视力和观察力。 如果他说是原随云罚他,没人会信,原随云反而会因此给他找不痛快。 原随云自己不好便见不得其他人好,“燕奴”受够了他,却也从没想过离开无争山庄。 无争山庄是座囚笼,亦是燕巢。 原东园仁厚端方,无争山庄上下和乐融融,抛开原随云不谈,是个好地方。 除了原随云,所有人都对燕尽很好。 在进无争山庄之前,燕尽曾饿到吃土,七岁小孩已经能记事,外面讨生活的日子太难熬,无争山庄里能吃饱穿暖,犹如一座避风港。 ——当然,还得抛开原随云不谈。 所以曾经的燕尽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转世投胎后的人是一张白纸,思维行事都受环境影响,更别说尚未成年,心智未成熟,接触的信息不多,顶多听山庄里的仆人们唠嗑闲聊,或者去山下街坊听八卦。 知识方面十五岁的燕奴算得上识文断字,原随云目不能视,自然看不到书籍文字,但他好学,越学越不甘心,越学越憋屈,越学越神经。 燕尽为他念书,原随云听了一半冷着脸扯过书叫他滚;燕尽替他研墨,原随云折断毛笔,一掌拍在宣纸上,墨水淌了一桌,燕尽还得背服侍不力的锅。 如此行事,燕尽说他神经病一点都没错。这人只在燕尽面前发疯,燕尽还得收拾烂摊子替他遮掩。 十五岁的“燕奴”不知道什么叫做自珍自爱,蒙昧茫然地活着,但二十九岁的燕尽无法释然,待在原随云身边八年,身上的伤疤全拜原随云所赐。 金手指来得不算及时,然而只要他能用到,其实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燕尽洗漱过后,就去后厨填饱肚子。 后厨的厨子厨娘们特意给他留了甜粥,再来两个鸡蛋,配点绿油油的青菜,燕尽坐在厨房外,边吃边发呆。 厨房里的人透过窗子偷看他,都觉得现在的燕尽有点说不出的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眉眼却仿佛变得比以前更为灵动。 “燕奴怎么这么呆?” “病还没好罢?李大夫说他有心思沉郁,忧虑多思,有心病,这才发烧的。” “燕奴的日子多快活啊,还要忧虑些什么?他和我们可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公子不带他出门吧……这两年公子好像有了更得用的手下。” 燕尽:…… 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无争山庄的地位确实有些不同,虽然是被买来的,但原东园在他十岁那年替他销了奴籍,本想送他去读书、日后考科举,然而在原东园将此事作为惊喜告诉燕尽之前,他从树上摔了下来。 大约是韧带损伤,右手握紧时会控制不住地颤抖,长时间握笔,则会痛得要死。 本来是可以治好的,但是—— 转折显而易见,原随云见不得他好,毕竟让他去树上捡风筝又特意将他击落的正是原随云本人。 右手不行也能练左手,然而燕尽在意识到原随云的真面目后,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按照原东园的心愿去考学,指不定日后还会受更重的伤。 于是以右手的伤为借口,燕尽没有去考学,原东园没有为此不悦,奴籍也确确实实地销了。 系统没想到燕尽会这么倒霉:【难怪你想杀他。】 单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原随云有多么扭曲,宿主真是吃尽了苦头。 燕尽握了握右拳,轻微的刺痛从腕骨处传来。 【除了原随云,其他人都不坏。】 燕尽幽幽道。《 》 4、疯子的嘴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原东园对他有救命养育之恩,所以杀死原随云的人不能是“燕奴”。 如果没有遇见系统,燕尽不会想起前世的记忆,更不会对原随云产生如此深刻浓厚的杀意,也不会有能杀掉原随云的办法。 从后厨离开之后,人人都觉得他要去见原随云,按照过去的习惯也确实如此,但现在燕尽懒得见原随云,回到房间,上栓睡觉。 系统的态度他很喜欢,互利互惠的事没有拖延的必要。 本体与马甲可以同时在线,但昨晚的疼痛太折磨人,燕尽和系统一商量,目前本体先养身子,马甲去赚能量。 眼一闭,疲惫从四肢百骸涌来,眼一睁,一张脸出现在眼前。 玉罗刹吃了一惊,他见伯初呼吸几近于无,还当他死了,谁料才凑过来,伯初便睁开了眼睛。 一个照面,玉罗刹的手指便微微一动。 伯初的眼睛清晰地倒映出玉罗刹此刻的模样。 ——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玉罗刹等着他叫弟弟,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是,伯初翻了个身,绕过玉罗刹爬了起来。 “你不叫我弟弟了吗?” 玉罗刹盯着伯初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空洞荒芜,但有几分理智。 现在的伯初是正常版本的伯初。 燕尽一秒入戏,淡淡地瞥了过去:“我弟弟当然比我小,没你这么老。” 玉罗刹笑了:“你不傻?那你还记得昨晚的事么?” 昨晚伯初死乞白赖地缠着玉罗刹与西门吹雪,弟弟和大侄子叫得顺口极了,甚至弄脏了西门吹雪的衣裳,以致于西门吹雪洗澡洗了一个时辰。 伯初沉默了一下,片刻后,迟疑道:“我记得我好不容易从山底爬了上来,然后,然后……我好像见到了我弟弟。” 他忽地停顿下来,旋即痛苦地皱眉,伸手抱住脑袋,喃喃否认道:“不,不对,我没有找到弟弟……弟弟,弟弟!你在哪里!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你?” 乌发散乱,手背青筋暴起,通红的眼里是绝望与哀切。 从昨晚到现在,玉罗刹已从伯初的疯言疯语得出了一个简短的故事,兄弟二人在父母双亡后本想去投奔亲戚,但路上失散,再也没有弟弟的音信。 至于与弟弟失散了多少年,伯初是不知道的,七年,十二年,甚至连二十年的胡话都说出来了。 也对,连弟弟的名字都忘记了的疯子,记不清时间也是理所当然。 玉罗刹在他昏睡过后便探查过此人的底子,推测他大约有二十三岁左右,武功不错,作为武器的长刀也是一把神兵利器,将其收为己用的心思更为强烈。 武器这种东西,嫌少不嫌多。 有时候,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比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人更好掌控。 但以伯初目前的状况来看,有点麻烦。 玉罗刹目光深沉。 在他的注视下,年轻刀客痛苦地在床上捂着脑袋低泣翻滚,摸到床内侧套着刀鞘的长刀,珍惜地抱在怀中,终于安静下来。 他同时也注意到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呆了一会儿,再看向玉罗刹,眼神便多了几分感激。 “谢谢你。” 伯初向他道谢。 一号马甲的人设说复杂也不复杂,发癫时做什么都不奇怪,要论发癫的一百种方式,燕尽敢说当今江湖没有人比得过他。 不要小看一个牛马+倒霉蛋的集合体啊! 玉罗刹被伯初一前一后的丝滑转变弄得有点麻爪,如果不是那痛苦的模样不似作伪,他真要怀疑伯初在装疯卖傻。 只要一提到弟弟,伯初就会发疯。但昨天傍晚他们谁也没有提到弟弟,伯初又是为什么发疯? 玉罗刹正要开口,一道疾风从眼前掠过。 伯初提着刀从床上飞奔而下,跌跌撞撞,目标明确。 西门吹雪从门外走过,目不斜视。 他不想参与玉罗刹的事里,只想赶紧离开,但燕尽才不放过他,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弟弟!” 西门吹雪的剑尖抵在伯初喉间,但伯初不为所动,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一层层的褶皱叠在一起,足见坚定。 玉罗刹慢吞吞地走出来。 他算是懂了,除了听到弟弟,只要看到年轻一点的男子,伯初也会发病。 哦,可能还得加个条件,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子。因为西门吹雪眉眼端正,气质突出。 方才伯初瞥见西门吹雪的背影,眼里绽放的光芒亮得惊人。 玉罗刹笑问:“我不介意多个儿子,你介意多个哥哥吗?” 西门吹雪的回答是割断衣袖,转身离开。 这事问他有什么用?他都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了。 伯初的眼神失落而难过,叫道:“弟弟……你不要我了吗?” 那声音听起来太悲伤,西门吹雪头也不回,冷冷回道:“我不是你弟弟。” 燕尽没想到西门吹雪会回应自己,传言说西门吹雪杀人不眨眼,每年出门四次云云,燕尽对他的印象与大众雷同。 但话又说话来……西门吹雪好像还挺闷骚的? 燕尽的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些奇怪的念头了。 玉罗刹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有心试探,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昨晚的事不能就此简单揭过,玉罗刹还不知道这疯子是否有关于昨晚对话的记忆。 伯初看向他,神色闪动,似乎有点困惑。 “他是……菠萝吹雪?” 玉罗刹没绷住:“什么吹雪?” “不是菠萝,难道是西门无恨?”伯初显得更加迟疑了。 燕尽意识到,理智3对自己的思考回路还是产生了影响,因为以他原本的打算,不是这样装疯卖傻的。 但好像也没太影响……因为燕尽清楚地明白,自己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他想说的话。 他的记忆里真的有“西门吹雪=菠萝吹雪”这一等式。 系统不知道燕尽的想法,嘀嘀咕咕:【菠萝吹雪?哈哈,难道还有西瓜吹雪吗?宿主,你装疯的样子好可怜哦,我都心疼了。】 燕尽:…… 玉罗刹也在沉默,伯初的脑子好像比他想的还要不正常,西门无恨是什么鬼? 虽然这名字听起来正经又严肃,问题是怎么安到吹雪头上的? 燕尽装傻装到底,仰头观察一番玉罗刹的表情,继续顺着话头胡扯:“不对,他爹才是西门无恨?” 玉罗刹:“……” 谢谢,本人活了几十年,没用过西门无恨这个名字。 玉罗刹觉得不能和伯初聊天,连西门吹雪的名字都记得乱七八糟,就算出去说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教主大人有点微妙地放松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试探伯初的底细。 “我替你找你的弟弟,你和我过几招如何?”玉罗刹说,“凭你一个人,肯定找不到他。” “不!我一定能找到弟弟的!” 伯初瞪圆了眼睛,大声纠正。 就算是疯子也不能被人小瞧,燕尽才不想被身份不明的家伙当傻子。 “……我助你一臂之力,有了我的帮助,可能性更高一点。” 玉罗刹不想惹事,他得尽快断定自己是否有留下伯初的必要。 燕尽对彼此的实力差距有点没底,马甲的实力全部以本体为基础生成,在此之上砸能量点提升数据。 目前为止,燕尽将自己分到的能量点全部砸进一号马甲·伯初身上,他认为与其放出全部的马甲三端发展,不如先富带动后富。 行走江湖,最忌弱鸡。 【马甲死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燕尽询问。 系统翻了下指导手册:【根据宿主你的情况,有两个后果:一,本体承受晕眩头疼debuff,持续两个月;二,马甲回库蕴养重造,不能再次使用。当然,你也可以在马甲即将死亡前收回马甲,回库蕴养直到能再次使用。】 燕尽:懂了,能不死就不死,苟着也比嘎了强。 他在原随云手下可谓是招招必败,但和无争山庄的其他同事比,十局赢八局,燕尽自我综合评估,本体的实力在江湖中不溜的顶端,那么在此基础之上加点的一号马甲,应该更强一点。 系统扫描玉罗刹,因为他疑似西门吹雪的亲爹,系统在心中将他称之为“西门无恨”。 西门无恨的实力与伯初的实力相比较,显然是前者更胜一筹。 系统将数据与燕尽分享,一人一统飞快地商量过后,伯初扬刀,表情真挚道:“来吧。西门无恨。” 玉罗刹脸一黑,本想手下留情简单试探,这下也不想收手了。 燕尽越战越勇,伯初修行的离恨天心法是能将对手的经验纳为己用,玉罗刹的实力越强大,他便能随之调整对应方式,化作自己的经验以作应对。 早在第一次上号时,燕尽就将风霜刀谱加满,“风九式”“霜六式”,两系十五招,只是苦于不能实战,燕尽还得谢谢西门无恨愿意同他交手呢。 作为伯初的对手,玉罗刹更能清楚地感知到伯初使出每招每式后的变化,一种身为他人台阶的错觉围绕着玉罗刹。 教主大人眉头紧皱,复又舒展开来,如此实力,杀了可惜,还好是个疯子,不会轻易泄露秘密。 他也好奇,若是自己拿出全部实力,伯初难不成还能进步神速么?这样厉害的学习能力,是天赋,还是说修行功法的缘故? 但玉罗刹忘了一件事,疯子之所以是疯子,就是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他稍作清洁,转头去见被关在房间里的伯初,想从这人嘴里套出悬崖底下修行的功法是什么样的功法,却只见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玉罗刹:“……” 临走之前,伯初还乖巧地看着他,说我等着你陪我一起去找弟弟,那眼神恋恋不舍,满是期待与执拗,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会扎根不走,结果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疯子的嘴,骗人的鬼!《 》 5、路遇不平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原随云一直等着燕奴来向他请罪。 无争山庄的人看他们二人,觉得原随云将燕奴当作弟弟,二人情同手足,感情深厚。 只有原随云自己知道并非如此,他将燕奴当作玩具,当作消遣,更是寄托自己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扭曲心思的树洞。 只有燕奴,知晓无争山庄少庄主的真面目。 原随云一向耐心充足,但对燕奴是没有多少耐心的,迟迟没有等到燕奴来请罪后,原随云按捺不住,去了燕奴的房间。 房间上栓,对原随云来说轻而易举,屋内寂静得有些诡异,仿佛连呼吸声都不存在。 原随云有点烦躁,走至床前,终于听见了燕奴的呼吸。 微弱、几不可闻。 探手一摸,烫得如火烧一般。 原随云猛地收回手。 昨夜燕奴在他来时翻身掉进床下的事他没有忘记,直到进屋之前他还疑心燕奴想要反抗,泼他一身热水也是故意为之,但燕奴忍受了这么多年,不至于此时爆发。 此刻听着燕尽急促的呼吸声,原随云表情莫测。 * 没有人比燕尽更了解原随云的破脾气,与其去应付这货,还不如专心通过马甲赚能量。 至于本体只是表面上看着严重仿佛重病缠身,燕尽随时都可以醒来,醒来后依旧能活蹦乱跳。 伯初长刀一背,不说话时人模人样,表情冷静,气势骇人。所过之处,众人有意无意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空气清新,风景秀丽,人声鼎沸,周围没有一丝原随云的影子痕迹,世界更是如此美妙新奇。 燕尽沉痛不已,为自己前十五年的人生而悼念。 系统摩拳擦掌,它给西门无恨和西门吹雪父子俩留了标记,这父子俩就相当储备能量点,之后宿主闲的没事就能去刷一刷。 所以燕尽才痛快干脆的不告而别。 至于西门无恨的心情,燕尽懒得关心。 他勉强算投胎转世的土著人,但从记事起一直呆在无争山庄,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仅限于耳闻的各种八卦。 什么投胎转世走上人生巅峰称霸武林笑傲江湖啦……和燕尽没有一点关系。 但系统表示:现在!有关系了! 系统跃跃欲试,已然看到在自己的协助下宿主大展拳脚大杀四方大获全胜的美妙未来。 迷路不是没路,系统一点都不气馁,反而将和燕尽合作视为转职的过渡——实乃天赐良机也。 根据燕尽先富带动后富的计划,一号马甲·伯初是先锋,主要负责探索世界以赚取能量点,途中结识的各路人物则能刷刷,不能刷的话有其余马甲与本体揽活。 系统不干涉燕尽的选择,只在适当或必要的时候给予自己的建议,对它来说,不止这个世界是陌生又熟悉的,燕尽作为宿主的定位同样如此。 它作为gm见过的玩家多不胜数,但身为马甲系统的第一任宿主,燕尽不仅仅是个玩家,他也是系统参考学习的对象。 就目前来看,燕尽没有多余的动摇和犹豫,判断迅速。 马甲人设是疯子,但不代表燕尽逮谁就发疯,碰瓷也要挑对象。 燕尽若有所思:【说到西门吹雪就得提到陆小凤,陆小凤是个好对象,他的朋友多,跟着他指定能更全面的认识江湖。】 西门吹雪是个宅男,出门只办正事,显然不可能和陆小凤形影不离,但万一呢?西门吹雪在这里,说不定陆小凤也在。 燕尽赌的就是这个万一。 系统询问:【陆小凤长什么样?】 燕尽描述:【据说因为胡子像眉毛一样,所以人称四条眉毛陆小凤,长相气质应该不差,他很有桃花运,好多姑娘都倾心于他。】 【懂了,是个浪子。】 系统是个有见识的统,武侠小说中总有几样经典配置,“浪子”是其中之一。 燕尽笑了:【疯子去找浪子,有点搞笑。你有扫描到陆小凤吗?】 系统在和燕尽对话时一直扫描中,燕尽话音落地,系统也有了结果。 系统惊讶:【咦?他还真的在这儿?】 燕尽发出一声感慨:【看来他和西门吹雪是对情真意切的好基友啊。】 系统深以为然:【天涯浪子,江湖基友,携手同舟,快意恩仇。】 燕尽:…… 系统的画风一变又一变,燕尽有点想笑。 系统对燕尽的心思浑然不知,兴致勃勃地给燕尽指路,穿越三条街道,两个小巷,前方出现一座桥。 桥上两方泾渭分明,气氛剑拔弩张。 正对着燕尽方向的青年表情无奈,有两条像胡子的眉毛,正是陆小凤。 在他对面,一人领头,模样秀丽,傲然挺立,身后站着十来位穿着白衣的姑娘,直勾勾地盯着陆小凤。 燕尽不知道该说自己心想事成运气好,还是陆小凤运气太差。 一来就碰见陆小凤被找茬,这人难道真的是麻烦吸引体质? * 陆小凤此刻相当无奈,他的人缘特好,但有时也特倒霉,麻烦总会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 这次的麻烦连陆小凤都想喊冤,他只不过美滋滋地喝了一顿酒,醉了一夜还头疼着呢,有人说他昨日得罪了自己的师姐,叫他赔罪。 陆小凤压根没有酒后的记忆,甚至不知道这些姑娘是什么来历,便想问个一清二楚,对方却不听人言,怒气冲冲的要动手。 “你堂堂陆小凤竟然也敢做不敢当!哼,我再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 陆小凤道:“我连事情的原委都不知道——” “多说无用,看来你就是不愿意——来人,给我捆住他!” 为首的姑娘径直打断陆小凤的话,扬手一挥,身后蓄势待发的弟子纷纷涌向陆小凤,长剑短刀此起彼伏令人眼花缭乱,看样子不绑走陆小凤不罢休。 燕尽早就听说过陆小凤的名字,或者说江湖中就没有他没听过的名字,只是大都听个囫囵,绰号特征武器擅长技能说得多出来,并没有深入了解。 此刻看着陆小凤在刀光剑影间间闲庭信步、余裕十足的姿态,尽管脸上略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眉眼间却依旧透出一股神采飞扬的风采。 燕尽忍不住心生赞叹之意。 他一跃而下。 …… “弟弟!” 一声响亮又迫切的呼喊令混战中的双方有一瞬停滞。 这称呼与此时的场面可谓是画风严重不符,众人在这息之中面面相觑,试图知道谁是这个“弟弟”。 而出声之人已经显露身影——身背长刀,乌发散乱的年轻人睁大双眼,热切地注视着某个人,那眼神专注又真挚,仿佛只能看得见他一个人。 ——他有这么一位兄长吗? 陆小凤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胡子。 如果不是确认自己无亲无故,陆小凤恐怕会当场与他相认。 “陆小凤,你竟然有哥哥?” 对陆小凤包抄围堵的姑娘在人群后露出了奇怪的眼神,心想陆小凤扬名这么久,这消息可从没人提起过。 莫非她目睹了某个重要消息诞生的第一幕? 姑娘脸上没了一开始的怒气,反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思。 “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有个哥哥。” 姑娘:…… 她觉得陆小凤把自己当傻子耍。 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青年横刀挡在陆小凤身前,声音低沉。 “不准你们动我弟弟。” 话语中的维护之意令人动容。 陆小凤莫名地有些感动。 虽然不知道这人要找的弟弟是谁,又是为什么认错了弟弟,但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还不赖。 姑娘冷笑着开口:“人家可不认你这个哥哥,你是哪路人?乱攀亲戚——嗷!唔唔唔嗷好疼!——喂!” 伯初听一半的废话已经很给她面子了,二话不说上手就揍,长刀未出鞘,横扫一大片,拍起人来啪啪作响,姑娘痛骂出声。 “你个疯子!是不是有毛病!?哪有人上来就动手的!——嗷!你还打!” “打得就是你,说,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是不是你拐走了我弟弟?竟然现在还不放过他!可恶!可恨!” “你才可恶!你才可恨!”姑娘愤怒地瞪向陆小凤,“你倒是管管你哥!” 陆小凤:“……他真不是我哥。” 伯初伤心欲绝:“弟弟,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可是,你不能剥夺我的身份……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不明真相的姑娘们的脸上满是八卦的神情,见青年表情痛苦,几欲垂泪的模样,纷纷向陆小凤投去谴责的视线。 陆小凤:“……” 问君能有多无语,恰似眼前有疯子。 陆小凤果断道:“姑娘,我随你走一趟也无妨。” 一旁的伯初打蛇随棍上,殷勤道:“弟弟,我和你一起,这次我一定不会弄丢你了。” 语气认真,态度诚挚,仿佛根系扎入岩石,立下了最为深重的誓言。 陆小凤更困惑了。 对弟弟如此重视的人,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弟弟? * “师姐,我们将陆小凤带来了。” 方才在陆小凤与燕尽面前趾高气扬的姑娘恭敬地低下头颅,语气中满是敬畏。 身着红衣,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转过身来,笑意盈盈的脸在见到陆小凤身边的伯初时有一瞬的停滞。 辫子姑娘向带他们来的弟子投去疑问的视线,微微狭眸,神色中隐隐有几分不悦。 “师姐,这人是个疯子,据说……不,他自称是陆小凤的哥哥,硬要跟来。” 一名弟子连忙回答师姐未说出口的问询,表情纠结而忐忑,剩下的一半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因为这个名为伯初的疯子不止疯,还很厉害,谁也没拦住她,当时一块去的弟子有的没来,正是去揉药除淤青了。 “……” 辫子姑娘——长孙红陷入沉默,挑剔的目光在伯初脸上流连。 系统坚称开马甲不装逼就像点蚊香没有打火机,各种奇怪的比喻丢出来,只强调一个原则:马甲就是用来装逼的。 马甲库中开放的马甲各有特色,共同点只有一个,长相佳,气质好,伯初自然也是如此。 他站在陆小凤身边,也丝毫不逊色,与陆小凤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长孙红的视线越发深邃。 燕尽:……咦? 感觉自己是头猪,正在被估秤。 事到如今,陆小凤也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得罪了这些人的师姐那么简单,有时候找茬不需要有太合理的借口,但对被找茬的人来说不太友好。 陆小凤问:“敢问姑娘,看够了吗?” 她的视线令人不喜,偏偏一旁自称伯初又叫他弟弟的青年仿若毫无所觉,一点都不在乎,只是紧紧地贴在陆小凤身边,并死死地抓着陆小凤的衣袖。 陆小凤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对伯初的遭遇也愈发感到好奇。 然而目前最要紧的不是伯初,而是这个千方百计想见他一面的姑娘有什么目的。 长孙红笑了起来:“陆小凤,你真有自信,就不怕我对你做坏事吗?” 陆小凤也笑:“你能对我做什么坏事?” 长孙红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狡黠,以及些许微妙的幸灾乐祸。 “困住你,等人来赎你。”《 》 6、弟弟弟弟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陆小凤不觉得有谁能困住他。 他在江湖中好友遍地,除了人格魅力,还有实力出众的原因,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历经风雨,陆小凤遇到的危机多不胜数。 所以,从长孙红嘴里说出的话令他感到好奇。 想困住他等人来赎,必定是因为有他在手里,可以威胁某个人。 向来只有别人威胁他的份,如今自己却成了筹码。陆小凤不由得琢磨,这个人究竟是谁? 燕尽也很好奇,打定主意横插一脚,手上一卷,把陆小凤的袖子缠在手上绕了一圈以防后者跑路,警惕又防备地看向长孙红:“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弟弟是不会跟你走的。” 长孙红喜欢伯初的脸,现在又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看了又看,把他带给师父的念头愈发强烈。 系统深沉道:【她的眼神,像个买肉的顾客。】 燕尽十分赞同这个比喻。 长孙红声音清脆地向两人说了自己的名字,而为何拿陆小凤做筹码,她也大方地给予了提点:“有时候朋友太多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你不知道他们能给你惹出什么样的麻烦,陆小凤,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陆小凤笑道:“看来你没有朋友。” 燕尽低头,可恶,膝盖好像中了一箭。 长孙红伸指玩着两道辫子,笑眯眯地绕着他俩转圈,步伐悠悠:“某个小贼偷走了我师父的一样东西,但他溜得快,逮不住他,只能设下陷阱引他入笼。” 陆小凤顿悟,旋即咬牙切齿:那个猴精! 系统严肃地猜测:【此贼必定是个身手矫健的女贼!】 否则怎么会让她们笃定陆小凤可以作为筹码呢?显然是因为两者的关系非同一般。 武侠文中常有因浪子与红颜的恩怨情仇作为事件的开端。 燕尽纠正:【不,是个男贼。他叫司空摘星,人称偷王之王,凭兴趣做事,是陆小凤的好朋友。】 系统:【……】 这个世界有点不按套路走啊! 燕尽和系统闲唠嗑的同时没忘刷刷马甲伯初的存在感,冷然开口道:“什么贼?你如果要捉贼,我能替你捉,不准对我弟弟出手。” 长孙红眼波流转:“我只想对你出手。” 燕尽:“……” 想骂人。 长孙红笑道:“那家伙擅长易容和逃跑,否则我为什么要请来你弟弟?不过如果你有本事将他带回来的话,我也不介意。但你弟弟还得留在我这儿。” 陆小凤:……他真没有哥哥。 燕尽冷笑:“你做梦!” 伯初时而疯癫时而正常,除了这一设定,可以说压根没有具体的人设,燕尽也不觉得自己拽着陆小凤的袖子放狠话甩杀气的样子有多么违和——都是癫子了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癫子可以是可爱的冷峻的柔和的乖巧的严酷的聪慧的阴郁的…… 主打一个管你喜欢还是讨厌,什么样子我都有。 陆小凤为伯初的杀气而惊讶之余,更感动了,但他真不记得自己有个叫伯初的哥哥。 “兄台——” 陆小凤试图劝阻伯初,但伯初侧首,丢给他一个饱含失望与落寞的眼神,随后反手抽刀,攻向长孙红。 长孙红一步未移,瞬间出现的两名黑衣人分别拦下伯初的刀,寒光闪烁,刀光剑影,声音刺耳。 长孙红不以为意的表情渐渐淡去,凝重爬上眉眼,狠狠地瞪向将伯初带来的弟子。‘ 带回来这么个大杀器是做什么?!怕麻烦少吗! 燕尽打倒两个黑衣人,系统扫描两人的功法以及长孙红和别的弟子都有相通之处看来都是同一个人的手下。 系统忽然疑惑地嘀咕了一声,给燕尽展示两个黑衣男身上的共同点:<状态:痴迷> 为谁痴迷? 燕尽疑惑归疑惑,手里的刀没有收回的迹象,直奔长孙红而去。 不管是本体还是马甲,在江湖上都处于籍籍无名的状态,无名小卒能做的事有限,要想扬名四海,不能闲下来。 不管是得罪于人还是施恩于人的事,燕尽都要做。 陆小凤看着伯初将长孙红打晕,连一旁想逃走的弟子都没放过,目瞪口呆。 他不是二话不说就动手的人,来见长孙红之前想的是问个前因后果,再从长议论——陆小凤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敌人就在眼前,他也能与其谈笑风生。 但伯初下手果决,虽留了他们性命,但陆小凤回想他出刀的瞬间,杀意如冰雪绽放,杀掉他们也不奇怪。 伯初回来又拽住陆小凤的衣袖,不准他走,拉着他在这处小院中转悠起来。 陆小凤看出他在找长孙红等人的来历,低头看看被攥得变形的袖子,稍稍动了动,想挽救自己的袖子,得到的却是更为强硬的紧拽感。 陆小凤:“……” 就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燕尽和陆小凤还是找到了些许线索。 一封用特定暗号写的密信,鬼画符般的字迹看得人头晕。 系统扫描,数据库进行分析,得出答案后与燕尽共享:【有个人催她们尽快找到司空摘星,应该之前也有催促,这次催得更急,所以她们才临时决定拿陆小凤做筹码。】 燕尽大致一扫,信里没说司空摘星偷的是什么东西,但态度高高在上,催促的意思十分急切。 他随手将密信塞给陆小凤,后者用唯一能抬起的手接过,左翻翻右看看,一个字都不懂。 “弟弟,我知道是司空摘星替你惹来这个麻烦,他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 “我要揍他一顿,让他下回做事时好好考虑,不能再牵连你了。” 陆小凤无言以对。 这种事是好好考虑就能避免的吗?是擅自觉得他可以做筹码的人有毛病才对。 但伯初的出发点明显是为他这个“弟弟”好,陆小凤无奈苦笑,正色纠正道:“兄台,我不是你弟弟,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弟弟。” 年轻人呆愣地望着他,渐渐的,双眸漾起微光。 陆小凤:“!!” 燕尽抬手擦眼,活了两辈子除了开小号以外没精分过,这辈子物理精分了还挺稀奇的。 哭就哭吧,伯初就是这个人设,燕尽认为自己的适应力还挺不错的。 疯子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燕尽深深地看了眼陆小凤,一双仍带泪光的眼睛看得陆小凤十分无措。 陆小凤:第一次!有男人在眼前哭! 燕尽又抹了把泪,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弟弟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没钱没财没人脉,找到弟弟也是一起吃苦。 起码要先充实小金库。 系统夸奖:【宿主演技好好哦。】 就是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劲……理智这么低,宿主理智思考的时间却占多数,马甲伯初的一言一行,虽然疯,但明显在燕尽的控制之中。 转职后的第一份工作和第一任宿主都算是系统自己找的,没有经过主程序分析匹配,上了转职辅导课,数据库里一堆资料,好像都套不到宿主身上。 系统不解,但它迷了路,和上头的统联系不上,不止它不方便,对绑定的宿主来说也不方便。 要是正经匹配签合同,宿主能够用能量在商城中兑换物品,种类繁多,数量不限,如今却只能用仓库中的存货,虽然存货数量够用,但没能给宿主更多的选择,系统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好歹它也把宿主砸出了前世记忆——燕尽没有怪它,反而说谢谢它——它作为金手指却没能发挥更大的用处,在系统眼里,燕尽这样甚至算不上开挂,只能说装哔不在话下的程度而已。 据同事们所说,一个马甲系统不辅助宿主走上人生巅峰,就像炒菜不加盐。 统与统之间对人生巅峰的定义不同,系统觉得自己再怎么炒,宿主的菜里好像都少了一点盐。 燕尽不知道系统的想法,如果知道了也无话可说:能恢复记忆已经不错了,开马甲也不差,有系统的陪伴更不错,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将陆小凤甩在身后,燕尽从屋中找出麻绳,把手下败将捆在一起。 替人办事总要有回信,迟迟不回信,就会有人前来试探。 燕尽就是在等这些人。 主要目的不是为陆小凤这个“弟弟”,而是为了长孙红背后的人。 <痴迷>的状态很不一般,系统说这种状态一般意味着对某个人十分上心,比爱慕更甚,比忠心更重。 长孙红包括其他弟子在内,状态是<畏惧>。 燕尽想见见这个让男人痴迷,让女人畏惧的人。 这样的人一定很有魅力,并且十分擅长洗脑。《 》 7、离开山庄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燕尽挥舞着柴刀。 眼神专注,动作利落,木屑飞溅,一旁的柴火逐渐垒起,最后一根木柴搭上去,燕尽抬手抹了把汗。 右手手腕传来刺骨的疼痛,仿佛有蛇虫啃咬,不自觉地颤抖。 小厨娘给他递上一碗水,道:“你大病初愈,不爱惜身体怎么行?劈柴又不是非你不可。” “就是就是,燕奴啊,身体最要紧,公子和庄主都对你很关心呢。” “我今早还在你屋外看见公子了呢,你那时在睡觉,公子还向我询问你最近的状况呢。” 燕尽云淡风轻地笑:“我待会儿就去见公子。” 喝完水,燕尽无声无息地离开。 手中柴刀沉甸甸的,拽着手往下,燕尽微微松开力道,又握紧,眼见原随云的屋子近在眼前,他扯了扯嘴角,转头从不远处的木门钻进了山庄外的林子。 现在还不能杀原随云。 燕尽警告自己,他想要以后过平静无忧的生活,在无争山庄动手不是个好选择。 话是这么说,燕尽站在幽静的林间发了会儿呆,去溪边找了石堆,默默磨刀。 …… “燕奴来了,又走了?” 原随云听完手下的禀报,眉头皱起,忍不住确认。 “是的。他钻进山庄外的林子里了。” 手下瞥见他的表情,连忙低头。 公子两重身份十分特殊,手下都对他忠心耿耿,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亦或是为风度而倾倒,公子对他们这些手下的态度毫无二致。 唯独对燕奴—— 公子的态度很模糊。 既没有特意远离,也没有收拢办事,每次回山庄,公子便会有意无意地给燕奴找不痛快,仿佛以此为乐趣似的。 这次回山庄,公子烫伤,燕奴重病,待的时间比往常久,已有十五天,公子的烫伤已经痊愈,燕奴却还是病恹恹的,不是咳嗽,就是吃药,整日面色惨白。 眼下公子面色不愉,燕奴怕是要遭殃。 …… 【——他们是这么说的。】 系统将原随云的反应及时汇报。 合格的辅助者要替宿主解忧,它杀不了原随云,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不是虚话。 燕尽举起柴刀端详,刀刃处锋利明亮,别说砍柴,就连砍人也不在话下。 他站起身,将柴刀悄悄放回原位,这次没有再往林子里钻,径直去见原东园。 原东园和原随云像又不像,他的忧郁是风中落叶般的忧郁,而原随云的忧郁如乌云。 原东园见到燕尽,观察一番,露出笑容:“燕奴,你好些了。” 燕尽好又不好,他一听到燕奴这名字就恶寒。 “庄主……”燕尽的眼睛说红就红,乍一看,仿佛极为委屈难过,“我有一事相求。” 燕尽没犹豫,道出来意。 无争山庄是武林世家,历代庄主门徒皆是如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可以说是家风清正,原东园更是如此,武功在江湖中不算出类拔萃,但拜服仰慕者不计其数。 燕尽也不例外。 原东园对他有救命之恩,抚养之谊,燕尽感激他,却不会为此打消杀掉原随云的念头。 所以燕尽要离开无争山庄,远离原东园,之后再杀原随云。 果然,此刻听了燕尽的请求,原东园已有同意的意思,等燕尽说自己这次大病一场,忽然想起前尘往事,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有亲人在世,想出门寻亲之后,原东园便将出行的文件一应交给他。 燕尽收下。 入无争山庄时燕尽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问三不知,如今原东园得知他有亲人在世,除了还他自由,还想出力帮他寻亲。 燕尽摇头拒绝,他不想再欠原东园什么了,毕竟他要杀的是原东园的儿子。 原东园不解,燕尽经此大病消瘦许多,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燕尽的眼睛较以往更为明亮灵动,言语之间不似之前呆板,反而显出几分通透。 “庄主,珍重。” 燕尽拱手道别,垂眼垂首,明明站在日光下,却如身处阴影,什么都看不分明。 原东园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等燕尽走远,仍旧莫名茫然。 等原东园与原随云一见,才发现燕尽没有向后者道别。 燕奴一向懂事知礼,离开也就罢了,怎么没同自小一起长大的随云道别? 更何况,想要寻找亲人,借助无争山庄的力量岂不是更好? 原东园困惑之余,还有一丝对燕尽去向的忧虑。 原随云垂首,神色晦暗不明,原东园以为他心里不舒服,便道:“也许燕奴另有苦衷。” 原随云忍住冷笑的冲动,还能有什么苦衷?无非是不想为奴罢了。 · 樊阳是座大城,一条大江横贯东西,水陆交通便利,南北商人皆在此停留,不少达官贵人在城中都置有房产。 这样的地方,江湖中各个势力都会插一脚。 环境清幽的茶楼,菜肴美味的酒楼,开遍大江南北的悦来客栈……背后真正的主人都不是小人物。 近来有一则奇怪的传闻在城中流传——剑神西门吹雪的父亲,名叫西门无恨。 万梅山庄扬名之际就是西门吹雪震惊江湖之时,江湖人只知道万梅山庄的现庄主是西门吹雪,什么老庄主前任庄主听都没听说过。 “西门吹雪前不久确实在樊阳城现身了,除了追杀恶人之外,说不定是和父亲见面呢。” “一个无恨,一个吹雪,父子俩的名字倒是好听。我在江湖上至今没闯出名堂,该不会是因为我名字不好听吧?” “西门吹雪少年成名,这么多年都没人知道他爹是什么身份,怎么这会儿就传开了?” “你不知道吗?有个使刀的疯……人信誓旦旦说西门吹雪的爹叫西门无恨。他还说西门无恨人特别好,答应帮他找弟弟。” “与西门吹雪的爹相识,岂不是西门吹雪的长辈?这使刀的疯子……怎么会是疯子?” “嘘!不许说他是疯子,他可不是真疯,揍起人来一点都不虚的。” “说他是西门吹雪的长辈可不对,他和陆小凤也认识……” “——快看快看,他就在那里!那个背着刀的,他叫伯初!” …… 不远处,身负长刀的黑衣青年大步走过,长发披肩,神情有着说不出的空洞落寞。 他的眼睛从四周风景掠过,茫然不聚焦,没有定处,显得整个人游离于人烟之外,飘渺无归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盯着伯初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即将消失之际,抬脚迈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燕尽已经将樊阳城内外摸了个透,系统的地图上点亮了樊阳的形状,周边的山水湖泊也在其中。 本体离开了无争山庄,但没有离开太原,原随云的手下收到命令在城中寻找燕尽的身影,而燕尽已经改换容貌,冷眼旁观。 系统是个好帮手,原随云与手下暗地里的交谈所透露出的情报不同一般。 什么“蝙蝠”“岛”“海”“拍卖会”“请柬”“客人”……怪不得这神经病这两年收敛了一点,原来是逮着别人祸害去了。 提升实力迫在眉睫,原随云不久后就要离开山庄,燕尽打算跟在他身后,别人可以不知道是谁杀了原随云,但原随云一定要知道杀他的人是燕尽。 …… 前方的人影越走越快,衣角翻飞,暗中跟随的人影不紧不慢,微微眯了眯眼,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他步伐飞快,人已跃至空中飞出半里,身侧骤然一阵疾风呼啸而来,脑壳一痛,直直落地,荡起一阵灰尘。 燕尽淡定地收刀,长刀不出鞘,能做棍子用,不错不错,是把好刀。 地上那人双目紧闭,不知是打的还是摔的,人事不省。 燕尽拖着他往回走,留下一道逶迤蜿蜒的拖痕。 倒霉蛋在梦中露出痛苦的呻吟。 某个幽静偏僻的院子里,也有一撮倒霉蛋,替人办事被骂被催不说,还遇见一个强硬倔犟的狂刀客。 长孙红看见伯初,又恨又怕。 恨的是伯初将她们困于此地,怕的是伯初不讲道理。 不久前,伯初将所有人重伤,顺手废了武功,放出去四分之三,只留下长孙红与两名弟子,美名其曰,要她们的师父来赎。 被留下的三人气得伤上加伤,没见好转,身体反而更虚了。 伯初探头看了一下,将手里的人在她们眼前晃了晃,问:“你们认识他么?” 长孙红摇头。 还不等她开口,伯初提溜着人转身要走,长孙红连忙叫住他,强颜欢笑:“伯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能走?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在这里待的太久了……” 越说声音越小,伯初表情平淡,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能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更何况,女子非得戴着帷帽才能上街是前朝的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除了动机是遮阳挡风挡沙、不想被瞧见人脸的家伙会戴帷帽,没谁会特意挡脸。 长孙红目光游移,不大敢看伯初的眼睛。 石观音的手下忠心耿耿,但弟子不如何忠心,燕尽分开审讯,知道了她们师父的身份。 玉罗刹也有避开过陆小凤和石观音的弟子找上门来,这人似乎和石观音不对头,有意无意透露了不少消息。 总而言之,该知道的情报已经到手了。 “也好,你们走吧。” 伯初忽然开口,长孙红等人惊讶地抬头。 石观音不是好人,弟子被废了武功,且办事不利,就算侥幸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回去不是件容易事,玉罗刹在外面守株待兔,一心一意要从石观音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长孙红双目微瞪,有点难以置信,但伯初的表情不像说谎。 于是三人当机立断,从伯初眼前走过,跨过门槛,飞快离开。 ……这院子可是石观音的,她们走得是一点犹豫也无。 燕尽目送他们走远,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张房契。 上辈子到死也没有个不动产,这辈子没成年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来路不正,是不义之财,但它来得简单。 系统放烟花庆祝:【恭喜!人生中的第一栋房子!】 燕尽:好像显得我更苦逼了怎么办…… 被燕尽逮来的跟踪狂昏睡了很久,脑壳上肿起一个大包,按一按,又软又硬。 燕尽每隔一刻钟去瞅一瞅,半个时辰后对方还闭着眼,看起来睡得特别香。 恢复前世记忆后燕尽就没睡好过,不是梦见考试没带准考证,就是梦见上班打卡晚半分钟,看这人闭眼呼呼大睡,十分不爽。 食指无名指并拢,抬指,向下,用力猛按。 对方眉毛狠狠一抽,不得不醒转过来。 一睁眼,对上一张乌发凌乱、表情冷漠的脸。 他发出一声模糊的、不做假的痛呼,脸上一派茫然:“你,你是谁?” “是你爹。”《 》 8、胡言乱语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是你爹。” 燕尽的手没挪开,继续狠按此人头顶大包。 手底下的男人痛得龇牙咧嘴,意图反抗,但燕尽卸了他的胳膊腿脚,顺便封住穴道,此时如烂泥一般躺在地上。 玉罗刹兴致勃勃地赶过来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伯初如同找到了玩具的孩子,饶有兴致地戳着地上倒霉男人头顶的大包,男人咬牙切齿,因疼痛而面容扭曲。 玉罗刹:“……” 看着就疼。 江湖中人大多堂堂正正,使阴招的其实也不少,羞辱手下败将的法子更多。 伯初的行为在其中属于连最阴险的小人都懒得用的法子。 伯初听到动静,抬眼一看,抬手朝他招了招,嘴角扬起笑容:““西门无恨,你来了。” 玉罗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纠正称呼的想法。 如今樊阳城中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是西门吹雪他爹,西门无恨,其次才是狂刀客·伯初。 可以预见这一误会不日便要传遍江湖,他玉罗刹与西门吹雪的联系在明面上更加稀薄,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件好事。 但玉罗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伯初替他这个爹想了个名字,能给人家爹取名的身份又是什么身份? 玉罗刹知道自己想的太多,却还是心里不得劲,看向伯初,脸色平平淡淡,问:“你怎么将人都放走了?” 石观音的手下对她死心塌地,任凭玉罗刹如何威逼利诱,没一个人肯出卖石观音,倒是她的弟子个个都是人才,一人一句不重样,玉罗刹和她当邻居十来年都没查出的事,她弟子抖搂了个干净。 “我找到更有用的人了,无恨,你看,他这张脸是不是假的?” 伯初掐着男人的脖子往玉罗刹跟前怼,玉罗刹猝不及防,差点和人亲上,脑门青筋直跳,拳头硬了。 再一细看男人的脸,眉眼虽然平庸猥琐,但眼底精光闪烁。 方才玉罗刹就注意到了,伯初喊他“西门无恨”时,这男人朝他看了好几眼。 “不错,这张脸确实不是真的。” 玉罗刹一手摁住男人的脸,一手干脆地将男人的易容卸了。 易容撕下,一头假发变得歪歪扭扭,底下的光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玉罗刹眯起眼睛。 伯初抬手摘掉假发。 假发一点也不假,如果他不是照着人脑壳拍,大概是发现不了这人戴着假发。 摘掉易容之后,男人露出真容,一改方才的猥琐平庸,反而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头顶还有戒疤,是个貌若好女的和尚。 燕尽一边感慨易容的神奇之处,一边琢磨江湖上有哪些长得漂亮的和尚。 系统先他一步得出结果:【是无花!】 这段时间除了完成地图,燕尽还和系统一起制作了江湖人物图鉴,根据传闻八卦将有名有姓的人物分门别类列好,以便收集能量。 这和尚的模样气质,确实很符合传闻中的七绝妙僧。 玉罗刹去看伯初的表情,对方还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看不出他是否认出了无花。 无花现在很慌,伯初压根没给他废话的时间,现在人如烂泥般被伯初掐着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 再漂亮的美人面在露出像踩了狗屎还被狗追的表情后,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伯初,你认得这人吗?” “认得,他是无花。”伯初说完,顿了顿,抛出一句惊雷,“他爹是楚留香。” 玉罗刹:“……他俩是朋友。” 无花愤怒且无力地挣扎,楚留香什么时候成了他爹?! 燕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辈子的记忆恢复是恢复了,但有些部分十分没逻辑,就像他明知道楚留香和无花是朋友,但还是觉得楚留香是无花他爹。 西门无恨这个名字并没有被当事人否认,燕尽觉得就算有一点差错,也错不到哪里去。 等一下…… 燕尽灵光闪现。 他眼睛发光,语气笃定:“楚留香确实是无花的好友不假,但他与无花的母亲情投意合,于是楚留香说你若不弃,便拜我为义父,咱们仨共享天伦之乐。” 楚留香知道他爱上了好友的母亲吗!? 玉罗刹的表情一言难尽,又在胡言乱语了,这踏入江湖还了得?怕是人人都想打死你。 无花看起来快要疯了,但喉咙还被死死掐着,俏脸通红。 伯初振振有词,表情严肃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听了他的胡言乱语,玉罗刹怀疑伯初其实压根没有弟弟,他走火入魔,脑子出了毛病,不是忘记了弟弟的信息,而是臆想自己有一个弟弟。 无花大师快给自己气撅了,玉罗刹抬手从伯初手中救下他,轻描淡写地将他的战利品拿到手。 燕尽不以为意,抢人头者要做好被抢的准备,西门无恨肯定有自觉。 无花咳嗽两声,咬牙切齿道:“施主慎言,小僧是孤儿,是天湖大师抚育教养才有如今的小僧,楚留香更是我的至交好友,万万不要再说这等无礼言论。” 他说自己是孤儿时一点都不犹豫,丝毫看不出和母亲相认三年了。 “不对……”伯初皱起眉头,“你母亲还活着。她……她是石观音!” 玉罗刹权当伯初在说胡话,骤然听到石观音的名字,乐得笑出声:“石观音会放着自己的儿子不压榨吗?你这话说得好没……” ……道理。 玉罗刹掐住无花的脸仔细看,如此美貌俊俏的和尚,父母其中一个定然也是风姿出众容颜绝美。 玉罗刹活到现在,见过许多美人,至今也无法否认石观音的美貌,偶尔见到石观音,也会以欣赏的角度看一看。 如果石观音真有个儿子……恐怕真的长得极好,不输无花。 无花脸色青白交加,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实则心中七上八下,被一个无名无姓……最近才有名有姓的新手点出不为人知的身份,任谁都慌。 眼前这被称作西门无恨的男人更令无花疑惑,此人说起石观音时的语气可不像情人,石观音可没说她得罪过西门吹雪的爹——她连西门吹雪的名字都没提起过! 托伯初的福,当事人父子双方都保持沉默,凡是听到西门吹雪他爹叫西门无恨这一消息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无花这会儿便在努力回忆石观音是否有说过有个情人或是仇人叫西门无恨。《 》 9、杀心顿起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玉罗刹和石观音谈不上是仇人,顶多是对头,无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面前男人的身份。 而玉罗刹打算信一信伯初的胡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左右他不亏,如果无花真是石观音的儿子,他反而还赚了。 石观音的弟子和无花是前后脚的功夫出现在樊阳城,这位大师还特意易容,就算没扯上石观音,玉罗刹也打算仔细查一查。 堂堂七绝妙僧,如果也有见不得人的小秘密,那就好玩喽。 玉罗刹作势要将无花带走,伯初半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 玉罗刹的脚停了下来:“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伯初说:“帮我找弟弟。” 玉罗刹一顿,眼神里多出几分怜悯。他可不信伯初真有一个弟弟。 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当然,约定好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他原本还觉得伯初疯而不傻,这会儿却觉得伯初傻得不行,哪有将战利品拱手让人的? 亏得伯初说要帮陆小凤解决问题,到手的线索都扔了出去。 伯初幽幽地望着他:“如果你不帮我,我会半夜从你床底爬出来。” ……你是鬼啊? 玉罗刹无语,摆摆手,转身要走,他要在陆小凤回来之前赶紧溜走。 托伯初的福,陆小凤对他这个“西门无恨”好奇得不行,以致于西门吹雪见到玉罗刹就没好脸色,冷脸更冷,烦不胜烦。 玉罗刹可不想和陆小凤见面,那小子有点邪门,人是好人,但总能出人意料地揭露某些人的真面目。 远的不说,近的青衣楼霍休就是经典例子。 他和青衣楼明里暗里打了不少交道,将近半辈子的时间都没摸清总瓢把子的底细,陆小凤年纪轻轻探案揭秘颇有一手,霍休如今还关在京城六扇门大牢里数耗子,财产充公,人财两空,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 玉罗刹这次来中原偷摸打听了一下霍休的消息,听说皇帝隔三差五钻大牢看人审讯霍休,问出一个藏宝地就差人去回收,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有皇帝的心腹。 玉罗刹一向低调,本打算更低调一点,这次却因为伯初倒是狠狠扬了一次不属于自己的名。 话回正题,陆小凤不邪,反而正气凛然,但运气这方面好得邪门。 最后看了眼伯初,玉罗刹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伯初却又伸手揪住无花的领子,一本正经地说:“陆小凤想见你,你要不要留下来见见他?” 玉罗刹诧异,伯初这问题问得太巧合,竟然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见。” “可是他很想见你……西门无恨,有些人如果不见一面,到了地府也会后悔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说不见就是不见,伯初,你别想拖时间。” 玉罗刹少有能正经聊天的对象,空巢老登高处不胜寒,儿子还对老登爱搭不理,无关利益,教主倒是挺乐意和疯子胡扯的。 陆小凤这段时间见了西门吹雪两三次,大多数时间都在拖人探寻司空摘星的下落,今天没道理回来得这么快,玉罗刹算着时间呢。 话音刚一落地,陆小凤带着两个朋友款款而来,动静隔着两道大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小鸡,话说在前头,我只是想看看那些想拿你威胁我的聪明蛋,别的可不会配合你。” “你不配合也得配合,招惹了石观音还想跑吗?如果不是伯初,我都得替你挡灾。” “……石观音?我最近可没招惹她。” “……”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面面相觑。 一旁的冷血大步迈进屋中,一眼瞧见一人提溜着什么东西窜上屋顶,心中一凛,足尖一点,追了过去。 司空摘星和陆小凤紧随其后,路过庭院,下方的伯初仰头看着他们,表情纯良得像看见鸟飞过。 玉罗刹心中暗道自己点背,又感觉自己被伯初坑,三个年轻小伙齐齐围堵,假如一跑了之……谁知道伯初会说什么胡话? 人人都默认西门无恨是西门吹雪的爹,他可不想掉面。 陆小凤终于见到了好友西门吹雪的爹,西门无恨。 只是西门无恨手里的人让后来的三人大吃一惊,甚至顾不上惊讶西门无恨竟然真的和伯初关系好到能私会的程度。 无花大师的脖子被勒来勒去,如物件一般被随意提溜,此时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 司空摘星则在看到无花后,神情越来越古怪。 “我这半年来偷的东西不少,有追命的酒葫芦,无花大师的木鱼,西门吹雪的腰带……” 司空摘星尴尬地当着冷血捕头的面承认了自己的“罪状”。 燕尽:这癖好是不是有点独特?偷的尽是人家少不了的物件。 两位受害人的相关人士纷纷朝司空摘星投去一言难尽的眼神,又收了回来。 懒得说。 玉罗刹假装自己是一个路过的爹,纯良而安静地当摆件。 司空摘星出去片刻,带回一个包袱,里面尽是各色物件。 伯初伸手拿起木鱼。 无花瞳孔紧缩,其余四人瞄过去,他强装无事,轻描淡写地笑。 伯初看他一眼,歪歪头,眼神纯良,轻轻晃了晃木鱼。 时人信佛,无争山庄的下人们每逢假日便会相约去对面山头的寺庙上香,庙里的和尚经常敲着木鱼念经,燕奴不信佛,但也问过主持: 活着太苦怎么办? 主持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苦的根源在于无知与贪爱,所以要觉知苦果,理解苦因,以修行断执念。 主持说了很多,燕奴只听到一个字,忍。 那时的燕奴听到这个答案,转头将手里的香烧给了山脚不知名的孤坟。 燕尽想起记忆里的往事,心情压抑,半点没透过马甲显露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伯初手上使劲,木鱼应声而碎。抖开木屑,一本小册显露,翻开内容看了一眼,燕尽的神情有一瞬的茫然。 上面的内容粗略一扫,全是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处与某位女子……共赴鱼水之欢的恶毒文字。 燕尽:【……这反差可真反差啊。】 光风霁月的妙僧竟然是个大淫贼。 原随云也能用光风霁月形容,但私底下是个心理变态神经病。 每每看旁人夸他,燕奴便几欲作呕。 伯初五指紧握,手背上青筋迸起,蜿蜒如蛇形。神情阴沉,眼中乌云翻滚。 众人看他一眼,纷纷去看册子上的内容,就连玉罗刹也默默探头去瞧。 就在他们为内容失神之际,长刀出鞘,寒光炸裂,血花喷涌,刀刃与骨肉亲密接触的声音刺耳无比。 在场众人确实反应迅速,近处的玉罗刹下意识拨开无花,他们却谁也没料到伯初杀意之强烈,决心之坚定,下手之狠辣。 刀伤离致命处只微微偏了一毫厘,死是早晚的事。 陆小凤连忙扶起无花,看着刀伤血泊和无花惨白的脸,十分无力。 “哎…你这动手太痛快了一点。” 司空摘星干巴巴地说。 没人是看不懂字的文盲,木鱼里册子记录的内容恶毒淫邪,木鱼的主人自然不会是好人。 司空摘星没想到自己一偷偷出个惊天大秘密。《 》 10、死不瞑目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无花死不瞑目,死得憋屈,死得又痛又快。 长刀擦净回鞘,伯初掏出火柴擦亮,随手一抛,纸页接触火苗的瞬间立时燃起火焰。 灼灼火焰,刺目烟雾中,刀客神色晦暗不明,渐渐地红了眼眶。 其余人:“……?!” 最该哭的人是哭不出来了,但你又是为什么哭的? 司空摘星和冷血来之前就听说过伯初此人神智不算清明,见了这一幕,对疯刀客的疯癫有了更明了的认知。 冷血迟疑片刻,开口道:“册子里的内容各位都看清了,只是没有证言,证据……又被烧了,你不该如此急切。” 册子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后满是恶意,不该公之于众,冷血赞同将其烧得一干二净,只是无花死得太干脆,他背后的秘密显然不止一个淫贼身份。 无花一死,线索也跟着断了。他与石观音是什么关系,是何时勾结,这些年在江湖中是否有替石观音办事,莆田少林寺是否知情……个个都是谜团。 伯初缓缓开口,声音不复先前的明朗,反而低沉压抑。 “他表面光风霁月,私底下却是色鬼降世,如此表里不一之人,一定让人吃了很多苦头。” “我弟弟流落在外,如果遇见这种人该怎么办?……有苦难言,不得好过。这种人,只有埋在土里,飘在风里,才能让人安心。” 他像是在给他们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话语中满是执拗,眼神幽深,映着灰烬中,点点橘光跳动。 众人被他的逻辑惊住,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有失偏颇,太极端。 而玉罗刹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疯子又犯病了。 但这种一概而论的言辞,非常够劲。 * 这个世界不是燕尽上辈子记忆中的古代世界的模式。 也对,他那边可没人会轻功水上漂飞出十里地。 对燕奴来说习以为常的事,在燕尽恢复前世记忆后反倒显得突兀。 和燕尽记忆里毫无二致的经典纸盒火柴,五文一盒,甚至有专门造火柴棍的工厂雏形——准确来讲,应当是工坊。 造纸术的水平好得出乎意料,最好的白纸干净如雪,毫无杂质,通用的纸略微次之,却称不上是劣质纸。 百姓的受教育程度,女子出行的自由度,出行的便利程度,生活用品的种类……一点都不符合燕尽记忆里的经典古代刻板印象。 尽管自觉理清了前世二十九年的记忆,但溜出无争山庄后燕尽才发觉自己其实仍受燕奴的记忆困扰,对细微的违和之处毫无所觉,甚至因两世记忆里的习惯而习以为常。 他发现违和之处的瞬间,是看到客栈后厨的小二掏出火柴盒点火的时候。 根据这些例子,可以得出一个推论,这世界曾有过穿越者造访。 然而奇葩的是,经典穿越者必备发明三大件之玻璃肥皂水泥——一个都没出现。 系统将这些信息一一收录,更多的情报还需收集这个世界的史书记录,因此燕尽去书坊里挑选一堆书籍,有空便看。 在一本野史异闻中,燕尽找到了奇怪的地方。 前朝末年,距今约有两百年的时候,奸臣当道,暴君奢靡无度,天灾人祸不断。群雄并起,曾有奇人现世,可呼风唤雨,可抬手引雷,荒诞残酷的暴君挨了一记雷劈,一死了之,当朝皇帝的祖宗率军队直捣黄龙。 这世界虽然可飞花摘叶但好歹略微讲一点点物理学,疑似装神弄鬼的奇人暂且不提,皇帝的两个祖宗最古怪。 一男一女推翻暴政,携手登基,史称双帝共治。 第一个五年,双帝共治; 第二个五年,女帝独掌大权,男帝钓鱼遛狗; 第三个五年,男帝重回皇位,女帝游山玩水; 第四个五年,双帝每隔五日轮换执政…… 燕尽:……玩呢这是。 燕尽没看出俩人当皇帝的快乐,只看到费尽心思想要公私两手抓的……牛马。 第五个五年,第六个五年,第七个,第八个……直到第十二个五年,双帝传位。 当朝的第三个皇帝性别女,第四个性别男,第五个性别女,如今这个是第六个,性别男。 谁家皇帝是性别轮换制啊。 燕尽莫名觉得有点搞笑,系统则兴冲冲地收录整理,说哪天去京城实地考察,以免野史与历史不符。 他从恢复记忆以来一直糟糕透顶的心情在发现这段记录后有了好转,燕尽迫切地想要知道双帝留下来的遗产是否还有别的内容。 他俩葬在哪里来着? 燕尽翻开书看了一下。 京城外的云集山。 疑似老乡的穿越者没有发明出玻璃肥皂水泥,马车轮子却用橡胶裹着,纺织机器历经改革,水力利用率提升,钢铁冶炼技术有所进步,但是……没有消除奴籍,封建社会最为鲜明的等级标签依旧存在。 燕尽困惑不已。 消瘦苍白的少年坐在客栈中看书,垂着眼,认真又专注地看了许久,这幅画面相当引人注目。 小二注意他很久了,见少年合上书,表情似乎显得有些困惑,心生好奇。 正要走过去,燕尽站起身朝外走去,这一走就是大半天,傍晚时分驾着一头骡子回来。 骡是马骡,个头不小,乖乖地被少年牵在手里,好奇地站在客栈外打量,时不时地甩甩耳朵,喷鼻踢蹄。 客栈内却比他离去前热闹了许多,一伙人正坐在大堂中央的桌子边吃吃喝喝,西边角落里则有个气质高冷的剑客,面前只有一杯茶和一叠花生。 见燕尽牵着马骡现身,数道视线投过去,见他手无缚鸡之力,又纷纷收了回去。 小二迎向燕尽,热情地伸手牵过燕尽手中的绳子:“客官,我替您放骡子,您看看菜单,等我回来给您再点菜。” 燕尽在这里住了两天,是个安静不惹事的住客,小二的热情真心实意。 小二安置好骡子,时刻竖着耳朵注意大堂的动静,一声杯盏碎裂声响起,摔杯为号,随之而来的便是嘈杂吵闹的喧哗叫骂声。 马厩中的马匹发出躁动的低鸣,手边的骡子探着脑袋往声音来源处看,竟然还有点兴奋。 小二也悠闲地往那边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大堂一片狼藉,剑客仍在和人打杀,地上躺着几个生死不知的人。 燕尽正站在柜台后吃吃喝喝,左手握茶盏,右手拿果脯,仿佛觉得柜台就是他的保护罩,干啥啥不怕。 小二:“……” 战斗正酣,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使剑的杀手斩杀一人,紧追着剩下的最后一人朝夜色中奔去。 江湖难混,刀剑无眼,但敢于冷眼看刀光剑影的家伙一般不普通。 燕尽:“……” 地上的尸体就这样了? 他和门口的小二对视,后者的表情不像个小二,淡定的仿佛没有瞧见地上的尸体,反而笑着问:“客官还要点菜吗?” 燕尽饿得慌,操控马甲费心力,吃食物可以补充身体必须的能量,他点了经典一人食套餐——这名字也在他恢复记忆后未察觉到违和处的范围之内,太自然了,以致于他压根没意识到一人食与套餐的概念在古代武侠背景下有多么微妙。 小二有点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去后厨传达客人的意思,过了一刻钟左右,小二端着托盘上菜。 接下来,小二打扫大堂,处理尸体,燕尽清理菜盘,填饱肚子。 油灯轻晃,场面荒诞诡谲。 第二天,燕尽起床洗漱,下了楼,看到昨晚的杀手坐在角落吃早点。 “客官,早上好嘞。” 小二很热情。 燕尽:“早上好。” 这次燕尽看书时,小二没有犹豫,搭着毛巾过来搭讪。 “这位客官,您今天看的是《霹雳啪啦上天入地之双帝共治》啊,这部传奇我可喜欢了,据说双帝当年留下了丰厚的财宝藏在神州各处,找到的人会有数之不尽的财富。” “……” 燕尽看了下封面,还真是,厕纸一样的书名。 他一口气叫书坊老板找了所有与双帝共治的书,看完一本就拿一本,还真没注意书名。 小二笑嘻嘻地说:“每届江湖人都想找双帝的宝藏,但谁也没找到。” 燕尽觉得宝藏不可能是金银珠宝,双帝推翻暴政,百废待兴,钱肯定恨不得一个掰成两半花,哪来的宝藏让后世人玩寻宝游戏? 他反而更在意另一个点,伸手指着一行字,问:“小二哥,你知道扶桑现在如何了么?” “还能如何?还在全民挖矿呗。” 小二哥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燕尽是不是看出些什么。 达官贵人把往扶桑跑当旅游项目,江湖人也往扶桑跑,旗号是避世养老,退隐江湖。 其实神州比扶桑大好几倍,往山旮旯里钻几年,退隐江湖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怜花在那呆了好几年,没乐子可看,最近听说海上有个神秘莫测的蝙蝠岛,且今年有场拍卖会,便特意返回中原。 这附近有他昔日的旧友,王怜花拜访旧友,潜伏在客栈里扮小二看热闹,调查蝙蝠公子的身份。 燕尽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双帝登基后用三年整理内政,第五年将周边各个小国打得鼻青脸肿,小国从那以后的地位连臣子都称不上。 这把扶桑人当小日子整的做派……说不定真是老乡。 燕尽满意地笑了。 王怜花:“?” 燕尽说:“小二哥,我看你眉清目秀天赋异禀,咱俩要不要结伴去找宝藏?” 王怜花:……倒反天罡。《 》 11、我有线索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王怜花对燕尽的邀请一笑了之,但是很欣赏燕尽的胆量。 燕尽看着他忙碌,对这份小二的工作尽职尽责。 小二哥甚至乐在其中。 有系统辅助,燕尽没有错过周边的任何情报,此时对小二的身份不甚了解,但知道他要找蝙蝠公子。 不用说什么凡事靠自己的废话,上辈子燕尽摸爬滚打靠自己靠到最后英年早逝,称得上一无所有,这辈子天降系统,他说什么都不可能再自己一个人闯了。 辅助就是辅助,能减轻负担为什么不用? 假如他单纯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第一反应是一刀捅死原随云,不会让原随云苟活一日。 系统的出现让他过得轻松了一些,之后也想活得更轻松。 杀手一点红默默地吃早餐,一碗白粥一小叠咸菜。 早饭吃了一半,客栈外冲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直奔一点红而去。 “一点红,你杀我义兄,我要让你偿命!” 一点红喝完最后一口粥,没有多言,拔剑相向。 一伙人呼啦啦地撞翻桌椅。 王怜花无语了,这届江湖人真的很不会挑时间地点找茬。 素质太差了! 燕尽眼疾手快,现在抱着书站在王怜花身边,看大堂中央刀光剑影叫骂连天。 “你们掌柜干这行,能回本吗?” 王怜花:“当然能啦客官,偶尔来个手缝宽的客人,一季度利润都够了。” 燕尽:“原来如此,看来哪里都不缺冤大头啊。” 王怜花:……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刀剑无眼不是瞎说的,情绪一上头肾上腺素加速分泌,脑子甚至都不会运转了,只有杀杀杀,否则怎么说冷静三思呢? 不冷静干啥都抓瞎。 一截断刀迎面飞来,王怜花眼光一凝,身边的燕尽已经蹿了出去,一招流云飞袖使出,断刀变成了他的武器。 如同鱼入江洋,燕尽步法优雅流畅,轻而易举地收割人的性命。 遗憾的是,这次的能量数量不多。燕尽猜测原因是他们在这个故事中没有戏份也没有名字。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做着意料之外的举动,举手抬足间自然得像在折花,血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而他的衣裳依旧干洁如新。 “…我们……可没有惹你!” 有人捂着喉咙,愤怒地发出最后的质问。 “你们吵到我的眼睛了。”燕尽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这次王怜花没有亲自动手收拾尸体,叫住一点红,让他一个人处理。 昨晚是为了维持人设,今早燕尽的表现告诉王怜花没必要继续演下去——这小子指定看出他不对劲了。 一点红处理完尸体回来,递给王怜花一笔钱,说:“对不住,脏了你的地盘。” 王怜花没客气,接过钱,转头看燕尽的反应,后者对他一笑,脸上丝毫意外之色。 这小子……究竟知道些什么? 一点红昨晚杀完人回来收尸,但王怜花早提前办完了这事,压着一点红将客栈前后打扫一番,今天一点红急着回去复命,思来想去,用钱弥补自己惹出的问题。 小二哥不平凡,一点红不想多问,昨晚这小二哥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杀手就此离开,王怜花好整以暇,问燕尽:“你什么时候走?” 骡子都买了,今天总该走了吧。 他很想看看这小子会不会去找双帝的宝藏,敢对他口放狂言的家伙还没投胎呢。 燕尽摇了摇头:“先不走。” 原随云就在隔一条街的客栈里住着,燕尽每天和系统一起听原随云的墙角打发时间,收集情报,等着时机成熟时捅他一刀。 昨晚燕尽还听到一个好消息,原随云派手下去给客人发请柬。 这心理变态经营的生意见不得人,客户名单上没几个好人。 他琢磨着弄几张到手里,到时候自己留两张,其余的送给六扇门和不在客户名单里的其余江湖有名人物,不说人能不能顺利去蝙蝠岛,反正原随云的拍卖会是搞不了。 到时候看原随云还怎么满足他那可耻又卑鄙又恶心的自尊心。 想到这里,燕尽伸手搭上小二哥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人,我有线索。” 王怜花挑眉,不是很信,跟着低头:“什么线索?” 燕尽拇指与食指相触,搓了搓:“这消息来之不易,你懂的。” 王怜花沉思片刻:“定金三十两,消息准确给你一百两加一套京城的房子。” 京城那栋房都快放烂了,送出去也无妨。 燕尽手抖了一下。 这就是壕无人性吗?古往今来,房子最难得,更别说京城居大不易,说送就送…… 可恶,仇富的心又开始跳动了。 燕尽:“白银还是黄金?” 王怜花:“看我满不满意。” 也就是说真有可能给黄金。 燕尽和他握手:“成交。” 王怜花扬眉,任燕尽握手,等手松开,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燕尽说:“萍水相逢皆过客,我叫你小二哥,你就叫我大哥吧。互相称哥,谁也不亏。” 王怜花想给他一脑瓜:“你小子想得还挺美。” · 本体和小二哥商量着去拿请柬,这边伯初光荣地上了六扇门的重点关注名单。 来路不明:据西门吹雪他爹,西门无恨所说,他与伯初的缘分十分莫名其妙。潇潇烟雨中,西门父子正在话家常,伯初悄无声息地出现。 问前尘,不记得;问未来,寻弟弟;弟何处,不知情;如何寻,闷头寻。 行事奇葩:插手陆小凤被围堵威胁事件,审讯石观音的弟子,放走石观音的弟子,杀掉跟踪他但真实身份并未查明的七绝妙僧·淫贼·无花。 并且表示,一想到弟弟可能会遇见这样的人渣就不高兴,所以要见一个杀一个,管他身份虚实,不干人事就该死。 西门吹雪他爹,西门无恨表示:伯初是个好孩子,只是脑子有毛病。 西门吹雪他爹还表示:伯初的胡言乱语不全是胡话,假作真时真亦假,岂不是如无花大师的真面目一般?谁能想到高洁出尘的妙僧无花私底下竟是个色中恶鬼?也许伯初的胡言乱语中隐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真相。 通情达理见多识广风度翩翩的剑神他爹再表示:自己习惯低调行事,还请几位小友不要随意提到自己也在此处的消息,几位小友个个是人中俊杰,如此将无花的事情交给他们,他也放心了。 如此说完,一股脑将忽悠话说完顺便给石观音挖完坑的西门吹雪他爹微微一笑,脚底抹油飘然而去,留下几人陷入深沉的思考。 司空摘星说:“他竟然没有要走西门吹雪的腰带!” 西门吹雪不缺一条腰带,没人搭理司空摘星的胡话。 燕尽对事情的发展方向还算满意。 什么是白手起家?这就是白手起家。 从一无所有到有房一族,人生巅峰近在咫尺。 无花死得突兀,冷血作为目睹这一场景的六扇门捕头自然而然地肩负起向莆田少林寺解释,以及进行后续调查的责任。 当事人之一的燕尽(伯初.ver)如实说出自己所掌握的真假不知的情报,其实他觉得99%是真的,剩下的1%顶多是逻辑上的问题。 抛开逻辑不谈,什么都能合理。 冷血捕头听得一脸懵。 无花竟然是石观音的儿子? 楚留香是无花的义父? 不可能! 但西门无恨又说,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也许这些胡话中确实有真相的蛛丝马迹呢? 冷血捕头更倾向前者,无花是石观音的儿子好像比楚留香是无花的义父更靠谱一点。 “为什么你觉得楚留香会和……石观音在一起?” “因为无花希望他俩在一起,无花想要个爹。” 冷血看着一脸认真的伯初,不是很想信。《 》 12、涸泽之鱼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伯初很高兴地对陆小凤说:“你的麻烦解决了,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威胁啦。” 陆小凤无言以对,思来想去,笑一下吧。 于是陆小凤露出一个很命苦的笑。 燕尽乐了,他又不是没干人事,替天行道惩奸扬善多正义呀,只是下手快了点狠了点行事没有章法了点,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么想的只有燕尽一个人,他是杀得痛快,但留下的烂摊子让人很是头疼。 起码少林寺将伯初视作滥杀无辜的恶人,誓要劝他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劝他赎罪。 妙僧无花是何等人物? 他进过皇宫为皇帝讲授禅经,主持佛诞日祭典,去过神水宫与水母阴姬切磋佛理探讨佛经,无数人追寻着他的脚步,只想一睹他的容姿。 如此人物,却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手里。 江湖为之震动,朝堂为之惊愕。 年轻的皇帝在朝堂上提到此事,为死去的大师而叹息:“朕上次见到无花大师是前年冬日,还想着春日再见一面,谁料这一别,竟是永别。” “唉——” 戏很多的皇帝唉声叹气半刻钟,脸色一正,挥手道:“退朝吧。” 早朝结束后,皇帝和自觉留下来的诸葛太傅一路走去御书房,路上问起这事的详细情况:“太傅,杀了无花的究竟是什么人?” “名叫伯初,是个刀客,冷血说他疯疯癫癫,满口胡言乱语,但或许有一定的可信度。” “伯初?不是表字,是姓名?” “他没有前尘记忆,像是走火入魔,心神受损,自称伯初,也许是表字,也许是真的姓伯名初。” 皇帝停下脚步,觉得很有意思:“这人是怎么个疯癫法?” 诸葛正我不知道要不要说出那些胡话,沉默片刻,答道:“他说楚留香是无花的义父,石观音是无花的母亲。” 其实应该不止,冷血只挑了最紧要的说法,他寄来的信里墨水有不同的状态,或深或浅,依稀能看出冷血的犹豫。 皇帝沉默了。 “好癫啊。” “冷血在查无花的身世,此时应该见到了天湖大师。” 皇帝点了点头,问:“伯初呢?” 诸葛正我发现皇帝似乎对伯初很感兴趣,此时没有一点对其杀了无花的怪罪或埋怨的情绪。 他回答道:“无花的倾慕者众多,伯初正在被追杀,冷血说陆小凤打算管这件事。” 皇帝大笑:“陆小凤还是心地善良,霍休的事还得谢谢他呢,这次不知道能否再给我一个惊喜。” 诸葛正我无奈地笑了。 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听到这一消息后,陷入了难言的忧郁之中。 但比她更忧郁的还有一个人。 司徒静深夜辗转反侧,默默垂泪。 无花进神水宫讲经五次,第四次时与司徒静“情投意合”,第五次初尝禁果。司徒静孤独又缺爱,无花又长得人模狗样是个衣冠禽兽,无花一死,她仿佛心里缺了一块,伤心得不行。 伯初……伯初为什么要杀无花大师? 因为他爱杀人? 因为他心里有病? 司徒静很想要一个答案。 神水宫的弟子全是女子,但并非与世隔绝,每年都会有一批弟子踏入江湖惩恶扬善、宣传门派。 当朝习武成风,大部分男女自幼接触拳脚刀剑,但并非人人都能长久的坚持,习武更多的作用是保持身体康健,加上男女间天然的生理差距,世间仍有男方施加于女方的暴力。 神水宫弟子便专为此不平事出手。 司徒静想知道无花大师为何而死,这次便报了名。 水母阴姬听到司徒静的名字从宫南燕口中,难言的忧郁再次在心中弥漫开来弥漫,她垂下眼,没有说任何话,算是默认了司徒静的出行。 至于马甲·伯初—— 他正被人追杀中。 无花的粉丝太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实力或许没有他高,但积少成多,合起来也是一波不小的麻烦。 燕尽很兴奋,想起上辈子记忆后一直梗在心口的郁闷与狂躁在刀光剑影中,随着血液流失而随之消逝. 立场倒转,被追杀者成了追杀者,凡是对他流露杀意之人皆受到了伯初的追杀。 伯初穷追不舍,伯初挥刀乱砍,伯初御血而行。 伯初被六扇门通缉要求活捉,各大门派的悬赏令纷纷扬扬,一号马甲着陆不到两个月,得罪全江湖。 系统:【这、这样可以这样吗?】 上份工作是游戏gm的系统见惯了玩家的各种骚操作,对燕尽的行为其实没觉得有什么,让它迟疑忐忑的是燕尽的表现。 ——谁家正常人刀人后哼歌啊? 还是一边擦刀一边哼,未成曲调先有情,阴森森,凉飕飕,连鬼都觉得渗人。 统子绑定的宿主大部分是人类,人类心理学是必修课。 根据数据库掌握的知识,燕尽这症状分明是有病,还是有大病! 系统的芯七上八下,委婉地探听燕尽的心理状态。 游戏gm的职能是监控与策划,玩家怎么浪怎么骚都可以托底,但它现在和宿主可是绑定的关系,一同处于不了解此间的立场,燕尽浪过头统子也落不着好处。 燕尽眼底浮着碎星般的光,漆黑长刀在他手中铮鸣。 “怎么不可以?以眼还眼,以血还血,谁要杀我,我就要杀谁。” 系统仔细想了想,燕尽说过最渗人的话是遇见西门父子那天的话,平时正常得不行,即使理智稍有波动,做的事……大致还是理智的。 真正发疯的人不会耐心地回答系统的问题。 唉,算了,结果比过程重要。 系统如此芯想,反正收集能量的进度很可观,大不了以后多注意宿主的各项数据。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燕尽微微一笑:“找人来杀我,能量手到擒来,我应在江湖悠悠,提刀大肆收人头,快哉快哉。” 系统忐忑:这种疯劲这已经不像演的了。 燕尽苦中作乐发现了被追杀的乐趣,但对其余人来说就只有数不尽的苦逼了。 陆小凤闲不住,对伯初又很好奇,但循着伯初的踪迹以来,他能明显察觉到伯初的微妙变化,伯初起先还只是还手,后来的举动则犹如猛兽出笼,更为张狂。 追杀伯初的人里还有专业杀手。 曾在青衣楼办事的杀手在霍休蹲大牢后无处可去,最近似乎另投他主,仍在暗地里活跃,这些人中收到了任务,要去杀掉伯初。 江湖中的杀手组织不止青衣楼一个,青衣楼崩塌后,另一个杀手组织浮出水面,比青衣楼更拜金,底下的杀手也更为无情冷酷。 陆小凤很是疑惑,为无花之死而愤慨的人早已萌生退意,如今又是谁派来追杀伯初的? 司空摘星在发愁怎么处理西门吹雪的腰带,腰带拿到受了才发现他一个大男人偷男人腰带好像似乎有点大病。 愁归愁,他脑子倒是转得很快,顺口就道: “肯定是石观音派来的,毕竟伯初杀了她的儿子。母亲自然要为儿子报仇。” “……”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他对伯初的胡言乱语仍持以谨慎的态度,太胡乱了,像是一拍脑袋用脚趾头想的胡话。 无花是个淫贼的证据众人有目共睹,但他与石观音的关系没有证言。 最让陆小凤郁闷的是,长孙红一干石观音的弟子手下,还活着的都被伯初放走了…… 也许石观音已经与逃出去的弟子相见,雇杀手追杀燕尽的理由不仅仅是因为无花之死,还有因弟子受到的羞辱而产生的愤怒。 陆小凤没有忘记伯初是将他当做弟弟才和他一起去见长孙红的,尽管之后的所作所为全是伯初一意孤行……但陆小凤还是忘不掉他喊自己弟弟时的眼神。 欢欣与期盼如同滚烫的沸水,看一眼便发烫。 只是伯初跑得快,他如今又身在何处呢? · 燕尽爽归爽,疯归疯,但理智还存在,脑子也在正常运转。 陆小凤发现的事燕尽同样有所察觉,前青衣楼的杀手不重要,一刀了结,而有几个路数相同的杀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武器为长剑,个个面无表情,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死气沉沉,与其说是杀手,更像是死士。 剑术狠辣阴戾,应当是同一个人所授。 结论:钓上一条大鱼。 最后一个杀手败在伯初手下,他的眼睛也如先前的同事一样死寂阴沉。 当伯初手里的刀对准他的心口,并问他们背后是谁时,这名杀手的眼里忽然有亮光闪现。 “十三只手。”杀手奄奄一息,声音像涸泽之鱼,“十三只手织就的天罗地网,谁也逃不掉。” 伯初歪头,说:“那就砍掉这些手。” 杀手仰头看他。 年轻刀客乌发散乱,俯首弯腰看他,发丝垂落,构造了一个狭小的囚室,能透过发丝一窥湛蓝的天空,就像他这十数年的人生,鲜血浇铸囚笼,杀戮充斥始末,却仍有点点萤火。 “你赢了,杀了我。”杀手说。 伯初:“你只说了十三只手。” “他是一个可怕的人,是恶鬼,是罗刹……”杀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你杀了我吧!” 伯初定定地看他,两人对视。 片刻后,刀客垂下眼,手起刀落。 鲜血渗进泥地里,血气如雾,在眼前飘荡。 视野中的一切,令燕尽蓦地烦躁起来。 刀尖上沾染的血迹分外刺目,隐约中,血迹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刀身上游曳,经过血槽,盘上刀柄,经由刀柄爬上皮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血滴因重力而垂落,地面的尸体闭上了眼睛,嘴角似有笑意,犹如陷入一场酣眠。 “统子,投放马甲。”《 》 13、二号马甲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任谁看了燕尽,都觉得他是个病秧子。 王怜花也这么觉得。 他甚至还给燕尽把脉看诊,捻着长针对准穴道,针头尖得发光。 燕尽提心吊胆:“小二哥,你想谋害我?” 王怜花:“不会说话就闭嘴。” 燕尽乖乖闭嘴,随着王怜花扎来扎去,眼皮直跳,干脆闭上眼。 王怜花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燕尽一点都不迂回婉转,定金拿到手,将原随云指给王怜花看。 有那么一瞬间,王怜花觉得燕尽只是想忽悠他的钱。 燕尽的态度则很简单:人给你指出来了,去查吧孩子,尽管查,原随云不是蝙蝠公子他天天扎针。 他的态度摆在那里,原随云及其手下一有动作,燕尽就骑着骡子慢悠悠地循着对方的脚步出行。 就算原随云不是蝙蝠公子,王怜花也很想参一脚热闹。 前脚原随云的手下送出请柬,后脚燕尽便拿了回来,大发慈悲地递给王怜花阅览。 看过请柬,王怜花对燕尽所言信了三分,这才有他决定和燕尽继续同行,顺便给燕尽看诊一事。 ——王怜花称之为看诊,燕尽却坚称他在拿自己练手。 他是什么人?自学成才天资聪颖,早过了要拿人练手的年纪,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行了,我拿的是针又不是刀枪剑戟,有什么好怕的?” 王怜花收针,嫌弃地道。 燕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是针才可怕,话说你听说过葵花宝典吗?我感觉你有前途,啊,你用的是灸针不是绣花针……不过也没太大差别。” “什么葵花宝典?” 王怜花觉得燕尽最近有点话多,似乎莫名的亢奋。 肝火炽盛,阴不制阳,气机郁结——这小子一个都不符合,他只是身体差而已,可这幅表现,和他俩初见那会儿差得多了去了,王怜花可不觉得他是因为天生自来熟。 “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的宝典,练了之后人人都能成为东方不败,千秋万代一统江湖,自己可男可女,对象也可男可女。” 燕尽觉得王怜花是个女装的好苗子。 谁家易容高手不女装啊? 有句古话说得好,易容高手啥都干,不扮女装非好汉,女装还要扮得俏。 王怜花:“你小子纯扯淡。” 一个板栗敲过去,燕尽捂着脑壳闭嘴了。 两人出了客栈去酒楼吃饭,酒楼的说书人正痛心疾首地说无花大师身死一事。 说书人不止说故事,也说江湖上的大事,有人听个乐子,也有人听得认真,义愤填膺,为无花大师心痛。 伯初的名字反复出现在他们的骂声中。 他们甚至连伯初要寻找的弟弟也一并骂了进去。 燕尽垂眼吃菜,王怜花不经意间瞥见他面上的神情,微微一顿。 对于伯初杀死无花一事,王怜花或许没有亲历者清楚个中详情,但他手底下的人已将伯初在樊阳的所作所为调查得极为清楚。 伯初的神智不清是间歇性的,他在樊阳城中并没有滥杀无辜,只是背着刀四处寻找自己的弟弟。 他因杀了无花而引起众怒,那时他是清醒的么? 王怜花又看了眼燕尽,若有所思。 从那之后,燕尽整个人像活了一样,面色苍白,体虚无力,但神采飞扬。 蝙蝠公子的请柬上约定的时间是六月廿二,原随云在为拍卖会的举行做准备。货物,资金,情报,客户……原随云很忙,燕尽不干涉,他要在最后送原随云入地狱。 从高处坠入深渊的痛苦,就像原随云曾一睹世间山光水色,留下的却只有朦胧而模糊的痕迹,越是回忆,越是淡化那般煎熬。 本体难以抑制的兴奋自然是因为在另一端的浴血狂欢,燕尽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情绪不太正常,然而奇异的是他却觉得十分平静。 反复横跳的理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保持在十分稳定的状态,燕尽觉得任何事都无需纠结。 原随云,杀掉就行,石观音也是会死的,西门无恨也会死,他认识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人皆有一死。 观望或造就他人的死亡终究不如自己的死亡真实。 匕首在手中翻转,燕尽对准手腕比划。 人类是如此脆弱,任何地方都有致命处,颅骨颈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但以伤害躯体为前提的自杀,大部分都是割开手腕。 手臂乃至手腕上淡白色的伤疤微微突出,约有半臂长,那时流的血像溪流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而原随云嗅见了鲜血的气味,在晨间的日光下浅笑。 王怜花推门而入,便看见燕尽持刀对准手腕的画面。 以他的角度来看,刀尖几乎没入肌肤,下一秒便会有血喷涌而出。 王怜花:“……你是不是有病?” 燕尽收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王怜花没收了他的匕首,似笑非笑道:“你要死我不管你,但你别忘记咱俩约好去蝙蝠岛了。” 燕尽身子一晃,踉跄几步,倒进椅子里,拍着扶手边咳嗽边笑:“小二哥,你是个好人,要不咱俩结拜为异姓兄弟,你若不弃,拜我为大哥,有我一碗汤喝,必定有你一个碗刷。” 蝙蝠公子的身份交代了,拿到了蝙蝠岛的请柬,小二哥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与没有与燕尽同行的必要。 要想验证燕尽的答案,只要看原随云是否会以蝙蝠公子的身份在蝙蝠岛上现身。 王怜花:“你是真的有病。别再说这种话,你说一次我打你一次。” 不止身体有病,心里也有病。 燕尽笑得更欢快了,笑声从窗户传出,门口的小黄狗嗷呜嗷呜地狂叫起来。 朦胧的烛光下,王怜花的眼神越来越冷。 燕尽慢慢地敛了笑容。 王怜花:“我还没有剖过活人,你若是真想死了,告诉我,我送你上路,也算全了咱俩相识一场闲扯八卦的情分。” 燕尽又想笑了:“什么闲扯八卦?小二哥,我说的都是正事。” 王怜花冷哼一声:“你好好歇着吧,冷静冷静。” 这幅模样实在是令人手痒的慌。 第二天。 燕尽又莫名其妙地萎靡不振了,脸色白得像在雪地里冻了一整夜。 王怜花嘴角直抽:“你怎么回事?” 燕尽面色惨败,手脚无力:“让我想想怎么回答小二哥你的问题,哦——这叫小马拉大车,小马不是大马,大车不是小车,蝉的翅膀真的好薄啊,简直薄如蝉翼,就像我的命很苦一样,除了不命苦的时候一直很命苦……” 昨天天赐良机福至心灵,燕尽脑袋一热,马甲全投放,能量全部加给马甲,本体超负荷运转,外在表现就是会处于病弱模式。 病弱归病弱,但燕尽确信自己的脑子更加清醒了。 王怜花已经准备抬手敲晕他,燕尽眼一闭,撑着门框的手一松,径直倒地。 脑壳碰地,声音响亮。 王怜花:别真把脑子摔出病来了…… · 今夜大雨滂沱。 有雨水从破漏的屋顶滴滴答答的坠地,堆起的废墟下流出一条蜿蜒的小溪。 古刹中靠近佛像的一角被清扫干净,篝火轻晃,火苗炸开的声音清脆突兀,伴着哗啦啦的雨声,声响虽大,却仿佛万籁俱寂,令人心神安宁。 篝火旁的青年身披红色大氅,面色惨白,乌发微湿,时不时地咳嗽几声,足见身体虚弱,正在病中。 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武器名为红袖刀,江湖人称“梦枕红袖第一刀”,归京途中忽遇大雨,旧病复发,匆忙之中入古刹烤火煮汤。 篝火跳动,温度灼热,苏梦枕的手却还是冰凉凉,耳畔似有嗡鸣声作响,一旁的属下兄弟全都关怀地望着他。 即使很难受,苏梦枕却也没有表现出来,淡淡一笑,点头表示自己好多了。 即便如此,属下们的表情却还是难掩忧心。 苏梦枕心下暗叹,正要转移话题聊一些金风细雨楼的事务,庙外风雨声中却忽然传来一阵踩水声。 踩水声由远及近,包括苏梦枕在内,所有人都望向门外。 荒野古刹,雷雨交加,此刻他们仿佛身处奇闻怪谈,正要见到暗中作祟的精怪幽魂。 “啪嗒。” 来人在门槛外停下,一身冰凉水汽扑面而来,脚下水迹蔓延。 模样年轻,一身青衫,身背行笈,约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以一根毛笔为发簪挽起长发,碎发垂在脸侧,双眼映出庙中篝火,有如璀璨星光,朝气蓬勃。 少年扬起微笑:“你们好呀。”《 》 14、画画画画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萍水相逢,皆是过客。青衫少年深夜孤身一人,现身破庙,极为可疑,双方没有多余的对话。 少年放下行笈,拿出一叠书册,笔墨纸砚,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在场的都是男人,少年去角落换了身衣裳,挽起长袖,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有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起伏。 擦净行笈放置一旁,少年晾起湿透的衣裳,收集古刹中的残枝断木,燃气篝火。 他在涌动的火苗后提笔蘸墨,于册上落笔。 雨声潇潇,火光闪烁,柔和静谧得仿佛不是身处古刹,而是秉烛夜读、遨游书海。 然而静谧是短暂的,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雨夜更适合做坏事。 文娱作品经典套路之古刹奇遇。 如果是志怪异闻,如此深夜必定有游魂野鬼或妖魔精怪;如果是武侠作品,就会有暗杀者,寻仇人,逃离追杀的倒霉蛋,免不了刀光剑影。 夜风伴着杀意涌入屋中,苏梦枕等人无时不刻地保持着警惕。 一滴雨从屋顶的破洞滴落在地。 电光火石间,数道冷箭从各方射入屋中,三个金风细雨楼的弟扬刀断箭,另两名弟子扬起武器,面容冷肃,一左一右,将苏梦枕护在中间。 篝火旁的燕尽叹为观止:【果不其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系统奋笔疾书写日志:某年某月某日,宿主燕尽用马甲说了一句经典语录。 雨中的敌人有十三人,苏梦枕这方总共只有六人,不过须臾,已现颓势——敌人那一方。 红袖刀影在屋内四壁翻飞,影影绰绰,朦胧而梦幻。 燕尽遵守马甲人设,在角落中抬手提笔,须臾绘尽阴森古刹中的血雨腥风,人影憧憧,就连庙外雨幕也如实体,淅淅沥沥。 根据抽卡时的顺序,用笔杆子的是三号马甲,识文断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善笔墨,晓丹青,更识得机关暗器,易容改面。 虽然燕尽技能还没开全,但假以时日,不愁马甲个个当老大。 只要够丧心病狂,干啥都能当大王。 燕尽原本觉得自己的时间很充裕,但绑定系统不是身体改造,他的精神力普普通通,一个伯初令他的身体处于虚弱状态,系统兑换的药、小二哥的诊治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除非燕尽的精神力被锻炼得更为强劲。 一不做二不休,以毒攻毒,马甲全投放。 左右死不掉,能活就不会死,来日方长。 他正在纸上写今晚的所见所闻,一柄短刀突兀地横在颈前,雨水混着血淌下,偷袭者猖狂大笑:“苏梦枕!你自诩仁慈,若不想此人白白送了性命!便丢下红袖刀——” 话音未落,短刀铮然落地,血水自喉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 偷袭者捂着喉口,瞪着眼前这神色冷然的少年,发出几声破碎的咕噜声,轰然倒地。 这路人虚浮柔弱得很,怎么就能杀了他? 他甚至不知道令自己如此丧命的武器是什么?是刀?匕首?还是暗器? 偷袭者,卒。 青衫少年俯身蘸血为墨,笔走龙蛇,点缀先前未完善的画作。 这边的变乱刚起就结束,那方苏梦枕收回心神,全力应付剩下因这变乱而陷入慌乱的四人。 谁也不将那瘦弱的少年放在眼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而已,偏偏做了预料之外的事情。 不到一刻钟,尘埃落定,苏梦枕看向挪回篝火旁的少年,眼神探究,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放松。 青衣少年手中的长毫无论如何看都是一根普通的毛笔,但苏梦枕犹记得他转头望去时,毛笔顶端有寒光闪过,随后是血涌如注。 显而易见,毛笔中藏有机关,不止是笔,更是暗器。 苏梦枕道:“并非有意牵连兄台,还请见谅,在下苏梦枕,敢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书,奋笔疾书的书。” 少年朗然笑道,满室生辉。 “我叫书古今。古往今来的古今。” * 名为书古今的少年进退有度,举止大方,且与苏梦枕等人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雨过天晴,苏梦枕心中对书古今仍有怀疑,那根藏有利器的毛笔,以及果决狠辣的手段,都昭示着书古今不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他出言邀请书古今同往京城,书古今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有些迟疑。 苏梦枕用眼神询问。 书古今举起毛笔,问:“苏楼主,我能采访你么?” 采访? 苏梦枕不解其意,不动声色地道:“如何采访?” “我问你答。当然,你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不答。” 苏梦枕更为不解。 一旁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却已是听不下去,皱眉道:“我们楼主可没有时间陪你胡闹,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京城?” 虽然不知道“采访”具体什么意思,但“我问你答”听起来却像审讯犯人的路数,不仅无礼,还有些傲慢。 书古今笑了一下,反而令责问的弟子一怔,莫名有些自责。 其实这少年也没说什么,只是解释了“采访”的意思而已…… 书古今扬起手中书册,向当事人展示。 “苏楼主,我昨夜见你风姿惊人,心生钦佩,未经允许擅自画了你的像……你看,是留给我,还是拿走,亦或是……毁了?” 画像之上,苏梦枕扬刀直指前方,一袭红衣晕染,红袖刀挑起半阙月光,如火焰般灼灼生辉,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双目中隐约有业火明灭。 那一刻,苏梦枕是红袖刀,红袖刀是苏梦枕。 方才有些凝滞的氛围一扫而空,几人惊异地望着这幅画像。 谁也说不出这幅画画得不好,而是画的太好了。 不仅完美地复刻了楼主的英姿,和他们眼里的楼主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一些说不出的韵味。 三个字,妙极了! 三个金风细雨楼的弟子蠢蠢欲动,生出将这幅画裱起来的念头。 但楼主没发话,弟子们不好意思开口,眼巴巴地看着画像,越看越欢喜。 苏梦枕也在看那幅画,心情微妙。 昨夜倏忽一瞥,他可是瞥见这自称书古今的少年蘸血落笔。 画上那鲜红的色彩,显然是昨夜刺客的血。 苏梦枕莞尔一笑:“书公子自己留着就是,你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他看得分明,书古今对这幅画恋恋不舍,很是喜欢,若是他要了,书古今怕是会十分难过。 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在心中大声叹气,感到遗憾。 他们还想着如果这幅画拿到手,一定要裱起来贴墙上天天看,老弟子新弟子都要瞻仰楼主的伟岸身姿。 “多谢苏楼主。” 少年笑眼弯弯地道谢。 书古今长相俊俏讨喜,一笑嘴角还有个小酒窝,险些叫人忘了他昨夜取人性命的果决。 苏梦枕一行人同他道别。 马车驶动,书古今被远远甩在身后,苏梦枕收回视线,伸手揉了揉眉心。 “楼主,要留意一下书公子么?” 苏梦枕摇头:“不必如此。倒是需要好好调查那十三人的来历。” 十三个人都及时服了毒药,没有一个活口。 “还能是谁?一定是受了六分半堂的指使。” 弟子们忿忿不平,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一直是死对头,抢生意挣地盘,非要和他们对着干。 但金风细雨楼就是比六分半堂好!楼主也比什么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的堂主好! “无凭无据,不得妄言。” 苏梦枕头疼,闭目养神。 马车中安静下来,金风细雨楼的几个弟子一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对那幅画的想念。 如果书古今没有问题,以后遇见他,能不能请他再画几张楼主的画像呢?《 》 15、邀请画像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京城来了个画师。 画师擅画人像,人往跟前一立,画出来的人像栩栩如生,线条顿挫有力,动态鲜明,写意而传神,尤其是他画的双眼,生动明亮,仿佛有星光流转。 青石巷口的槐荫下画摊前围满了人,老槐抖落满地碎金,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将年轻画师的笑脸映照得十分明亮。 苏启跳着脚在人群外围看见画师的模样,惊喜交加,耐着性子等人群散去,他连忙扑过去摁住桌子,道:“书画师!” 燕尽停手,这小子在外围看了大半天,眼睛亮得像狼看见肉,终于上来说话了。 “……你是苏楼主的同伴?” 书古今微微歪头,看着苏启的脸。 苏启高兴地点头:“是我是我,一别小半月,咱们又见面了。” 少年画师笑眼弯弯,手上继续收拾的动作:“小半个月了,咱们也才第二次见面啊。” 言下之意就是,咱俩没多么熟,有话直说。 苏启挠头,面对面是第二次,但他却不止一次听见了书古今的名字。 作为一个画师,书古今一来京城就因技法独特而出名。 当初一起在破庙中遇见书古今的其余两个弟子都来书古今的摊子前转悠过,苦于围观者众多,不好意思上前买画。 苏启:“我有个不情之请,书公子,能否劳烦你再为我们楼主画张像?” 画师挑眉,笑了一下:“你们楼主知道吗?” 苏启尴尬:“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之前那幅画,你能给我们临摹几张么?” “我不会画同一幅画。”在苏启面露失望之色的时候,画师又接着道,“但我能凭记忆画不同的画像,看你要几幅。” “十、十幅?” 苏启观察着书古今的脸色。 画师不语,只是一味地微笑。 苏启立刻改口:“三幅?” 书古今接下了这单生意。 定金五两,画像完成后补二十两,总价二十五两,约定工期九日。 苏启对工期有疑问:“可当时书公子你不是唰唰唰得完成了吗?” 书古今回答道:“那天我很闲,求快不求稳,既然收了你的定金,当然要上色渲染一条龙服务,包你满意。” 苏启惭愧,画画不易,书画师有心了。 在这九天内,书古今白天出门摆摊,隔三休一,期间现接现画,一天只摆摊三个时辰,业务拓展后也收些润笔费。 这日子过得太悠闲,燕尽没忘记搞事业的目标,琢磨着书古今如此大张旗鼓,不管是来找茬还是来请办事的总得来一个吧? 本体仍旧病恹恹,想找原随云的茬却苦于身娇体弱一步三咳嗽,好在大慈大悲小二哥收钱办事,高深莫测地说可以给原随云下毒。 燕尽忧心小二哥的水平,原随云不识医理,但底下也许有能人异士。 有钱能使鬼推磨,原随云赚得黑心钱只多不少,无争山庄更不缺钱。 小二哥·王怜花对燕尽的忧虑嗤之以鼻,说论医术毒理,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原随云中了毒也只有等死的份。 “他不能死。”燕尽认真地说,“我要亲手杀了他。” 王怜花踹他一脚,收了委托金,当天傍晚快去快回,给原随云下了寒毒。 那毒刁钻得很,风寒感冒只是初步症状,手脚无力,心脉紊乱,通体冰凉……原随云会慢慢地发现自己正在变得虚弱。 燕尽赞不绝口:“小二哥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王怜花脸一板:“闭嘴!” 和小二哥相处比在原随云跟前装哑巴当捧哏快乐得多,即使小二哥偶尔坏心眼恶作剧脾气不好,燕尽看他还是满眼滤镜。 燕尽对人的要求的下限已经因为原随云被拉低了。 不求三观正,只求说人话,不绿茶,精神状态稳定。 而身在京城的书古今,在画完第二幅苏梦枕的画像时,有人找上门来谈生意。 不为别的,正是为话本里的人物画像。 来人来头不小,是皓月书坊的掌柜,据说和神通侯方应看有那么一层关系。 神通侯方应看也在燕尽和系统的江湖人物图鉴里,描述寥寥,且十分简单。 毕竟江湖中的每一个人提到方应看,都是他年轻开朗,平易近人的性格特征,武器为血河剑,除此之外,没了。 能当上小侯爷是因为他有个好义父,据说他义父方巨侠二十年前曾在上一任皇帝昭阳帝讨伐西域时出了大力,爵位本该封给他,但方巨侠不愿受此虚衔,婉拒之。 当今皇帝登基后因缘巧合与方应看有了交集,据传言受了方应看的救命之恩,于是前情今恩一块算,方应看被封为神通侯。 燕尽:羡慕嫉妒苦瓜脸。 他怎么就没个好义父呢? 只有个沙币活爹! 人比人,气死人。 皓月书坊的掌柜姓陈,燕尽出于人设,摆出一副开朗的思考中的模样,实则心里苦大仇深。 陈掌柜有点纳闷,这思考的样子也不像很纠结,但怎么迟迟没有回复? “我不给话本供稿。” 年轻的画师终于给出答复,却让陈掌柜有些失望,他是真的觉得书画师的画很有意思,有别于时下流派,或许显得古怪,但谁也不能否认很漂亮。 “不过——”画师话锋一转,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眉眼间流露一丝狡黠的意味,“我可以写话本,话本人物形象由我来画。陈掌柜,你觉得如何?” 陈掌柜暗暗心想,这分明是蓄谋已久,就等着他来搭话呢。 原本见书古今长相稚嫩的些微轻视因此收敛,书古今比外表看起来更有成算,陈掌柜摆出谈生意的姿态,问道:“很好,但我不知道你的故事如何,可有片段叫我阅览一番?” 画师果然是等候已久,轻飘飘地掏出一本册子,摆在陈掌柜面前。 陈掌柜按照他的指示翻页,倏忽一瞥,瞄见刺目的红,鼻尖也似有血腥气围绕。 “……” 他抬手,看向年轻画师,画师姿态闲适,没有制止,书页翻回那片红所在的页面,气势凛然、如刀一般锋利的人物跃然纸上,神飞色动。线条色彩简洁,却十分鲜亮。 “这是……苏楼主?” 陈掌柜见过苏楼主,却没见过苏梦枕拔刀的场面,而书古今的画的角度,他直觉书古今近在咫尺,就在苏梦枕身边,才能画出如此撼动人心的画像。 书画师眯眼笑,嘴角若隐若现的的酒窝让他所说的话拥有很高的可信度:“正是,我有幸与苏楼主见过一面,他真是个好人。” 陈掌柜看着纸上的苏梦枕画像,看了又看,如果苏梦枕真的出手,一定就是这幅模样。 “这红色,莫非是……” 书古今露出“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的表情。 陈掌柜嘴角一抽,拇指指尖隐约触碰到角落点缀的鲜红,他默默地缩了回来。 画师笑着解释:“不全是血,后来也用朱砂描摹过,否则会黯淡深沉,不会如此明亮。” 陈掌柜眼皮直跳,根据他混江湖闯商界的经验来看,一般笑眯眯地说这种话的家伙都不好惹。 他安安静静地往后翻,正事要紧。 就算书古今故事写得烂,他也得想办法夸一夸。 燕尽从想起上辈子记忆开始,情绪就不是很稳定,文字是心灵的映射,写的故事不可能有多治愈。 考虑到市场定位,狗血背叛复仇元素不能少,爽点打脸扮猪吃老虎也要有,燕尽以前朝末期为背景,主角则是野史中引雷劈死暴君的神秘奇人。 奇人不是一开始就是奇人,她遭亲友背叛遇生死危机,于险境中求得一线生机,鲜血滴落在早死的母亲留下的玉环上,玉环竟是通往桃源仙境的入口,其间沃土良田、灵泉仙植多不胜数,更有绝世仙法…… 乱世之下,生灵涂炭,奇人练仙法,修功德,路遇不平,掐诀相助,和微末之时的双帝相辅相成,共创大业。 别名:《三个冤种的造反创业实录》 双帝威名传后世,且经历奇特,创业史险象环生,兢兢业业,逝去百年,依旧活在人心中。 燕尽厚着脸皮蹭流量,要想引起人的兴趣,开场要亮好枪,双帝这么高的热度不蹭白不蹭。 依燕尽对野史正史的大致研究,所谓的引雷劈暴君的奇人应该是穿越者老乡装神弄鬼,不是老乡本人就是老乡亲信。 俩老乡物理肯定学得不差。 陈掌柜这时看完了,震惊地翻了翻页:“没了?” 这就没了?主角仙法初入门,就该去报仇了,怎么就没了? 书古今:“还有,但没写。陈掌柜,你觉得我该不该继续写?” 他的笑容只有单纯的疑问。 陈掌柜一拍大腿:“写!当然继续写!” 神通侯在生意方面只看钱,陈掌柜有一定的决策权,当下两人就话本和为人物画像签订了分成合同,结伴一起去了官府按章,双方对事情发展的如此顺利都感到满意。 书古今笑道:“祝陈掌柜生意兴隆。” 陈掌柜也说:“祝小书画师才思泉涌。” 两人相视一笑,乐颠颠地分开。 · 燕尽和系统唠嗑:【这种舒畅的感觉就像夏天喝冰水,能笼络这样的生意好手为自己办事,神通侯是真有钱。】 系统不解:【也有可能是他的人格魅力吸引了陈掌柜。】 燕尽冷哼:【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益,没有魅力,除非陈掌柜是个断袖。】 系统不明觉厉,将宿主的名言写入工作日志。《 》 16、催催催催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苏启兴冲冲地在约定交稿的那天落日前去青石小巷,槐树下画师仍在提笔,摊前站着一人,单从背影来看,气宇轩昂,玉树临风。 “书画师!”他三步并作两步,期待地奔了过去,“我来拿画!” 书古今手上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抬头,苏启正有些好奇地和他今天最后的客人对视。 看样子,苏启并没有见过神通侯方应看,否则此时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方应看也在看苏启,微微一笑,以示友好。 苏启不认得他,他却认得苏启的腰牌。 京城之大,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不干坏事时都要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免误伤或误解。 待纸上墨水晾干,书古今卷起画像交给客人,并替自己招揽生意:“有需要下次再来啊。” 方应看颔首应下:“我喜欢你的画。” 他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书古今正在和苏启聊天,敏锐地察觉到方应看的视线,望过来的双眼冷彻而阴郁,不过刹那,便弯起眼睛,朝他眨了眨眼,一幅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模样。 方应看回过头,半展开手中画卷,看了片刻,勾唇一笑。 书古今比他想的还要不一般。 “书画师,你画的真是太好了。” 拿到画后苏启坚持要请书古今吃饭,两人去了金风细雨楼门下的酒楼。 此时他正殷勤地给少年画师倒茶,三幅画被装在画筒里放在一旁,但他心里蠢蠢欲动,还想再打开欣赏一番的心情几乎按捺不住。 “谢谢你的喜欢。” 书古今一点也不客气,笑着说,“那你要不要再请我画像?苏楼主有了,你自己呢?” 苏启不好意思起来:“我也可以吗?是不是有点……” “有什么不可以?以后做传家宝,指不定后世万人瞻仰,想想岂不美哉。” 书画师摇头晃脑,头发上用来簪发的旧毛笔仅剩的毛也跟着晃。 苏启心动了,不提后世那么远的事,单说属于自己的画像——这就让人很期待了。 “……那就请你给我画一幅像吧!简单点就好。” 三言两语间又给自己揽了笔生意,燕尽给自己点了个赞。 吃完饭,两人有一段路顺路,穿行喧闹的长街,酒楼里传来说书人的声音,正是在说《桃源问道录》。 “——且说那贺小丫千方百计逃脱贼人之手,钻进山林,重伤难治,心中恨意翻涌间,鲜血滴落玉环,光辉乍现,再睁眼时天地已改,蓝天白云,果树仙草,花海连天,朦胧恍惚间,觉得是垂危之际的一场幻梦……” 酒楼里坐满了客人,外头的路上凡是路过的,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苏启脚步微顿,转头看书古今。 书古今没什么大反应。 他和陈掌柜签的契书包含由说书人在酒楼说书这一层环节,说书人的才艺不错,吸引了不少听众。 他前天才交出稿,反响热烈,今天早上陈掌柜就来催第二章,看那热乎劲,像是想把他锁小黑屋里写完了再放出来。 燕尽晚上回去还得赶稿。 本体成了病秧子,马甲得赶稿,干不出一番事业的话燕尽会把原随云捅得七零八碎。 苏启昨天和小伙伴们也来这儿听过一场,见书古今这个反应以为他也听过,搭话道:“书画师,听说这话本里的贺小丫就是当初和阴阳双帝一起打天下的奇人呢,听这第一章她可怜得紧,也不知道之后会如何发展……” “想知道?桃源仙境里那仙人留下的仙法,修行者以恨入道,以杀止杀,行侠仗义,助人为乐——” 苏启:“可能是这样的发展吗?但以杀止杀……乱世用重典,如此奇人,确实有劈死暴君的魄力。……咦?”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苏启呆滞地看向淡定的画师。 “是我写的。”书画师露齿一笑,“我和皓月书坊的陈掌柜签了契书,《桃源问道录》会出话本。” 苏启惊喜交加,当下拍着胸脯说回去了一定向金风细雨楼的兄弟伙们推广介绍,出话本后一定捧场。 * 《桃源问道录》在京城掀起一股浪潮,贺小丫在桃源仙境获得仙法,报仇雪恨后改名贺向道,在乱世中行侠仗义,下手狠辣,路遇不平画符布阵引雷相助,难辨黑白,行事诡谲。 等第三章中在前两章当背景板的双帝出场,就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人又打了一场的事,在京城中都不算什么了。 大齐百姓对双帝的崇敬无法用语言描述,燕尽写双帝时给予了最多的容貌描写气质描写,就连来历也参考了各种野史并进行艺术加工往更野的方向描述。 一个字,爽。 凡有人烟处,必有人谈《桃源问道录》,问谁是供稿人,枕青山也。 燕尽吭哧吭哧埋头苦写,不止为合同约定,他等着人找上门——来的人最好与皇室有关,双帝老乡打下江山不至于什么也不为后世留,两人的继承者手里一定有东西。 所以燕尽除了构思情节,还想办法将后世的常见物品、诸如飞机汽车太阳能发电机烤箱冰箱以“仙术”“仙法”为借口写进故事之中,任谁看了都称奇。 系统也全方位扫描书古今周边,一有可疑人士便随时报告。一个有过穿越者并顺利发展的武侠世界,有值得收集情报的价值。 然而等的人迟迟不来,陈掌柜倒是隔几天见一次。 陈掌柜恨不得守在书古今身边,隔三差五来催稿:“小书公子啊,什么时候能写完,” “在写了在写了。” 小书公子把自己的黑眼圈展示给他看:“我是人,不是仙啊陈掌柜。” 看着书画师略带委屈的表情,陈掌柜眼神游移,心里也有点愧疚,但没办法,谁叫小侯爷隔三差五来问什么时候能出话本,焦虑转移,那他只能催书古今了。 皇帝年方二十,正是弱冠之年,有着所有年轻人会有的好奇心求知欲,方应看的爵位来得微妙,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除了年纪相仿,还因为他很会投其所好。 为皇帝进言献策的大有人在,而能讨皇帝欢心还不惹事的人少之又少。 方应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认为《桃源问道录》一定会让皇帝很高兴,所以希望书古今快点写完出版,然后将第一本书送给皇帝。 小侯爷口头一说,陈掌柜只能为他办事,是真的想和书古今住在一起。 书古今此时的住处很一般,陈掌柜每回来都要踮着脚过水坑,现在想劝书古今去书坊附近找个房子住,实在不行他也能借他间屋子,只要好好写话本,他能派人给他端茶倒水。 书古今拒绝,理由是他喜欢自己一个人。 至于房子,京城里已经有小二哥送的一栋——虽然还没到他手里,但以后迟早能拿到手。 陈掌柜踌躇,还是问了真心话:“你这些天也有在京城里转悠,能在外转两个时辰……我不是跟踪或是故意打听的,只是见到过你好几次了——我就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书古今天天往外跑,前几天天在城中心转悠,这几天又往城周跑,大街小巷都有他的身影——背着特制的斜挎包,头上颜色暗淡的旧毛笔,一袭青衫,在哪儿都显眼。 陈掌柜和店里的伙计都见到过他好几次。 有一次一个伙计甚至目睹书古今被六分半堂的弟子追出去大半条街,一问才知道书古今在向人打听六分半堂内有啥怪事奇事妙事,被六分半堂巡视的弟子听个正着,双方嘻嘻哈哈你追我赶,书古今一片衣角都没叫人碰着。 ——嘻嘻哈哈的只有书古今。 陈掌柜听了这事,一直想问,但多次上门拜访都没来得及问,书古今每回都表现的十分疲惫,根本问不出口。 但类似的事他没少听说,书古今最近可出名了。 陈掌柜也委屈,他也不想催稿,但书古今如果把在外晃悠的时间花在写话本上,还用得着他催吗? 他肯定只提着礼盒来坐一坐,意思意思就走! 书古今纠正:“我不是在晃悠,我在采访——” 陈掌柜听得懂采访的意思。采风的采,访问的访,但问题是和写话本有关系吗? 很有主意的书画师大手一挥:“我心里有数,陈掌柜,你别总催我,方小侯爷的想法我明白,我懂,《桃源问道录》一时半会儿写不完,咱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会分上下卷吗?上卷写完我要缓一缓,下卷日后再说。” 陈掌柜的思路跟着他的话走,点点头:“我知道,我不食言,只是小侯爷催得紧——嘎?” 话说回来,他有说过方小侯爷是主催的人吗? 皓月书坊背后的主人是方应看不是众所周知的事,隐有传言罢了,但书古今的语气太自然笃定,陈掌柜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和书古今聊天时太投缘,嘴皮子一秃噜全说了。 “这就是采访。”年轻画师一本正经地说,嘴角微扬,笑容看起来有一丝狡黠,“明察暗访的访。” 其实他是和系统去听墙角,陈掌柜听到的有关书古今的事不是全部,书古今擅易容,越用越熟练,熟练度一高,水平随之提升。 书古今还扮成姑娘去皓月书坊买书,从陈掌柜面前走过,没被认出来,也去苏启面前晃悠过,见面不识,安静路过。 陈掌柜:……又不是当官查案! 想了想,陈掌柜还是忍不住道:“小书啊,京城不好混,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你悠着点行事,这明察暗访……一不小心就容易惹上事。” 陈掌柜的话真心实意,燕尽承他的情,但不惹事怎能当老大? 转移话题,书古今给出承诺,十二日后完成上卷,到时候亲自交给他。 不知为何,陈掌柜对书古今总是有点不放心,这小子看着乖巧懂事,但单从他被六分半堂的弟子追出半条街就能看出他不简单。 就像方小侯爷一样。 陈掌柜第一次见到方应看时,就被他的脸蒙骗,一度以为他是个好人,直到陈掌柜看见方应看云淡风轻地踩断中饱私囊做假账的账房的手骨。 咯嘣嘎嘣的声音刺耳得令人头骨颤栗。 想到这里,陈掌柜长叹一声,背着手,忧郁地同书古今单道别,转身离开。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代比一代可怕。 燕尽:?《 》 17、小二哥哥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燕尽吗?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我家屋檐下的燕子飞到南方过冬,于是我爹说‘燕子都飞走了,那就取名叫燕尽吧’。” “由此可得,如果我出生在春天,我就叫燕归,出生在秋天,就是燕将尽。” “那么你呢?小二哥,你为什么叫小二呢?” 苍白瘦弱的少年嘀嘀咕咕一长串,三分之二是废话,直勾勾地盯着王怜花的背影,仿佛不要个答案不罢休。 王怜花慢慢地回头看他一眼,随后仰头,深深地无语了。 这小子越来越欠揍了。 他俩相识到现在,王怜花一次都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也懒得从假名名单里抽一个搪塞燕尽,“小二哥”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就一直被这么叫了下来。 旁人听了燕尽对他的称呼,又见他二人相处的模式,便以为他们是兄弟,虽是误解,但王怜花听了还是不爽。 真要论年纪的话,他甚至能当燕尽的爹。 王怜花发觉自己的脾气比年轻时好了不止一个度,一言不发没搭理燕尽,后者在车厢里扯着嗓子用一种稀奇古怪的语调还在胡言乱语。 “啊,小二哥,你为什么是小二哥呢?” 王怜花:……## “脑子进水别出来现眼,躺回去睡着吧。”王怜花毫不客气地说,“还有,你瞎称呼就罢了,别当真。” 燕尽:“俗话说,取了名字就是爹,同理可得,我可能是你爹。哎呀,小二哥,原来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父子!” 王怜花一言不发,抬手唰唰,两张叶片从他手中射出,钉在燕尽身后的车壁上。 “闭嘴。” 语气冷飕飕,像腊月的寒冰,冻得人心凉。 燕尽低头,没安静多久,又开口:“小二哥哥,我这样跟着你去见你朋友,你朋友不会生气吧?” 王怜花:“他不会生气,但我已经生气了。” 燕尽哈哈一笑:“小二哥,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你要喝茶吗?我给你倒茶。” 王怜花忍无可忍,手中一扬鞭,骡子哒哒哒地跑了起来,燕尽在车厢里东倒西歪。 “坐好,小心碰着脑袋。” 王怜花的语气难掩幸灾乐祸。 燕尽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靠在车壁上,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窗外行人有男有女,单看神态言行,不像古代,更像近代,地面干净整洁,有专人清扫。 就连城镇内部的大街小巷更是工整,丝毫没有上辈子在各种古代资料中了解到的下水道及排泄物的问题。 双帝登基之初为民生打下基础,此后两百年,历代皇帝励精图治,向双帝勾勒的蓝图奋斗。 燕尽觉得很不可思议,每个皇帝都仿佛精挑细选出的最好的皇帝,没有一个贪图享乐,任用奸佞,似乎每一个都是明君,没有一个拖后腿的,就算早死,也有一种死得刚刚好的意思。 燕尽陷入沉思,而王怜花已经驾驶着骡车驶入保定府。 王怜花年轻时性格乖张,行事无忌,在江湖中算半个搅屎棍,但这样的他,却也结交了一二好友。 保定府,李园。 骡车停下,燕尽没有立刻下车,扒在窗口看李园大门,牌匾“李园”风骨隽永,两侧的楹联却是“诗赓白雪先得阳春,礼种义耕玉节金和”。 那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 从听到保定府李园时,燕尽的脑子里就有一句话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 王怜花甩开缰绳要下车,身后燕尽叫住了他,语气有些古怪。 “小二哥,这对联……不该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吗?” 王怜花微微眯眼,先看了眼门边钉着的楹联,又看向燕尽,后者的表情就连王怜花都说不出有什么样的情绪。 “你从何处听的谣言?李园六进士,状元一探花,还没有七进士。” 倒是有一个秀才小儿子。 “……” 李园的门房在看见王怜花拿出的玉佩后便前去通报,不一会儿便恭敬地引着王怜花进屋内,还没到正厅,李家主已经迎了出来,神色激动,难掩欢欣,一人一句贤兄贤弟,看得燕尽肉麻不已。 小二哥敲他脑壳吐槽他时可不是这样的。 一恍神,小二哥已经向朋友介绍了他:“这是我路上认识的一位小友,姓燕名尽。” 燕尽露出一个开朗又友好的笑容。 如此便算认识了。 小二哥和李老爷久别重逢,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小二哥手一挥,叫燕尽一边玩儿去。 李老爷倒是很有人情味,叫人带着燕尽在府中或是出门游玩。 燕尽也很光棍,在李园中游玩一圈,看过花园池塘,便向外走去。 原随云自从被小二哥下毒后行程便一动不动,养病治病,估计还天天生闷气,他不高兴,燕尽就高兴。 小二哥要来见朋友,派了人注意原随云的行踪,只等见完旧友,再去处理蝙蝠岛的事。 燕尽原本可以和小二哥分头行动,但在意识到原随云于他而言是个黑洞后,燕尽选择跟在小二哥身边打发时间。 就算小二哥跟丢了原随云,系统也有在原随云身上留下记号,没有地图,但有距离显示,只要原随云不钻进地里,燕尽总有办法追上他。 保定府靠近京师,和樊阳城比又是不一般的热闹,三个马甲加上本体身在江湖各地,风土人情各不相同。 酒楼里,说书人在说着十分耳熟的故事。 不出意外,说的正是《桃源问道录》。京师里已经讲到第七章,但保定府这边却还是第五章,一问,才知道大家伙喜欢第五章的故事,说书人已经连着讲了七八天,客人还是听不厌。 燕尽:…… 倒也不必,以后还有话本,到时候想怎么看怎么看。 他站在原地看着抑扬顿挫的说书人出神,和燕尽一道出来的李家小厮却被二楼招呼的身影吸引了视线,看过去时眼睛一亮,转头道:“燕公子,好巧,我家二少爷和表小姐正在楼上,您瞧那边——” 燕尽看过去,二楼靠栏杆的地方坐着一男一女,乍一眼,青春洋溢,再一眼,光芒闪现,刺得人眼疼。 双方一照面,互道名字,燕尽的脑子开始一阵阵的刺痛。 李园的二少爷名叫李寻欢,神采飞扬,潇洒少年一枚,上来就问燕尽喝不喝酒;表小姐名叫林诗音,神采奕奕,气质清冷,和家里的护卫一起来保定探亲。 抛开喝酒的李寻欢不谈,会武功的林诗音总让燕尽觉得有哪里不对头。 时人多习武,习武无男女,燕尽还是燕奴是就知道的,视之为理所应当,这会儿反而有点迷糊。 他好像觉得林诗音是哀婉的冷美人,应该柔弱,应该脸色苍白,应该淡淡的。 眼前的林诗音清冷归清冷,却充满力量,看起来一点也不柔弱。 上辈子的记忆不讲逻辑,但这也太没逻辑了,一有不对劲,燕尽的脑子就嗡嗡嗡。 “燕兄?燕兄——” 李寻欢担忧地看着面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唇色泛白,神色中似有茫然,怎么看都像是犯了病。 听到李寻欢的声音,对方回神,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满含歉意道:“不好意思,方才头疼,李公子和林姑娘见谅。” 燕尽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说这种话显得相当可怜,李寻欢和林诗音悄悄对视一眼,之后上菜倒茶斟酒,对燕尽尤为照顾。 燕尽抛开没逻辑的违和感,感受到如此友好的照顾,十分感动。 等一行人回到李园,燕尽已经和李寻欢哥俩好了,就连林诗音也约他明天出城骑马。 燕尽被深深的治愈了,捂住心口:“世上还是好人多,心理变态少。” 王怜花习以为常,觉得他又在发疯:“你明天骑马可别发疯,你死事小,我侄子受惊事大。” 燕尽:“……”《 》 18、鼠鼠我啊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燕尽看似弱不禁风,一步三喘,但这是在绑定系统之后,在此之前,他上能爬树,下能跳河,狂奔一千米不喘气,区区纵马不在话下。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不会驾马,也驾不了马,为了更好地照顾这小兔崽子,燕奴跟着山庄里的马夫驾车骑马,掌握了各项基础技能。 燕尽骑马晃悠,还没走够八百米,李寻欢和林诗音已经比试了两场,满头大汗,笑容爽朗地奔过来,放缓速度与燕尽并肩而行。 林诗音神采飞扬,坐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 燕尽觉得自己之前模糊没逻辑的前世印象不能全信,因为他后来又隐隐冒出李寻欢也是个病秧子的念头,应该不是咳嗽就是一边喝酒一边咳嗽,然而李寻欢同样年轻力壮活蹦乱跳,反而从事实来讲,燕尽才是那个病秧子。 双帝登基后开科取士,彼时乱世终结,百废待兴,取士对象男女不限,此后规章制度一年年的完善,至今无论男女,皆可科举。 李寻欢和林诗音都是秀才,前者打算明年乡试,后者却说不急于一时,她还有很多感兴趣的知识,再等三年也无妨。 李家已有六进士,家学渊源如此,李寻欢不能停,父亲做了状元,大哥做了探花,他高低当个榜眼。 燕尽则想,违和感又出现了。 李寻欢笑问:“燕兄,咱们要不要比一场?” 他看到了燕尽上马的姿势,潇洒流畅,十分漂亮,目睹那一画面,甚至忘了燕尽的身体虚弱的事实。 燕尽稍一思索,扬鞭一笑,答应下来。 …… 一个时辰后,燕尽挂着胳膊半死不活地回到李园,神色黯淡。 回来的路上,李寻欢和林诗音关怀不已,看着燕尽的眼神满是心疼和担忧。 王怜花:“……” 不是,还真摔了? 他伸指戳了戳燕尽挂在胸前的右臂,燕尽用眼神表示谴责,脸上的神情还是十分黯淡。 “怎么回事?” “摔了。”燕尽说,“鼠鼠我啊,就像个塑料袋一样在空中飘荡。” “……”王怜花有点后悔刚才没戳得狠一点。 李寻欢和林诗音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歉疚地说明前因后果。 三人同时比试,燕尽一马当先,李寻欢和林诗音在身后为他叫好,彼时风和日丽,群山拥翠,即将到达终点前,燕尽回头看了一眼,正大笑挥手,忽然身下的马儿扬蹄一晃,燕尽如叶子般飞起,重重落地。 草丛中不知为何有针,马儿踏蹄时银针飞起,刺中马腿,吃痛之下甩开了燕尽。 李寻欢和林诗音来回骑了两趟平安无事,轮到燕尽就中了招,除了倒霉,好像也没别的原因。 王怜花听完沉默了。 燕尽忧郁地说:“鼠鼠我啊,这辈子的运气比上辈子还差。” 其余人沉默。 说什么上辈子,摔的是胳膊又不是脑袋。 燕尽很快就振作起来,运气这种事向来玄学,没遇见能把运气数值化的系统之前,燕尽从来没觉得自己运气差,但回首往事,被人贩子拐、遇见原随云,这两件事好像就昭示着他糟糕的运气。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燕尽摇头晃脑,“鼠鼠我啊,也有遇到好事呢。” 林诗音忍不住问:“什么好事?” 燕尽说:“鼠鼠见到了你们,是福,被马摔下,就是祸。” 李寻欢与林诗音沉默,这话叫人怎么回? 王怜花则心想,果然是脑子被摔坏了。 * 燕尽的话也没说错,身在京城的三号马甲确实遇到了好事。 眼前的年轻人捏着扇子,一袭杏衫,风度翩翩,笑眯眯地盯着书古今看。 书古今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人蹲在断墙后互相凝视,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比试,谁也不肯眨眼示弱。 不远处,正在寻找书古今的人缓步走来,脚步虽轻,却如同踩着鼓点,一点点地逼近。 手中持扇的年轻人率先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往外瞥了一眼,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近在咫尺的书古今露出满意的神色,抬手揪掉裤腿上沾到的小苍耳,淡定得令人意外。 如果把他推出去,他也会这么淡定么? 持扇的年轻人如此想道。 于是他站起身,用扇子指着下方的书古今,对断墙不远处的人微笑:“报告捕头,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书古今仰头,双眼微眯,隐隐流露出威胁的意味。 他干脆也站了起来,撇撇嘴,不悦地道:“真是倒霉,手下败将不肯认输就告状,输不起就不要比。” 年轻人知道他说的是谁先眨眼的小游戏,虽然谁也没有说游戏开始,但他们的眼睛在对话。 “那是两码事。”年轻人展开扇子,翩然一笑。 追踪书古今的捕头走上前,一股酒香飘荡在四周,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捕头看看书古今,又看向一旁的年轻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画师……你跑得可真快。” 就是有点倒霉,明明跑得快,却绊了两个跟头,绊倒他的障碍物的位置刁钻得令追命都感到惊讶。 “还好还好,比不过你。”书古今笑眯眯地说,“我跟你走,追捕头。” 追命:“我不姓追……” 书古今:“我姓书。” 持扇年轻人:“我姓北堂。” 追命眼皮一跳,吃惊地看向年轻人:不是,陛下怎么就这样对外人说了姓?他还有必要继续演不认识的戏码么? 国号齐,皇室姓北堂,说自己姓北堂,和在说自己是皇室中人没两样,若是了解的多一些,结合年龄一猜,答案呼之欲出。 书古今哼笑一声,温柔地说出了相当无情的话:“没问你。” 皇帝摇扇的手一僵,答案都摆在眼前了,书古今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书古今之所以被追命追捕的原因十分简单,为了取材采访,书古今出没于大街小巷,黑市赌场,犯罪现场,凡是暗潮汹涌杀意翻滚处,皆有他的身影。 但对被取材采访的部分人来说,书古今无异于砸场子的搅屎棍。 “三月六日丑时三刻,崇仁街桃树巷,你目击一伙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没有报官,而是蹲在附近审问五人将近二十个问题,是也不是?” “不是审问,是采访。” “……三月七日午时一刻,钱不等人赌场里张姓男子因赌债被砍腿还债,你坐在一旁逼问打手与断腿的张姓男子十五个问题,是也不是?” “不是逼问,是采访。” “……三月八日酉时二刻,金平坊长乐街金风细雨楼弟子与六分半堂弟子因私事争斗,你在一旁打搅发问,是也不是?” “不是打搅,是采访。” “……三月十日寅时一刻,安平街红枣胡同有一户人家遭恶贼夜袭,你揍翻恶贼后没有报官,而是踩在他们身上采访了十个问题,是也不是?” “不是采访,是逼问。” “……” “……” 无情面无表情地和桌后的少年对视。 名为书古今的少年丝毫没有接错话的尴尬,平静开朗的一笑,一言不发。 门外的皇帝摇着扇子听了半晌,只有一个问题:“他不休息的吗?” 来见书古今之前,皇帝已经了解了书古今的大致情况,如今在京城中最为火热的《桃源问道录》的作者,正是书古今。 以一种新的画法在京城而扬名的画师,也是书古今。但众人只知书画师,不知“枕青山”。 和方应看揣摩的一样,皇帝对《桃源问道录》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乃至对创作者“枕青山”有更强烈的探知欲。 这股好奇心不仅仅是因为《桃源问道录》的故事跌宕起伏光怪陆离引人入胜,还因为皇室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密辛。 朝臣之中,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是诸葛太傅,但即便是诸葛太傅,也不知道皇帝的秘密。 追命把无情和书古今一来一回当相声听,听得嘴角直翘,闻言笑道:“他毕竟是年轻人嘛,奇思妙想精力充沛,我年轻时也与他差不多。” 皇帝:“你年轻时不净是在喝酒吗?” 追命:“我现在也净喝酒啊。” 这俩人之间的对话毫无例外,同样被屋内的两人听入耳中——不要奢想石砖能有多隔音,面前的无情捕头因此不得不停止不太像审问的审问,表情慢慢地变得僵硬。 【这皇帝小子还挺平易近人的嘛。】燕尽说。 系统表示赞同。 它已经把皇帝扫描了十五遍,运气理智状态十分正常,比燕尽好很多倍,但它和燕尽一商量,都觉得皇帝乃至整个皇室有古怪。 皇位传递的规律太规律了,君不见嬴秦李唐赵宋朱明不是儿子弟弟就是小叔篡位——没有说他们篡位不好的意思——新朝初立前一百年或多或少有波折,但这个世界的大齐皇室却仿佛压根没有矛盾似的,一致对外,所以才更显得稀奇古怪。 在书古今和皇帝“因缘巧合”藏身断墙之前,皇帝便在书古今附近出现过,远远地观望,表情若有所思。 燕尽对钓上来的这个大鱼有点意外,书古今的运气2是指没什么好运气,至于坏运气……绊倒跌跤遇鸟屎被狗追被人追算不上太坏。 现在书古今惹的事太多,身在六扇门被无情审问,皇帝守在外面,望眼欲穿。 停顿片刻之后,无情的审问继续,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即使已经将书古今所做之事一一确认,但无情仍有深深的疑问。 “你逼…审…采访那么多人,究竟想做什么?” 无情对部分措辞的使用有点犹豫。 书古今大大方方地一笑:“我想收集有意思的事,笔寄云纸,传于江湖,热闹共赏,乐子齐看,能赚点钱就更不错了。” 无情沉默,完全看不出书古今的所作所为包含想赚钱的意思,他很困惑:“你要写在话本里?” 采访,采风的采,访问的访,无情能理解,但他不理解看人偷情私会有什么好看的。 书古今摇摇手里写满八卦的小书册,脸上露出有些狡黠的笑:“我要办报社。” 无情表情一变。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皇帝摇着扇子跨过门槛,声音泛凉。 “你这报社的报,难不成是邸报的报?”《 》 19、有乐共赏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邸报又称官报,顾名思义,是官方新闻传播工具,由政府中枢部门统一管理统一发布,主要内容是皇帝诏旨、官员任免、朝政要事等政事信息,是中央向地方传递政事信息的重要载体。 邸报的复制件可以在社会上公开发售,读者多是政府官员或知识分子,普通百姓不会特意购买。 大齐设有通政司,由通政官将各路消息整理汇总,层层审核正确性准确性,才有了邸报。 书古今说要办报社,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有着和官方抢生意的意思。 皇帝没当真,但他有着更深一层的考量。 走进屋中,皇帝和表情淡定的书古今对视良久,转头看向无情,语气温和地道:“无情捕头,能否请你避让稍许,我有话要问书公子。” 无情有些吃惊。皇帝的眼神不容置疑。 他眸光微闪,和门边的追命对上视线,后者便上前握住了无情轮椅的把手,两人沉默地离开,将空间留给皇帝与书古今。 房门合拢,将屋内微妙地对峙的两人遮蔽。 无情和追命同屋门拉开了一段距离,皇帝既然特意让他们出来,必然不想让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但书古今来历古怪,无情和追命都有些不放心放任皇帝与他独处,却不能改变皇帝的想法,这位皇帝一向很有想法。 书古今说的话也很奇怪,他不可能和官家抢邸报的管理权,结合他之前所说的话,难道是想刊载他收集的各路八卦吗? 无情的不解没有减少,反而逐渐加深。 两人紧盯着紧闭的屋门。 皇帝和书古今并没有独处太久,大概半刻钟不到的功夫皇帝便推门而出。 他的表情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仿佛憋着什么似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无情捕头,书古今应该没有做坏事吧?” 皇帝把玩着扇子,开开合合,他改变了对书古今的称呼,显得不是那么客气。 “没有。” 书古今只是发挥了搅屎棍的作用,所作所为算不上做坏事。 追命原本是去请书古今前来六扇门的,可书古今见了他就跑,分明没干亏心事,表现得却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房间内,书古今笑眯眯起身迈步,倚门环胸,语气莫名得意:“我不干坏事,我只是坏事的搬运工。” 皇帝转头瞪了他一眼。 方才的试探没有任何结果,书古今脸上笑眯眯,嘴巴严严实实,说来说去全在解释他要建立的报社的含义、运转模式、经营目标、发展前景、可能存在的风险——合着在拉投资! 但皇帝其实也不遑多让,笨蛋才会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谁也没说皇帝是皇帝,包括皇帝本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书古今在摆着明白装糊涂。 得罪一个姓名不详的家伙与得罪当朝陛下,谁都知道前者更划算。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很想逼问书古今,然而一旦主动,便意味着底气弱了,他才不想示弱。 “书古今也是枕青山,是吗?好名字,倒和你本人很相符。我很喜欢你写的《桃源问道录》,不知什么时候能写完?” “上卷即将结束,敬请期待。”书古今一本正经。 “上卷?” 皇帝吃了一惊,无情和追命也都惊讶地盯着书古今看。 现在话本都是一股脑儿写完的,没人分上下卷,分散读者兴趣不说,还拖延时间,神通侯竟然愿意做这样不划算的生意么? 更重要的事,那么精彩的故事竟然不能一下子看到结局,这算什么事! “当然,还有下卷。至于下卷什么时候出,不好说。” 书古今露齿一笑。 皇帝觉得他的笑容很欠揍。 报社的事在最大的boss跟前过了明路,皇帝想看书古今能走到哪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暗示方应看配合书古今办事。 别的不说,书古今勾画的蓝图很是令皇帝心动,既然无关朝政,只关江湖风月,这报社要办就随他办吧。 江湖很热闹,皇帝身在深宫,耳闻多于目睹,严肃多于轻松,试想一下,闲暇时用江湖上的乐子打发时间抒发感情,不失为一件乐事。 燕尽:皇帝小子也是个乐子人。 方应看满怀疑虑地与书古今见面,和他一起来的陈掌柜更是一脸懵逼。 书古今笑眯眯地问候:“方侯爷,久仰久仰。” 方应看平易近人,笑道:“我买过你的画,你忘了么?明人不说暗话,书画师,听说你想办报社,预备整合江湖之事,供人阅览。” 书古今点头:“江湖乐子多,有福同享,有乐共赏。” 方应看的表情就像听到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冷笑话。 燕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本事。 陈掌柜:“《桃源问道录》写得完吗……” 书古今拉开抽屉,满满当当一堆册子,分类齐整,字迹工整。 “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陈掌柜安心地笑了。 方应看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想借《桃源问道录》讨皇帝欢心,向人彰显自己的地位,以此掌握权力,但皇帝先一步看到了书古今,反而让方应看成了书古今的“权力”。 不算麻烦的发展,但令人不悦。 书古今确实是个会容易引人青睐的人物,但方应看莫名觉得皇帝对书古今的关注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学。 身为同样被青睐的人,方应看更能察觉皇帝的态度。 燕尽不知道方应看的想法,如果知道了他高低笑得捶地:舔人还舔出优劣先后来了,怪不得俗话有言,舔人者,人恒舔之。 有这种积极舔人和被舔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20、无妄报社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关于报社的办理方式,书古今和方应看开了个会,作为中间人的陈掌柜非自愿参会,看两人口蜜腹剑打机锋。 “所以书画师你四处采访,日夜不寐,就是为了收集有趣的事情?” 方应看觉得书古今的理由像在玩儿似的。 书古今:“我个人认为百姓的娱乐不多,见微知著,由小见大,从身边的事看起,能够提升自我,打发时间。” “……”方应看淡笑,“书画师才学过人,应当能写出更多有趣的故事,何必费劲办报社?有这时间,不妨尽快动笔写《桃源问道录》的下卷,陛下可是十分喜欢这个故事。” 书古今右手撑着脸颊,微微歪头,斜着去看方应看,眼睛弯弯,眸光亮得惊人。 “方侯爷,陛下请你来就是为了催稿的吗?” 方应看眼角一抽,脸上的笑意散去,冷冷地和书古今对视。 陈掌柜出了一身冷汗,小书啊小书,知道你不一般,但你是不是太头铁了?! “江湖上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打听到的。” “容易打听到的事没资格写进报纸。” “……” “方侯爷,报纸办好了,陛下就会高兴,陛下一高兴,就欣赏你,一欣赏你,你就高兴了。谁也不亏呀侯爷,你有消息也可以提供的,嫌少不嫌多,越多越好。” 书古今的笑容有点刺眼。 “也罢。书画师有奇思妙想,我便不多言,只是陛下叫我与你同心协力,所以——”方应看顿了顿,注视着眼前少年的眼睛,“报社的事,日后请多指教。”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伸指挠挠脸颊,竟然有些害羞:“方侯爷太高看我了,倒是我,以后要劳烦你的地方多着呢。” 方应看不以为意,能有多劳烦?怕是半点都不想让他插手,否则岂不是将惹皇帝青睐的机会拱手让人? 心思多的人永远以为谁都和自己一样。 燕尽才不会将所有事情揽下来自己一个人做,皇帝深明大义,方应看的权力不用白不用,事业兴旺和悠闲省事要两手抓。 狐假虎威虽然不地道,但永远有用。 报社取名为无妄报社,出自《易经·无妄卦》:“无妄,元亨利贞”,意为“不妄为、守本真”,意为“如实记录江湖本相”。 陈掌柜被方应看扔来和书古今打配合,印刷工具,报社地址,办理所需的手续都需要陈掌柜出面。 顶着神通侯的名义办事做什么都很顺利,几乎毫无阻碍,陈掌柜原本对书古今要自己创业的事感到惆怅,不知道书古今何年何月才能写完《桃源问道录》,但办事途中一想到小侯爷有陛下的授意,一下子念头通达起来。 不乐意赚轻省钱的是书古今,他奉命行事,自己的钱没少就行。 “‘无妄’这个名字会不会有点太招摇?如果刊载的消息出错了怎么办?” 报社地址已经确定,马上就要将字拿去定做牌匾,陈掌柜是个做事很小心的人,临走前看着书古今写的四个大字,还是有点踌躇。 “那就不要让消息出错,做到名副其实。而且我的报纸不只刊载江湖消息,还有其他版块,比如情书,投稿,评论,广告等等等等——守真不妄为的也有爱怎么干怎么干的意思啊陈掌柜。” 书古今转着手里未蘸墨的毛笔,一脚踩凳,右手撑膝,面前摆着一张大纸,他正在规划报纸版面。 小小年纪,倒是说什么都很有理的样子。 陈掌柜一想到最可能糟心的不是自己,当下便开开心心地卷起字,去定做牌匾。 方应看听了陈掌柜的转述,对部分地方十分在意,沉思良久,还是亲自来与书古今见面。 青衫少年嘴角微勾,眼睛里带着令他不舒服的笑意。他的笑容与显得好欺负的外表相比十分违和。 “你问我广告是什么?广告就是广而告之的事,比如《桃源问道录》上卷整合印刷出版,想要在某天发售,陈掌柜就可以在报纸上说明时间地点,或者方侯爷你想招账房打手,也可以在报纸上写明要求条件……当然,得付钱才能上报。” 他讲得简单明了,方应看垂眼看他画的报纸大致版块,心里对书古今的耐心感到意外。 原本方应看不觉得报社会成功,模糊的猜想里也不过是同邸报在刊载的内容上有所不同而已——一个有关朝政,一个有关江湖。 而现在,方应看察觉到报社大有发展前景——之前的交谈里书古今可是一点都没透露报纸会有不同的版块,全在和他打机锋,不知陛下是否了解报社的全部构想? 他抬眸,青衫少年笑意悠然。 方应看无声地冷笑,他算是懂了,书古今是故意的,就为了今日这一刻。 陈掌柜提到书古今时语气里藏着看好欣赏之意,但方应看同书古今几次来往,好感随之降低,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书古今在他面前的态度和表现都有一种敷衍的意味。 “以后就有劳你了,方侯爷。” 书古今笑眼弯弯如月牙。 方应看回以假笑,说的话却一点都不留情:“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相信陛下,所以我也相信你,方侯爷,不要再说这种见外的话了。” 两人对视,犹如针尖对麦芒,片刻后,方应看莞尔一笑:“没想到书画师如此信赖我。” “用人不疑。” 书古今笑着说。 这一说法让方应看想起了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物。 想到这里,方应看开口问道: “听说金风细雨楼的人在找你,想请你再画几幅苏楼主的画像,你不去摆摊了么?” “《桃源问道录》的人物像还没画完,暂时便不接新单了。” 方应看又问:“《桃源问道录》正在印刷,画像能赶在装订前完工么?” 书古今笑了:“没想到方侯爷对话本的事如此上心,放心吧,一定会让陛下满意的。” “毕竟故事是好故事。”方应看意味深长地说。 人不一定是好人。 书古今又流露出害羞的神色,伸指摸摸头顶旧毛笔,对方应看微微一笑。 方应看:…… 搞不懂是演的还是真的。 燕尽对方应看此人没什么感觉,短暂地相处后察觉打对方不如传闻中那般亲和后,书古今对方应看的态度显得像故意找茬一般也是顺其自然的发展。 和表里不一的家伙说话就是累。 燕尽如此感慨。 但系统觉得燕尽好像有点以此为乐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原随云这个心理变态将表里不一诠释得淋漓尽致,宿主对所有类似的人都有一种微妙的敌意。 敌意不表现在举止上,而是态度,语气,话语。 现在的一号马甲在江湖上的做法……和燕尽那种微妙的敌意脱不开关系。 不管面对其余人癫得有多随心所欲,代表理智的数据变化得有多厉害,燕尽和系统聊天的时候总是冷静的。 系统日行一忧,忧完就将这问题抛之脑后,美滋滋地数能量。 迷路是暂时的,能量不急着全攒起来,可以给宿主多兑换一些药丸,过度消耗精神力后宿主的本体整天惨白着脸,还时常做噩梦惊醒……系统是真的担心燕尽会嘎。 安睡养神丸多来点,助眠香薰也要有,再来点白噪音,这下总能睡好了。 有神通侯出马,顶俩陈掌柜,事情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皇帝对这事很关心,私下多有过问,言语间对办实事的方应看很是赞赏。 “不错,果然神通侯最懂朕的心思了。” 方应看谦虚地回应。 紧接着,皇帝若有所思地道:“报社名叫无妄报社吗?他真是自信满满,江湖上如此多的趣事,爱卿可知道他打算写哪些?” “书画师说,他自有安排。” 方应看见皇帝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顿了顿,将书古今缠着他做什么人物专访的事说了。 他问的问题相当详细,书古今会以此写一篇与方应看有关的文章,至于文章内容,暂时无人知晓,书古今说不会抹黑方应看的形象,一定会让世人看见方应看的魅力。 神通侯觉得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但不妨碍他以此作为和皇帝交谈的话题。 ——专业舔狗,就是这么敬业。 皇帝兴致勃勃:“这样么?那这第一期报纸我一定要看看了。” 方应看微笑:“届时微臣会进宫给陛下送报纸的。” 等见到书古今,方应看传达了皇帝的看重,以及临走之前皇帝忽然问到的一个问题。 “现在江湖上有传言说西门吹雪的父亲名为西门无恨,石观音是无花的母亲,既然‘无妄’,这些问题总能查证吧?” 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都是看热闹的期待。 总听传闻一点都不带劲,东猜西想的,心里总是挂念着,很不痛快。 方应看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传闻的中心不是两对当事人,而是那个杀掉无花的疯子。 疯子名叫伯初,在江湖上已有了“狂刀客”的名号,疯疯癫癫,在找弟弟。 这样神智不清的人说出的话,有一半的概率不可信。 “唔——”青衫少年闻言作沉思状,片刻后开口,“所以陛下这是在点单?我倒是知道这些传闻的来历,是一个叫伯初的人,但要去求证不容易呀,点单的话我倒可以优先查证采访。” “……”方应看说,“那是陛下。” “我知道。” 书古今的表情十分无辜,还有一丝茫然。 方应看冷笑了一下:“倘若我出钱你去查,要多少?何时能去?” 书古今说:“一百两,最迟半个月之后。” 无妄报社的牌匾已经挂上,《桃源问道录》的人物画像完成印刷,已经开始话本装订工序了。 书古今很会将事情下放,方应看的人被他用得脚不沾地,他只需要写完文章,规划好一切,自有人为他做事。 ——燕尽的计划是,潜移默化地完成偷家大业。 方应看由皇帝钦点,协助书古今办报社,收集情报,传递消息,投稿征稿,都有安排。底下的人为书古今办事,也是在为方应看办事,时间一久,就分不清你我了。 方应看眼眸一闪,笑了:“好,我就看看你能查出来什么。” 燕尽:…… 神通侯的爽快令燕尽震惊,在方应看说“好”的那一刻,此人头顶仿佛写着“我是冤大头”五个大字。 【我该多要点查证费的。】 燕尽有点小后悔,虽然自己查自己没成本,但方应看不缺钱,一百两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的功夫。 系统很不解:【他怎么这么爽快?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你在狮子大开口吧?】 【我那是狮子小开口……】燕尽先是纠正,随后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这小子是怕我留在京城和他争宠啊!】 皇帝对书古今的关注一点都不遮掩,只要书古今半个月之后离京,能和皇帝交流无妄报社和《桃源问道录》的人只有方应看。 因为他和书古今是合作伙伴,除方应看之外——陈掌柜不提——没有谁更适合与皇帝聊这种话题。 不过方应看显然不会如愿以偿,即使书古今离京,皇帝只会更加念着他。 事到如今,燕尽不知道皇室有秘密才有鬼了。《 》 21、报纸发售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无妄报社剪彩揭牌之前,京城内的各大势力都收到了这一则消息,明面上能查到的都能查到,但暗地里的情况没有太多人清楚。 他们只知道,神通侯方应看与书古今合作办了一家从未有过的报社。 前者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后者是这段时日经常在京城里闹出不大不小的乱子的一个画师。 这样的组合,怎么想都有些古怪。 众人猜想,也许这位画师除了独特的绘画技法,也有其他的过人之处。 陈掌柜将“枕青山=书画师”这一消息瞒得很紧,凡是与“枕青山”沟通都由他亲自出马,书古今是个聚宝盆,正经生意人不可能会透露消息将大宝贝拱手让人,知情者少之又少。 但这不妨碍书古今本人向外透露情报,金风细雨楼的苏启早在方应看与书古今合作之前就经由其本人得知了枕青山的身份。 如今得知书古今与神通侯合作,最意外的莫过于苏启。 本来以为你我都是小虾米,没想到你还能和大佬平起平坐! “这位书古今就是书画师?” 十分眼馋苏启带回的三幅画、却迟迟没能等书画师接单的弟子惊讶地找到苏启,如此确认。 苏启点点头:“正是书画师。” 书古今的名字很独特,想也不会出错。 “书画师真忙啊……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不想接单而已,原来是为了办报社。” 书古今在城中乱窜、参与并打听各种八卦的事,金风细雨楼的人也是知情的,因为书古今参与的热闹里、某次也有金风细雨楼的份。 但看在苏启的宣扬和书画师将自家楼主画得英俊潇洒帅气风度翩翩的份上,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对书古今没有恶感,那次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引发的事件中也曾维护过书古今。 既然无妄报社已经剪彩,书画师应当有空闲去画画吧? 兄弟伙们开始缠着苏启,请他再去问问书画师是否有空接单。 先前弟兄们怎么找都找不见书画师,还以为他离开京城了呢。 苏启挠挠头,书画师把自己是《桃源问道录》创作者的身份告诉了他,这事他还没和弟兄们说…… 前些日子皓月书坊的掌柜透露出在准备话本出版,也就是说,书画师可能还忙着呢。 “我去问问……话说回来,也得先找着书画师。” 除了陈掌柜和方应看,至今没人知道书古今的住处。 金风细雨楼内最流行的话题是楼主的画像,苏梦枕本人对此有所耳闻,看到弟兄们为此兴致十足,争着抢着去苏启等三人房中去看画像,无奈又好笑。 他笑道:“倘若弟兄们人手一张我的画像,外人看了怕是觉得十分奇怪呢。” “外人怎么想是外人的事,他们尊敬楼主,更何况书画师的画像又确实画得好。” 杨无邪一本正经地回应,但细看之下,神色间隐有一丝遗憾之色。 “……” 苏楼主沉默了。 无妄报社开业当天燃放的鞭炮声传出老远,紧接着便是敲锣打鼓地舞狮,舞狮穿行于街巷,沿途向路人打广告,狮子尾巴后面熙熙攘攘地跟了一大簇人。 方应看在报社附近酒楼上俯视下方热闹的街道,而书古今一袭青衫,旧毛笔为簪,正笑眼弯弯地和陈掌柜并肩而立。 报纸印刷前,书古今找到他,问他要不要看自己写的人物专访。 虽然是询问,但满脸都写着“你最好别看”的意思,方应看气不过,料想书古今不会往他身上泼脏水,便说不看…… 可包括印刷工人在内,看过文章的人自那之后看向他的眼神都莫名的微妙。 没有恶意,反而有一丝敬仰,敬仰中又藏着距离,距离里又带有一丝亲近——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书古今坚持不发售前不能看报,方应看作为合伙人,竟然也不被允许看。 方应看不屑和他拉拉扯扯,却还是气得不想说话,此刻身居高处喝茶,也有一种想将手中茶盏掷过去的冲动。 这对方应看来说,着实是一种十分稀奇的情绪,究其原因,大约是书古今身上有一种种若隐若现的失控感,无法掌控,也无法无视。 ——话又说回来,书古今所谓的他的专访究竟写了什么? 方应看的视线从书古今脸上飘过,落在大门上方“无妄报社”的牌匾上。 书古今的字与和善的外表不同,锋利中透露出一股狂妄之感。 和“无妄”二字相衬,更为耀眼夺目。 * 《平易近人小侯爷:盛放吧,月光下的白莲》 【诸位读者可知白莲一花?白莲亭亭玉立,不争俗艳,只合仙境瑶池。也许有人会说白莲娇弱,难经风雨,但小生曾居于一处破庙,庙前有口废井,井里长了株白莲。那年天气炎热,井水干得见底,莲根都蜷在泥里,可等一场透雨下来,它却开得比往年更盛。】 【白莲生在泥中,茎分清浊,鲜花清亮如雪,正如神通侯方应看一般。】 …… 【据方小侯爷说,他本该叫“应砍”,义父方巨侠不忍,改名叫“应看”。“看”字轻,得像莲瓣上的露水,露水既能映着月亮,也能照见天地。】 …… 【……白莲生在泥中,偏要往干净处开,莲花映水,泥土养根,莲花从淤泥里钻出来时,花瓣上沾着泥,可开足了,泥就全在根下了。】 【小生落笔时,与方小侯爷碰面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明月皎洁如水,白衣被风掀起一角,像朵半开的莲,裹着人间的烟火气,却又忽视不了骨子里的清峻。方小侯爷与小生初相见,言辞有礼,态度温和,丝毫不因小生年纪小而显露轻视,如此随和之人,难怪江湖众人敬一声“小侯爷”。】 【根扎千重浊,香凝一段清。风来浑不怕,开做月中英。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高洁,从来不是不染尘埃,而是明知身处泥淖,偏要把根扎得更深些,再深些——然后,在某个阳光晴好的日子里,大大方方地,盛放。而那些被岁月揉碎的泥,终将在时光里酿成最清冽的香,托着花瓣,直抵月光的中央。】 【落笔于启阳辛卯年三月二十五。】 【撰稿人书古今】 …… 神侯府。 金剑童子举着报纸在府中打转,与人分享自己的收获,最后难掩激动地去书房将报纸交给无情捕头。 “公子!无妄报社的报纸我买到了!” 开业第一天,舞狮回到报社门口后紧接着的就是撒钱撒糖,大人小孩都围在门口,比过年还热闹。 无情从公文中抽离思绪,看向金剑童子递来的报纸。 报纸展开是一张大纸,纸质略显柔软,却不脆弱,字迹整齐,版面干净整洁,令无情有点诧异的是,上面竟还印有图案。 一朵在水面上盈盈娇艳的莲花。 “这篇文章就是书古今本人写的呢,他会画画,这朵白莲也是他画的!”金剑童子莫名兴奋,积极地替无情收拾桌面后便将报纸铺在桌上,“这篇文章写的还是神通侯!小侯爷竟然愿意被他写——哦,这叫采访来着!” 无妄报社外的热闹所带来的热烈情绪至今未曾消散,金剑童子到底是年纪不大,对舞狮燃鞭撒钱这种事压根抵抗不了。 虽然别人都说方小侯爷为人随和,但能与他见面的机会不多,金剑童子跟随在无情身边,却也只远远见过方应看两面,连对话都不曾有过。 而书古今甚至能与方小侯爷合作,给他做什么人物专访,是在是厉害。 “果然人不可貌相,我先前看他在街上凑热闹,还觉得他无所事事浪费了一手好才艺,原来是心有沟壑呀!”金剑童子来时已经粗略看了一眼,来得匆忙,看了一眼还不够,只想继续看下去。 “我去买报纸时,书画师还对我笑了,应当是认出我来了,叫我代他向公子问好呢。” 印着方小侯爷专访的那一面完完整整地出现无情面前。 无情认真去看,听到金剑童子的感慨,嘴角微微一抽,想起之前和书古今的对话。 那日距今没有多长时日,书古今确实说到做到,但当时书古今要办报社的意思分明是为了更好的看热闹…… 神通侯和书古今合作有陛下的意思在,谁也不知道皇帝和书古今那日聊了什么,即使是诸葛太傅也不明白陛下的动机。 皇帝偶尔也会很固执,如今这固执便体现在书古今办报社的事上。 无情稍微走神一瞬,眼睛顺着文字走,等他回过神来,看到的东西已经无法撤回了。 方应看……是一朵月光下的白莲般的人物? 金剑童子:“原来方小侯爷是这般人物……大概也只有这样豁达平和的人物,愿意和书画师合作了。” 无情:“……” “月光下的白莲”用来比喻神通侯,好像没问题,但又似乎有大问题。 神侯府内,和方应看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无情。外人看来双方言笑晏晏,实则暗潮涌动。 用好听点的话来说,方应看城府极深;用难听点的话来说,方应看表里不一。 无情对方应看的评价自然是前者,《平易近人小侯爷:盛放吧,月光下的白莲》这篇文章写得似乎没错——与其说是一篇照着众人对方应看的评价而写的文章,不如说它概括总结了众人对方应看的印象。 也许可能大概还有一点点美化。 毕竟无情很艰难地将自己印象里的小侯爷和文章里小侯爷套上了号。 太艰难了。 神通侯是怎么答应书古今的采访的?他本人看过这篇文章吗? 无情捕头十分罕见的,有点茫然。《 》 22、咯噔一下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无情正沉思着,屋外传来追命的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回来了,看看我买了什么——哦,你们也买了无妄报社的报纸啊。” 追命笑嘻嘻地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无情桌上展开的报纸,挑了挑眉,顺手扬起手里的报纸,“看来那位书公子今天的生意很不错,报社的生意也许真能叫他做成。” 无情从震撼中回过神,不待他开口,追命又递出一封信,表情有点严肃,道:“冷血传来了消息,天湖大师说无花是一名名叫天枫十四郎的东瀛武士的儿子。” 十七年前,天枫十四郎前去挑战天湖大师,这一场比试是私下进行,天枫十四郎惨败,重伤不治,临死前将无花托付给天湖大师。至于无花的亲生母亲是谁,天湖大师并不知情。 换言之,无花的生母是石观音——也不是不可能。 冷血在信中还说,无花的朋友,他们的熟人,楚留香听说了这一消息,动身前去寻找伯初,想要问明事实真相。 “连楚留香都被惊动了……” “他们毕竟是朋友。” 一阵沉默。 冷血在事发之初,便在信里提到了伯初动手的诱因——一本藏在木鱼中的淫贼手册,其余事暂且不提不提,这件事毋庸置疑。 本该守戒禁欲的妙僧引诱女子,甚至将此事记在书册中以作取乐,楚留香若是知道了朋友的真面目,只怕心里会很不好受。 “公子,公子——三爷!” 银剑童子的声音驱散了略有些沉郁的气氛,他跑进屋中,见到屋内三人都在,吃了一惊。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叠起来的报纸。 铜剑、铁剑童子先后回来,手里同样都捏着一张报纸,糖块和铜板在兜里叮叮当当响,都说书古今叫他们代自己向无情问好。 无情哭笑不得。 追命也笑:“他倒是很会做生意。” 几人围在书桌边,几乎人手一张报纸,那朵漂亮的白莲花仿佛在所有人的余光中跳舞。 追命心想这么多报纸,寄一张给小师弟看,反正纸软好叠,也叫冷血看看京城中的热闹事…… 一边想一边展开手里的报纸看,回过神来时,字句已经强行地占据思绪,无法撤回。 “……”追命此刻的沉默就像月光下的池塘,“方小侯爷是被书画师握住把柄了吗?” 金剑童子问:“三爷怎么这么说?哪里写得不对吗?” 追命:“……不,没有不对,写得很好。” 所以才奇怪! 看向无情,无情表情淡然:“与事实相符。” 追命皱起脸,又舒展开来。 平心而论,文章确实不错,甚至能让人不自觉地对方应看心生好感,仿佛心里也有一阵风,在皎皎明月下吹向池中清亮的白莲花。 神通侯既然与书古今合作,那这篇文章一定有过目的吧。 ——《平易近人小侯爷:盛放吧,月光下的白莲》真是篇好文章。 * 方应看:“…………” 神通侯握着报纸的手在抖。 书古今对他的印象有这么好么? 里面没有一件事是胡编乱造的,全是由方应看的回答概括修改而来,文笔简洁真诚,且没有一句坏话,可正因如此,那股无法用言语详细描述的、藏在字句里的无形之物,更令当事人憋闷。 方应看疑心自己想太多,脑海浮现书古今的笑脸,握住报纸的手指猛地一收,短暂的停滞之后,复又松开。 报纸已然印刷售卖,数量还不少,多想无益。 方应看没有忘记对皇帝的承诺,没来得及与合作伙伴书古今见面,当天便将报纸带入宫中,送给皇帝。 皇帝忙得晕头转向,忙里偷闲见了方应看,表现得很高兴,接过报纸,首先看的就是书古今的“杰作”。 “……” 就连皇帝也沉默了。 皇帝到底是皇帝,看似不上心,其实什么都知道,方应看借他的看重上青云,他借方应看的讨好享受人生,互惠互利,携手共赢。 文章写得挑不出一丝错,就连泥土也仿佛有隐喻似的,既可以细想,也可以不细想,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篇与事实相符的文章。 皇帝不好意思在臣子面前笑臣子,缓缓举起报纸,用报纸挡住脸,在后面无声地微笑。 以方应看的好眼力,可以看到正对着自己的一则新闻。 【……三月十日,城东杏树胡同的蒋姓男子蒋某为追求刺激,与情人相约废弃粪坑幽会,不料视野昏暗,二人双双脚滑坠入陈年发酵池,恶臭席卷半条街……最终,蒋某被罚义务扫厕半月以儆效尤……】 方应看:“……” 神经! 皇帝终于控制好表情,缓缓放下报纸,翻过来一看,粪坑幽会事件跃入眼帘,这次没再忍笑,一拍桌子,乐了。 “真有意思!”皇帝脸上带笑,“这报纸是七日一期么?七日啊……倒也不是不能忍。” 方应看若有所思,微微一笑:“陛下喜欢就好。” * 【大部分读者的反应都十分正常,只有部分人有点微妙。】系统对燕尽说,【包括但不限于和方应看有仇的,了解方应看的。】 【是吗?】燕尽挑了挑眉,【但报纸卖得不错,好多还是冲着方应看专访来的。】 【他本人看了你那篇文章不是很高兴,但我觉得很不错。】系统有点疑惑,【他为什么不满意?】 【是啊,为什么呢?】燕尽说,【可能我写得有点咯噔了吧。】 【咯噔是什么?】 【咯噔就是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查询数据库,了解了咯噔的定义后,陷入了沉思。 马甲自带的天赋不至于写出一篇会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文章……除非燕尽是故意这么写的。 系统在《江湖人物图鉴·自用版》里给方应看打上备注:宿主似乎不喜欢他。 * 报纸卖得很好,人人都知道江湖,有时却分不清自己是身在江湖中,还是局外人。 有这样一个知晓消息的公共渠道,就算是凑热闹也要买一份瞧一瞧。 三文一份报纸,七日一期,按月订报则一月十文四期,有神通侯方应看的名号,倒是有许多家里有闲钱的人订了一个季度的报纸。 只要报纸做的好,日后总有稳定的收入。 燕尽在这方面倒是很感谢神通侯的明星效应,《平易近人小侯爷》里的内容全部是真实感受,假一赔十。 方应看对他的“赞赏”却有点敬谢不敏的意思,聚首开会算账时,小侯爷冷着脸在他面前坐下,指着那朵莲花,有意挑刺道:“书画师画技优秀,为何画的是花,而不是我的画像?是不想画,还是讨厌我?” 燕尽:…… 就差直说“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了。 画像这方面他是真的冤。 “方侯爷,你这就冤枉我了。”书古今皱着鼻子,委屈又不满地道,“你当我不像画你吗?侯爷容貌出众,风度翩翩,我甚至想夜里蹲在你床前画你!” 方应看:“……” 呵呵。 书古今义正言辞: “只是方侯爷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画像随着报纸卖出去千份万份,不知道会有谁对你的画像做什么呢。” 无论何时,都不缺脑残粉。 方应看脸黑了。 合着还是为了他好? 偏偏反驳不了。神通侯不高兴。神通侯转移话题,问:“你预备何时动身?” 据方应看的观察来看,书古今对报社的发展是有认真计划的,在未选好报社地址时,他便与陈掌柜召集了足够的人手,其中有多年不中的秀才,童生,有身手矫健的武者,头脑灵活的少年,从中挑选、测试以及培养日后可为无妄报社所用的人才。 前期凡事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即使方应看有心挑刺,也无法否认他的用心程度。 而且书古今很会收笼人心,陈掌柜对书古今的态度已然如同对待家中小辈一般亲密。 抛开相处时的隐秘的不悦不谈,书古今的优点数不胜数。 “哇,方侯爷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未免太无情了。” 书古今摆出流泪狗狗眼。 方应看:“你已经收下一百两了。” 不爽! 见方应看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书古今正色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改日吧。” “……究竟哪日!” “三天后,等我稍稍处理下一些事情。” 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桃源问道录》的事。 方应看终于给了个好脸色:“有事找陈掌柜。” 就像书古今之前举例的一样,第一期无妄报上刊登了《桃源问道录》的发售时间地点,这次除了神通侯的采访,这则消息也引起不小的波澜。 之后入账分红,书古今都要有人替他处理,陈掌柜是个好合作伙伴,方应看也不至于昧他的钱。 书古今同方应看道别,后者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陛下那天知道书古今要离开京城查证传言后,竟然露出了十分遗憾的神情,可至今也不曾提出见书古今一面。 方应看觉得这事很古怪,无法掌控的情况令他心里莫名烦闷。《 》 23、深夜幽魂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南宫灵,丐帮少帮主。 父亲名为任慈,擅使双剑,精通八种兵器招式。任慈并非南宫灵的生父,但他与养母秋灵素对南宫灵关爱有加,南宫灵的前途璀璨而光明。 前十七年南宫灵为他的家庭而自豪,对未来充满期望,积极修炼,要从养父手中接过丐帮帮主的重担。 直到南宫灵遇见了七绝妙僧无花。 无花说他是南宫灵的亲生哥哥,将他们的身世向南宫灵道来。在知晓父辈的恩怨时,南宫灵决心替父报仇,完成父亲天枫十四郎的遗愿,实现母亲石观音的野心。 无花受少林寺的天湖大师收养,出家为僧,美名远扬,人称七绝妙僧,南宫灵以他为荣。 称霸武林的计划在缓慢而稳健的实施,无花前去神水宫偷取天一神水,南宫灵则在丐帮帮主加速自己继承帮主之位的速度,并在暗中利用丐帮的能力收纳各路情报、传递消息、安排人手。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有一天,南宫灵却听到了无花身死的消息。 他的哥哥,被一个疯子莫名其妙地杀死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原因。 南宫灵愤怒,南宫灵无助,南宫灵为他们的未竟之志而痛苦。他怜惜远在沙漠,苦受丧子之痛的母亲石观音。 他决心找到伯初,替兄长报仇雪恨。 …… “南宫兄?……南宫兄?你还好吗?” 温和的嗓音将南宫灵从充满仇恨与愤怒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南宫灵微微一晃神,转头看见一张英俊的脸庞。 是楚留香,也是无花的朋友。 楚留香注视着南宫灵的目光中略带担忧。 南宫灵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香帅,我没事。” 楚留香点点头,但眸光中仍带有隐晦的关怀。 两人相遇已有三日,他们的目的都是找到伯初。 南宫灵只想杀了伯初,为兄报仇。 但楚留香更想找到伯初问清真相。 凡事总有理由。 楚留香从不杀人,他只查明真相。 比如传言所说石观音是无花的母亲一事,楚留香就想知道真相,他不能让好友的身后名受辱。 南宫灵对此从不发表意见,他心中的愤怒根本无法向人言说,甚至连寻找伯初的理由也只是编造的一个借口——无花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们兄弟的身份就是楚留香要调查的真相中的一环,因此尽管楚留香善解人意,态度亲和,南宫灵却只想赶紧与楚留香分道扬镳。 楚留香何等敏锐,他当然察觉到了南宫灵的排斥,不解之余,从没想过离开。 他们两人的目标一致,偶遇的原因更是追逐着伯初的身影,即便分道扬镳,只要终点相同,迟早会相遇。 一提到伯初、提到无花的死,南宫灵身上的杀意便止不住的翻滚,如烈火般灼热,楚留香想同他一起也是为了防止他见到伯初时二话不说便出手杀人的缘故。 伯初在杀退追杀者后,似乎与一个杀手组织杠上了,逢人便问是否知道一个名为“十三只手”的杀手组织。 楚留香行遍江湖,在此之前从未听过什么十三只手,要么是这个组织藏得极深,要么是伯初发疯发癫随意发问。 南宫灵神思不属,楚留香总觉得他和无花不仅仅是救命之恩这层关系这么简单。 但南宫灵既然没有明说,他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失去无花这样的好朋友,楚留香心中的震惊和难过直到现在也无法疏解。 天色渐晚,两人入城,寻得一处客栈下榻休息。 据丐帮乞丐的线报所说,伯初曾在前些日子在城中现身,南宫灵从附近匆匆赶来,只盼着伯初仍在城中没有离开。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月上中天,南宫灵的窗户门悄悄打开,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出,遁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隔壁的楚留香眨了眨眼,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里苦笑。 他也是无花的朋友,为何南宫灵却总想事事避着他呢? 楚留香十分不解。 南宫灵一夜未归。 等楚留香用完早饭,南宫灵还是没有回来。 楚留香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久久未归,莫非是遭遇不测? 南宫灵房间内留下的东西不少。 楚留香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了两圈,找到了一个小乞丐,三个肉包子送过去,小乞丐说了实话。 凌晨天还未亮时,他看到一个披肩散发的青年拖着尸体从巷子阴影中走出,尸体穿着打补丁的青袍,衣衫不整,青年背着刀,身着黑衣。 “大哥,这人可能不是人!”小乞丐严肃之中带着几分神秘,“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找狂刀客,我也直说了,附近一片的乞丐都见过他,但都只在夜里见过他,白天没一个人瞧见过他,他杀人也只在晚上杀!拖走尸体可能是为了储存粮食,是当饭吃的!” 楚留香哭笑不得。 无花被杀的时候,可是亮堂堂的白天。 想到这里,楚留香心中漫上一丝惆怅。 去岁别时画面仍旧鲜艳,如今竟是天人永隔。 也许他该先去见冷血和陆小凤,从他们口中总能得到靠谱的情报,但一时半会儿,谁也见不到。 楚留香又给出去半两银子,从附近的乞丐口中得到了更为详细的信息。 南宫灵从乞丐们口中没有知晓伯初的具体位置,那时十分不悦,但站在原地阴晴不定地想了许久后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回客栈,有可能是见了旁人。 楚留香向乞丐们道谢,眉头微蹙,转身离开。 南宫灵的秘密是什么? 他的秘密是否和无花的身世有关? 正沉思着,经过一条小巷,斜地里猛地伸出一双手,将他拉了进去。 楚留香不动声色,手成鹰爪探出,被一声惊呼叫停: “是我!是我!小心点!” 楚留香收势,看着眼前容貌姣好的女子,微微挑眉:“……这位姑娘?” 对方眼珠一转,嫣然一笑:“你觉得如何?” 楚留香也笑了:“美丽动人。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满意地点头。 司空摘星之所以以这幅容貌出现在这里,是有正经原因的。 伯初确实在城中,但他谁也不信,碰到年轻男子就喊弟弟,否认一次两次三次都没办法,直到他自己主动认清事实。 就司空摘星来说,第四次和伯初见面时,伯初才不喊他弟弟了。用女子身份接近他,伯初才会难得安静下来,才能相对正常地对话。 “陆小凤呢?” “你怎么默认陆小凤和我在一起?——虽然我们确实在一起来着——他倒没有扮做女子,但伯初的疯病又犯了,叫他陆小果,要带他去找菠萝吹雪。” “……”楚留香说,“为什么?” “他说陆小果是菠萝吹雪的弟弟,为了让西门无恨替他找弟弟,陆小果也要带回给菠萝吹雪——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回礼。” “菠萝吹雪……是指西门吹雪?” “对喽。你是不是想说姓不一样?但名字他都能给陆小凤改了,改姓更不值一提了。毕竟他是个疯子。”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补丁衣裳的人,他是丐帮少帮主南宫灵。” 楚留香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问了。 司空摘星表情微妙地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他平常还是比较安静的,能够对话。” 楚留香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路上,楚留香看着司空摘星的背影,如此问道。 司空摘星没有直接回答:“伯初犯疯病,他坚称有对三兄弟,菠萝吹雪行二,陆小果行三。楚留香,你知道老大是谁么?” 楚留香:“……是谁?” 前方出现一片树林,钻进林中,坡上的小屋若隐若现。 司空摘星向那边走去,同时回答道:“是橙留香。” 屋门探出来一个乌发散乱的脑袋,对方眼睛发亮,欢喜叫道:“小星!你找到橙留香了?太好了!” 楚留香:“……” 前方司空摘星似乎脚崴了一下。 伯初身后显现出一个人影,是有些憔悴的陆小凤。 两人相望,苦笑连连。《 》 24-30 第24章 误会重重 * 系统对燕尽的精神状态的好坏评估和变化不定的数据一样, 处于反复横跳的状态。 他们两个合起来才算一个半路出家的新手,分明是不靠谱的组合,但燕尽在没有上过正规培训课的情况下, 能够十分自如地使用马甲。 甚至根据马甲设定, 用不同的精神状态行事。 这个说法也许有点模糊, 用形象一点的比喻来解释——总数为10的精神值,三个马甲占比为1:2:2。 二号三号马甲和本体的精神状态相符,唯独一号, 精神状态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说风是风, 经常性灵机一动,间歇性稳重,持续性发癫……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更别说燕尽至今为止的精神状态并不算正常, 一号马甲的视角只有在和本体有关的事上能够保持理智思考,其余方面燕尽压根没有特意控制,心随意动, 想到哪做到哪,主打一个领域展开·世人皆癫。 燕尽特别高兴, 与系统分享自己的感想:【果然, 不当正常人就毫无顾忌, 耶!太爽了——!】 系统敬业地在工作日志中记录转职后首任宿主的感想。 系统之间也要分享工作经验的。 宿主是爽了, 但遭殃的显然是别人。 “橙留香!”伯初紧紧地抱着楚留香的胳膊,语气认真,“橙留香,我们一起去找菠萝吹雪,然后和陆小果一起去打倒十三只手吧。十三只手不是好手……是网, 是囚笼……也许我弟弟在里面受苦!” 楚留香已经度过了纠正不是“橙留香”而是“楚留香”这一无谓的挣扎时间段,此刻面露无奈,试图从伯初口中问出南宫灵的下落。 司空摘星和陆小凤只比楚留香早一天找到伯初,当天夜里伯初就丢下两人出门,南宫灵是否落在他手里,两人并不清楚。 “南宫灵?”伯初眨了眨眼,“你是说丐帮少帮主?” 楚留香看着他:“正是。” 出人意料的是,伯初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他周身杀气宛若骤雨,眼神却脆弱又茫然,像迷路的野兽,警惕地防备外界的一切,又抑制不住地好奇。 此刻,伯初露出困惑而飘忽的神色,沉思片刻,竟然叹了口气。 “橙留香……你不能和菠萝吹雪人设重叠呀。花心好色是菠萝吹雪的设定,你是走正义勇敢固执路线的。南宫灵是个好姑娘,但她家世复杂,玩爱恨虐恋是没有好下场的。” 伯初神情忧郁:“和谐有爱的家庭氛围要有心理健康的父母,南宫灵女扮男装只为替父复仇,你和他……有缘无分的啊。” 系统问:【是这样吗?】 燕尽回:【是这样吧。】 脑子里的东西是这么说的,那肯定是了。 楚留香:“……” 陆小凤:“……” 司空摘星:“……” 槽多无口。 惊天大秘密!丐帮少帮主竟是女儿身!“南宫灵”这个名字确实有些雌雄莫辨…… 陆小凤皱眉:不对,从名字判断根本没依据,我的名字也一样男女皆可用啊?? 楚留香沉思:这么说我也是。 司空摘星一乐:我好像也大差不差。 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 陆小凤忽然回神,看向伯初,伯初表情坦荡地看着楚留香,甚至还有几分关怀之意。 菠萝……不对,西门吹雪什么时候是花心好色的设定了? 单从这一句话来看,伯初所说的话的可信度直接打骨折了。 楚留香努力回想自己与南宫灵相处的那三天里对方是否有露出什么破绽,然而转念一想,假如南宫灵真的为复仇而女扮男装——有这等坚韧的决心,岂会轻易露出破绽? 越是怀疑,越是可疑,越是可疑,越没有证据。 这个瞬间,他忽然灵光闪现,想起了南宫灵对伯初的恨,对无花之死的心痛,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情绪,不像是简单的救命之恩的关系…… 难不成无花是南宫灵的心上人? 那如烈火般灼热的复杂情感,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 楚留香心想,只听了伯初短短几段话,竟仿佛连自己的思绪都变得乱糟糟了。 陆小凤心想,这次伯初是真的在胡言乱语,还是乱中藏真?南宫灵的养父是任慈,他要为哪个父亲、又是向谁复仇? 司空摘星心想,前年见到南宫灵时也没看出他是女扮男装啊?那大骨骼方正脸,穿上女装都难。懂了,伯初一定是在瞎扯。 ——短短一段话,搅动三个男人的心池。 伯初似乎对楚留香一味追问南宫灵的下落感到恨铁不成钢,摇摇头,失望道:“橙留香,你变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橙子……也罢,我就带你去见一见南宫灵吧。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对她再动心了。” ……从来没动心过,要怎么不再动心? 楚留香看向陆小凤,陆小凤挤眉弄眼地劝他答应。 看向司空摘星,司空摘星笑得牙不见眼,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沉浸在眼前的笑话里。 楚留香:“……好。我答应你。” …… 南宫灵的世界一片昏暗。 四周翠意弥漫,鸟语花香,溪水潺潺,南宫灵躺在溪边的岩石上,没有丝毫欣赏美景的心情。 没人告诉他伯初不讲武德啊! 虽然他出手时也没想过讲武德! 哪个刀右手用刀左手用刀鞘的?简直有大病! 他沦落到如今地步,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南宫灵从乞丐那里没得到伯初的消息,但成功从石观音安插在城中的手下得知了伯初的所在,与此同时伯初出发,双方匀速相向而行,碰面就打,南宫灵惨败。 那一晚的月光,尤其忧郁,忧郁的心冰凉凉的像身下的岩石块。 伯初将他拖到这处溪边岩石,逼问他和无花的关系,南宫灵当然什么也不会说,伯初抬起刀鞘给了他两大巴子,转身离开,至今未归。 而南宫灵连动一下都艰难,石观音的手下甚至还没找到他,四周鸟儿的啼鸣宛若催命符。 南宫灵闭眼。 难道他也要步无花的后尘吗? 可恨,实在可恨,仇未报,愿未了…… “醒醒。” 如同从地狱中般传来的恶鬼似的声音。 南宫灵茫然睁眼,朦胧视野里,是伯初垂落的长发,苍白的面容,黑漆漆的眼。 “伯初!你纳命来!” 南宫灵来不及细想。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怒吼。 伯初歪歪脑袋,站起身踢他一脚,语重心长地对楚留香说:“你们有话好好聊一聊,不要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楚留香勉强笑了一下, 笑容有点苦涩。 来时路上陆小凤将伯初动手的原因告诉了他。 一本藏在无花木鱼中的手册,里面记载的东西不能为外人所知。 楚留香相信陆小凤,他曾经也像相信陆小凤一样相信无花。 听到陆小凤所说的话,又有司空摘星确定的眼神,楚留香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南宫灵对伯初的话感到莫名其妙,楚留香和他能有什么话好说的? 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除了无花没有谁了,总不能是楚留香知道了他和无花的关系。 思及此处,南宫灵又精神了起来,忘却了身上的痛楚,警惕而防备地望着楚留香。 楚留香没有立刻开口。 一旁的陆小凤和司空摘星艰难地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往下移。 不可以去看不可以去看,看脸就行—— 被揍的如此鼻青脸肿的一张脸,绝非易容! ……但如果南宫灵为了女扮男装而下了血本呢?身材可以是锻炼出来的,脸型也有可能是天生的,不能就因为外貌而排除南宫灵是女子的可能性。 视线缓缓、缓缓的下移,那凸起究竟是真正的凸起,还是衣物的褶皱呢? 燕尽事不关己地感慨:【噫,好变态。】 系统沉默。人家只是为了印证宿主你的说法而已,是为了查证……虽然这场面确实有点变态。 楚留香缓缓问道:“南宫……少帮主,你是为了替父报仇而潜伏在丐帮之中的么?” 南宫灵吃惊,竟然连这件事都查到了!?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的功夫,楚留香从哪里知道的?! 南宫灵看看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最后眼神落在伯初身上。 伯初表情平静地和他对望。 “是伯初告诉你的?”南宫灵咬牙切齿地问。 楚留香点头。 南宫灵闭眼又睁眼,自嘲般地道:“看来他什么都告诉你了。” 外人认为伯初的话都是是在胡言乱语,然而对当事人来说只要有一句符合事实,就代表着伯初有一定的可信度。 对南宫灵来说,则是“无花的母亲是石观音”这一则消息,因此南宫灵已然先入为主的认定伯初确实掌握着某些特殊的情报,此时甚至没法做出否认的态度。 其余三人的表情却因为他近似承认的表现而变得微妙起来。 这意思莫非代表着伯初的话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那么南宫灵真的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南宫灵兀自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们究竟了解了多少,但我告诉你,伯初,我一定会杀了你!即使你杀了我,也永远会有人追杀你!”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问:“石观音远在沙漠,任他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追杀伯初一辈子。不可能的。” 南宫灵受伤过重,外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察觉到陆小凤话中试探的意味,就这么水灵灵的被套出话来。 “我说会就会!他杀了无花怎么能想着继续苟活?一定要让他偿命!” 南宫灵激动不已。 看来伯初并不是在瞎扯。 也许除了楚留香和石观音是情人这句胡话以外,其他的话都可以适当参考。 楚留香叹息:“南宫姑娘,你可知道无花有一个木鱼?那木鱼中藏着一本和他真面目有关的册子。” 怜香惜玉楚香帅为被蒙蔽的女子不值。 看样子南宫灵知道石观音和无花的关系,与无花的关系显然不简单。 楚留香愈发肯定自己先前的猜测。 “……?”南宫灵呆愣片刻,旋即表情扭曲,“什么鬼的南宫姑娘?!谁是姑娘!?” 被揭露真身的羞恼和被冤枉性别的气急败坏在某种程度上十分相似,一时之间令人难以分辨。 楚留香迟疑。 难不成搞错了? 燕尽其实也不确定南宫灵究竟是男是女。 他的记忆告诉他南宫灵是女扮男装,还是楚留香的红颜知己,但又有另一份记忆和这份记忆在打架,说南宫灵是无花的弟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连燕尽自己也说不清。 系统不确定地分析:【会不会有可能是原著魔改?毕竟反派写成小白莲,正派写成黑心棉,小透明改成大boss……都是常有的事啊,甚至还有可能张冠李戴,母亲变大姐,仇敌成兄弟……】 但橙留香菠萝吹雪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魔改原著还能将物种也一并改了吗? 系统困惑。 燕尽完全忽视了版本众多的可能性,他永远是记忆里哪个更鲜明就参考那份记忆:【那究竟哪个才是原版?】 南宫灵是男是女? 系统建议:【宿主你费劲去想的话脑子会很疼吧?不如直接用树枝…………不对!我可以扫描的!】 怎么忘了!它的功能明明很多的!扫描人体不在话下! 竟然忘了! 系统觉得自己有点渎职,不是个称职的统。 扫描南宫灵过后,系统沉默片刻,告诉燕尽:【性别男。】 燕尽沉默。 他岂不是将楚留香忽悠的死死的? 急问,大瞎话真的被人听进去了该怎么办? 在众人的注视下,似乎一直保持沉默、神游天外的伯初挤上前,抬手开始扒南宫灵的衣裳。 司空摘星:“不是!等等,你想做什么?” 南宫灵更是恼怒:“你做什么?莫非、莫非你是个断袖?!住手!” 楚留香犹豫片刻,伸手阻拦,还没等他摁住伯初的手,后者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严肃地说:“哦,我搞错了。他不是女人,是男人。” 楚留香:…… 陆小凤:…… 司空摘星:…我就说嘛! 南宫灵气得浑身发抖,怒道:“看脸就能看出来了吧!” * 南宫灵重伤,且被伯初气的伤上加伤,昏迷不醒。 楚留香联系了当地的丐帮分舵,将南宫灵教给他们,随后写了一封信请分舵主递交给丐帮帮主任慈。 他在信中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询问南宫灵的身世。 在得到回应之前,楚留香暂且观察着伯初的一举一动。 对于先前胡说八道造成的乌龙,伯初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对一个神志不清半疯半醒的人来说,恐怕连反省的意义都不明白。 伯初时常提到十三只手,在南宫灵送诊的当天,他便遇见了追杀他的十三只手的杀手。 对方受无花的追崇者雇佣,惨败于伯初之手,被卸了手脚下巴,凄惨地躺在墙角,表情死寂,一副等死的模样。 伯初看着他,神情莫名的忧郁。 “你想不想死?” 杀手眼珠微动,没有发声。 “有个人死了。他求我杀他。”伯初说,“他说他被鲜血铸就的囚笼里,你也这么觉得吗?” “……” “你们组织里有十八岁……不对,十二岁……十三岁…不对,二十四岁……比我年纪小的人吗?” “……” 楚留香望着那一幕。 伯初连弟弟的年纪都忘记了,恐怕更不容易找到弟弟。 名为“十三只手”在江湖中名不见经传,于青衣楼倒闭后浮出水面。 伯初坚称中原一点红就是来自于十三只手的杀手。 三人认为他这句话的可信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五。 即使伯初的胡言乱语中确实藏有真相,但经过南宫灵是男是女的乌龙,考虑到伯初所说的橙留香菠萝吹雪陆小果等瞎话,众人决定伯初的话不能全信。 伯初皱眉,严肃地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错误是一时的,但正确是永恒的!中原一点红是第一只手,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红脸大妖怪,他才是幕后的老大!” 司空摘星问:“所以你要打倒他,是为了惩恶扬善?” 伯初摇头,以一种更为坚决的语气说道:“不为惩恶扬善,只是为了避免我弟弟沦落到这些地方后受苦。” 一个角度清奇却又隐隐有一点道理的回答。 司空摘星无话可说。 燕尽决定跑路。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脑子里的记忆又出现了新的信息,如何充分地利用这些信息,是个值得反复思考的大问题。 这些记忆片段有可能是前世原版或魔改的剧情片段,即使不靠谱也有一定的参考性。只要循着蛛丝马迹走下去,总能实现伯初的目标。 首先,需要找到中原一点红。 正巧本体曾在山西遇见过一点红——这时就该系统出场了! 当初遇见一点红时,系统发现一点红气质不凡,是个好苗子,便相当机灵的在他身上放置信号,此刻他离伯初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假如他们正好相向而行。那就更省事了。 临走之前燕尽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思来想去还是想不起来。 应该是和自己无关的事吧? 燕尽如此想道。 合格的辅助系统也跟着埋头苦想,在燕尽扛着包袱离开之前它飞快道:【燕尽!你没有说南宫灵是无花的弟弟!】 【对哦。】燕尽恍然大悟。 他将这消息写在纸上,又动脑筋想了想是否还有别的未完成的情报。 楚留香和石观音是情人这个印象估计不是假的,但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剧情。 那无花和南宫灵的亲爹会是谁? 东瀛武士,东瀛武士……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了! …… 伯初走得悄无声息,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已经习惯了伯初的不告而别。 伯初房间的桌面上压着一张纸,陆小凤拿了起来,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 只见上面写着: 【南宫灵是无花的弟弟】 【他们的父亲是土方十四郎】 * 《桃源问道录》和无妄报第一期一经发售,立刻从京城向四周各方传递。 其中多以手抄本的方式在民间传递。 今年外出游历的神水宫弟子们聚在一起,特意包了房间,听酒楼里的说书人说书。 她们出来还不到一个月,但对《桃源问道录》的喜爱不输一直追更的读者,不止来酒楼听书,还打算组合出钱买手抄本。 司徒静也不例外,她为故事中人物跌宕起伏的经历而惊叹,拿到手抄本后更是废寝忘食,连夜补完。 花花世界迷人眼,司徒静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好久没因想念无花大师而在夜里垂泪了。 司徒静惭愧不已,她这次报名游历的动机明明时为了替无花大师报仇……怎么就忘记原本目的了呢? “——小静!来点单了,你想吃什么?” 在神水宫里不常说话的师姐喊她,在外面众人互相照应,交流自然而然地增加,司徒静也有了自己的好伙伴。 司徒静应了一声:“我要一份清炒小白菜。” “又吃素?多吃点肉嘛。” “那再来一份……红烧肉!” …… 少女笑颜如花,朝气蓬勃。 酒楼的角落,身形消瘦的男人注视着她,微微失神,眼神闪动,渐渐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楼上,青衫少年倚栏微笑,将一切尽收眼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燕尽悠哉地说。 【一般这种情况,咱们背后也有人。】系统提出可能存在的情况。 燕尽转身,视线梭巡一圈,又回头:【哈哈,没有诶。】 系统记入工作日志:今天宿主燕尽的心情很不错。 …… 司徒静总觉得最近有点奇怪。 仿佛被人长久注视着一般的感觉,令她头皮发麻。 她将这事告诉领队,领队很贴心地与她同行三日。暗中也有师姐师妹观察,如此缜密,却依旧没有发现那到古怪视线的来源。 视线没有恶意,只是存在感鲜明,无法忽视。 司徒静有点不好意思:“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领队师姐严肃地说:“以防万一,不能忽视任何小事,你的直觉有可能就是一个警示。” 司徒静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泛红,这个时候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无花的脸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是十分模糊且遥远的温和面庞。 一位小师妹犹豫不决地上前,小声道:“师姐,我没有看到奇怪的男人,但却一直瞧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咱们去安平巷糕点铺。甚至在酒楼吃饭好像都看到了她的身影。” 司徒静脸色一白,又很疑惑。 领队师姐说:“坏人无论男女都有恶人。” 众人聚在一起商量出名堂,第二天特意去位于大街中央的银器铺。等那女人出现,立刻前后左右包抄,势要将此人逮住。 而那女人长得确实漂亮,进退维谷之际见飞身跃起,身姿优雅缥缈。临去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司徒静,那眼神中并无恶意,竟有几分熟悉。 司徒静心中一动,向前迈了一步。 紧接着,那女人便从眼前坠落,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司徒静:“……” 一名少年立在屋檐上青衫猎猎飞舞嘴角微扬带着酒窝表情十分真诚 众人呆呆的地看着他,为着奇葩的发展而惊讶。 青衫少年押着那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入座,当着神水宫弟子的面,青衫少年自称书古今。 奋笔疾书的书,古往今来的古今。 司徒静心想,这真是个好名字。 漂亮女人恼怒地挣脱开书古今的桎梏,揉着手腕,眉头微蹙。 等瞥见司徒静面上警惕的神情,她微微一顿,面色的神色也渐渐放缓,努力显出几分平和。 司徒静心里很是奇怪,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书古今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看,替司徒静发问:“你为什么要跟着这位姑娘?” 漂亮女人道:“顺路。” 书古今微微一笑:“是吗?我不信。你一个大男人扮成女子跟在小姑娘身后,说你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快点从实招来!” 在座的神水宫弟子都吃了一惊。 男人?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分明浑身上下都写满温婉动人,轻柔如水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男人? “你这小鬼——”雄娘子叹了口气,顺带瞪了一眼书古今,他连做这副表情都显得含嗔带怨,十分娇俏,“我并无恶意。” 书古今挑眉。 司徒静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领队师姐开口质问,雄娘子不知该从何解释,只说,他觉得司徒静很熟悉,像是多年未见的女儿,并非故意做出这等无礼之举。 “再怎么——” 领队师姐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但一旁司徒静的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爹爹,是你吗?” 雄娘子动容道:“……小静。” 父母二人抱头痛哭。 领队师姐:“……” 茫然。 书古今拿出小册子,记录“男子女装跟踪是为何?原是近乡情怯,不敢与女儿相认,故而出此下策”。 可以,这件事有深挖的必要。 系统:【不先去意思意思调查一下皇帝看重的两个传言吗?】 燕尽:【我本人就是传言制造者,心里意思意思就得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反正方应看没指定日期,他还可能希望我永远都不回去呢。】 等司徒静擦干眼泪,她终于向师姐师妹们说明自己的父亲的身份。从她懂事以来,便有每五年一次和父亲相见的记忆,根据这一规律,父女这些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距父女二人上次见面,已有三年半。 雄娘子说:“小静长高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司徒静不好意思地笑。 她没想到外出游历能碰见父亲,过去十几年的规定框住了她的思维,她甚至疑惑为什么自己想过替无花报仇,却没想过和父亲见面。 众师姐师妹们无论心里有多少疑惑,这时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青衫少年开口,问道:“神水宫不准外男进入,你怎么和司徒姑娘见面的?阴宫主和你是什么关系?” 一针见血。 雄娘子嘴角一抽,默默地看向他。 司徒静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神水宫弟子们没有忽视,她们看向发出质问的书古今。 停顿片刻,领队师姐纳闷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人才是真正的外人吧? 书古今拍桌一笑,笑容璀璨:“我路见不平。” 雄娘子忍不住说:“没有不平,只有误会。” “为了化解误会,我更应该在场——能让我对你进行采访吗?”—— 作者有话说:只有这么多了,再多的没空写了[可怜]到时候会根据千字更新,明后两天可能不会更,周六23点之后更新 第25章 可喜可贺 * “姓名?” “……” “没有姓名吗, 绰号呢?” “……” “别逼我扇你。” “……雄娘子。” “性别?” “……男。” “年龄?” “三十八。” “为什么你的女儿会在神水宫?你与水母阴姬是什么关系?” “……非得回答不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别逼我扇你。” “…………” 眼前的少年身着青衫,眉清目秀,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 但那张嘴里吐露出来的话却毫无人情味。 雄娘子忍无可忍, 怒从心头起, 一张嘴:“你不是已经扇过了吗?!”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雄娘子吼完立刻就后悔了,胆战心惊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名为书古今的少年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轻飘飘地投来一瞥, 眉眼带笑, 却令雄娘子后背一凉。 他一句话也没说, 却令雄娘子有一种正在被猛兽啃噬的错觉,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一晃眼, 少年微笑起来,语调柔和,像在和他聊天。 “你胆子不小嘛, 所以才愿意和水母阴姬打交道?” 方才择人欲噬的眼神恍若幻觉,但雄娘子咽了咽口水, 微微垂眼, 错开书古今投来的视线, 已然有避让之意。 即使他再难以置信这少年一个简单的眼神就能令他瑟缩, 但这场莫名其妙的“采访”开始前的痛殴,和脸上火辣辣的痛楚,都告诉雄娘子,他所感受到的不是幻觉。 雄娘子垂下头,这次再也不废话, 摆出悉听尊便的姿态,有问必答,十分配合。 不要问他为什么不逃跑,任谁被卸了脚腕骨都跑不掉。 书古今因雄娘子的配合露出满意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的真诚,真诚到雄娘子不敢看一眼,一看心里就发颤。 他身上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十分冷静的疯劲。 但凡是书古今问起的问题,雄娘子都如实道出,甚至连谁也不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了书古今——不说不行,书古今的采访追根究底,稍有停顿就会得到一个“别逼我扇你”的眼神。 雄娘子觉得书古今享受逼迫人的快感,甚至以此为乐。 他所谓的“采访”,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无形暴力。 “也就是说,司徒静是你和水母阴姬的女儿?” 雄娘子沉默地点头。 青衫少年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笔。 “司徒静说有一年本该是你去和她相见的日子,但你当年没有去,而是第二年才去见她的。据我所知,水母阴姬七年前十分罕见地离宫在外行走,并在外呆了一段时间……算算时间,正是你该与司徒静相见的那一年。” 司徒静提到雄娘子当年没如约前来时十分失落,她不知道雄娘子在江湖上的名声——一个父亲当然不会将自己不那么光彩的一面告诉自己的女儿。 但燕尽对司徒静实在同情不起来,要知道雄娘子下手的姑娘中甚至有与此时的司徒静同龄的姑娘。 神水宫弟子对书古今比对雄娘子还要友好,即使雄娘子的身份是司徒静的父亲。 毕竟无论怎么说,男人扮做女子盯着自己女儿看……实在是有大病。 神水宫弟子大部分人中还是正常人。 与诡异的司徒静之父相比,进退得当,言行有礼,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与她们保持着十分合适的距离的书古今,自然是一个可以交谈的人。 而她们提起无花大师,都十分遗憾,对长得漂亮的人另眼相看是人之常情,更别提无花的外表很能唬人,神水宫弟子们没有见过伯初,却都观感不佳。 其中司徒静态度尤为明显。 他自称善于收集情报,知晓各路消息之后,司徒静曾私下找到书古今,向他询问伯初的事情。 燕尽:这可就大有话说了。 由此机会,燕尽反过来套话,得到不少消息,连司徒静和无花的关系都通过她模糊不清的言语揣摩出来了。 马甲·书古今有善于揣摩人心的设定,一个眼神表情,在他眼里都有明显的意义。 但本体在大煞笔死变态原随云跟前呆了那么久,承颜候色的本事也不缺,两者结合,在书古今面前想要彻底隐瞒某件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燕尽偶尔甚至会有点痛恨自己太会看人眼色。 有时太敏锐不是件好事。 原随云是个大煞笔,无花更是个大煞笔,死了也不让人安省,石观音南宫灵司徒静……留下的烂摊子一个接一个。 燕尽真想给无花骨灰扬了。 少林寺替无花收了尸,他的骨灰此时葬在少林寺后山,有机会去刨一刨;原随云也不能忘,不一定扬骨灰,喂鱼喂虫子回归自然界的生态循环发挥余热,也算在死后当了一回人。 燕尽短暂地回味欣赏自己的计划里原随云的多种利用方式后,注意力重新回归到视野之中的雄娘子。 此刻听到书古今提到七年前这个时间段,雄娘子红彤彤的脸——被扇的——慢慢地变白,竟然流露出一丝恐慌和后怕。 燕尽:……嗯? 这货究竟遭遇了什么? 雄娘子面色青白交加,似乎想起一些极为糟糕的回忆。 “我可以不说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呢?” “……” 打不过只能认命,雄娘子忍辱负重地说起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八年前,雄娘子自觉见识的中原女子足够多,又常听商队镖队提起异域风光,心生向往,便远去西域,想与异域女子“共赴巫山”。 听到这里,青衫少年手里的笔停了停,看向雄娘子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雄娘子硬着头皮继续说。 在一座小镇上,他遇见了一位长得极为美丽、犹如天仙下凡的女子。 不,甚至连“天仙”这样笼统的词语都无法形容她的美貌。 世人不曾见过天仙,而那女子只是站在那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令人心驰神往。 她甚至不是雄娘子想见的异域女子,眉眼面容都有中原人的特征,眉如青黛,目若秋水,但见到她的三天之后的夜晚,雄娘子便悄悄地翻了她的窗。 “……” 雄娘子停了下来,脸上的挣扎和后怕有如实体,他略带乞求地看向书古今。 ——书古今眼中含笑,毫无温度。 雄娘子艰难地继续开口。 “那女子……长得极美,却是一条美人蛇,我被她的容貌蒙骗,甚至没有考虑过她为何出现在如此荒凉的小镇之中……”雄娘子口干舌燥,心慌意乱,糟糕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即使过去七年,也难以忘怀。 “你知道石观音吗?那女子就是石观音……” 石观音对雄娘子这个敢于夜袭她的家伙的勇气很是欣赏,当然,最欣赏的还是雄娘子的身子。 当晚她便制伏雄娘子,共赴巫山云雨,并将雄娘子带回石林洞府…… 雄娘子想逃都逃不掉,插翅难飞,备受煎熬。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爬山。 燕尽:倒也不必如此详细。 系统说了个冷笑话:【巫山都经不住这么折腾。】 燕尽:【……】 被困在石林洞府的雄娘子自然错过了与女儿相见的日子,水母阴姬与他的开始结束都不算美好,但好歹有一丝情意,更不想看司徒静难过,于是探听到消息之后,前往石林洞府捞人。 说到这里,雄娘子五味陈杂,咬牙切齿,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水母阴姬本就有磨镜之好,石观音风姿动人,集天地灵秀于一体,一见到她……水阴姬便丢了心,情根深重,不能自拔。” 雄娘子也有大男子主义,即使与水母阴姬分别,但他心中也因水母阴姬的倾心而沾沾自喜——看,任水母阴姬有多仇恨男人,遇到他雄娘子,也得折腰。 但水母阴姬对石观音的迷恋远超雄娘子的想象,仿佛两人当年的抵死缠绵都是一场虚幻的梦,水母阴姬喜欢的还是女人,梦醒了,雄娘子被泼了一头冷水。 燕尽:【……玩得真花。】 系统:【其实还算好的呢。】 燕尽:……? 统子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话。 别的不提,燕尽只有一个感想。 石观音是真不挑啊,雄娘子这种货色都吃得下——虽然在强抢民女、民男这方面两人是半斤对八两……啊,所以才来者不拒吗。 毕竟雄娘子的样貌气质确实不俗,就连被扇得红彤彤的脸,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施虐狂大概会很喜欢的那种感觉。 ——怕隔着易容打脸起不到痛得打滚的作用,燕尽没有浪费书古今易容高手的设定,动手前先揭下雄娘子的易容。 坦白讲,确实与司徒静在眉眼中有几分相似。 雄娘子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心里烦闷,瞄见书古今册子上龙飞凤舞的一团字,忽然想起自己正在被采访……不对,是审讯! 他胆战心惊地问:“你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别人吧?” 书古今眼睛一弯:“这个嘛……不好说。” 雄娘子想给他跪下了,会还是不会,倒是给个准话啊! 但书古今这样为了采访二话不说就动手的家伙显然不会叫雄娘子如愿,收起册子,转身就走,走出半截,拐回来替雄娘子接骨。 双手搭上脉门,书古今忽然说:“你不举?” 雄娘子咬紧牙关不答。 石观音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雄娘子这七年来试了许多偏方,没治好,但还是不肯放弃。 之所以会在这里和司徒静偶遇,也是因为听说此地有个擅男科的大夫。 “看来石观音还做了件好事。” 书古今笑着说:“雄娘子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你啊。” “好好活着吧,毕竟时间不等人。” 如此说完,书古今丢下面色青白交加的雄娘子,转身就走。 这次是真的一走了之。 而被留在原地的雄娘子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一身内力竟然根本无法运转。 他被下毒了? 书古今的话是指他使不出内力后会被仇人杀死的意思么? 雄娘子恐慌不已。 * 【你杀了他岂不是更干脆? 】 系统有时真的搞不懂燕尽的想法。 燕尽和他分析:【司徒静恨我杀了无花,她这份恨意有点虚浮,就算找到伯初,估计也不会动手杀他。】 系统好像有点懂了:【你想用伯初杀了雄娘子,让司徒静的仇恨集中在伯初身上?】 燕尽鼓掌:【说对了!虽然都是收集能量,但也得有计划嘛,未来神水宫继承人的仇人——哈哈,肯定会有许多能量入账的。】 就书古今和司徒静以及神水宫弟子的聊天中得到的消息来看,水母阴姬对司徒静这个女儿有极深的感情,只是过于隐晦罢了。 就算水母阴姬不爱雄娘子了,但爱过+孩子他爸的双重buff让她不会无视雄娘子之死,因此只要杀掉雄娘子,伯初会成为神水宫的仇敌。 系统沉默,停顿,提出疑问:【司徒静不一定会是神水宫的下任宫主。】 燕尽不以为意:【可能性一半一半,假如她真的不是,我也会让她坐上宫主之位。】 系统豁然开朗。 它是宿主的金手指,金手指就是拿来用的,完全不需要考虑合理不合理的,可靠的合作伙伴自有安排。 如此恍然大悟的系统丝毫没有意识到收集能量完全没必要一味的杀杀杀恨恨恨,故意集中仇恨的选项不是必需项甚至不是最佳选项…… 系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被燕尽的思考方式腌入味了。 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晚安 第26章 好小二哥 * 王怜花最近在观察燕尽。 不是说他之前没有观察, 这次的观察结合了手下收集到的有关燕尽的情报。 和行事狂妄惊动江湖的伯初不同,燕尽的来历甚至更难打听一些。 伯初所做之事有目共睹,生活之中处处是观众, 但燕尽可能是观众, 却不会是被人注目的人物。 燕尽总是松散地绑着头发, 发丝挡眼,连神情也一并模糊,仿佛是在避让外界, 像棵悄无声息的树。 他的易容在王怜花看来实属普通, 真正的易容是彻底换一张脸, 但燕尽只是在脸上涂涂画画。 每次看到燕尽往自己脸上涂黑粉, 王怜花都想将那盒粉一次性全糊燕尽脸上,让他以后再也用不到。 当然,想归想, 王怜花和燕尽目前的熟悉度还不至于叫他做出这种缺德事。 回归正题,单从燕尽下手查不到他的来历,从燕尽的仇人原随云为切入点, 王怜花的手下终于有所收获。 无争山庄沉寂多年,但防护仍有如铜墙铁壁, 不过人是有嘴有眼的生物, 进不了无争山庄, 却能从外出采买或购置或探亲或跑腿的人口中得到些许消息。 原少庄主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侍从, 名为燕奴。 此人很受原庄主青睐,被销了奴籍,在无争山庄内无忧无虑地长大,习字练武,读书学艺……原少庄主有的, 他都有。 据说原东园为他销除奴籍的原因是此人在读书上颇有天分,想送他科举,然而此人不幸从树上跌落,受了重伤,虽不至于残疾,却提笔无力,落笔不稳。 太原府一度因原东园的善举赞叹有加,如此结果令人意外有遗憾,毕竟原东园为销奴籍亲自出面,算算时间也不远,那些于官府有着或近或远的人家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而开春没多久,此人在重病一场后离开无争山庄,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燕奴在无争山庄生活了八年,风过留痕,人过留影,从不同人的话语中拼凑出的形象十分鲜明。 王怜花不知道该说这小伙是幸运还是倒霉,遇见好主子,却与改变人生的机会失之交臂。 同样姓燕,燕尽浑身上下都有种“我很倒霉哈哈哈哈”的气质。 让王怜花将燕奴与燕尽划等号的充分必要条件之一,是燕尽右手手腕为起点,在小臂上蔓延的旧疤痕。 “燕奴”之所以不能考科举的原因,也是因为右手受伤。 情报来源们都说原少庄主与侍从情同手足,两人关系极好,但凡少庄主出门,一定能在他身边看见燕奴的身影。 既然原随云与燕奴情谊深厚,燕尽又是为何如此憎恨原随云? 而别人口中的燕奴沉默温和,和王怜花遇见的燕尽一点都不像。 王怜花想到燕尽身上陈旧的伤痕——不是小臂上的伤,而是前胸后背双腿的伤。 衣物之下,旧伤多不胜数。 不要误会,王怜花不是主动扒开了燕尽的衣服看见的。 双帝心怀百姓,关注民生,还没有推翻暴政之时,大力推进民生基础设施建设,劫富济贫建公共澡堂,建国立朝后更是大力完善推进建设,澡堂在大齐各地盛行。 都是男人,王怜花和燕尽去了澡堂,衣裳一脱,物理意义上的坦诚相见。 第一次去澡堂时,燕尽对自己身上的伤没有任何表示,一直淡淡的。 王怜花大大方方地盯着看,想逼燕尽说点什么,谁料燕尽毫不客气地往他腹肌上一摸,说: “咱俩有点暧昧了。” 王怜花当场一脚把他踹进水池里。 自从发现燕尽身上的伤后,王怜花便怀疑燕尽曾遭受过虐待,但他俩在心灵上还没有坦诚相待,因此王怜花的怀疑只能止步于怀疑。 而燕奴的情报一来,王怜花心中便有了答案。 原随云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表面上光风霁月,私底下对待燕奴,或者说是燕尽,必然是极其冷酷的。 这样的人不少见。 但燕尽身上的伤仍旧触目惊心。 王怜花有点理解燕尽对原随云的憎恨了。 只是他不明白,令燕尽改名离开无争山庄的动机。 燕尽背后是否有帮手? 是谁将原随云的隐藏身份告诉他的? 燕尽多变的性格状态是否和那场大病有关? 王怜花对燕尽的观察全部以此为重点。 观察一段时间,一无所获。 与其说燕尽毫无破绽,不如说他破绽百出。 因此更让王怜花迷惑。 * 燕尽一直有注意同行人的状态,对小二哥没有掩饰的观察感到十分无力。 “你暗恋我?” 某天,燕尽挡在小二哥身前,斜倚门框,云淡风轻且邪魅狂狷地一笑,发出轻描淡写兼势在必得的疑问。 他之前骑马落地摔断胳膊,胳膊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就算躺在棺材里也不违和。 王怜花:“……” “可惜,我没有断袖之癖,也无磨镜之好。收手吧,小二哥。” 满口胡言乱语! 一个男人当然不可能会有磨镜之好! 王怜花嘴角一抽,只觉得燕尽十分欠揍,顿了顿,告诉他一件事:“我派人去调查你了。” “嗯,我知道。” 燕尽依旧倚着门框,气定神闲的模样。 王怜花微微挑眉:“那你知不知道原随云的人知道有人在调查你这回事?” 燕尽笑了一下:“想也能知道。” 王怜花眼皮一跳,有点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燕尽紧接着又道:“话又说回来,小二哥,你的人不行呀,调查我就算了,怎么能留下痕迹让小兔崽子发现呢?” 他满脸写着“喂喂喂你是不是没好好干”的话,竟然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王怜花沉默片刻,凉飕飕地说:“你要知道,即使你死了,我的承诺也可以兑现——比如买纸钱纸屋烧在你的坟头,你觉得如何?” 燕尽:“……不如何。” 小二哥说的是真心话。 总而言之,这一次的插曲过后,燕尽没有再感受到小二哥毫不避讳的视线了。 毕竟在那场等同于插科打诨的对话里,燕尽已经承认了自己就是燕奴的事实。 这件事即使被外人知道也无所谓,燕奴是燕尽,燕尽是燕奴,他从来都没有想要掩盖前十五年的经历的想法。 此时的原随云一定也在猜想、纠结、困惑,为什么会有人在调查燕奴,燕奴如今又在何处,而以他的疑心病,更有可能将自己身中奇毒的事与去向不明的燕奴联系在一起。 燕尽的思维在此停顿,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一下。 王怜花看见了,只觉得阴恻恻的,充斥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 王怜花抬手从手边抽出一本书,默不作声抛给燕尽。 燕尽接住,定睛一看: ——《桃源问道录》 甚至是印刷版而不是抄写版。 王怜花说:“听说是在京城很火的话本,你看一看,别整天东想西想,渗人。” 王怜花手下的营生囊括各类,竞争虽然激烈,但王怜花的母亲云梦仙子许久前便将生意交给了他。 堂堂富二代+创一代的buff加身,王怜花也是大齐的隐形富豪之一,底下掌柜都是眼光独到的能人,会定期禀报经营情况。 这次寄来的包裹里,就有最新的商机——一位笔名为“枕青山”的人所写的话本。 王怜花一个人在外面已经打发时间看过,一目十行,不否认话本内容的有趣新奇之处。 燕尽平日对双帝的故事尤为关注,王怜花觉得他可能会喜欢这个故事。 总之别笑得像个鬼一样做什么都行。 “小二哥,你真好。” 虽然他对话本的内容了如指掌,但这不妨碍他道谢。 “大恩不言谢,此恩无以为报,以后有我两碗饭吃,就只让你洗一个碗吧。” “滚!” 燕尽麻溜儿走了,捧着书决定去找李寻欢和林诗音玩——他胳膊摔断后就处于半死不活懒得出门的状态,就等着小二哥办完事去看原随云的热闹。 李寻欢和林诗音赴诗会去善堂,闲暇时鼓瑟吹笙,赏花饮茶,实打实的发光现充,燕尽不常在场,在场时一般起一个向日葵的作用。 说起来也真奇怪,小二哥对他也太照顾了点,难道是因为他看起来很惨? 燕尽若有所思。 系统说:【大概是的。你看起来像随时随地会自残自尽的样子。】 燕尽吃惊:【怎么这样?我看起来有那么病态吗?】 系统从词库里找出勉强符合的词语:【有点像男鬼?】 其实也不太对,但总之精神状态有点微妙。 燕尽不信,他哪里像男鬼了?他是多么灿烂的一株向日葵啊,特别是和原随云比起来。 系统觉得向日葵也不太对,从燕尽决定二三号马甲全放出的那天开始他就莫名有种放飞自我肆意舒展的意思在。 宿主可能觉得那天的发展自然而然,他确实拿了匕首在手腕上比划,却也只是比划而已,没什么奇怪的。 但系统记得小二哥的表情,说是大受震撼也不为过。 虽然系统也不太理解那次的震撼竟然能令小二哥对燕尽如此上心。 难道是因为燕尽十五岁,年纪小吗? 尊老爱幼,传统美德。原来小二哥心思深沉,但还是个好人啊。 系统对燕尽说:【小二哥人不错。】 燕尽捏捏手里的《桃源问道录》,有小二哥掺和进来,日后话本销路不愁。 无妄报社也可以开设分部,与小二哥的人手合作。 【小二哥是个好人。】 燕尽表达了自己的赞同,爽快地给王怜花发了一张好人卡。 …… 燕尽离开后,王怜花展开一同在包裹中寄来的报纸,第一眼,看到《平易近人小侯爷:盛放吧,月光下的白莲》,莫名其妙打了个冷战。 神通侯不是叫方应看么,怎么改名叫方白莲了? 王怜花继续往下看,每一词一句都正常美好,看到最后,他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字句中有种阴阳怪气的美。 【作者:书古今】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来晚了,以后能零点前更就更,更不了会说一声,这次是觉着能在零点前发的,但一入神看时间发现过了零点,干脆破罐子破摔删删改改了 小燕对自己的状态属于有自觉但不多的情况,燕尽>燕奴,自觉很正常[三花猫头]其实这状态确实很算正常的嘞,和原随云相处八年不是人能忍的,但在别人眼里就有点癫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狗头叼玫瑰] 晚安! 第27章 刀剑合璧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原随云在喝药。 药味苦涩浓重, 恶心到令人作呕,原随云喝了一口,一股没来由的怒气涌上心头。 “哗啦——” 瓷碗碎裂声响起, 黑棕色的药液在地板上流淌, 碎瓷片打着转旋远, 一旁的手下噤若寒蝉。 这些原随云都看不见。 不久前忽如其来的风寒感冒打乱了他的计划,药喝了一碗接一碗,病情倒是有了好转, 却时常体寒发虚, 耳鸣阵阵。 找到的大夫一个个都是草包, 除了开药方没有任何用处, 原随云早已心烦难忍,方才闻到药味的彻底爆发。 黑暗中,不管是自己还是手下的呼吸都沉重不已。 气氛一点点地变得压抑, 原随云强忍情绪,冷淡开口吩咐手下收拾烂摊子,顺便重新煎一副药。 手下屏声静气悄悄收拾好离开, “吱呀”一声,关门离开。 原随云伸手撑住额头, 呼出一口气。 他怀疑自己中了毒, 却没有证据。 连身体状况都无法掌控的现状令原随云恼恨交加, 假若他真的中毒, 毒从何处来?谁会对他——他这个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下毒? 无争山庄没有仇敌,原随云更没有。 ……除了一个人。 原随云一直知道燕奴恨他,从来都不以为意,再怎么恨他燕奴也拿他没办法。 某种程度上来讲,原随云甚至在享受燕奴对他的憎恨。 这恨意虽然隐晦, 却一直存在,像空气,像风,像天上的云,只要注意到,就能意识到它的存在。 可怜的燕奴,狼狈的燕奴,苟活的燕奴,无能为力的燕奴…… 以及因此而能短暂忘却烦忧心事的原随云。 燕奴的离开无异于是一种反抗,原随云心中的愤怒不可对外人言。 所有的手下都没能找到燕奴,所以原随云不得不怀疑燕奴身后有人。 他对父亲所言的兄长大约是假的。 原随云自认自己十分了解燕奴,燕奴是除了猫狗鸡鸭这些脆弱的小动物以外,最容易掌控的生物。 他从来都不知道燕奴有哥哥,离去前对父亲说想起往事什么的一定是虚妄之谈。 燕奴离开是想做什么?会来杀了他吗? 或许自己此时中毒也和不知身在何处的燕奴有关。 原随云心烦意乱,耳朵里又有嗡嗡嗡嗡的叫声。 他回想起自己在燕奴离开那天的清晨,站在燕奴的房间门口,听着屋内平缓的呼吸声——原随云现在才回过味来,也许那个时候燕奴是醒着的,他已经在想离开的事。 宁可在山庄中乱转,只向父亲告别,也不来见他。 原随云随云冷笑出声。 这份避而不见,比起嫌恶,他更愿意将其归类为惧怕。 燕奴当然怕他,不可能不怕他。 仿佛只有如此重复告诉自己,原随云心中因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才能得到疏解。 房间外原随云的手下默默提了药包重新去煎药。 后厨有专门分给客人开小灶的地方,手下正坐在板凳上看着药锅,有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原随云的手下抬眼看了看向来人,默不作声地盯了片刻,两人对上视线。 须臾,原随云的手下先低下了头,而那从后门进来的年轻人收回视线,穿过窄门向前方走去,腰畔的剑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年轻的剑客是一点红。 公子原本是想调查一点红的。 一点红在江湖中也是个谜团,他的剑术狠辣,师承成迷。 有人说他是自创剑术的天才,但也有小道消息传言,说一点红曾经亲口承认过自己的剑术师父是一位真正的天才。 蝙蝠公子想掌握所有的秘密,但一点红的秘密显然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 如今公子患病,心情不佳,神思不属,对一点红也没了调查的兴趣。 这次拍卖会里本就没有一点红的位置,所以调查一点红的计划就此搁置。 药锅上烟雾腾腾,原随云的手下盯着火苗,期望公子的病早点好。 蝙蝠公子总是运筹帷幄、气定神闲,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阴晴不定的公子。 ……那叫燕奴的小子真是个能人。 前面一点红去柜台前结了账,带上行李,去车站乘车。 所谓的车站,是由官方培训安排的马车与驾车人驾着马车带乘客去往目的地,车票现买,凭票上车,极为便利。 据说两百年前大齐未立时中原是没有车站的,就连路也多是泥土路,想要出行要么村子里的人一起约车,或者和镖队同行,总之十分不便。 而双帝未曾完全推翻暴政时,便在自己的地盘设立了村通村、村通镇、镇通县、县通府的交通规划,规划得十分详细。 两百年来历朝皇帝都对此十分重视,不断完善巩固,便利百姓。 若是有贪官想以此谋利被发现后,抄家灭族不在话下。 双帝曾说过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虽然马车的速度与轻相比并不算快,且普通车厢人挨人,车子偶尔颠簸,乘远途并不算舒适,但对寻常百姓来说是最好的出行工具。 一点红默默地抱着自己的行李,乘上了去往松江府的马车。 这一车有九个座位,一排三人挨着坐,一点红坐在角落,剑被他取下来靠着车后厢。 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向他搭话,一点红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如今天气暖和,帐篷卸下,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仅用栏杆封锁隔着窗外。 等到秋冬季便会从外面罩上特制的油布帐篷挡风御寒。 江湖人喊打喊杀惯了,却不敢对官车下手。倘若毁毁坏官车误伤官马,阻挡线路运行,不是被发去挖矿就是被扔去挖路造房。 双帝登基即位之初,对全国各地的交通道路尤为重视,但凡敢伸手捞钱者必受重罚,有时罚得过重。朝臣也为之震动。 然而就连一同起事的臣子出言劝谏,双帝也置之不理,手段极为严酷。 曾有贪官以劣马换好马,并克扣驾车官的薪资,车官来回驾车奔走,本就不易,贪官贪婪无情,事发后双帝震怒,抄家灭族一套龙服务送他全族上西天。 此事过后,再也无人敢置喙,余威绵延至今,官府还定期宣传一番。 经过多年的发展规划改善,全国各地已然被官方设置的交通路线联系起来。 要论双帝的功绩,必有完善交通建设这一条。 一点红要去松江府是远途,路上多次转车搭车。 在车上对别人而言的拥挤狭窄,对一点红而言甚至是难得的奢侈,他可以安静的注视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仿佛尘世烟云都离他远去。 一点红昼夜不停,每趟车必搭当天的第一班车,没费多久的功夫,便到达松江府。 车外有带客人去往府城各地的揽客人,有人拦在一点红身前,还没开口便瞧见一点红腰边的剑,硬着头皮发问,眼中的殷切一览无余。 一点红摇摇头,拒绝了所有揽客的人,绕开人群,向远处走去。 他向前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出现了如同踩着他的脚印的脚步声。 一点红继续埋头向前,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 他脚步一顿,蓦地转头,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两人距离极近,对方几乎贴在他背上。 四目相对,一点红悚然一惊。 刚才这脚步声似乎还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竟然眨眼间便贴在他身后,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奇怪的跟踪者乌发散乱,眼睛明亮,背后有一把刀。 他专注地看着着一点红,神情极为认真。 两人一动不动的对峙片刻,此人一把握住一点红的剑柄,用一种开心的语气道:“弟弟,我找到你了。” 一点红:“?” “你长得比我想象中的大呀。可有成婚娶妻?没有的话我去找你西门叔叔介绍,菠萝吹雪可是有一个好对象呢。你西门叔叔肯定有路子。” 跟踪者絮絮叨叨。 一点红沉默的同时满脑袋问号。 但在听到西门和吹雪这两个关键字后,一点红瞬间意识到了此人的身份。 他是伯初,是最近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狂刀客。 杀手也会听八卦,就像一名剑客不能忽视与西门吹雪有关的传闻那样,一点红知道某个未经当事人认可却人人接受的传闻。 话又说回来,他确实知道西门吹雪,可菠萝吹雪是什么人?有姓菠萝的人吗? 一点红被复杂且没逻辑的问题击中,沉浸在严肃的思考之中,而这时伯初有了动作。 只见伯初干脆地拔出一点红的剑,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说:“弟弟,原来你用剑呀。太好了,我用刀,咱们刀剑合璧,天下无敌!” 那语气中的笃定和期待是如此真切,一点红,眨了眨眼,竟微微晃神。 这话就像兄弟间闲谈中对未来的展望,如此光明且充满生机。 一点红心中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垂下眼从伯初手中抽回剑,将其插回剑鞘之中。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弟弟。” 他淡淡地说。 伯初看着他,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害怕和紧张:“弟弟……你在怪我吗?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也找了你好久,但山崖太高,我爬不上来——” 他紧紧攥住一点红的衣角:“弟弟,……不要不认我。我是哥哥呀。” 伯初眼中的悲切如此鲜明,仿佛一点红再否认,他就要碎掉了一般。 一点红嘴里苦涩,那句再次否认的话有点难以说出口。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说出口。 当断则断,反受其乱。 继续纠缠下去,最后失望的只会是伯初。 “我说了,我——” 否认的话被堵住,伯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绷带夸夸往一点红嘴上缠。 “弟弟,不要说让我难过的话。” 伯初手上做着极为无礼的事,望着一点红的目光却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些哀求的意味。 一点红:“…………” 这人要找的真的是弟弟吗??谁家大哥会堵弟弟的嘴! 倒是听人说话啊!—— 作者有话说:晚安[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哥哥弟弟 * 一点红, 堂堂天下第一杀手,被一个疯子绑架中。 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死结拧了一个又一个, 在后脑勺结出一条硬邦邦的的短绳, 极为滑稽。 伯初一心一意打绳结, 期间一层绷带不止缠住嘴还蒙住鼻子,差点没将一点红憋死,艰难地伸手扒拉下来, 又被伯初强硬地摁住手。 “弟弟, 不要说让我难过的话, 你那个时候年纪小, 可能不记得我们之间的回忆,但等我告诉你,你肯定会想起来的。” 狂刀客嘀嘀咕咕。 一点红无言以对。 伯初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点红奋力抽手,嘎嘣一声,手骨差点脱臼, 连忙停了动作。抬脚向后一踹,被伯初躲了过去。 此人看起来疯疯癫癫, 在打斗方面却滑溜得像只聪明的猴子一样。一点红踹他他就躲, 左躲右闪, 死结在此期间缠得邦邦硬。 一点红愤怒而无力, 他的心情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 有人说,世上最困难的事大概就是和疯子讲道理,然而一点红甚至连和伯初讲道理的机会都没有。 伯初绑好绳结,绕到一点红面前,叉腰微笑, 语气充满对未来的期望。 “弟弟,咱们之后一起快乐的生活吧。” 一点红:“唔唔唔唔!!” 天下第一杀手发出发出无力的叫声。 四周路人好奇又惊异的目光如同火烧,一点红眼皮直跳。 不管是惧怕还是厌恶的眼神,他都早已习惯,但被人当成猴子看的经历前所未有,稀奇不已。 太令杀手羞耻了。 伯初对旁人的视线恍若不觉,眼中只有历经艰苦好不容易寻找到的“弟弟”。 疯子到底是疯子,一点红不明白伯初为什么在缠住他的嘴后就没了动作,双手失去束缚,一点红终于忍不住拔剑。 “弟、弟弟——!?” 伯初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惊慌不已,他匆匆拔刀迎敌。 两人大打出手,打得昏天地暗。 不远处围观着这一画面的路人纷纷退避三舍,远远地观望。 双方甫一交手,一点红便察觉到伯初的刀术路子看似毫无章法,实则猛烈狠辣。 长刀以攻为守,气势汹汹,恍若游龙。 一点红沉浸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之中,表情越来越凝重,丝毫没有注意到伯初脸上神情的变化。 一剑直刺咽喉,以伯初展现的刀术能力本该能轻易化解这一杀招,但只听得当啷一声,伯初忽地松手,长刀落地。 一点红没想杀他,见状连忙收力,剑气却将伯初在伯初的脸上斜划出一道疤痕。 鲜血顺着脸颊落地淌进衣裳里,伯初似乎不觉,难过又悲伤的望着一点红。 “弟弟,我不想和你打架,我们是兄弟呀,我们应该相亲相爱的。如果你恨我,只要不杀了我,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语气恍惚又茫然,眼中闪烁着泪光:“弟弟,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一点红瞳孔地震,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疯子说的是真心话,他说的是那么的认真,眼里充斥着哀求的,如同湖面上的月光。 可我不是你的弟弟啊。 一点红默默地想。 一瞬间仿佛失掉所有力气,一点红抬手想解开嘴上绷带,摸到一串死结。 “……” 于是一点红转而用剑割开脸上的绷带。绷带落地,插剑回鞘,什么话也没有说 * 近来松江府有一大奇景,狂刀客伯初找到了自己的弟弟。 这位弟弟的身份也很了不得,竟然是天下第一杀手,一点红。 两人形影不离,吃饭在一起,睡觉在隔壁,就差上茅坑都在门外候着了。 两个当事人都是难以交流的人物——伯初是疯疯癫癫话题很跳跃,一点红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冰冰的一冰块儿,谁也不敢上前向两人打听事情的真实情况。 大家只好远远地观望,看着费尽千辛万苦祸害不少人的狂刀客对自己的杀手弟弟嘘寒问暖的画面。 “话又说回来,狂刀客杀人不留情,一点红又是个为了杀人能追踪千里的犟种,这方面两人的疯劲倒是有点相似。” “也许他们真的是兄弟也说不定。” 既然没有否认,那也不是没有不可能。 伯初也还说过陆小凤是他弟弟,虽然陆小凤的身世也十分隐秘,但陆小凤本人曾在事后多次否认,称这是一个误会。 茶棚下几人人谈着八卦,说到信处,声音激昂,恰逢此时,从斜处石块后忽得冒出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 乍一看,惊天地泣鬼神。 只见此人穿红着绿,面涂胭脂,头发散乱,红唇似火,看起来极为可怖。 有不知情的人惊叫一声:“鬼啊!!” 一旁的人连忙制止:“住口,住口!这人可不是鬼,这是薛家庄的薛二爷。” “薛二爷……是薛庄主的弟弟?我记得他……” 此人想起什么,若有所思。 另一人抬手指了指脑子,一脸“对,你想的没错,就是那个脑子有病的薛二爷”的意思。 众人看向薛二爷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薛二爷歪着脑袋,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你们在说什么呀?是谁找到弟弟了吗?这真是件好事呀。” 没人想搭理他,傻子能听懂什么话,站在这里不止辣眼睛还碍事。 然而他们一表露出糊弄人的意思,薛宝宝便鼓着嘴,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并抬手掀了桌子。 一旁的桌碗茶盏都不放过,在桌上乱挥手,茶盏茶壶哗啦啦地掉。 “你们都不想理宝宝,哼,!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宝宝就要知道!就要知道!” 茶棚老板手足无措,撑着桌子痛心不已。 他的桌子啊!板凳啊!茶盏啊!茶叶啊! 虽然都不值钱,但好歹所以用钱买来的东西啊! 茶棚老板一直守着茶棚听到的消息更多更杂,见薛宝宝一心想知道的是伯初和他的“弟弟”一点红的故事,连忙三言两语将这段时间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一边说一边搭在薛宝宝肩头,边扶边推,费时半刻钟总算将难缠的薛二爷送出了茶棚。 望着薛宝宝远去的背影,茶棚老板一转头,看见空荡荡的茶棚,心更痛了。 不行!这事一定要找去薛家庄要个说法!! 而薛宝宝远离茶棚之后,身在僻静无人处,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思。 一点红有没有哥哥他可太清楚了,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被人卖掉的孩子。 薛宝宝陷入沉思。 他挥舞着花红柳绿的衣袖在街道上奔跑。 四周的商铺路人对此都视若无睹,毕竟薛家庄的薛二爷在松江府也算一道不定时刷新的背景板了。 花花绿绿的,看起来还挺喜庆。 薛宝宝跑得久了,在卖鱼摊前蹲下,专心致志地看着木盆里活蹦乱跳的鱼。 摊主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拿瓢在木盆里又舀了舀水,鱼儿活跃得游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薛宝宝身边有人蹲了下来。 没有丝毫距离感,距离挨得极近,薛笑人心中不悦,扭头看去,脸上仍是一副天真无邪笑嘻嘻的模样。 看清来人的模样,薛笑人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在挑鱼吗?”伯初说。 他看看薛宝宝,又看看木盆里的咕噜咕噜冒泡的鱼,问:“你觉得是哪条鱼比较好呀?” 薛宝宝天真的问:“叔叔,你买鱼干什么呀?” 伯初露出微笑:“叔叔要买鱼给弟弟炖鱼汤。这是鲈鱼吗?叔叔听人说鲈鱼好吃。” 这是草鲫鱼! 卖鱼摊主眼角直跳,不知道该不该纠正,就这么一会儿,薛宝宝指着木盆里一条肚皮往上翻的鱼,笑着说:“这条是好鱼!” 卖鱼摊主:不!不是!……但真要买了也不是不行。 伯初皱眉,表情忽然有些冷酷:“你把我当傻子在耍吗?” 薛宝宝:“我没有呀,他们都说这种半死不活的鱼做出来最好吃了呢。” 这话是事实,薛家庄的人对薛宝宝这个薛二爷并不上心,送来的吃食都是残羹剩,饭,有时还会掉包做得好的饭菜。 薛宝宝曾经连着两天都吃到死鱼做的饭。 那些仆人忽悠他,拿他取笑,觉得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伯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没有一个好哥哥,不像我弟弟,我对我弟弟可好了,我要买鱼去给他炖汤。” 薛宝宝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这话实在太扎心,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伯初买了最活泼最健壮的一条鱼拎在手里,颠颠地回去煲汤,将薛宝宝甩在身后。 薛笑人想了想,默默地跟上了伯初。 前几天见面时,一点红可没说自己被狂刀客缠上了。 一点红只见过黑衣首领,他是个敏锐的杀手,薛笑人有意不以“薛宝宝”的身份在他面前现身。 此时跟在伯初身后,并没有和一点红见面的打算,只是为了看看伯初究竟是怎么对待一点红这个“弟弟”的。 薛宝宝亦步亦趋。 伯初大步流星。 系统觉得薛笑人是个没有必要的人物,十三只手的首领它倾向于是薛家庄的庄主薛衣人。 但燕尽说:【和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道理,看似最好的人也可能是个反派。人家好歹也是薛衣人的弟弟,不能因为他是傻子就小瞧他。】 事实证明,燕尽的说法是正确的,薛宝宝在听到哥哥弟弟那段拉踩的话时,状态出现了变化。 第一眼扫描得出的结果:<状态:阴沉> 变化后的结果:<状态:怨憎> 阴沉的状态和薛宝宝开朗的外表截然不同,突兀变为怨憎的状态更意味着一个事实。 ——薛宝宝在装疯卖傻。 燕尽:【这人真是装疯卖傻界的天才。】——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晚安 第29章 心理变态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燕尽一开始并没有怀疑薛笑人, 他怀疑的是薛衣人。 薛笑人与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的名号相比就如月光下的萤火,或有微芒,却终究不如明月夺目。 更别说如今的薛笑人以走火入魔痴傻而闻名, 离开松江府, 鲜少有人能想起薛衣人还有一个剑术并不差的弟弟。 伯初杀了不少十三只手的组织, 即使他们所说的黑衣首领藏得极深极隐秘,但三言两语中仍能拼凑出黑衣首领的形象。 ——一个剑术高超而狠辣的剑客。 他们说曾经杀手之中年纪最大的人有四十来岁,可见“十三只手”建立的时间并不是近二十年内的事情。 根据如今江湖中剑术高手的年纪推算, 便能轻易地划定范围。 薛衣人在燕尽的怀疑榜上名列前茅, 但唯一让燕尽有疑虑的是薛衣人年轻时以惩奸除恶为己任, 尽管评价不算正面, 却是个正义感十足的剑客。 这样的人怎么会创立一个只为佣金的杀手组织呢? 然而就像原随云是个表里不一的死变态,霍休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无花是个奸邪的采花贼……名声再好, 本人究竟如何,不好说。 也许薛衣人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于是伯初抛下陆小凤等人来到了松江府。 他比一点红提前一步来到松江府,在府城中四处游走, 了解了比传闻更为详细的信息。 松江府中的百姓敬畏薛衣人的威严。而薛衣人避世多年,不常露面, 反而是薛衣人的弟弟在府城中游荡。 薛家庄有铜墙铁壁不好进, 更别提伯初就是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设定, 在不知道薛家庄内部情况的条件下, 燕尽没想过闯进薛家庄。 在鱼摊边遇见薛笑人,不是偶然。 事实证明,适当的怀疑是有必要的。这一试探就叫燕尽试探出了个惊天大秘密。 【唉,江湖人的大秘密是不是有点多?】系统感慨。 燕尽也这么想,薛笑人在装疯卖傻是事实——否则薛笑人不会出现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 更不会跟在他身后。 假如薛笑人真是“十三只手”的首领,他的所作所为与薛衣人多年来的形式作风堪称截然相反,一个行侠仗义虽然有点激烈,但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心是好的,但薛笑人无异于令薛家庄蒙羞。 燕尽对此假定的结论总有几分即视感,心里很不得劲。 伯初做好鱼汤,提着饭盒找到在小饭馆边吃饭的一点红,鱼汤摆出来,鱼肉雪白,香气扑鼻。 一点红沉默无言。 自被伯初缠上已经有四天,他甚至没敢对首领自己遇见了伯初。 但这个时候,首领可能早已知晓了伯初对他单方面的纠缠。 一点红几乎可以预料到来自首领的责骂,甚至可能会给一点红分布任务,比如去杀伯初。 尽管六扇门在通缉伯初,且要求活捉。但想要杀伯初的人仍如过江之鲫。 无花的倾慕者太多了,男女老少都有,不缺感情深厚到变态的家伙。 伯初在桌边撑着脸颊,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一点红。 “弟弟,鱼汤很好喝哦,我很早就想给你煲汤了,快喝呀。” 一点红不可能喝,也喝不下去。 他默默推开汤碗,起身走远。 对着伯初疑惑又茫然的脸,一点红淡淡地说:“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你弟弟。” 尽管不忍,尽管伯初总是用殷切中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神望着他,但一点红不是优柔寡断的人,除了有一次没能否认,其他的时候都表达了否认的意思。 ——只是无奈于伯初听不听人话。 天知道伯初怎么跟踪他的,府城不小,一点红擅长躲避,东躲西藏,任谁都不可能找得到他。 然而伯初像是有狗鼻子似的,不管一点红走在哪里他都能找过来,每每露面便热情地喊他弟弟。 一点红一想否认,伯初就拿出绷带。 “我——” 伯初拿出绷带。 “不是你的——” 伯初展开绷带。 一点红闭口不语。 伯初收起绷带。 次次都如此发展,一点红十分心累。 一点红很无奈,所以此时才退让一步,站在好跑路的地方。 随着一点红话音出口,伯初眼中原本亮莹莹的光渐渐地黯淡下来。 一点红这次的语气比先前的每次否认都更为严肃,甚至也更为冷酷。 只要有正常感知能力的人都能体会到一点红的坚决。 两人对望。 一点红抿了抿唇,伸手握了握剑柄,有些怕伯初再拿出绷带。 正因为理解伯初的执着,且为之动容,所以一点红才希望伯初能不再搭理他,去找真正的弟弟。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伯初并没有表现出要堵住一点红嘴的意图。 他神情黯淡,微微垂眼,盯着桌上的鱼汤看了片刻,随后朝一点红露出一个十分落寞的勉强笑容。 “看来我这碗鱼汤不能给你喝了。” 一点红:“……” 明明一点红没有任何过错,此刻却莫名地对伯初有一丝歉疚。 伯初的眼神比之前多次相处更为清醒,眼睛澄澈如镜,像一面镜子似的,倒映出一点红背后的天空,宛如湖泊。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慢慢地喝起鱼汤。 一点红看他一眼,转身离开,隐入人群。 * <姓名:一点红> <状态:混乱> * 阴影之中,薛笑人像影子一样藏身角落,望着一点红远去的身影,他微微眯眼,对一点红与伯初如此纠缠感到十分不愉快。 他可从来没有教过一点红如此和人废话。 薛笑人的表现被系统看在眼里,及时地向燕尽分享。 燕尽忽然开口:【系统。有你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 系统猝不及防,心中竟冒出一丝羞涩,一时之间没有立刻回应。 以前那些玩家们不是在骂它就在骂它的路上,没有玩家会向游戏GM说好听的话,乍一听真稀奇。 燕尽微微一笑。 燕奴的生活是麻木的痛苦,而他宁可要清醒的痛苦,恢复记忆后对原随云的憎恨没有被上辈子的记忆冲淡,反而一日复一日地绵延增长。 曾经的无能为力令憎恨像蚂蚁啃咬心脏,如今燕尽心中的憎恨像火焰一般灼灼燃烧,只待将原随云焚烧殆尽。 伯初所寻找的弟弟是燕尽,故事迟早会发展到两人相逢的剧情点,但对燕尽本人来说这段故事终究是虚构的一场幻梦,他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孤身一人。 但系统不同,系统是独一无二的辅助者,是他短暂的同盟。 * 薛笑人回到山庄中,熟门熟路地翻墙进屋,落地的瞬间后背蓦地一凉。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是薛衣人。 在薛笑人没回来之前,薛衣人望着破财的房屋沉思。 此时,他向薛笑人看了过去。 薛笑人藏起心中的慌乱,天真地望向薛衣人:“大哥哥,你怎么在我家里呀?” 薛衣人没有说话,他总是如此,对薛宝宝向来无话可说。 这次也一样,薛衣人只是默默地盯着薛笑人看了许久,便转身离开。 徒留薛笑人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今天下午,管家告诉薛衣人,茶棚老板带着单子找上门来请求赔偿,说薛笑人毁坏了茶棚的桌椅茶盏。 管家迅速派了人确认单子上的记录是否符合事实,最后按照单子向茶棚老板赔钱。 他向薛衣人提了一个建议,给二爷身边配一个侍从。 曾经薛宝宝身边也有侍从,承担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的责任,但薛宝宝不喜欢身边有人,他虽然痴傻,可一身武功没有消失,打起人来特别痛。 山庄里的下人没人能在他身边待够五天,被打得落荒而逃,说什么都不想贴身照顾薛二爷了。 于是薛宝宝便一直孤零零地住在山庄的角落,下人只管送饭。 薛衣人起先对管家的建议持沉默态度,没有立刻回应,等看到薛宝宝从墙头翻身而下,一身衣裳乱糟糟的模样,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 既然要找护卫,此人的武功不能比薛宝宝差,但也不能高太多。 这样的人不容易找,薛笑人只是比薛衣人差一点,但武功水平也是江湖中的佼佼者。 薛衣人一想到这里,更是心痛,他弟弟曾经极为优秀,若非走火入魔…… 管家得令办事,前去忙活招护卫的事,他一向可靠,薛衣人并没有太担心,只是想来不会立刻找到合适的护卫。 但隔了两天,管家流着冷汗带来了一个人。 那人头发散乱,身后负刀,肤色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般苍白,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但管家说:“他是伯初。庄主,就是那个杀害无花的狂刀客。” 管家不敢回想自己被伯初缠上的这两天的糟心经历。 他亲自去招工的地方贴单子,一转身,伯初就贴着他,伸手揭下了招工单。 之后发生的事……只能说,家里的老父老母不知道伯初的底细,甚至给伯初糕点吃。 那时候的伯初乖巧得不像个疯子。 管家被缠得没办法,带人来见薛衣人,希望伯初知难而返。 薛衣人打量着伯初。 据传伯初时而疯癫,时而冷静,只有在谈到自己的弟弟时格外执拗,乃至癫狂,并不是个彻底的疯子。 他知道一个护卫该做什么吗? 像伯初这样的人肯定当不了护卫。不止是护卫,所有正常人能进行的工作他大概都是做不了的。 薛衣人问:“你知道你要来是做什么的吗?” 伯初信誓旦旦地开口:“当一个照顾弟弟的哥哥。” 他一说话,外表给人的印象顿时烟消云散。 说的话像是牛头不对马嘴,但细想之下好像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薛宝宝的智商如同稚童,要做他的护卫确实要像照顾弟弟一般照顾他。 薛衣人对他的回答有一瞬的沉默。 “你不是在找自己的弟弟么?” 他鬼使神差地发问。 伯初自信地回答:“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我的弟弟,但我可以在别人的弟弟身上提前演练,争取找到我弟弟时能做到一个好哥哥,一个不会让我弟弟失望的好哥哥。” “我会带他去吃喝玩乐,带他去做他想做的所有事。如果他武功不好,我会教他武功;如果他不想练武,我也会带他去学琴棋书画。只要是他喜欢的,我都会给他,如果他有仇人,我也会帮他报仇。” 一说到自己的弟弟,伯初的话便特别多,薛衣人哑然无语。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伯初上前一步。 管家警惕地摆出了防卫的姿势。 伯初没有动手,只是期待地问道:“你要招我吗?” 薛衣人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回复却很果决:“不招。” 伯初露出失望的神情。 薛衣人本就是为了照顾痴傻的弟弟才招护卫,当然不可能再招一个疯子,去否则岂不是本末倒置? 伯初没有多纠缠,失落地转身离开。 管家擦汗,总算是走了,果然还得庄主出马。 薛衣人对管家淡淡道:“再仔细点挑,条件放宽些也无妨,只要人是正常人,心地善良。” 管家点头应是。 …… 【他嫌你不是个正常人。】 系统有点不服。 虽然伯初的设定确实不正常,但也比装疯卖傻几十年的薛笑人正常多了。 薛衣人果断的拒绝分明就是一种嫌弃嘛。 燕尽只是为了见薛衣人一面,本来也没打算就这样进入薛家庄,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都不会招一个疯子照顾一个傻子,更何况燕尽也不想去照顾人。 他已经过够了伺候人的日子,真要论的话,装疯卖傻的薛笑人大概比原随云还好点……不,也有可能半斤对八两,两者没什么差别。 薛笑人的身上也有原随云的味道。 想到这里,燕尽忽然明白薛笑人为什么会建立“十三只手”这个杀手组织了。 这次和薛衣人见面,薛衣人眼神深邃,气质不凡,宛如一把尘封鞘中的宝剑,是极为优秀的剑客。 他不可能是“十三只手”的首领。 薛笑人和原随云一样,都是为了向某一方证明自己能力,在沉默中扭曲的心理变态。 怪不得燕尽会觉得不得劲,这俩不干人事的出发点极为相似,走的路线更是大差不差。他们太像了。 系统听了燕尽的分析,觉得离真相八九不离十,不由得感慨人类的感情实在太复杂。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系统问。 【当然是杀掉黑衣首领。】 他可没有忘记十三只手多次派杀手追杀他,估计薛笑人手里还压着不少指名杀伯初的单子。 系统想,宿主把杀人说的像切土豆砍萝卜一样轻松……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 伯初再次找到了一点红。 一点红脚步微微一顿,向后退了一步。 他虽然理解伯初对寻找弟弟的执拗,但三番五次发生同样的事,一点红已经有点心生厌烦。 但伯初这次来找他并不是为了弟弟。 他的眼神十分清澈,也比以往更为清醒。 “我好像知道了谁是十三只手的首领,我会杀了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一点红神情一顿。 江湖上确有伯初在寻找十三只手的真相的传闻,但伯初从见到他开始便将他认作弟弟,从来没有提过组织的名字。 此刻忽然提起,一点红竟然莫名的有些心惊。 伯初那清醒和疯癫的界限究竟该如何判断? 也许有时伯初是清醒的,却是在自欺欺人的装疯。 只要不和弟弟有关的事,伯初表现得冷静而专注。 一点红沉默片刻,说:“我不关心你要去做什么。” 伯初歪了歪脑袋,眼神悠远地注视着他。 远处的人间烟火仿佛十分遥远,两人似乎身在另一重天地。 伯初低声开口,语调有一种在梦中的飘忽感。 “……我发现认错人后,曾十分庆幸,因为我的弟弟并没有遇到坏人,没有过着痛苦而煎熬的生活。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平静而快乐地生活着。” “这段日子,为难你了。” 他望向一点红的眼睛里有着月光般的悲哀。 一点红握住剑柄,艰难地开口:“肯定是的,他在等你找到他。” 伯初笑了一下。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速通薛笑人及相关剧情,gogogo! 第30章 哥哥弟弟 * 薛笑人的心情很糟糕, 原因是因为他哥薛衣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想给他找一个护卫。 装疯卖傻三十年,逍遥自在爽翻天。 没有人催没有人逼, 更没有人将他与薛衣人做比较的日子是如此的美妙, 薛笑人早已习惯了自由。 他哥三十年没管他, 究竟是什么让他哥赞同了如此多余的建议? 更让薛笑人不高兴的是,管家竟然将伯初带到了他大哥面前。 这意思莫非是他这个傻子只值得一个疯子照顾吗? 薛笑人听到消息后心情十分不悦。 好在薛衣人没有同意伯初当薛笑人的护卫,即便如此, 他却仍旧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薛笑人为此烦闷不已, 并开始计划倘若薛衣人真找来了合适的护卫, 他该如何逼退他们。 不管用什么方法, 薛笑人不会让自己身边多一个耳目。 傻子逼人离开的方法多不胜数,薛笑人心中自有安排,但心情难言的沉郁无法排解。 月色空蒙, 深夜万籁俱静,树影摇晃。 薛笑人辗转难眠,站在门边望月。 明月皎洁, 夜风微凉。 “咔嚓。” 踩断树枝的声音。 是从前方斜处的阴影中传来。 薛笑人瞬时拔剑,刺向树丛中的无名阴影。 刀剑相接, 迸出夺目的火花, 声音刺耳。 看到朦胧阴影中那长刀的轮廓, 薛笑人双目微瞪。 他认得这把刀, 是伯初的刀。 不速之客自阴影中现身,面无波澜,语调沉静而笃定。 “你果然不简单。” 黑衣乌发,在月色下更显雪白的肤色,长刀闪着凛冽寒光。 伯初的表情十分平静。 薛笑人眼中有杀意涌现, 随后深藏于水面,笑道:“大叔,你怎么闯进我家里来了?” 伯初发出一声冷笑,与两人初次见面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这一声冷笑蕴含着“我知道你在装,别装了”的意思。 薛笑人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伯初直视着他。 “十三只手的首领是你。” 他没有等薛笑人的回答,扬刀便上,毫无犹豫,杀招如冰雪般寒冷刺骨。 薛笑人无法,怀着惊疑与愤怒全力应付。 伯初的打法毫无顾忌,纵使身上负伤也不曾退缩,招招直奔夺取薛笑人的性命而来。 纵然薛笑人想悄摸摸地交手不惊动旁人,也奈何不了伯初毫无顾忌,上屋踩瓦翻墙踏树,哗啦啦的声音不止不息,动静极大。 深夜的薛家庄被惊醒,燃灯照夜,灯火缓缓点亮,霎时间整座山庄恍若白昼。 离薛笑人居处最近的下人提灯赶了过来,他们惊奇地看到自家痴傻的薛二爷与一名黑衣刀客在月下交手。 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纷乱不休,令人眼花缭乱。 此时薛笑人与伯初双双负伤。鲜血自伤口流淌,随着激烈的动作甩落。 地面鲜血斑斑,分不出究竟是谁的血, 薛笑人见下人愈来愈多,心知他大哥迟早会来,心中焦急狂躁的怒火在心中跳跃。 ——伯初果然是个疯子! 他为什么会猜想他是十三只手的首领? 之前在鱼摊前的相遇恐怕不是偶然。 在此之前,他们才只见了一面而已,伯初怀疑他的依据是什么? 眼前的伯初神色毫无理智,隐有狂乱之色。每招每式都带着洪水般汹涌的杀意,眼神之中是空洞茫然,甚至因有一丝哀恨。 ——简直不可理喻!! 薛笑人在心中怒吼。 系统提醒燕尽:【薛衣人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伯初的能力也许能和薛衣人对打,但目前的结果只有一个,必输无疑。 薛笑人被杀一定会死,但马甲被杀,燕尽不会死。 要想干脆地离场,必须得在三十秒内杀掉薛笑人。 伯初的眼睛在分析薛笑人的动作,将他的招式身法牢牢记在心里,经由分析归纳化作庞大的信息流被吸收。 想要杀掉薛笑人,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系统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薛衣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倒计时开始。 伯初猛地冲刺,一瞬的功夫,人已出现在薛笑人身前。 两人对视。 电光火石之间,刀刃划过咽喉,长剑刺中胸膛。 鲜血自喉口涌出,薛笑人手一松,长剑落地。 他抬手捂住咽喉,发出破碎的咕咙声,瞪向伯初的眼睛充斥着血与恨。 黑衣刀客好不到哪去,唇畔溢血,颜色发黑,他抬手捂着胸口伤处。 最后一次,两人无言对望。 狂刀客转身,踉跄几步,狼狈地提气,踏月而去。 薛衣人赶到时,只见到月下如米粒大小的身影。 空荡的院中,薛笑人被惊慌失措的下人们围在中间,他捂着咽喉,发出模糊的低语。 薛衣人失态地奔了过去,下人们忐忑不安地为庄主让开一条道路, 薛衣人想要捂住薛笑人咽喉处的伤口,却不知从何下手。 是他情急之中的错觉么?亦或是月光太过明亮,弟弟的眼睛竟是如此的清明,望着他的眼神极为复杂。 怨恨,纠结,痛苦,悲哀……是极为生动,却从未见过的眼神。 “大哥……对不起…” 近似于呜咽的话语在夜风中零乱散去。 薛衣人如遭雷劈。 而薛笑人人双目微阖双手骤然垂落在地。 风里有着铁锈味的甜,鲜血倒映着冷月,月光如血。 薛衣人挺直的脊背有一瞬的弯曲。 * 松江府。 车站。 冷血翻身下马,出示腰牌和文件,将马匹交托给车站人员。 官府人员可凭腰牌使用车站马匹,不可损坏官家资产,每匹马的用途都需在使用马儿时写得一清二楚。 冷血凭证骑马去莆田少林寺,又骑来松江府,路途虽远,但有后勤保障,办差期间无需忧心吃穿住行。 除了偶尔隐姓埋名做卧底的时候。 冷血原本的目的地不是松江府,但来时路上他听丐帮的人说了一件事。 丐帮帮主任慈同南宫灵恩断义绝,此后南宫灵不可再以少帮主的身份行事,与丐帮没有任何关系。 任慈仗义执言,做的如此果决,自然有原因。 前因后果总结起来,可得到如下结论: 第一,其中有伯初的影子; 第二,伯初透露,南宫灵是无花的弟弟,他们的父亲名叫土方十四郎; 第三,楚留香远赴大漠,前去调查真相。 冷血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 还有,土方十四郎是什么人? 他从天湖大师处得到消息,无花的父亲分明叫做“天枫十四郎”! 任慈本人也道出往事,南宫灵的父亲确实是名叫天枫十四郎的东瀛武士。 冷血不怀疑自己记错了名字,事实证明,伯初的消息可靠程度为一半一半。 总而言之,无花的父亲名字里确实有“十四郎”三个字。 冷血在松江府停留也是听说了伯初的消息。 昨天他还没到松江府时在街边的茶棚里听人说,伯初追着一点红喊弟弟。 谈起此事的人全然不信两者有关系,言语间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冷血上次和伯初匆匆一见,伯初杀了人就跑,他还没有体会过伯初对弟弟的执拗和疯劲,觉得不一定,心想说不定真有可能。 这次他来松江府,一定要活捉伯初。 伯初像一阵狂风,搅动江湖,胡言乱语,果决杀人,丝毫不顾外界会因此如何震动。 坦白讲,冷血不讨厌他那如野兽般的恣意,可身在江湖,人不由己,无规矩不成方圆。 …… 一踏入府城中心地界,冷血便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氛。 沿途部分商铺歇业,其中一间酒楼撤掉吉语牌匾,以素色帘幔代替。 冷血心里一沉,有人死了。 是什么人? 一刻钟后,冷血知道了答案。 死的人是薛家庄的薛二爷,薛衣人的弟弟,薛笑人。 他在昨晚死于伯初之手。 冷血困惑不已,据他所知,薛笑人痴傻多年,伯初为什么要杀他? 薛衣人说,掘地三尺都要将伯初找出来。 但他没有说要杀伯初以偿命,冷血倾向于薛衣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伯初会杀薛笑人。 薛衣人年龄时和诸葛正我多次交锋,是气味相投的朋友,于公于私,冷血不能置之不理。 少年捕头向薛家庄的方向走去,木头圆柱后,一点红注视着他的身影。 …… 【好痛好痛好痛。】 伯初受的伤太重,好悬没戳中心脏,否则昨晚离开薛家庄,人就跌进山里了。 松江府的地图已经在系统掌握之中,躲在谁也不会想到的旮旯角是平安逃脱薛衣人追捕的方法之一。 马甲的伤口也要处理,燕尽调低了马甲疼痛感知度,用能量疯狂砸药治伤。 系统愁眉苦脸:【就算马甲不会死,但受损度过高也会死啊,你怎么能这么莽?】 燕尽淡定从容:【我有周密且详细的计划,一点都不莽,而且这不是没出问题嘛。】 系统“唉”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过了片刻。 就算调低疼痛感知度,但马甲受损度越高,本体的精神也会受之影响,有害无益。 【但是杀得很痛快。】燕尽握拳,【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一点红了,我去杀雄娘子。】 系统:……啊? 还要杀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超零点更了,可以当做今天份的更新晚了一点[捂脸笑哭]我尽量零点前码完,主要是因为没全勤的压力逼我,这个月小红花也集不齐了…所以就有点拖,对不起[求求你了] 这章好像有点沉重,我是真心想写轻松沙雕的,但好像没这个天赋[摊手]不会玩梗怎么办!梗不入脑子,看了就忘,可恶《 》 30-40 第31章 当电灯泡 * 六扇门作为主管江湖之事的机构, 在各大府城都设有分部。 冷血来时,当地六扇门的总捕头正在薛家庄收集证言。 他看了赠言,得知伯初在杀薛笑人前还曾在山庄中面试薛笑人的护卫一职。 管家的说法十分正常, 他真的只是被伯初缠得的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带着他来山庄见薛衣人。 冷血看到管家时, 管家的脸上满是痛惜与自责。 薛家庄的主人, 薛衣人自始至终冷酷而严肃,冷血向薛衣人道了一声节哀。 凶手的身份从始至终都很明了,真正令人不解的只有伯初动手的原因。 他杀无花是因为有无花的罪证明确——那本藏在木鱼中的册子。 那他杀薛笑人是否也有一定的理由? 薛衣人是可信的人, 更是苦主。 冷血犹豫片刻, 将伯初对无花动手的真相告诉薛衣人。 薛衣人表情莫测, 沉默良久, 轻声道:“无论如何,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原因。” 语气里没有对伯初的恨意,也没有对薛笑人之死的悲痛, 平静而压抑,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离开薛家庄后,冷血参与到六扇门追踪伯初的任务之中。 薛笑人死于昨夜, 据薛家庄的下人所说伯初被薛笑人一剑刺中胸膛,但并不确定是否有击中心脏。 伯初就算要逃也不可能在经一天之内逃走, 但如果两天内没有任何伯初的线索, 恐怕伯初早已逃出松江府。 冷血对伯初的心情十分复杂, 对他的悬赏令挂了许久, 但至今为止没有人能活捉伯初,此人溜得快,很能藏,行事风格更是癫狂不已。 冷血思来想去,都想不起江湖中是否有像伯初行事如此之自我的人物出现过。 就算是西门吹雪, 所杀之人也是众所周知的恶人,即使恶人所做之事颇为隐秘,但靠谱的西门山庄管家会向六扇门解释缘由,绝不让人误解西门吹雪。 伯初这种毫无顾忌的做法有点狂,有点癫,还莫名其妙有点熟悉。 冷血为忽然冒出的熟悉感而惊讶,稍一思考,想起半个月前遇见的一个人。 那人的行事风格也有点不正经,但人不错,就是沟通时有点费劲。 短暂地放远思绪,怀揣着复杂心情寻找伯初的冷血遇见了一点红。 一点红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冷血的眼神欲言又止。 松江府六扇门的捕头捕快们早在事发之时便想请早一点红询问缘由,但一点红同样一头雾水,所以避而不见。 冷血不同,他此前也曾在播出闹杀害无花的事中露面,一点红觉得冷血应当比当地六扇门的捕头们更能了解伯初。 一点红想到最后一次与伯初见面时,伯初曾说过的话,以及他那时的表情。 “他说他知道了十三只手的首领是谁。” 一点红对冷血说。 冷血表情凝重。 * 薛笑人之死令江湖震动,让燕尽觉得微妙的是,就算薛笑人死了,前缀仍然是薛衣人的弟弟。 也许等一点红与冷血合力查清“十三只手”的来历,薛笑人才能撇去这一前缀,以自己的名字为人所知。 ——“话是这么说,但为了向谁证明自己而为之努力的行为也分好坏。” 燕尽举起食指,严肃地和王怜花分析原随云成为蝙蝠公子的驱动因素。 “那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王怜花饶有兴致地问道。 “让无辜之人与自己共沉沦的是坏,齐心协力共铸辉煌的是好。”燕尽说,“原随云那样的,就是纯坏。小二哥你这样的嘛,算中不溜吧。” 就是不好不坏的意思。 王怜花只听见了中不溜,不悦,他就只配个不上不下的段位?看不起谁呢。 话又说回来,这小子到底知道他的多少事? 两人的关系还没到坦诚相见的地步,所以此时王怜花只是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燕尽,没有追问。 燕尽名为燕奴时的人生经历被手下调查得一清二楚,但王怜花还是觉得燕尽身上仍有谜团,问题是他还说不准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恰逢此时,此人单手撑着脸颊,略带担心地问:“小二哥哥,我未经你朋友允许就和你一起见他,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厮身上有谜团! 王怜花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不妨碍他嫌弃地瞪了眼燕尽,“没人想听你的鬼话,等着见人就是。” 燕尽耸耸肩,无奈一笑,伸手拿起茶盏啜饮,更凸显出骨节分明的手。 青筋蜿蜒如蛇行,消瘦而苍白,在日光下几近透明。 王怜花忍不住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面时燕尽还是个健康小伙,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日比一日消瘦,回过神时燕尽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燕尽注意到王怜花的视线,举起茶盏向他一笑:“小二哥,敬你一杯。” 王怜花懒得理他。 两人如今已经告别李园众人,继续追寻着原随云的脚步前往蝙蝠岛。 小二哥年纪大,朋友多,这次要交的人据说是他多年的好朋友,因为很久没见,所以难得有空便聚在一起叙叙旧。 小二哥说这话时表情相当高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燕尽先入为主,心想小二哥原来也有好朋友啊,以为两人感情很好。 等小二哥这位朋友露面,燕尽和系统一起沉默了。 小二哥这位朋友中年男人模样,一袭黑衣,目光从小二哥和燕尽脸上扫过,一秒判断出两人的身份,看向小二哥,毫不客气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言语之无礼,语气之随意,足见二人感情之深厚。 所以他的态度不是让一人一统沉默的原因,而是因为系统留下的标记出现在了此人身上。 ——怎么是你呀?西门无恨? 惊天大秘密!西门无恨和小二哥是好盆友! 再来一个惊天大秘密!剑神西门吹雪是小二哥的大侄子! 燕尽目露敬仰之色,古言诚不欺我,生得好不如混得好。 看看小二哥一群好朋友不是状元就是教主,人缘没谁了,全靠个人魅力与真本事。 至于西门无恨对小二哥的态度,燕尽选择性的无视之。态度什么的都是小事,不客气反而更显得两人亲近。 王怜花也不计较玉罗刹的态度,笑眯眯地道:“听说你改名了?” 玉罗刹的脸一黑。 燕尽的眼睛一亮。 小二哥竟然知道西门无恨和西门吹雪的关系? 只怕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书古今的采访计划里可以添上“魔教教主与千面公子的恩怨情仇”这一事项了。 ——尽管一开始燕尽并不知道西门无恨和小二哥的身份,但墙角听多了,结合已知条件,便能得出两人的真实身份。 就是这么粗暴。 小二哥觉得他像男鬼的理由可能正是有此原因,暗中窥探的画风确实不怎么正经,但燕尽坚持认为自己顶多不怎么讲道德,绝不是什么阴森男鬼。 与罗刹教教主和千面公子相比,燕尽和系统偷摸听墙角的行为简直是江湖中收集情报最小儿科的事,谁也没有因此受伤受累,和谐江湖,友爱你我他。 玉罗刹瞥了眼燕尽,问:“这小子是谁?” 王怜花笑答:“一个倒霉蛋。” 他和王怜花的孽缘起源于二十年前,那时先帝派军队打遍西域各国,武林中人也因快活王聚于西域,那场面可谓是乱成一锅粥。 玉罗刹就在里面搅浑水,罗刹教在其中混得风生水起,由此和当时尚年轻的千面公子打交道,有一段时间互坑暗算是两人往来的主要方式。 那时石观音还没来西域和玉罗刹打擂台,而西域远比石观音扎根筑巢之后还要混乱,各种小门小派只多不少,玉罗刹决心扩大罗刹教的规模,西域武林英雄狗熊一锅炖,昭阳帝征战西域的命令一下,更是火上加油。 罗刹教趁乱获得不少利益,但大头终究是被大齐得了,战争进行期间与结束之后,玉罗刹的心情相当糟糕。 当初昭阳帝御驾亲征,玉罗刹曾远远见过她一面,没想到自己还活着,比他更年轻的昭阳帝却英年早逝……现在回想起来,玉罗刹仍觉得不可思议。 昭阳帝打西域,西域武林没想着一致对外,反而沉浸在和玉罗刹快活王的快乐play之中,而随着快活王之死,大齐对西域的征战迎来结局——西域由对关外地区的总称变为了西域府,无国无王,只有府县镇乡村。 而罗刹教所在的昆仑山的所属地区为“西域府策勒县努尔乡”…… 看见王怜花,玉罗刹就想起二十年前发生的种种糟心事,在他和快活王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王怜花发挥了比玉罗刹还要厉害的搅屎棍作用。 还有他那个亦敌亦友的对手沈浪……都不事省油的灯。 “如果你找我来事为了说这种废话,你可以选择立刻滚。” 玉罗刹对王怜花从来都不客气,某种程度上来讲算是忘年交。 “多年不见,你连叙旧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王怜花给玉罗刹斟茶。 燕尽盯着茶水,神情有点微妙。 如果没看错的话,小二哥刚才是不是顺手往里下药了? 你们玩得也太花了吧? 燕尽肃然起敬,默默端起茶盏喝茶,眼睛盯着桌上另一杯茶,顺着王怜花推茶盏的动作看过去,和玉罗刹黑沉沉的眼睛对上。 玉罗刹的眼里满是审视与打量,细看之下还有几分不解,仿佛燕尽出现在他和好盆友的会面场所是件十分令人不悦的事。 燕尽:……不是,小二哥你没说你朋友真会不高兴啊?——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但在零点之后[狗头叼玫瑰]早睡的不要等 稍稍有点卡文,待我重整大纲,速度与激情一并迸发,可能会码字如有神也说不定[求求你了] 第32章 青衫姑娘 * 王怜花对玉罗刹不上套的行为感到不满, 催促:“喝茶。” 玉罗刹翻了个白眼,抬手端起茶盏向后一倒,一杯加了料的 茶就此魂归大地。 “真浪费。”王怜花说。 玉罗刹充耳不闻。 燕尽默默起身离开, 王怜花叫住他:“你去哪儿?” “我不打扰两位叙旧了。” 实际上是出去听墙角。 燕尽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一脸“没事没事你们说吧我先走了”的意思。 看得王怜花额角直跳。 玉罗刹反倒来了兴致:“小子, 你同此人是什么关系?为何称他为小二哥?” 燕尽:“小二哥就是小二哥,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因为他就是小二哥。至于我俩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玉罗刹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废话可真废话啊。 王怜花抬脚踹燕尽:“要走就赶紧走。” 燕尽麻溜儿走了, 小二哥的手下在暗中盯梢, 在他们眼里,燕尽只不过是顺着这条街在散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任何武林高手都不可能在这个距离偷听到两人的对话, 但对靠谱的金手指·系统来说,不在话下。 玉罗刹与王怜花作为旧识,对话当然不可能像剧本一样详细, 但从两人针锋相对暗流涌动的对话中,燕尽得出结论: 第一, 两人关系不好; 第二, 小二哥他爹快活王死在玉罗刹手里; 第三, 昭阳帝征战西域, 是在寻找双帝留下的宝藏; 第三,玉罗刹不叫西门无恨,面对小二哥的嘲笑,玉罗刹表达了十分鲜明的反对。 ……暂且不提双帝留下的宝藏是真是假,燕尽是真的觉得西门无恨这个名字很不错的, 充满江湖气的名字。 玉罗刹既然不想叫西门无恨,难道想叫西门罗刹吗? 燕尽在无谓的问题上进行了十分严肃的思考。 等重新见到玉罗刹,燕尽贴脸开大:“所以你不叫西门无恨吗?” 玉罗刹:“……” 王怜花:“。” 这倒霉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玉罗刹看向王怜花,目露问询之色,后者摊手耸肩:“我连我是谁都没告诉他,你竟然怀疑我?” 玉罗刹看向燕尽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燕尽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是人总有秘密,我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玉罗刹不信。 十五岁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王怜花对这小子的全部介绍可是“从恶心前主子手里逃出来的倒霉蛋”。 一般人都会就此判断,燕尽背后必然另有高手。 王怜花这样想,原随云也这样想,玉罗刹更不可能免俗。 玉罗刹在考虑动手的可能性,这次来中原……或者说,从遇见伯初开始,事情的发展方向就显得十分奇怪了。 知道西门吹雪与他关系的人不多,王怜花这个二十年前就知道的人不算,至今为止,玉罗刹已经遇见了两个人。 一个伯初,一个燕尽,前者是误打误撞,后者是为什么? 莫非暗地里有谁知道了他的秘密? 王怜花一诺千金,未经玉罗刹允许坚称西门吹雪是他大侄子,还抱过小时候的西门吹雪,不可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敌视他的知情人还有谁? 玉罗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答案。 因为不可能有那样的人存在,合格的教主不会让秘密为无关者所知。 眼前消瘦而苍白少年的淡笑似乎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玉罗刹凝视着他,忍不住多想。 莫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知晓了这一秘密? 玉罗刹不动声色,燕尽忽地大笑起来:“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那么说的原因是因为小二哥见到你时说的那句话——最近江湖上和名字有关的人我只能想到西门吹雪他爹啦。” “所以你真的是西门吹雪他爹?” 燕尽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方才那一问真的只是随意联想,随口一说,笑容灿烂。 玉罗刹:“……” 傻子才会信这话! 王怜花:“对,没错,他有病,别理他。” 玉罗刹:“谁理他了,是你,带他来见我的。” 燕尽:……不是,当事人就在旁边哪。 人弱被人欺,还容易被当面蛐蛐。 燕尽捂住心口,悲痛道:“看来三个人的电影,终究是太拥挤,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在床底,在深夜唱一首寂寞的歌。” 玉罗刹:……确定此人有病没跑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说人话吗? 伯初说的话没逻辑但好歹讲道理,这小子的话像脑子里装了一锅煮沸的粥,咕噜咕噜说着一堆没头脑的话。 玉罗刹懒得多言,转身离开,他可是大忙人,和王怜花、和这叫燕尽的小子截然不同。 王怜花瞅着他的背影,看向燕尽,语带试探:“所以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燕尽:“清汤大老爷小二哥,您可得明鉴啊,别瞎怀疑,以免伤了咱俩之间的感情。” 王怜花:“……闭嘴。” 他就多余这一问! * 玉罗刹确实很忙。 在中原武林活动的石观音的一众弟子手下,其中折在伯初的手里连一半都不到,反而折在玉罗刹手中更多。 谁叫伯初不杀人只重伤呢? 玉罗刹那时在外捡漏,捡到的弟子手下没给出任何有用的情报便在两天之内死了,就连给石观音传递情报也是玉罗刹出于“这么好的事一定要让当事人知情”的心态,授意手下替石观音一名手下治伤,佯装不经意地放人溜出去的。 教主大人有理由怀疑是伯初不想处理尸体才大方放人走,此人看起来疯癫,指不定心眼子多了去。 石观音派人追杀伯初的行为并不能证明她是无花的母亲,毕竟任何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都不会放过打自己脸的人。 伯初单是杀害石观音弟子手下,便是在羞辱石观音。 半个月之前,玉罗刹对石观音和无花的母子关系持怀疑态度,直到莆田少林寺的天湖大师向冷血说出实情,以及莫名出现的有关南宫灵与无花是兄弟的传言。 ——后面这一传言同样以伯初为起点开始在江湖中流传的。 玉罗刹对东瀛了解不多,但遇见的从东瀛回来的商旅的表现都十分一致——庙小妖风大。 知道天枫十四郎带着两个儿子挑战丐帮少林的谋划时,就连玉罗刹都不得不感慨:真他大爷的敢想敢做。 一个东瀛武士妄想儿子称霸中原武林,是觉得武林很好称霸吗? 问题是少林的主持,丐帮的帮主还真将天枫十四郎的儿子当做继承人培养……你就算找个大齐孤儿呢? 他玉罗刹都没做到的事一个破武士竟然觉得两个儿子能做到,要么是脑子不会动想得太简单,要么是此人觉得有人能做两个儿子的后盾。 除了父亲,还能令人毫不犹豫地信赖的人,只有母亲了。 所以玉罗刹现在正赶着回去给石观音找不痛快,西域府也有六扇门,只要给他们透露点消息……玉罗刹想怎么搅屎就能怎么搅。 石观音的弟子手下之中唯一存活的人只有长孙红,此人机灵聪明,有着极为强烈的向生之心,且对石观音颇为了解,因此被玉罗刹带在身边。 石观音的石林洞府密不透风,而长孙红能领路,到时候还能替玉罗刹传话,从各方面来说玉罗刹都不亏。 同王怜花分别之后,玉罗刹便纵马赶路,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马车。 长孙红在马车内咬着手指甲愣愣出神,一同出来的同伴全都死了,她一个人回去,师父不得一掌拍死她? 玉教主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不会因为她的哀求便放过她。 任凭长孙红如何焦急不安,时间流淌,马车已然到了西域府地界,离石林洞府在的白水乡仍有一段路程。 玉罗刹命人停下歇息修整,西域府范围太大,不管去哪个地方的路程都长得不可思议,且路上风景虽美,但时间一久,便显得单一无趣。 府城聚集各县镇的百姓,热闹非凡,长孙红很想趁此机会逃走,但她什么都做没有,只是站在车旁看了一下城门的方向,玉罗刹便语调森然警告:“别想逃,” 长孙红低头。 玉罗刹丢开缰绳,先去客栈沐浴。 自从西域设府后,中原一带的各式风俗便传了过来,客栈的运营模式与中原一般无二,唯独装饰布置上体现了独特的西域风情。 路过柜台,玉罗刹瞥见柜台上有个两层小书架,架上摆满书,细看之下竟然是同一本。 ——《桃源问道录》。 一本在中原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本书。 没想到竟然连西域也有了。 玉罗刹买了一本,预备休息时看一看。 向后院澡房走过去时,有人从右手边的台阶走了下来,一袭柔和鲜活的青衫,略显欢快的脚步,两人一上一下,视线交错。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红齿白,是个让人想起江南烟雨的姑娘。 她朝玉罗刹露出一个温和的、略有些羞涩的友好笑容,便掠过玉罗刹,向外走去。 西域设府的三年之后,在西域见到的中原人便越来越多,探亲旅游行商走镖,热闹得很。 放在二十年以前,这景象可谓是相当稀奇—— 作者有话说:[托腮]对不起,以为能俩小时整完的但码不出来,现在才发,以前半夜一定是灵感充足下笔如有神现在半夜了是对着码字界面干瞪眼[化了] 这种情况该怎么治[捂脸笑哭] 第33章 一场废话 * 玉罗刹第二天又看见了那名青衫姑娘, 她和长孙红坐在一个桌子上,一个笑眼弯弯,一个隐有怒气, 氛围实在算不上和谐。 见到玉罗刹出来, 长孙红面上露出一丝慌张和急切, 生怕被玉罗刹责怪,连忙开口催赶青衫姑娘离开。 青衫姑娘收起桌子上摊开的书册,礼貌地向长苏红道别, 随后友好地朝玉罗刹笑了笑, 转身离开。 玉罗刹望着她的背影, 微微眯眼。 “……教主大人, 那人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从中原来西域,东问西问,说是要写游记还是什么的, 十分烦人,并、并不是我的同伴。” 长孙红小心翼翼地解释,怕玉罗刹误会那姑娘是石观音派来与自己接头的弟子。 玉罗刹不置一词, 也没说信或不信,淡淡地吩咐长孙红乖乖待着不要动, 便去和手下商量怎么让石观音不痛快。 路上乘车经过府城中心的广场, 那里立着昭阳帝的石像。 石像威武不凡, 身着铠甲, 手中执剑,帝王的英姿与壮志,征战疆土的杀伐决绝,于其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玉罗刹看这石像已经看了十九年,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而此时那石像脚下立着一道身影,身着青衫,背影挺直,执笔在书册上对着石像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又是那个不知道姓名的青衫姑娘。 屡次三番见到此人,玉罗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目光总是情不自觉的投向她。 这世上确实有人天生容易吸引他人的目光,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旁人便会将目光投注在其身上。 玉罗刹微微扭头,直到那道绿色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他才回过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奇怪的少女暂且不提,玉罗刹以罗刹教教徒的身份拜访六扇门,向捕头分享有关石观音的情报。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西域府六扇门对他提供的消息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六扇门内的氛围也有些诡异的凝重。 玉罗刹不动声色地观察思考,视线落在眼前的捕头身上,乍然间灵光闪现。 铁手捕头没来见他。 诸葛正我的四个弟子都是人中龙凤,定期奔走于各地的六扇门指教合作。 铁手在西域府的六扇门应当待两个月,如今还不到铁手离开的时候。 诸葛正我的弟子和他一样都是操心命,铁手若在六扇门中,不可能不来见罗刹教的弟子。 离开六扇门后,玉罗刹再次叫来手下询问一番,发现直到四天之前,铁手仍在府城中走动。 铁手为了破案,时常奔波于府城下的县镇,短短四天没有露面,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等傍晚时分回到客栈,玉罗刹又和那青衫姑娘撞见,两人面对面,只待擦肩而过,那姑娘却不避不让,上前一步,微笑着同他攀谈起来。 “大叔,咱们也算点头之交了,我就不多废话,不知能否请你喝一盏茶,聊一聊?” 年轻姑娘言笑晏晏,态度极为友好。 玉罗刹微微挑眉,心想这姑娘胆子倒是大的很呢。 “我不想喝茶,刚从外面回来,我正饿呢。” 青衫姑娘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我请你吃一顿便饭如何?大叔,你喝酒吗?” 玉罗刹开始感到讶异,这姑娘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没脑子,出门在外怎么敢同陌生男人随意攀谈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玉罗刹决定瞧一瞧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打算。 片刻后饭菜上齐,青衫姑娘已经做了自我介绍,自称姓顾名惊,是个旅行家,在大齐各地游走,顺路将旅途上的见闻撰写成游记。 她问玉罗刹:“你是西域府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上来就问的问题一下戳中了玉罗刹的心事,不由得回想起二十年前战争结束后昭阳帝的使者来罗刹教统计户籍的事。 普通百姓自然不会计较,但玉罗刹在成为罗刹教教主之前有数不清的身份。至于真正的故乡在哪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最后落在户籍上却是玉罗刹三个字,这令习惯潇洒无羁的玉罗刹感到一种被束缚的压力。 以及有一种,被俯视,被掌控的感觉,类似的情绪至今不曾消解。 玉罗刹淡淡地胡扯:“我是外地人,祖籍洛阳。” 自称为顾惊的姑娘张口就来:“好巧,我也是洛阳人,洛阳的牡丹很美呢。” 玉罗刹:……怎么可能这么巧? 教主大人怀疑如果自己说自己的祖籍其他任何地方,眼前这姑娘也会顺口说句好巧。 接下来的对话堪称玉罗刹史上经历的最无聊、最多余、最废话的对话,毕竟玉罗刹说的没一句实话。 觉得可以到此为止的时候,玉罗刹放下筷子,笑着道:“多谢顾姑娘请客,我先走一步。” 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再回头,“顾惊”表情淡淡,直勾勾地看着他,对上视线的一瞬,展颜一笑,如桃花绽放。 * 姓名:玉罗刹 状态:〈怀疑+沉思〉 * 【哇——大慈大悲玉罗刹教主大人真大方!】 燕尽数着到账的能量,对能量库·玉罗刹表达了不能为其所知的谢意。 教主大人作为燕尽一开始选好的能量储备库,在为治疗马甲使用大批能量的情况下,发挥了他的作用。 让燕尽意外的是,教主大人竟然相当配合他的废话,难道是因为他易容时确实往柔和乖巧方面捏脸,所以给人的威胁感为零吗? 玉罗刹说的都是胡扯的废话,“顾惊”问的也是废话,他拦着玉罗刹唠嗑的动机是为了收获能量,重要的是双方之间的互动。 就算教主大人吱哇乱叫说梦话,“顾惊”也会一一回应不让话落地。 【没想到他还挺心地善良的,和见你本体的时候的态度一点都不一样。】 系统发现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日常感到不解。 【大概是因为我捏的这张脸太可爱了。】 燕尽伸手摸摸脸颊,真实皮肤一般的触感让他稀奇地又捏了两下,心中生出一股近似于自信与自恋的情绪。 不管玉罗刹配合“顾惊”的采访的原因是什么,燕尽收获了足够的能量,便继续按照计划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顾惊”便从客栈离开了。 玉罗刹从门后走出,靠在门边望着青衫姑娘的背影,总有一种日后还会再见的预感。 真是稀奇。 玉罗刹心想,若非他总能清楚地掌控自己的情绪,他还以为自己对这姑娘产生好感了呢。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今日外出巡视的弟子有曲无容,她的任务即将结束,正在返程途中。 其余弟子都嫌弃外间风沙大,只要出去一趟,头发衣服便被细细碎碎的沙子填满,十分烦人。 但曲无容并不讨厌外出巡视的任务,对她来说石林洞府如同一座囚牢,只有短暂的外出时间才能得以喘息。 最近她们的师傅,石观音的心情极为糟糕。 作为颇受石观音“青睐”的弟子,这段时间曲无容的日常任务是陪石观音喝酒,然后收拾满地的碎瓷片,并清扫桌面。 江湖上的事纷纷扰扰,就算不想知道,也不得不听进耳中。石观音的过去就连他们这些弟子或是曾与石观音有过鱼水之欢的男宠都不曾耳闻。 石观音最近的表现显然证明了传言并不都是假的。 曲无容觉得自己知道的秘密似乎有点太多了。 离石林洞府越近,曲无容的心便越沉重,很想就此抓住身下骆驼的缰绳掉头离开,再也不回那魔窟。 正凝眸望着远处落日,曲无容的视线忽然被吸引了。 前方残石后似乎有人影闪动,璀璨的晚霞,橘色的大漠,以及石块后若隐若现的黑色影子。 她驱使骆驼靠近,残石后的人站起身一身狼狈且破败的青衫,脸上沾灰带尘,只看得清一双漂亮又脆弱的眼睛,像是迷路的兔子一般可怜。 曲无容问她:“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青衫姑娘回答道:“我叫顾惊,我迷路了。” 曲无容心想,我好像没问你的名字。 自称为顾惊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这位大侠,你要去何处?行行好,容我去你的居所借宿一晚。 ” 曲无容伸手握住剑柄,有些犹豫是否要带她回去。 平心而论,她当然是不想的,大部分人去了石林洞府都是有去无回。 然而沙漠的夜晚低温寒冷,留她一人待在沙漠之中,只靠这一块残石根本无法避寒。 “顾惊”的眼睛里满是殷切的渴望。 曲无容心中挣扎,但远处传来人声,抬头看去,几道骆驼人影正逐渐靠近。 和她一起出门巡视的弟子也都回来了,脸上的不悦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显然以为曲无容在偷懒。 得了,这下只有将顾惊带入石林洞府这一个选择。 曲无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顾惊说:“趁她们没来,你将脸弄得更脏更难看一些。 ”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惊的表情似乎有些讶异。 紧接着,顾惊便低下头,以袖遮脸,借着骆驼的遮挡往脸上涂抹些什么,再抬头,右边脸上多出一道自额角划过脸颊的长疤。 曲无容:……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是同门,但她们师姐妹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曲无容在其中更是被挖苦排斥的存在。 就像曲无容预料的那样,她们见到顾惊便决定将她带回去。 石林洞府需要侍从,石观音能需要新的弟子,总之,将顾惊带回去是压根不用考虑的选择。 当那些高高耸立的石峰近在咫尺时,曲无容忽然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自称为顾惊的少女往脸上贴疤的动作太顺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流利——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呀吼~大家晚上好 今天是马甲的马甲,女装版·书古今·顾惊·卧底,马甲二次方开根号还是马甲[好的]懂得都懂,俺不多说 第34章 洞窟刻字 * 作为一个半路被带来的陌生人, “顾惊”并没有受到什么友好的对待,一间小屋,一床薄被, “顾惊”的夜晚就此度过。 此后“顾惊”被搁置了两天, 曲无容默默地送吃食, 偶尔看向“顾惊”的眼神总是带着些揣摩与思考。 两人相安无事,“顾惊”淡定地向道谢,甚至连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可不像想要借宿的人会有的表现。 曲无容心事重重, 总觉得带回来的这人不简单。 一人一统没有浪费这段被无视的时间, 人能去的地方有限, 但统的限制不多, 隔空扫描甚至能将人的骨髓都扫得一清二楚。 它甚至先燕尽一步见到了石观音。 【如果放在游戏里,单凭脸就会有许多人想要刷她好感。】 系统作为游戏GM给出了符合自己专业的评价,并和燕尽共享了自己的视觉。 对玩家来说NPC无论做什么都比不过一张脸, 或许还要有惨痛或酷帅的身世,引人折服的性格设定,但究根结底, 还是一张脸。 谁会在虚构的游戏故事里探求真实感呢?起码系统见过的玩家在游戏里压根没有道德感,甚至有玩家热衷于刷新被逮捕的一百零一种方式。 而石观音长得确实美。 燕尽由此产生一个疑问:【我有一个想法。这个世界会不会是一个游戏?我上辈子大概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否则我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不会那么没逻辑。】 众所周知, 除了游戏, 人人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的概率为五五分, 除非不讲武侠讲修仙。 石观音,貌美; 玉罗刹,根据他儿子的长相判断,貌美; 死变态原随云,不恶意抹黑, 貌美; 神通候,貌美; 苏梦枕,貌美…… 就连见过的无情追命冷血捕头,不止能力出众,容貌更是各有各的特点,听说铁手捕头也不差。 水果三兄弟自是不必多说,任谁看了他们都说不出他们长得难看。 回过神来,遇见的能提供能量的重要人物,气度出众,风姿绰约……啊不对,是如春月柳色,鸿轩凤翥。 至于脑子里冒出的那些看似没逻辑的念头,在这个世界是游戏的前置条件下就可以成立了。 【毕竟没有游戏不玩梗,玩家网友的聪明才智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燕尽说,【虽然我不知道往NPC的名字里加入水果是什么样的梗,但念起来特别顺口不是吗?也许只是因为顺口而已。】 系统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双帝共治又怎么说?】 【游戏里总要设置一条主线,双帝创业共治是大背景,说不定皇室的秘密就是暗线,玩家在主线剧情里一步步靠近皇室的秘密。 】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只能用“说不定”“也许”“可能”“大概”进行猜测,但燕尽所说不无道理。 【如果我们是玩家,那剧情现在可能进行到了哪一步?】 系统顺着燕尽的猜想进行思考。 话一出口,一人一统同时陷入沉默。 就算这个世界有属于自己的游戏剧情,在燕尽被系统砸回上辈子的记忆之后,大概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朝广阔的原野一去不回了。 燕尽略过这个话题:【别管什么剧情不剧情的了,我们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收集能量,一个是马甲创业我享福,剧情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燕尽还是仔细认真地在自己的几记忆里寻找能印证自己猜想的线索,然而令人遗憾地是,没有证据。 燕尽复苏的记忆不够全面,除了些无伤大雅的小缺漏和没逻辑的印象片段,总体而言对燕尽的计划没有影响。 皇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燕尽一开始觉得两位皇帝是老乡,但见到如今的年轻皇帝之后,又隐隐觉得两人不是一般的穿越者。 …… “顾惊”在石林洞府借宿的第三天,石观音将“顾惊”叫了过去。 隔着帐幔与轻纱,石观音的身姿若隐若现,空气中幽雅的淡香引人迷醉。 石观音问了两个问题。 一,是否知道她是何人。 二,是否愿意留下。 面对这样两个简单的问题,“顾惊”的回答更为简单,知道以及愿意。 石观音从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轻纱见她一面,似乎对“顾惊”此人没有任何兴趣。 教顾惊做事的任务被甩给了曲无容,她无视了说着风凉话的人,带顾惊去认路。 曲无容没有将顾惊的可疑之处告诉任何人,牢牢记在心底,对顾惊的态度一直十分冷淡。 顾惊倒是时常对她微笑,笑容可爱,反而令曲无容感到不自在。 脸上带疤,有一双再漂亮的眼睛也会因此变得不起眼,顾惊因此没有引来石观音的弟子的为难。 分配给她的日常任务相当简单,打扫卫生,端菜端饭。 后厨里的厨子都是男人,顾惊问起情况,有人说自己原来是府城中的饭馆学徒;有人说自己是跟随镖队前来西域谋一个生计,却不幸被石观音挑中;还有人是在悬赏榜上挂了十来年的土匪,现在武功尽失,断了一只胳膊,只能揉面削土豆。 燕尽有幸观摩了一下单手削土豆的神奇操作。 “不过我们的遭遇还好一点,起码不像石观音掳来的那些……” 来自蜀地的厨子忧伤地说。 在花海后清扫永远扫不干净的尘土,过着永无止境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如同身在地狱。 因为想起了不高兴的事,厨子手一抖,倒下去半罐辣椒粉。 “……” 一片沉默。 对各自来历的对话由此终止,大家火急火燎地想办法舀出锅里红通通的辣椒粉。 石观音对饭菜的辣度有严格的要求,偶尔吃川菜,不能太辣,但也不能不辣,每次轮到蜀地的厨子做饭都如同上刑般煎熬。 曾经有一个倒霉厨子因做饭不合石观音胃口就被一掌拍死,尸体被抛出去喂沙,现在连骨头都不复存在了, 【皇帝都没石观音会享受。】 燕尽给出犀利的评价。 系统表达认可,在江湖人物图鉴中添上有关石观音的注释。 在石林洞府待了十天,期间石观音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一趟,隔了两天才回来,石观音气压低沉,随她一同出去的弟子折损一大半,侥幸回来的也没人是全须全尾的。 听说是和罗刹教发生了冲突,燕尽在心里给大慈大悲玉罗刹点了个赞。 他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平静地当一个摆件。 大概是因为“顾惊”弱不禁风的缘故,除了一些连石观音的弟子都不被允许去的地方,石林洞府内几乎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并且没有人会计较顾惊的去处,在她们眼里,顾惊只是个脆弱的洒扫奴婢。 如此平淡的被无视的卧底生涯,完全超出了燕尽一开始的想象。 他构想中的“打进核心,刷信赖值,如果能成为石观音的左右手就更好了”的计划在石观音的冷酷漠视下就像厕纸一样作废了。 石观音就连从小养到大的弟子都不信任,更不可能信任“顾惊”这样一个外来者。 所以意识到事情不会如自己所愿发展时,燕尽更改了计划。 现在,他身处石林洞府的入口处的石峰群中,四周的石峰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仰头看去,有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逼仄感。 石峰密密麻麻,道路崎岖,九拐十八弯,是天然的迷阵。 在探索石林的时候,他在一个藏得极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行刻字。 那刻字藏在洞窟中,如果不是绝世高手兼闲的没事的人是不会进那山洞之中并发现那一行字的。 撇开厚重的石沙碎砾,燕尽燃起一根火炬。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努力辨认着上面那一行小字。历经岁月的打磨,那行小字变的模糊不清,部分字迹出现缺漏,就算瞪着一双眼睛,再怎么辨认也看不分明。 【■■的第■■次,什么鬼■■,不到结■不放弃!我就不信了,谁■■还能■■!!!!】 感叹号印记鲜明,和其他模糊字迹的相比深刻极了,可见刻字的人的心情有多么的激昂和破防。 燕尽下意识地补全字迹: “死掉的第一百次……什么鬼游戏,不到结局不放弃,我就不信了,谁……” 前面几个空缺,按照燕尽下意识补全的字,似乎完美的契合了这句话蕴含的情感。 燕尽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对这个世界是游戏的猜想是正确的? 不,不对。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这段文字却是过去式,现在他所处的时间段不是刻下这行字的人所玩的游戏背景。 另一种可能,双帝所在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游戏背景。 极有可能是一款以王朝末年民不聊生为大背景,玩家乱世求生的游戏。 ……另一个猜想,双帝就是玩家。 燕尽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心中反复琢磨,不管往里面填什么字都不够通顺。 在心情激动,玩游戏死了很多次的情况下,一个玩家会说什么话? 燕尽陷入沉思,伸手遮住最后七个字,放下,遮字,放下,遮字…… 神经质地将这一动作重复了数不清的次数后,燕尽终于消停了。 他不想系统对他进行多余的关心,垂着眼看墙壁上的字迹,发了很久的呆,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在山洞中待了将近一小时,燕尽才离开山洞。 穿过那群扫地的麻木男人,曲无容的身影出现在小屋之后。 “你去做什么了?” 曲无容严厉地发问。 “我去散步了。” “……你觉得我会信么?” “曲姐姐,你不信也得信。” 一直表现的柔弱可欺的少女微笑着说出了略带攻击性的一句话。 她的笑脸依旧柔和,却无端带有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逼仄之感。 曲无容一怔,不知道是什么让顾惊忽然变成这样。 “你终于要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吗?”曲无容淡淡的说,“顾惊,你究竟是什么人?打算做什么? “我叫书古今,奋笔疾书的书,古往今来的古今。” 青衫姑娘朗然一笑,如朝阳下的露珠,眼底笑意流转。 曲无容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顾惊……不,是书古今,却笑道:“你不知道我也是应该的,但这个名字日后会无处不在,名扬四海。” 向曲无容说出马甲真正的名字便意味着不是十分惊险的卧底生涯到此结束,更何况,这次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他丝毫没有暴露身份的紧张和不安,反而气定神闲,犹如闲庭散步般从曲无容身边经过,声音柔和如春风拂柳。 “曲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所以如果你想逃走,就不要干涉我的行动,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就好。” 曲无容冷冷问道:“假如我不想沉默呢?” 书古今笑意不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你做什么,我自有应对的办法。” 如此说罢,他便将曲无容抛在身后,大步向前方走去。 曲无容转头看着的背影,低头思考起来。 此人胆大包天,信心十足,这座魔窟是否会因为书古今而不复存在? 曲无容不敢赌,但又真的厌倦了在石林洞府中的生活。 …… 书古今自曝身份的当晚,万籁俱寂,人人睡得正香,石观音对着灯火看手下传递来的情报,眉头微蹙。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如惊雷般将所有人惊醒,石观音心脏猛地一跳,放下信纸,匆匆朝外走去。 还没到门口,又是一声炸响,接二连三,接连不断。 推门望去,烟尘漫天,遮云蔽月,大漠沙如雪。 石观音:…… 怔愣片刻,石观音恍然回神。 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劲! ——那群高耸入云的石峰全塌了! “师父——” 弟子们惊慌地呼喊着石观音,在附近聚集起来。 石观音冷冷道:“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查清楚发生了什么?将罪魁祸首给我抓过来!” …… 在石林洞府远处候着的大慈大悲玉罗刹也被这一声巨响震醒了,翻身出窗爬上车顶,月光下冒着浓烟的石林映入眼中。 玉罗刹:…… 石观音半夜发大疯了?自己炸自己老巢? …… 曲无容找到书古今的时候,他正单腿踩在石块上,背后浓烟弥漫。 曲无容:这人怎么总是被她找到? 燕尽:因为你是个好人。 “那是你做的?” 曲无容指了指断掉的石峰。 “正是不才在下。”书古今说,“寂静的夜晚需要响亮的炮仗,曲姐姐,你应该没有睡着吧?” 曲无容沉默。 知道了那种事,还决定瞒着石观音,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还要去点火,你是来捉我的,还是来和我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说:填空题:谁■■还能■■!!!! ——来自一个破防玩家的吐槽。[猫头] 第35章 兵不厌诈 * 玉罗刹和石观音的不对付由来已久, 究其根源,大约是因为石观音抢了玉罗刹的地盘。 原本的石林洞府被划分在快活王的势力范围之中,玉罗刹盼着快活王一死, 自己接受快活王的遗产, 谁料人家的亲生儿子没和他抢, 石观音蹦跶出来二话不说接手了。 只差一步,悔之晚矣。 玉罗刹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记仇记到现在, 当初水母阴姬千里迢迢来沙漠, 能成功找到雄娘子就有他的助力。 如今石观音自毁老巢——他猜的——玉罗刹甚至连之前两人达成短暂合作的约定都抛之脑后了。 不过稍许, 玉罗刹便冷静下来, 石观音再怎么抽风也没烧过自己的老巢,除非她的弟子手下背叛了她,但以石观音的御下之道, 不大可能会有人背叛…… ……等一下。 远处朦胧火光跳动着,闪耀着,宛若夜幕之上的一颗明星。 石林洞府继被炸之后竟然被放火。 玉罗刹:“……” 石观音究竟惹到什么猛人了?他最想杀石观音的那年都没考虑过放火。 玉教主好奇得抓肺挠心, 连忙吩咐手下驾车赶过去。 随着离石林洞府越来越近,火势不见弱, 反而越来越猛, 照破天际, 亮如白昼。 残缺的石林怵目惊心, 破碎的石块挡住去路,大火连天,犹如屏障。 空气中传来诡异的花香,玉罗刹心知不对,抬手捂住口鼻, 向身后手下示意,同他一道来的人立刻用布裹住下半张脸,无需他开口,自动上前探路。 一行人在这里掀石块找路,石林洞府内石观音的弟子手下也在寻找罪魁祸首,遍寻不得,石观音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正在这时,有弟子小心翼翼地来禀报,说顾惊所住的房间空无一人,就算在附近找了个遍也没发现对方的身影。 前来禀报的弟子胆战心惊,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发现意味着什么。 ——顾惊可能就是炸毁石林并放火的罪魁祸首。 石观音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想起来顾惊是什么人,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姑娘。 当初隔着轻纱对视,那姑娘的眼神茫然又胆怯,且举手投足间虚浮无力,石观音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如今告诉她,那姑娘就是放火的罪魁祸首,让石观音如何能信? 石观音面色铁青,尤其是想到驻扎在石林洞府之外的玉罗刹,心情更糟糕了。 那老贼必定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指不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从无花的木鱼被偷开始,好像发生每一件事都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无花也是个蠢货,将罪证藏在木鱼里,是恨不得被人发现真面目么?活该被司空摘星偷走木鱼,活该丢了性命! 南宫灵也是!做事不同她商量,一意孤行,蠢得没眼看,活该被赶出丐帮! 天枫十四郎更是个蠢货,两个儿子行事都有他的影子! 石观音气得头晕,而她就算生气也如天山上的雪莲一般,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火急火燎匆匆忙忙地抬桶灭火的弟子和手下都不敢从她面前经过,特意绕开,只是偷瞥一眼都如同直视太阳一般灼目。 “咳咳——” 一道响亮而空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但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传进她们耳中。 “诸位听得到吗?听到的人吱一声——啊,隔了那么远有的人就算吱了我也听不见呀。啊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爽朗而明亮,是个女声。 石观音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顾惊。 众人纷纷抬头,举目四望,可压根不知道对方究竟身在何处。 “想知道石林被炸毁的秘密吗?想知道大火燃烧的原因吗?来找我吧,找到我,我就采访你们,保证不胡写瞎写,绝不添油加醋——先到先得呀!这机会一个月难得一次啊!!” 那声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令人火大。 起码石观音怒火中烧,想也不想便循声追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顾惊有没有本事和她面对面!! 石林洞府的入口处。 隔了太远,障碍物太多,玉罗刹只觉得那声音颇为开心,说着乱糟糟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甚至隐隐有些耳熟。 他的手下仍在处理石块,但大半天了只清理出半边入口。 玉罗刹望着这一幕,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过来搬砖难道是为了给石观音修路的吗? 可真是便宜石观音了。 * “你是活腻了想早点投胎吗?” 曲无容压抑着怒气和跳动的心脏,瞪着书古今的背影发问。 他们脚下是宛如火海的石林洞府。 书古今背对着她,衣衫猎猎,发丝在风中飘扬。 看熟悉的建筑在大火中坍塌崩坏,曲无容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更多的是书古今那挑衅似的发言而感到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情。 经过慎重的思考,曲无容决定遵从本心,与书古今合作,不阻碍他,不为难他,只进行适当的帮助。 然而在最后一点上曲无容没能发挥作用,书古今似乎比她还了解这石林洞府,仿佛他才是自幼长在这里的人。 曲无容觉得就这么逃走也无妨,可书古今坚持要当面“采访”石观音……他如果说当面对峙还好理解,可若是说采访,她就完全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先前相处时的所有认知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被打破,书古今的行事风格像是在玩儿似的,相当随心所欲。 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任性。 就像现在面对曲无容的疑问,书古今也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反而转过头笑着问她:“曲姐姐,你在石观音跟前待了这么久,可否知道七年前熊娘子的事?” 曲无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扯到雄娘子? 话又说回来,雄娘子是什么人? 这绰号实在太奇怪。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雄娘子这等人物的,更何况曲无容一直呆在大漠,对江湖上的事并不大了解。 毕竟大齐不管是经济文化,还是武林,中原地区才是实打实的中心,而中原之中也有中心。 曲无容不知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见曲无容迟疑,书古今顿了顿,换了一个问题:“那曲姐姐你听说过水母阴姬吗?据我所知,她七年前应该来过这里才对。” 曲无容对水母阴姬还是有印象的,对七年前这个时间点的印象更是深刻。 那段时间,石观音的怒火燃烧得比眼前这场袭遍洞府的大火还要旺盛。 她点了点头,表情有点迷惑:“确实如此,你怎么忽然问起她?” 而且听书古今的意思,那位雄娘子和水母阴姬似乎还有关系。 书古今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十分满意,掏出纸笔,高兴地道:“曲姐姐,你多跟我说说七年前的事吧。水母阴姬是否对你师父做了什么?她们两个是怎么看对眼的?雄娘子——啊,你不知道雄娘子,反正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是否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她们的关系中反复出场?” “少女”殷切地注视着曲无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倒映出漫天星光。 曲无容有点头皮发麻,并且一头雾水。 “什么看对眼……水母阴姬对她能做什么?” “她们两个倒是打了一场,但我们这些弟子并不在近处观看。”曲无容一边说,一边回想七年前的事情,“至于你说的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但石观音后来就厌倦他,再后来他就消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石观音的心情极为糟糕,问题是她本来就是不会对谁任何交心的人。 曲无容在酒后服侍她,石观音也仿佛生着闷气似的。 以往她还会在酒后说些醉话,那几次却借着酒劲恶狠狠地说了几个词,都是些“可恶”“恶心”“可恨”等词语,反反复复如此重复,可见心情之憋闷。 而那个失踪的好看男宠……石观音对他宠幸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平心而论,就连她们这些女子也无法否认那个男人的美貌,阴柔之美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曲无容三言两语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书古今,而书古今眸光闪闪,奋笔疾书笔走龙蛇。 说完知道的消息后,曲无容呆呆地看着他写字,联想到书古今一开始的疑问,顿了顿,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你、你的意思是水母阴姬和她……” 曲无容声音微颤。 书古今笑眯眯地点头:“曲姐姐,咱们要抛开成见,看清事实真相,所以我才会来这里查探真相哦。” 曲无容难以置信。曲无容瞳孔地震。 吃瓜的欲望盖过了对石观音惧怕,曲无容思忖再三,小心翼翼地发问:“那她们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 “当然是——” 书古今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暴喝响起。 “曲无容!你在问什么胡话!?” 两人转头,石观音的身影自下方一跃而上,在对面的石块上立足。 衣带飘舞,身姿曼妙,动作轻盈,飘飘然若九天玄女,然而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曲无容大惊,不好!跟着书古今的步调走,几乎忘了石观音会找来了! 对石观音的惧怕刻在心里,曲无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书古今上前一步,拦在曲无容身前,拍手赞叹道:“你就是石观音啊,果然长得漂亮,上次见面没能瞧见你的真容,我还十分遗憾呢。” 石观音瞪着他,美目中燃着怒火。 书古今方才问的那些问题被夜风带着飘向四处,石观音还没靠近,便听见了他与曲无容破碎不成语句的对话片段。 “恭喜你,作为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我可以允许你接受我的采访。”书古今仿佛看不见石观音的表情,煞有介事的说,“采访这回事呢,还是采访当事人最重要了。那么,你愿意说一说你和水母阴姬的爱恨情仇吗?” “采什么访!我送你下地府去采访阎王!” 石观音恨得咬牙切齿,“水母阴姬”与“雄娘子”两个名字令她想起了数年前的那糟心的往事。 那是她波澜起伏的人生中的败笔,是她一生中最恶寒的遭遇,其恶心程度不亚于踏青时见到一具腐烂的尸体。 水母阴姬的告白言犹在耳,雄娘子挣扎畏缩的模样历历在目,石观音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段记忆,结果骤然听见那俩人的名字,回忆却如潮水般涌来。 书古今“啊”了一声。 “我以为雄娘子可能因为吃醋所以添油加醋了……看你的表现,事实可能更狗血?”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闭嘴!”石观音质问,“水母阴姬派你来的?她食言了!雄娘子也是个蠢货,栓不住她的心就算了还净给我添麻烦!” “毕竟是三个人的故事啊,缺你一个不行。”书古今的回应像是在拉家常,饶有兴致地追问,“所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有过什么约定?” 石观音这次不废话了,身形一闪,便要取书古今性命。 书古今手指轻动,霎时间数道寒光闪过,百针自暗地齐齐射出,石观音猛然刹住脚步,挥袖甩落,掉落一地银针。 石观音:“无耻!” 书古今:“兵不厌诈!” 曲无容:……什么时候装的机关? 书古今跃跃欲试:“我还从没有同你这样的高手过招,来吧,看是我的暗器机关厉害,还是你的功夫厉害。” 石观音:“……你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书古今:总之你来吧,我动不动手是我的事[墨镜]。 #拿人当暗器测试员哩 第36章 诚心采访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哪个正常人会和暗器机关拼着干? 暗器之所以叫暗器是因为防不胜防, 极为阴险,傻子才会在条件不明的情况下动手。 石观音是真的觉得书古今有病。 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此人的来历。 水母阴姬当初同她有过约定, 假若不想雄娘子惨死, 水母阴姬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也更不想听人将她石观音与水母阴姬的名字摆在一起, 但凡听到一次,她就杀了雄娘子。 当时水母阴姬答应的好好的,难不成如今突然后悔了? 石观音暗中观察, 试图在昏暗的阴影中找到机关的所在, 烧了石林洞府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就此离开, 她不甘心。 朦胧月光下,似乎有银线闪烁着光芒。 石观音凝神看去,只见细如蛛丝的线遍布四周, 犹如天罗地网,是防御,也是攻击。 书古今站在蛛网中心, 笑容如月光般温软。 他在月光下举起手中的笔与书册,笑盈盈道:“采访的第一步, 要向当事人表明自己的身份。——或许你听说过无妄报社吗?” “什么东西?没听过。” 石观音冷冷道。 书古今说话时的语气、姿态莫名营造出一种十分闲适的氛围, 仿佛四周不是连天大火, 不是身处沙漠, 双方不是敌人,而是在湖心竹亭里披着月光饮酒赏景,总能令人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思考。 石观音微一恍伸,迅速反应过来,看向书古今的目光中便掺杂了一丝困惑和慎重, 觉得书古今使了什么招数。 书古今还是在笑:“做采访的人嘛,总得有一定的亲和力。你不知道无妄报社也没关系,日后总会知晓,并且永远都忘不掉。所以,你是同意我的采访了吗?就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可以去问问你的其余弟子——啊,玉罗刹作为你的对头,应该也能问出点什么吧。” 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压根不在乎石观音的回应,且话说得越来越不动听,甚至最后还扯上了玉罗刹! 石观音也恶心玉罗刹,虽然这恶心和对水母阴姬雄娘子两人的恶心不同,可乍一听到玉罗刹的名字,更作呕了。 “你是存心来和我作对的?” 书古今羞涩地笑了一下:“哪里哪里,我只是想采访你,你长得那么美,无论男女都为你折腰……挺厉害的不是吗。” 尽管已经向曲无容道出书古今的真名,但他依旧没有表明自己的性别,模样穿着依旧是“顾惊”的打扮,曲无容对“她”的认知依旧是一名姑娘。 “顾惊”模样可爱,神情羞涩,说这话时有一种欲语还羞的娇俏之感。且一双桃花眼看向石观音时眼波流转,潋滟如春光。 看得石观音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这死样令她不得不想起了水母阴姬。 莫非此人、此人也有磨镜之好? 石·严重恐同·观音心中恶寒。 见石观音脸色铁青,书古今停住笑,正色道:“你给个准话嘛,我的请求只有一个——让我采访你,好不好?” 分明说着请求的话,但语气着实令人不喜。 “曲无容,你当真要背叛我?” 石观音不搭理他了,盯着书古今身旁的曲无容,表情莫测。 “……”曲无容想了想,“我从来都没有忠于你。” 真正忠于石观音的人从不会考虑背叛,对石观音,曲无容信赖过,畏惧过,憎恨过……唯独不曾忠诚过。 石观音冷笑无言。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一挥,在下方早已聚集起来的手下与弟子一齐出动,朝书古今与曲无容袭去。 而石观音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她自己不想当测试机关工具,但不代表不可以用别人来测试。 痴迷于她的手下与畏惧于她弟子对石观音来说都是消耗品。 等前头这些人测试出机关布置的详细地方,届时石观音出手,曲无容也只有俯首认输的份。 人海战术的可怕之处在于人头,以往分散藏在石林洞府各个角落的人在此刻聚集,从上向下望去,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 曲无容眉头紧皱,迅速拔出剑来。 她瞧见几个过往十分熟悉的面容,她们在书古今布置的暗器机关下纷纷倒地,曲无容的神色不由得更为冷酷。 跟在石观音身边只有被利用的下场,曲无容没有后悔当初隐瞒顾惊的不对劲的选择,也不后悔答应顾惊的邀请,起码这条路是她根据自己的心意选择的,就算今夜死在此处,她也无怨无悔。 曲无容严阵以待,表情严肃。 四周烈火燃烧,风声呼啸,氛围极为悲壮。 然而书古今淡定自若,微微一笑:“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这几天在洞府内是做什么工作的了?” 曲无容握住剑的手一顿。 对面的石观音也有一瞬的停顿。 石观音对弟子的管教压根不上心,只要身手好,能替她办事讨她欢喜,别的都无所谓,所以石观音的大部分弟子都没有人品可言。 推诿偷懒耍赖的人多不胜数,曲无容算是鹤立鸡群,十分难得的一个人。 换言之,顾惊这个外来人几乎被迫的承担了原本许多不属于她的任务。想要偷懒的家伙都将任务交给了她,日常事务繁琐至极,几乎没人想干。 有一个人将任务甩给了她,就有第二个人有样学样。 书古今对石林洞府内的布置之所以如此了解,也与种种跑腿等任务脱不开关系。 “话又说回来,你们也真是心大呀,虽然我是外人,但也不能什么都交给外人做吧。与其说我是你们强留下来的奴婢,但我做的事封个跑腿大使都行。” 书古今笑眯眯地说。 “石林洞府是魔窟,但魔窟之中也有一番天地。不仅可以写在我的游记里,也可以作为素材供我参考。如果不是你不给我工钱,我觉得我还能继续做下去呢。可惜啊……你们太抠门。明明你的宝库装满了那么——多宝藏,分给我一半也没关系吧。” 石观音觉得他的话刺耳难听得很,且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点耳鸣心慌起来。 还没有死在暗器机关里的人的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纷纷捂住胸口或揪住衣领,艰难地喘息起来。 “这毒不能运功,一运功就要与自己的一生功力告别了。” 书古今又在书册上写写画画了。 石观音质问道:“我的饭菜一直有人是试毒,今日也是——” “我可没有说是在饭菜里下的毒。” 书古今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看着石观音仍旧顽强伫立的模样,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曲无容在他身后默默听了一会儿,举手道:“我好像也有一点难受。” 她俩不是暂时的同伴吗?为什么她也中毒了? 书古今回头看她一眼:“哦,忘了给你解药。原谅我吧,曲姐姐。” 他很不走心地这么说了一句,便抛给曲无容一粒用纸包着的小药丸。 曲无容思忖片刻,干吃药丸,瞬间苦得扭脸。 …… 玉罗刹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一脚踹开最后挡路的石块,便往里冲了进去。 这么久了火势丝毫不见灭,闻气味像是倒了桐油,夜风一吹,泼再多的水都扑不灭。 玉罗刹心中嘀咕,石林洞府纵然占了片绿洲,可外面天气多干燥石观音是不懂吗? 还存放桐油,是想给自己烧成骨灰埋黄沙里面吗? 按正常逻辑思考,泼洒范围如此之大的桐油必然是石林洞府本身存储的桐油。 但在不正常的情况下,燕尽有作弊的系统空间,放火杀人下毒,不费吹灰之力。 玉罗刹转而又想到炸毁石林的炸药,路上没瞧见炸药的残骸,但爆炸力度不小,如此威力……莫非是朝廷插手了? 思及此,玉罗刹心中一沉。 他对大齐可没有任何认同感。大齐没来时罗刹教在西域中自成一国,他玉罗刹就是无冕之王,可昭阳帝的军队打过来,他就成了大齐百姓玉罗刹。 可恶! 看着玉罗刹逐渐靠近,燕尽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要一直搬石头呢……不愧是大慈大悲玉罗刹,心还挺好的,还给石观音的洞府清路。】 【被挡路了心不好也不行呀。】系统困惑地说道,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吐槽。 燕尽默了一下。 统子不懂他说的笑话,每次回应都很认真,所以让他的笑话更搞笑了。 【……新的采访对象即将抵达,这次可不能站着瞎唠嗑了。石观音可真能说,我都吧啦啦全说完了,她也没说几句和水母阴姬有关的事,就这么讨厌她吗?】 燕尽嘀嘀咕咕,十分不解。 【不是讨厌,是恶心。】系统很关注人类的情绪变化,即使不能理解,但观察得十分之仔细。 石观音听到水母阴姬名字时的作呕感,就像雨天踩到了泥坑里的屎。 甚至是人拉的屎。 燕尽:…… 这什么破比喻。 书古今最后也没有和石观音交手,擅长笔杆子和暗器机关表明他不是输出型马甲,如果石观音真的不顾后果要逮住他,书古今只能扯着曲无容溜之大吉。 但石观音相当爱惜自己,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不想在身上留下伤口。 若是大开大合的刀,直来直去的剑……这些都能有避让闪躲打回的余地,唯独不知会从哪里冒出的暗器最难对付。 石观音可不想让自己漂亮的身躯和动人的容颜留下一点疤痕。 所以燕尽找到了对付石观音最适合的方法。 银丝线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巨网,密密麻麻,熠熠生辉,将石观音囊括其中。 书古今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水母阴姬是否有过一瞬的心动?就一点点,不是真的喜欢的那种心动,就是心跳漏一拍的那种心动,有没有一点点?” 石观音伸手掩面,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铺天盖地,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分明的银线,那些银线随着书古今的手指而动,与肌肤轻轻相触,便能留下一道血痕。 杀人于无形,伤人于于无形。 地上遍布的尸体或受伤的弟子,不是咽喉割伤断气,就是被细线割断臂膀,伤及动脉,血流不止。 这线看似普通,却是致命的武器。 面对书古今的疑问,石观音没好气道:“没有!” 书古今不死心:“真的没有?连恶心的那种心动都没有吗?” 石观音:“……你是不是有病!” 虽然那种心动是真的有!但她怎么可能将心动两个字和水母阴姬扯在一起? 这世上还不存在能让她石观音心动的人! 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的玉罗刹:……这是在玩什么游戏。 他早来了,并默默看了一会儿的戏,眼见事情走向越来越诡异,并且也吃到了个大瓜,于是主动显露身影。 高大石块上的青衫少女低头看他,笑靥如花:“大叔,你终于出来了。” 玉罗刹早已过了震惊的时间段,此时表现得相当冷静,就算“顾惊”隔着另一张易容都认出来他,也没有叫他有丝毫动容。 心里的波澜无需言说,总而言之,玉罗刹表现得比石观音镇定得很。 “真热闹啊。”他说,“带我玩玩吧。” 这是一句玩笑话,主要表现罗刹教教主淡定自若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气场,奈何有人要当真。 “好啊好啊,我也有想采访你的事呢。大叔,你这次可不要说瞎话搪塞我。” 月光下的青衫少女笑意盈盈。 玉罗刹:“……” 他这次说的也是瞎话啊——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37章 贴身采访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不管真话瞎话胡话, 只要有人信了,它就是真的。 书古今的神色有些为难:“大叔啊,虽然你想被我采访, 但我现在这个采访的对象不是很配合, 如果你能劝服她, 我就采访你。” 玉罗刹:“……我什么时候说想被你采访了。” 在文字说法上稍稍的操作一下,说出来竟显得是玉罗刹求着被采访似的。 玉教主不爽,很不爽,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真会装, 心眼子也不少, 果然人不可貌相。 曲无容十分无奈, 这一茬接一茬,什么时候能有个头? 书古今和她加起来一定是打不过石观音和玉罗刹两人的,要真动起手, 书古今的暗器能支撑多久? 但看向书古今,对方眼中满是兴奋趣味之色,对此刻的场面分明乐在其中。 “我们最好赶紧离开。” 曲无容一开口, 石观音便阴森森地看了过来,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趁现在很乱。” 玉罗刹比起书古今明显更关注石观音, 两个对头在如此场景下碰面, 曲无容料定两人还有一场嘴仗, 趁此机会她们最好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还不想走……难得有人主动想被我采访呢。” 书古今眼巴巴地看着玉罗刹,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似的。 ……问题是玉罗刹压根没有说过自己想被采访。 玉罗刹选择无视书古今,就像曲无容所想的那般,比起来历不明的“顾惊”,他更在意石观音, 笑了笑,开口就是充满幸灾乐祸的挖苦。 “石观音,没想到你竟任由自己的洞府被烧,是打算舍掉基业去中原投奔你的前少帮主儿子,还是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即便如此,就这么任由旁人毁掉老巢也太可惜,不如送给我呢。” 叽里呱啦一长串,像是憋了许久噼里啪啦就说出来了。 石观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甩袖,被漫天银丝线挡住脚步,冷冰冰地瞪着玉罗刹,道:“你别忘了你想去的地方只有我能带你去,有讥讽我的时间不如赶紧将那黄毛丫头带走!” “我不走。” 书古今一甩脑袋,抬脚一勾,漫天银丝随心而动,在月下闪烁着斑驳的光辉,向石观音逼近。 就连站在角落里的玉罗刹也受了波及,银丝虽细却如剑刃,密密麻麻,他出掌阻拦,浑厚内力化作气墙,漫天银丝在罡风中颤动却不见交缠。 银光闪动,点点星光晃动,美轮美奂,犹如人间银河。 曲无容看得愣神,而石观音因为玉罗刹的反击而被误伤,右手留下一道血痕,这便足以让石观音愤怒不已。 “你竟敢让我受伤!” 书古今适时收回银丝,漫天银光涌入他袖中,那场面如同仙人使出术法,将银河收入囊中。 玉罗刹对“顾惊”本人终于有了一丝兴趣也,如此暗器,从未见过,于是意思意思同石观音过了招,便后退至更高的石块,垂眼俯视下方那眉眼中透着天真烂漫的少女。 “你真的叫顾惊?” “我可以是顾惊,也可以是顾大惊,顾中惊,顾小惊。名字,都是浮云。” 书古今说起瞎话一点不怯场,笑眯眯地像是在说笑话。 石观音叫人去拿伤药,那弟子匆匆往外走,身影消失一会儿又往回走,表情忐忑,因为四面八方全被玉罗刹带来的人堵住,插翅难飞。 石观音的表情越来越冷:“玉罗刹,你想做做什么?” 玉罗刹说:“你这石林洞府毁得实在可惜,但你还有一个地方能去……”见石观音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干脆直说了,“先前的条件我不大满意,毕竟你现在能用到的人,没我多,主要还是我出力。” 石观音不语,她与玉罗刹上次交锋彼此都折损不少人手,目的就是为了楼兰古城里的宝藏。 快活王当年占据的楼兰古城藏于无垠沙漠之中,当年还知道具体方位,但快活王一死,楼兰古城再次风沙掩盖,就算昭阳帝派军队掘沙三尺,都没有重新找到楼兰古城。 和只在远处看见昭阳帝的玉罗刹不同,石观音曾近在咫尺地与昭阳帝对视。 与水母阴姬的英气魁梧不同,也与石观音的柔美冷然不同,昭阳帝是个……就连石观音都觉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女子。 她的眼睛像海一样深邃,又像朝阳一般明亮,仿佛在看极为遥远的地方,就算站在石观音身前,也恍若处于天际云端,高傲地眺望远方。 昭阳帝对楼兰古城有一种微妙的在意,传言说其中有双帝的宝藏,但快活王将古城占为据点,直到死前也没提过自己找到了双帝的宝藏。 石观音不知道昭阳帝在找什么,但她从没有忘记过昭阳帝的眼神,这么多年来,总是不自觉地寻找那座埋于风沙中的古城。 玉罗刹的动机与石观音略有相似,但他的目标始终是双帝的宝藏。 江湖各处都有双帝留下的宝藏的传言,西域南疆有,南海北海东海也有,传言之多,所以大多数人都当野史听。 倘若双帝真留下了宝藏,也在皇室手里,怎么可能轻易叫不想干的人找到? 但玉罗刹自小在西域摸爬打滚,少时误闯进一个藏得深异族村落,村落里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即将湮灭,其中有位活得久的巫师向他述说了一个悠远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已然模糊,但双帝的宝藏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十分深刻。 后来他想回到那小小的隐世村落,却再也找不到通往村落的路。 昭阳帝攻打西域之时,玉罗刹便认为,西域有双帝的宝藏。就算不是全部,也是一部分。 传闻到底是传闻,没人会深信不疑,但仍有人相信。 玉罗刹相信,石观音相信,也有其他人相信。 燕尽原来是不信的,他在了解到双帝的经历时便先入为主地将两人当做穿越者老乡,然而后来了解到的越多,想法便逐渐发生变化。 在石林的洞窟中看到的那行模糊的字迹,让他有了新的猜想。 玉罗刹和王怜花的聊天内容里便有双帝宝藏的部分,两人的关系很微妙,但玉罗刹却愿意将情报和王怜花分享,他想王怜花和他一起去楼兰古城。 但王怜花对这事嗤之以鼻,不信不想懒得参与,叫玉罗刹不要拿事烦他。 燕尽和系统听得一知半解,有热闹不凑不符合一人一统的任务定位,所以才有书古今在西域府现身,和玉罗刹拉扯的事。 根本目的是为了赚能量,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燕尽的私心,他想解谜,想探索。倘若大齐的建立存在秘密,双帝的宝藏真正存在,其中或许会有令燕尽意想不到的真相。 不知何时,燕尽继杀死原随云后又拥有了新的期望。 或许这辈子可能只是一场梦,或许他只是在一场悠久的梦中沉沦,或许他总有一日会从梦梦中苏醒。 …… 书古今饶有兴致地看着石观音和玉罗刹从打嘴仗到真的动手,在扬起的风沙中欣赏两位绝世高手的身姿,在两人分开时自然而然地插嘴。 “也带我去吧,好不好?” 他的话引来了三人惊异的注视。 曲无容心想书古今的胆子实在太大,看了这两人交手,竟然还想和他们同行,不怕被杀了埋尸吗? 她是想走的。 大火还不见灭,但已有弱势。 石观音被书古今下了毒,和玉罗刹没有打出个结果,吸了一口气,转头攻向书古今,速度之快,眨眼便在书古今身前。 白衣广袖飘散扬起挡住书古今的视野,却被一根尖端冒着冷光的毛笔挡住。 石观音及时收手。 书古今转了转手中的毛笔,微微一笑。 掐脖子是种很能彰显气势与实力的招式,控制别人的生死,居高临下地看人挣扎求生,掌控欲和暴虐欲望得到满足,所以当想立威的时候,掐脖子是相对有效的招式。 但书古今浑身是暗器,藏在青衫下,多得数不清。 石观音意外于“顾惊”的动作之快,和之前表露的谨慎截然不同。 书古今的谨慎不是由于实力,而是装出来的——“我很害怕所以你小看我也无所谓,但你真的来打我就有所谓了”,三号马甲就是这样的人设。 玉罗刹略带打量地盯着“顾惊”,道:“说起采访,你想知道什么?” “有福同享,奇闻共赏。”书古今说,“你们的故事,楼兰古城的故事,我都想知道。” 玉罗刹不语。 石观音冷笑一声:“黄毛丫头,对别人的事盯得那么紧,你自己不也是藏藏掖掖。” 名字是假的,性格也是装的,现在这模样哪有之前畏怯瑟缩的样子? 书古今羞涩一笑:“这我倒否认不了。” …… 谁也没说一句下定论的话,但就莫名其妙地确定了书古今跟着玉罗刹去楼兰古城的事。 石观音有线索,由她带路,而手下弟子死伤大半,罗刹教弟子虎视眈眈,玉罗刹处于优势。 她想杀书古今泄愤,但身上中毒,毒的种类不知道,只有书古今能解,处境尴尬,唯有将书古今放在眼前以得到解药。 而玉罗刹对书古今的暗器很感兴趣,再加上双方并无私仇,便决定任他“贴身采访”。 “贴身采访”这词有种古怪的亲密,玉罗刹很嫌弃,但书古今十分坚持,态度固执。 直到一行人出发去楼兰古城,玉罗刹等人还不知道书古今的真名。 曲无容不想参与这种麻烦事,收拾行囊要走,玉罗刹没拦,石观音身边的人越少,对他越有利。 等她出门,玉罗刹随口问曲无容是否有从“顾惊”那儿听说过什么,曲无容迟疑一下,道:“她告诉过我另一个名字,我不知道真假,但从未听说过。” 至于是什么名字,书古今不说,曲无容也不会说。她和书古今的同盟关系虽然短暂,虽然曲无容似乎没发挥太大作用……但结果是好的。 玉罗刹若有所思。 书古今扒在门后笑眯眯地看,玉罗刹瞧了个正着,冷眼看去,书古今慢慢地缩回去。 玉罗刹:…… 曲无容还不知道书古今的性别,等她去府城出西域,看到书古今的名字,或许会震惊并疑惑于书古今的真实性别。 但现在,她飞快地离开了宛如废墟的石林洞府,将这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魔窟抛至身后。 前路迢迢,心灯不灭。 曲无容回首,断石上那一抹青色如此夺目,与荒芜的沙漠格格不入。 她遥遥拱手,无言道别。 第38章 楼兰古城 * 石观音的宝库在哪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开启的方法也不简单,“请”来的工匠埋尸黄沙化作尘土。 玉罗刹若想得到她的宝库, 既不能杀她, 也不能逼她, 但石观音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冷眼一瞥:“我还没死,死了也不给你。” 玉罗刹回怼:“你要给你哪个儿子?被扫地出门的那个, 还是在地府里念经的那个?” 两人天天不欢而散, 却又得天天凑在一起。 经过深思熟虑, 玉罗刹决定暂且不与石观音撕破脸皮, 只谈去往楼兰古城一事。 楼兰古城隐于大漠,仅凭人力根本无法测量大漠的宽广,更别提每年总有一两场沙尘暴, 一旦被风沙淹没,便什么都找不到了。 快活王机缘巧合下找到楼兰古城,就此扎根其中, 收拢人手,实力逐渐壮大, 与罗刹教平分秋色。 后来西域乱成一锅粥, 越熬越糊, 快活王和他的手下死伤惨重, 楼兰古城里新的旧的一块坍塌,被黄沙淹没,再没人能找到通往古城的道路。 云梦仙子昏迷后被带出,醒了之后想找到快活王的尸体鞭尸,大漠茫茫无垠, 寻找三个月,释然放弃。 她亲手杀了快活王,愿望已然实现。 自那之后,云梦仙子便隐居不出,没有人再听说过她的消息。 玉罗刹对云梦仙子的选择很不解,作为同时期活跃在江湖上的人,两人做的选择竟然截然不同。 他是能蹦跶就要一直蹦跶的人,有仇报了仇也不是终点,新仇旧恨轮回不止,这样活着才刺激。 石观音有野心,玉罗刹嫌她总和自己作对,烦死个人,但也欣赏她的野心,欣赏和嫌弃有时并不矛盾,无非侧重点不同。 尽管处境微妙,但石观音深思熟虑后,说了一件事,最近有一伙人在西域打听古城的消息。 二十年没人找到的地方,已然如奇闻般在大街小巷传播,然而玉罗刹和石观音守在西域都没能找到的地方,不可能轻易地被找到。 石观音初听也这么想,谁料那伙人仿佛有源源不断的供给似的,四个月了硬是没放弃,有人一去不回,又能有新人补上,一个劲儿地往大漠里钻。 玉罗刹:“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是那只黄雀?” 石观音没答,她寻思去年冬天西北风呼呼吹,沙漠内沙尘暴一阵又一阵,见有人找古城的所在,心念一动,开春时便也派人去找楼兰古城的线索,并非黄雀,而是螳螂。 最先找到楼兰古城的部分遗迹的是石观音的人,那先来的一波人发现石观音插手,行踪更为隐秘,再也没现出踪迹。 宛如隐形了一般。 “说不定,他们不是人。毕竟人是不能隐形的,除非是妖魔精怪。” 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着他俩的对话,并写写画画的青衫少女笑眯眯地说瞎话。 那姿态闲适得仿佛是被千请百求邀来做客,而不是死缠烂打信誓旦旦非要自己留下来似的。 石观音冷冷瞥“她”一眼,对玉罗刹说:“你要是看中了这黄毛丫头,别放在我眼前碍事,要么带回去,要么让她闭嘴。” 玉罗刹听了立刻对书古今道:“多说点,我爱听。” 石观音:“……” 没见过人上赶着听瞎话的,书古今张口就来:“两位一个佛口蛇心一个衣冠禽兽,真是登对呀,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呢?如此两位的子女也能安心了。” 哦,第一句好像不算瞎话算实话呢。 玉罗刹:“……你想死?” 书古今早已收拾好东西溜之大吉,丢下一句话:“明天就出发,两位不要睡过头。” 整得像他才是前去楼兰古城行动的发起人,三言两语倒换位置,偏偏说那些话时总是言笑晏晏仿佛在开玩笑。 但玉罗刹不敢因此轻视“顾惊”。 他在江湖中从未听说过这号人,最擅暗器的蜀中唐门恐怕也没见过这姑娘所使的暗器,擅长机关术的朱停也没有展示过那等精妙的机关,只怕“顾惊”的身份并不简单。 * 玉罗刹在找上石观音达成合作之前,便命令手下备好前去沙漠的车马装备。 而石观音的手下虽然在石林洞府中折损许多,但守在附近县镇的人手依旧忠心耿耿地听她凋令,无需安排,随喊随用。 临走之前,书古今从石林废墟中扛出一块一尺长宽的石砖,大大方方地往玉罗刹和石观音的必经之路一摆。 两人都只是冷眼一瞥,不曾驻足半分。 其余人都觉得“顾惊”做事有点没条理,同样匆匆一瞥,忙于收拾行囊。 燕尽坐在那石砖上,心里有了判断。 他们看不见这石砖上的字。 燕尽既高兴,又失望。 高兴于又发现了一个世界的特殊之处,失望于没人能给他提供消息,要想找到其余写有这行字的地方,只能凭他自己。 【好歹有了个支线。】 系统的安慰很有游戏策划的味道。 找机会将石块放到系统空间里,燕尽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书古今掏银子给玉罗刹,叫他顺路照应自己。 教主和“顾惊”没有死仇,但关系一般般,要想顺利同行,起码要意思意思。 玉罗刹似笑非笑:“你怎么不继续死缠烂打了?” “哪有死缠烂打,不是我的诚心感天动地吗?”书古今扬了扬手里的钱袋子,眼睛一弯,莫名有点贼兮兮的,“石观音的钱,要不要?” “……” 玉罗刹正色看了他一会儿,用行动做回复,将钱袋子拿了过来。 心里百味陈杂,拿石观音的钱孝敬他,还理直气壮的,这丫头是真的不怕死? 石观音对此浑然不知,见了书古今便想起一去不回的曲无容,一想到曲无容,就想起自己受了背叛,心里更烦。 但书古今仿佛不会看人眼色,整天在玉罗刹和她跟前转悠。 问就是采访,心情,状态,想法,期望……问的都是不可能轻易向旁人吐露的问题。 石观音问:“曲无容临走前你和她说了什么?” “邀请她加入我的事业。” “采访的事业?” 书古今点头。 石观音一直冷着脸,见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手痒难耐,杀心顿起,摁住杀意,问:“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书古今笑了笑,不说话。 在无垠黄沙中,或糟心或平淡或开心的一天就此结束。 一行人彼此防备的同时又互相合作,书古今有玉罗刹兜着,行事也没有太过分,只是如幽灵一般出没于队伍之中,上个时辰还在听罗刹教教徒吐槽自家天宝少主不学无术,转眼就去石观音的手下堆里采访他们眼里的石观音是何种模样。 在沙漠中前行数日,历经四个夜晚,紧赶慢赶,与看守楼兰古城入口的人汇合,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一路上相安无事的双方却为外面留守和进古城中的人手如何安排,而隐隐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玉罗刹大言不惭:“我的人留四成,但你的人要留六成。” 石观音冷笑:“你当我是傻子?” 两个头儿互不相让,手下们也不敢擅自行动,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谨慎地四下打量,有的盯着远处楼兰古城若隐若现的一角入口,瞧见一道青色身影在黄沙上轻盈地跳跃奔走,宛如一只翠鸟,一眨眼便到了入口处…… 那只翠鸟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顾惊顾姑娘…… 玉罗刹听到手下的喊声。 “教主!顾姑娘已经进去了——” 石观音和玉罗刹齐齐看去,青色衣角一闪而过,等双方火急火燎地冲进去,那低矮又昏暗的的甬道中看不见半个人影。 两人气笑了,好一个渔翁得利,但这丫头孤身一人闯进去,就不怕在里面迷路丧命? 石观音评价:“狂妄的丫头。” …… 楼兰古城内,系统正在扫描周边建筑,并构建出地图,偶遇机关,燕尽还能拆掉关键处并蹲在旁边研究个透。 楼兰古国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国家,虽然所有人在找楼兰古城,但准确地说,找的是“楼兰王宫”。 快活王以楼兰王宫为据点,建了不少建筑群,大部分甚至是在曾经的楼兰城池之上建立的,都随着风暴被掩埋,最终令人印象深刻的仍然是“楼兰古城”。 “楼兰古城”就像一个标签,一个符号,某种程度上来说,虽死犹生。 有系统的地图,燕尽在其中闲庭信步,就像回家一样简单。 西域人知西域事,从罗刹教教徒和石观音的手下那里,燕尽收集了不少关于昭阳帝的情报。 玉罗刹路见他对昭阳帝很感兴趣,也曾夸赞过昭阳帝。 石观音说的内容不多,但细思后就多了,如果不是她一提到水母阴姬和雄娘子就像踩了屎一样犯恶心,看石观音说起昭阳帝时复杂而微妙的表情,燕尽几乎要怀疑她是个深柜。 昭阳帝攻打西域的过程中到过楼兰古城,她似乎在寻找什么——这是从一众人的话语中推断出的信息。 燕尽既要找和石林中相同的刻字,也要找昭阳帝想找的东西。 没人知道昭阳帝要找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最后是否得偿所愿。 燕尽最为关注的是双帝,十年前崩逝的昭阳帝并不在他的关注之列,直到二号马甲着陆后从某些人那里得知了令人在意的情报,他才将昭阳帝纳入关注列表。 系统忽然“咦”了一声:【这古城里似乎还有别的人。】 先来一步的人么? 燕尽想到石观音提起的可疑人员,他对那些人的来历有一定的把握。 【有几人?】 【一个人。】 * 铁手被困在这座古城中已有小半个月,食物在他努力节省的情况下一点点减少,好在地下有一处水源,每日嗒嗒嗒的滴水,没有叫他渴死。 和他一起困在古城中的还有另一批人。 对方来路不明,起初他们还互相打杀,但迟迟找不到出去的路后,便都歇了打杀的心思,各自占据一片地方,探索出去的方法。 铁手不擅机关阵法,楼兰古城中的机关陷阱历经二十年竟然仍能运行,另一批人里有几人便是因此丧命。 今日铁手在探索昨日未探索完的区域。 如果能找到二十年前快活王留下的楼兰古城地图就好了,但那种东西显然不会放在好找着的地方,铁手至今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算古中心还是外围。 他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丝忧虑。 不知道他留下的消息是否传递出去了…… 前方传来有些古怪的,分辨不出是什么动静的声响。 铁手紧盯声音来源处,片刻后,从下方的台阶冒出一个脑袋,眉眼柔和可爱,竟然是一个姑娘。 铁手怔住,他想过是另一批人前来找茬,想过是沙漠中的动物,唯独没想过会是个姑娘—— 作者有话说:卡文理大纲,改了一部分,删删减减不好写,对不起拖了这么久,之后努力更 下章开始写二号马甲 第39章 机不可失 * 时间回到两个半月之前。 燕尽受了刺激, 宁可顶着精神乃至身体上的压力,决定同时放出马甲。 二号马甲的着陆点出乎意料,且有点难绷。 朝阳似火, 海面铺开千里绸缎o航迹犹如宣纸上的墨痕, 与欧鸟的翅影交织。 宫九站在船边举着干粮喂鸟, 海鸥争先恐后地抢食,好几次翅膀几乎扇到他脸上。 这次的货物不简单,前两年的营生收入换成金银, 和其他价值非凡的物品一起运往无名岛。 出发前确认无数次, 在海上航行时也有人定期盘点检查。 宫九不善算术, 一百箱货物让他盘点, 他能数出二百五十箱,所以这类事一般和他没关系。 大部分时候,宫九起一个立威的作用, 好让底下的人三思而后行。 白帆被海风鼓满,光斑如碎银抖落一地,底下仓库里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宫九站在船栏边巍然不动, 在此期间,那动静声越来越大, 透过甲板传入耳中, 热闹过了头。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 底下仓库里的人似乎终于想起甲板上站着一位主事人, 一人慌里慌张地上来禀报: “九、九公子——仓库里有一个人!” 宫九转头看他,片刻后,皱起眉头。 出海前被检查过不下百次,出海至今有八日,期间仓库里每次盘点检查都没有任何古怪, 如铁箱般严密的仓库,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人? “我说,我是迷路了,你信吗?” 一袭劲装,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板着脸,说出谁也不会信的话。 他腰间缠着一条银色的长鞭,在日头下闪烁着凛凛寒光,其上有倒刺,密密麻麻,怵目惊心。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话不可信,对方有意无意避开宫九直勾勾的视线,或是借着发丝遮挡,或是低头侧脸,偶有目光相触时便会猛地移开视线,看起来极为可疑。 宫九淡淡道:“你觉得我是傻子?” 年轻人说:“阁下看起来是个天才。” 说这话的时候,古怪的年轻人没有正视宫九,而是看着他身后一侧叽里呱啦抢一整块干粮的海鸥。 他这副模样,更显得他的话像是讽刺挖苦,毫无诚意。 宫九却笑了。 除了小老头,没人敢挖苦他,甚至此人只是个从未见过、来路不明的家伙。 “你想死?” “我想活。” 年轻人还是不看宫九,连他的衣角也不看一眼。 宫九有了定论,这小子确实在找死,且找死的花样十分清奇。 他知道了这艘船的秘密,除了死,只有为小老头做事这一条路,小老头不会给他多余的选择。 宫九无所谓,平淡安静的航海日子有了除飞鸟海鱼风暴之外的乐趣,在小老头决定这人的去留之前,他可以做宫九的玩具。 “你叫什么名字?” 宫九兴味盎然,如此发问。 “……” 年轻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收回视线,宫九怀疑他根本没看清自己的长相。 “问人名字前,应当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他说,“有来有往。” 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样。 这人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份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的秘密仓库里被虎视眈眈地防备着的人”吗? 一旁的船员们纷纷瞪大眼睛,想从这古怪的年轻人身上看出点门道来——之所以如此理直气壮,说不定有他们没看出来的过人之处呢? 海鸥抢完干粮振翅飞走,栏杆上的碎屑零零散散随风飘落。 不速之客开始看天,就是不说话。 显而易见,他在等宫九先说自己的名字。 大人不计小人过。 “宫九。” “宫殿的宫,永久的久?” “六七九的九。” “八……”他好像想说点什么,转而又改口,“聿飞光。” “玉石俱焚的玉?” “聿怀多福的聿。” 船上读过书的人不少,但一时半会儿没几个人能从记忆里找到“聿怀多福”四个字的所在,场面有一瞬的安静。 聿飞光又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再度落向远处海面,表情中显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他十分艰难地开口介绍:“《诗·大雅·大明》里……”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是么?这倒是个稀罕的姓。” 宫九慢悠悠地接茬。 聿飞光这次终于正眼看他了,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阁下果然是个天才。” 语气里带有一丝奇怪的……欣慰和开怀。 “……” 宫九又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这人说他看起来是个天才,那句话里其实没有任何挖苦讽刺之意。 聿飞光再度移开视线,他还是板着脸,但宫九心里对此有了不同的解释,那姿态不是傲慢,而是尴尬。 宫九忽地起身,直冲上前,正面与聿飞光对视。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眼睛还没完全对上,聿飞光便错开视线,如同踩中狗屎般飞快向后一跃,瞬间同宫九拉开距离。 宫九:“……” 一种被嫌弃的错觉油然而生。 船员们对九公子敬畏交加,见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视九公子如洪水猛兽一般退避三舍——甚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单纯地不想靠近——不由得怒火交加火冒三丈。 好在宫九一向御下有方,没人敢在未经宫九的允许下发出声音,只好瞪着聿飞光,试图用眼神教会他如何恭敬地对待九公子。 被如此凶狠的目光瞪着,聿飞光依旧面无波澜,从出现至今,他给人的印象实在糟糕——一个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之徒。 众人有点气馁,棉花砸在铁板上的无力感让人无奈。 宫九挥挥手,命人各归各位,别杵在这儿当花瓶。 船员们各归其位,临走前都要看一眼聿飞光,或瞪视或打量或审视,但都十分放心,毫无忧虑。 ——不管发生什么事,九公子都能兜底。 等人走完,聿飞光明显松了口气。 宫九有了猜想,心起捉弄之意,身如鬼魅,再次幽幽现身于聿飞光眼前。 一如方才那般,聿飞光迅速后退,然而一侧首,宫九又在身边,再躲,宫九还在…… 如影随形,步法诡谲,像游魂恶鬼。 燕尽绷不住了:【这人怎么比我还神经。】 系统长了见识:【原来这就是如影随形啊,他竟然没有一点武林高人的包袱。】 高人个大头鬼,虽然长得确实不矮。 二号马甲·聿飞光的着陆地点太难绷,如果得罪人了被丢海里,燕尽没有徒手游回陆地的自信。 就连系统四处扫描,直径五百米内全是茫茫大海,海的远处和海的深处是什么,系统也不清楚。 燕尽问过着陆点的生成规律,系统说,近似于抓阄。 伯初落在雨中山崖下,书古今落在暴雨里荒郊野外,聿飞光的着陆点倒是没下雨,但水依旧多。 场所也更尴尬,直接进贼船了。 二号马甲甚至是三个马甲里运气最高的!大写的六!!! 燕尽:【其实运气那栏的应该不叫运气,是倒霉度吧?】 系统沉思:【不可能的呀。也许只是看起来很倒霉呢?祸兮福之所倚……也许是这个道理。】 回过神,自称宫九的家伙还在四处闪现,他往哪儿躲这人就往哪闪,仿佛未卜先知似的,像野鬼一般神出鬼没,。 燕尽忍不了了。 二号马甲·聿飞光就算是个不善沟通的社恐设定,也忍不了。社恐不是受气包,该有的脾气还要有。 破空声倏尔炸裂,银鞭从空中划过,寒光虚影四散如电,一条银色长蛇缠住宫九胳膊,向外一扯,而银鞭的主人则向站在不远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聿飞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宫九,毫无波澜,语调森然:“适可而止。” 倒刺划破衣袖,嵌入肌肤,血珠一点点地冒出,痛意酥酥麻麻…… 燕尽:【他为什么不说话?是玩不起吗?】 系统:【看起来不像……咦?】 无需燕尽询问,紧随其后,他立刻明白了那声“咦”的意思。 ——只见宫九面上泛起潮红,闷哼出声,低低笑道:“你这鞭子,是从哪儿来的?真是个好鞭子。” 话音落地,一鞭子又抽了过去。 燕尽:条件反射,下意识就!! 银鞭在肩膀处留下斑斓的血痕,宫九面露欢愉之色。 燕尽瞳孔地震:【这人何止玩得起,可玩得太起了,还玩得特别花。】 系统一心一意地写江湖人物图鉴,这个人物提供的能量不少,单是聊天都有能量入账,燕尽两鞭子抽下去,能量还翻倍了。 非人类不懂人类的性癖,但懂得什么是千人千面,各有所好,区区享受被鞭打的乐趣而已,不足为奇。 燕尽起初震惊,在听到系统说“能量翻倍”时立刻做出决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早不抽晚不抽,抓住良机,就趁现在! 于是当场连抽数下,宫九身上血痕斑驳,欢愉随着痛苦一并迸发,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宫九闷哼低喘不止,十指攥紧胸前衣衫,平缓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在间隙中朝聿飞光看去。 一般人都畏惧于嫌恶于他的喜好,少有人能面不改色地……配合他。 聿飞光同他对上视线,动作一滞,面露犹豫之色,随后收回长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慢慢地移开视线——竟然有点心虚的样子。 宫九热血散去,又是方才那个冷淡的九公子,站起身,打算离开。 聿飞光问:“你还要抽吗?” 语气似乎有点遗憾。 九公子沉默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鞭子就是拿来抽的 第40章 石碑刻字 * 宫九身边的人再不正常, 对用鞭子抽他这件事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遇见的正常人太多,反应如此奇葩的聿飞光便显得不正常起来了。 九公子也不是个正常人,冷冷一瞥, 没搭话, 径直离开。 方才两人还心有灵犀一个愿抽一个愿挨, 这会儿他走得倒是毫不留情。 燕尽接受良好,有怪癖的人性格怪也能理解,没有翻脸不认人将他赶下船已经算好的了。 但显而易见的是, 他在这艘船上还是一个来历可疑的怪人, 没有人会搭理他。 在宫九没有放话的情况下, 所有人只是以防备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 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问他点什么。 这对一个社恐来说是个十分友好的开局。 燕尽忍不住沉思:6点运气值原来是指这个么? 那确实是挺幸运的。 海风拂白帆,明月照大船。 聿飞光在甲板一角打坐, 他模样端正,轮廓硬朗,即使闭目不语, 也莫名令人忐忑。 宫九换好衣裳,听人禀报聿飞光的现状, 微微扬眉, 淡淡地吩咐下去, 测测聿飞光的实力, 问问他的来历。 打坐中的二号马甲迎来测试,接二连三陆陆续续,刀枪剑戟暗器全对他一个路过的社恐使了,这对一个社恐来说无异于被陌生人当头痛骂。 “非要打不可吗?不打不行吗?我其实真的是路过……我没有恶意的。” “你鬼鬼祟祟瞒过那么多人躲进船里还敢说自己没恶意!” “没有,我——是个镖师。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路过的好心镖师, 决定不要任何回报替你们护送货物——” “什么镖师,你根本是现编的胡话!有我们在怎么会需要镖师!再说了一个镖师能顶什么用——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正经的试探绝不可能像他们现在这样大喊大叫,但聿飞光说的话槽点太多,听得人无语,又忍不住辩驳。 特别是这人一脸正经,也许有点慌张,但不多,正经解释的样子反倒显得他们在欺负人! 忍不了! 银鞭甩得呼呼生风,倒刺刮过血肉,挨个和聿飞光交手的人都挨了一抽,一个接一个都龇牙咧嘴:他大爷的!这抽起来撕心裂肺的疼,九公子为什么会乐在其中? 难道是应了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古话?九公子能忍住如此痛苦,所以才会那么厉害? 银鞭飘若游龙,既重又柔,可以抽得人四肢乱舞,也能让人动弹不得,无论什么武器都不能近身——这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 眼见着一人一鞭傲视群雄,退下来的人也不讲什么武德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涌上去开始群殴。 二号马甲·聿飞光·一个有原则的社恐一边格挡源源不断的攻击,一边努力劝服众人:“虽然我不是你们雇佣的镖师,但我可以是的,也不要你们给银钱,带我回陆地就好。” 劝服的同时手上银鞭如龙游走,半点没留手。 不,还是有点的,起码抽人没抽脸,衣裳破破烂烂血痕斑斑点点,每个人的脸都没受伤。 “事到如今还想全身而退,你把我们九公子当什么了人了?” “……天才?” 聿飞光迟疑地说。 众人一噎,想回怼也找不到点,总不能借他的话否认九公子是个天才吧? 九公子可是实打实的天才,年纪轻轻,武功便仅在小老头之下,除了算术差和容易迷路,几乎没有缺点。 “……你眼光还挺好的嘛。” 有人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聿飞光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那就,到此为止?” “止了止了,你抽人是真的一点都不留情。” 一群人打量着彼此身上的伤势,对聿飞光反而有些佩服起来。 不是谁抽人都能抽得如此有花样的——每个人的鞭伤都是对称的! 聿飞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犹豫片刻,尴尬地笑了一下。 但他这尴尬的笑容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屑于多言的意思,有了方才交手的滤镜,不显得傲慢,却还是有点不近人情。 如此试探下来,关系似乎拉近了一点,却还是不知道聿飞光的来历。 至于那句镖师身份,没人当真,那种情况下除了胡扯的难道还能是实话吗? 还说什么“可以是”,太敷衍了。 船员们该上药的上药,其中第一个和聿飞光交手的人绕路去甲板上,扔给聿飞光一盒药膏,冷淡的言语中透露处些许关心:“上药。” 一对一中聿飞光没受皮肉之苦,被群殴时分身乏术,身上伤势不少,甚至连脸上也带了伤。 “多谢。” 他身上流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却淡声道谢,谢意也不作假,十分真诚。 送药的人长相年轻,估摸着未及弱冠,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微黑,表情冷淡。 “我叫岳洋。”少年自我介绍。 “……太阳的阳?” 聿飞光一怔,仿佛不明白岳洋为何与他交谈。 出于礼貌,友好地问了一句。 岳洋:“海洋的洋。” 聿飞光:“好名字,有山有水……” 岳洋也不善聊天,但因在船员中年纪最小,想着会引人放松警惕,便推他出来和聿飞光套近乎……事实证明,没有效果。 聿飞光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只是握着药膏,既没有搭话的意思,也没有给自己上药的动作。 岳洋心想,他不找我帮忙? 这种时候该如何将不存在的话题进行下去呢? 岳洋生性冷淡,不爱和人交谈,是因为想做出一番事业,受人指点,上了这一趟船,对自己未来会面临的事十分迷茫,但凡事想要成功,总得付出点什么。 于是岳洋说:“我帮你上药吧。” 聿飞光似乎怔住:“这,这不好吧?” 岳洋:“日行一善……别废话了,我帮你。” 聿飞光表情凝重,坐立不安,仿佛浑身刺挠:“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岳洋不解:“那又如何?” 聿飞光蹭蹭退出两丈远:“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来就行。” 拒绝的意思言溢于表,外溢于行,岳洋愣住,随后有点生气,他虽然是主动的,但也不是轻易给陌生人上药的人,还不是为了任务才来的。 岳洋板着脸走了。 回去将收获简短一说,众人纷纷感叹:这奇怪的小子防备心还挺重。 岳洋觉得这说法有点不对劲,作为与聿飞光近距离相处的人,他更能体会到聿飞光的态度不是出于简单的防备心,而是别的什么……总之,拒人千里的态度不是假的。 至于聿飞光之后是如何处理伤口,又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岳洋半点没关心,他本来就不关心任何事情。 第二天清晨,岳洋去船上的饭厅吃饭,惊讶地发现聿飞光和九公子面对面地坐在角落。 船员们缩在相对的角落打饭,几人端着打好的饭出门,去了另一个房间,将地方让给九公子。 根据知情人的解释,是九公子命人将聿飞光请来的。 他们觉得,九公子被打尽兴了,对聿飞光的鞭术十分满意,可能会有拉聿飞光入伙的决定。 岳洋问:“他昨晚怎么歇息的?” “啊,他昨晚在甲板上睡的。” 聿飞光垂眼盯着碗里的汤。 宫九:“你不喝?” 小老头是个会享受的人,招揽手下也以此作为卖点之一,因此船上的伙食极好,鱼汤鲜美,鱼肉白嫩。 “你真是个好人。” 聿飞光握着勺子说。 宫九说:“你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么?” 聿飞光:“翩翩贵公子那样的?” 宫九沉默。 昨天到现在,两人对上视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倒是将聿飞光的脸看得一清二楚印象深刻,但他敢肯定,这人一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就算此刻坐在对面,但宫九不是瞧见聿飞光的侧脸,就是看见他的头顶。 “你的伤好些了么?” “好些了。” 一片沉默。 没人开口,聿飞光抬头看了眼宫九,又错开视线,低声道:“你的伤还好吗?我昨天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 宫九从来没听过有人对他问这种问题,很少有人能伤他,除非他乐意。 “劳你关心,还行。” “……”聿飞光问,“那你还要不要抽?” 宫九:“……” 聿飞光总给他一种把天聊死的错觉,每句话都让人“耳目一新”。 “你不怕我?” 聿飞光迟疑片刻,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的鞭子就是用来抽人的,没有什么怕不怕的。你情我愿的事……莫非,你想追究我的责任?我抽得太狠了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脸红得像太阳,难道是因为我是个男人?……可这种事,叫姑娘做也不好,也许你得找个愿意抽你的好姑娘,最好两厢情愿……你不高兴吗?” 他语气有点忐忑,然而表情依旧淡定不已,仿佛没有胡言乱语,而是在同宫九泼墨挥毫谈山河。 宫九被他一串废话整得更沉默了。 这人好像真的有病。 * 二号马甲·聿飞光的社恐设定具体为:不想和人对视,和人保持距离,用冷淡高深的外表忽悠人,一旦触发某种条件,例如紧张状态下,会开启话多胡扯模式。 燕尽开马甲是来享福的,社恐设定不利于沟通,但不是不能沟通。 只要不和人对视,避开别人的视线,就不会出现心悸的情况,这种程度的社恐可以接受。 但对交谈的人来说,不被注视像是被有意无视,语气中的疏离都让人不悦。 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大部分人都将聿飞光当做十分难搞的人。 难搞好啊,难搞就没有人惹事了。 燕尽如此心想。 自称为宫九的年轻人对聿飞光的态度十分微妙,他分明被抽得很爽,但也乐在其中,可自那之后,他却没再提过挨抽的事、 【可能就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吧。】 系统如此猜测。 燕尽深以为然:【不会耽于享乐,好人。】 抛开那一船来历可疑的金银珠宝不谈,宫九表现得很像个好人。 他对聿飞光这个可疑人士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全然无视,反而吩咐人替他布置一个房间,并且似乎还打算带他一起去往船只航行的目的地。 不管宫九之后会要求他做什么,起码现在,他像个好人。 大恩不言谢,如果下一次宫九求抽,他争取抽出新花样来。 燕尽如此心想。 * 远处碧空如洗,小岛轮廓如圆润的碧玉盘,近岸处的海水透出一股清透的薄荷绿,礁石撞碎浪花,水珠飞溅,折射出闪闪虹光。 大船破浪前行,船尾拖开的浪花犹如银箔闪烁,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聿飞光静静地伫立在船尾的角落,向前看,向后望,一不小心和岳洋对上视线,被火烧似的迅速错开。 岳洋:…… “走了,要登岛了。” 年纪小就是不好,好事坏事琐事总能找理由推给他,喊聿飞光下船的任务也交给他了。 虽然对此不太满意,但想到即将展现在面前的新的道路,岳洋的表情难得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高兴。 下了船踩上沙滩,众人都觉得脚步有些发虚。 先前在颠簸的船上能走得四平八稳,可真到了平实地面,才发现还是这样稳稳当当的步子更叫人安心。 宫九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脚步稳当,风度翩翩,背影迷人,望之令人佩服不已。 有人搬货,有人去清扫船只,有人回岛禀报事情,各有各的安排。 岳洋顺着人流往岛内走,心里忐忑,回过神时才发现不见聿飞光的人影。 前面的宫九忽然收住脚步,衣摆扫过沙滩时带起一小片细沙,他侧身望向聿飞光的所在之处。 离船靠岸处约莫四丈远的地方,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石面被岁月浸得发乌,青苔像层暗绿的绒毯,顺着碑身爬了半尺高,边角还凝着细碎的贝壳残片,碑面上的字迹因此模糊不清,看不分明。 聿飞光站在碑前,左手撑住碑身,右手指尖抠进青苔缝隙里轻轻一掀,湿漉漉的青苔便簌簌滑落。 他盯得专注,宫九走到他身侧,风掀起他的额发,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宫九顺着聿飞光的目光看去,模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刻痕。 ——【■■■天命】 “天”少了半横,“命”没有屋顶,在滔滔岁月中被磨灭,若隐若现。 宫九微微挑眉,一旁的聿飞光双手并用,刮开“天命”二字下的青苔。 一个铜钱大小的太极阴阳图跃然眼前。 许是刻下时使的力道不同,即使有青苔覆盖生长,海水侵蚀,黑鱼颜色深沉,白鱼颜色稍浅,轮廓分明,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图。 宫九不动声色地问:“这有什么稀奇之处么?” 聿飞光摩挲着那枚太极阴阳图,斑驳凹凸的手感透过指腹传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枚图案。 宫九若有所思。 一阵风飘然吹来,没有海风的腥咸刺激,反而香得离谱。 聿飞光转头,宫九向一旁迈开,为来人让开位置。 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和蔼地看着他,眼神却没有笑意,满是审视与打量。 “你看出来了?” 聿飞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抬头看他一眼,从石碑上收回手。 小老头兴致很高,丝毫没有因聿飞光不捧场的反应而感到扫兴。 这石碑上是双帝留下的记号,与两百年前的人物在不同的时间段站在同一座岛上的感觉时常令他感叹,中断那两人建立的王朝更令他兴奋—— 作者有话说:填空题:■■■天命[好的]《 》 40-50 第41章 众所周知 * 无名岛上宛如世外桃源。 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园林美景,仿若不在海中孤岛之上, 而是在江南园林之中。 岛上的赌场是最热闹的地方, 污言秽语笑闹怒骂声不断, 美酒佳肴从不缺少,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输得一干二净。 钱在无名岛上不是钱, 而是普通随手可取的沙子, 取之不尽, 用之不竭, 在岛上每个人手中流转。 一道身影幽幽地从赌场旁飘过。 正是那名叫聿飞光的古怪的不速之客。 赌场外聚集的人望着他的背影。 之前在船上勉强算得上熟悉的船员早已投入到各自的事情之中,就连岳洋都去见了小老头,又得到了任务安排, 只有聿飞光被置之不理,孤零零地在无名岛上游走。 九公子是何等人物,当然不会为一个可疑的家伙而特意抽出时间。 对一个社恐来说被勉强熟悉的环境抛弃, 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可谓是相当折磨了。 登岛两天之后, 宫九终于想起聿飞光。 他站在岛上最高处纵目一望, 发现聿飞光站在那陈旧的石碑处, 像另一座石碑似的一动不动。 小老头的野心很明显, 但也藏得很深,只有亲近的人才隐约明白他想成为皇帝的愿望。 那天在刻有双帝印迹的石碑碑前,面对小老头的问题,聿飞光就像一个哑巴,只是尴尬地笑一笑, 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而他不说话时只显得十分的冷漠又高傲,根本看不出窘迫与紧张。 小老头没有生气,却觉得无趣,等回去后听了更加详细的禀报,便将聿飞光抛在一旁,端看此人有什么样的谋划。 正常人当然不可能相信聿飞光的胡言,也许聿飞光的外表像一个靠谱的镖师,但根据他的行径来看,从来没有这种藏在别人仓库里的镖师。 对聿飞光置之不理的后果就是,聿飞光在岛上像个隐形人一般。 他从不主动开口,遇见人了看也不看,旁人都牢记小老头的吩咐,没有人上前同他搭话对谈。 就连试探的行为也没有。 而聿飞光每每与人碰面时的态度又更加令人不愉快,他们见到聿飞光便只拿眼角斜着一瞥,这就算完事了。 这种态度是个人都接受不了,但对社恐·聿飞光来说却求之不得。 二号马甲在无名岛上过起了荒岛求生的生活,虽然这岛一点也不荒,不仅有人烟还有市场。 但别人不理,聿飞光也不去,在孤岛上像只孤独的海龟,幽幽过,悠悠走。 “所以他上船究竟是想做什么?总不可能真是迷路了吧。” “我之前还看见他在烤鱼,别的不说,那鱼烤得特别香。” “有李师傅烤的鱼香吗?你别看着什么都馋。”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他做的真的很香。” 众人正将聿飞光当作话题谈论。 说笑间瞧见九公子的身影朝海边走去,不由得静了一瞬。 沉默持续的时间有点久,久到九公子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有人小声开口。 “九公子是不是去……找抽的?” 九公子的嗜好虽然独特,但他们不敢嫌弃。 船上发生的事在船只靠岸的第一天,便在兄弟伙计们中传了开来。 这个时候看见宫九朝聿飞光的方向走去,都觉得宫九公子大约是按捺不住冲动,决定找那人满足自己的欲望了。 “……” “谁知道呢……” 众人叹息不止,九公子如此英俊潇洒出类拔萃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上不得台面的爱好呢? 宫九浑然不知身后手下的嘀嘀咕咕,他到聿飞光身后时,对方正举着把铲子对准石碑根部铲沙。 沙子被风卷着漫天飞,聿飞光的肩背落了层薄霜似的白沙,衣襟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粒,但他浑然不觉,对宫九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这两天燕尽有一半时间都耗在这座石碑前,难得遇见与双帝真实材料,除了打了马赛克的字和太极阴阳图,就没了别的发现。 他在岛上能去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其余的痕迹。 一人一统通过填空排列组合,将石碑上的字补全,然而即使补全,好像也没有收获。 【我不信天命】【去你的天命】【我草泥天命】【狗蛋的天命】…… 一言以蔽之,这座石碑上刻着对天命的不服,可能表达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野。 燕尽评价:【真够野的。】 能让双帝特意留碑的地方显然不简单,既然在岛上没有发现其余线索,那这石碑不可能不是简单的石碑。 所以燕尽决定将这石碑挖到底,看底下是否藏有别的消息。 再不济,将这石碑砸了也不是不行…… 穿越者老乡那么皮,装神弄鬼又骂天命,说不定留了东西给后世。 至于岛主——被人成为小老头的那个小老头,燕尽估计他其实也不清楚石碑是否有什么秘密。 不过对方看起来活得很久,似乎在江湖中混得很开,也许能从他那里知道不少秘辛。 宫九一直看着聿飞光的动作,慢吞吞地道:“这座石碑一直在这里,没有任何古怪之处,你想知道什么?” 聿飞光没有看他,但手里的铲子停了下来。 石碑被他挖到了尽头,这就是一座石碑而已,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过了片刻,宫九听到聿飞光问:“这座岛是双帝的岛屿吗?” 宫九道:“曾经可能是,但他们已经死了,现在不是他们的所有物。” 聿飞光又问:“那你们知道还有什么有关双帝的东西吗?” 话语里带着期盼和小心翼翼。 宫九笑了一下,简短道:“你跟我来。” 这一天,岛上众人都看到聿飞光跟在九公子身后向岛上的藏书阁走去。 “九公子要在书阁玩吗?是不是……玩的太花了点?” “笨蛋,怎么可能会在那里玩?九公子是那种人吗?” “但九公子也不是守规矩的人……” “……” 否认不了啊。 燕尽大无语:【这群人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东西,就算宫九求着我抽他,我也不可能在一屋子圣洁的知识面前抽他的。】 系统认真考虑了一下:【抽他能获得的能量还是挺多的,要不还是抽吧……】 燕尽:【。】 好你个统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统子,果然下限没有最低,只有更低吗。 宫九带聿飞光去藏书阁显然不是求抽,只见屋内四面八方摆满书架,书籍整整齐齐地摆放,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宫九指着南面的书架,道:“这些书全是与双帝有关的书,逸闻轶事,野史奇谈。除了他们……还有北堂皇室人物的书。” 众所周知,双帝姓北堂。 聿飞光瞪大眼睛,难得正眼看了宫九。 这次宫九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有惊讶,惊喜,与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书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与北堂皇室有关的书? 宫九淡笑道:“你是第一个看见那座石碑后表现的十分关心的人。叫你看看也无妨,但你要知道,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说话间,他凝视着聿飞光,表情显得高深莫测。 聿飞光眼神闪动,错开视线盯着满墙书籍,面上浮出几分挣扎之色。 随后他道:“如果你要请我做镖师,我可以给一个友情价。” 宫九:“……” 这该死的胡诌的镖师身份就非得提一句不可吗? * 小老头知道宫九把聿飞光带去藏书阁时,没有对宫九的自制作主张感到生气。 和宫九的说法一致,小老头也好奇于聿飞光的反应。 双帝的故事在史书中记载的一清二楚,但小老头仍觉得不够,那二人的基业下仍有许多谜团。 拿最近的事来说,昭阳帝之死。 小老头还不是个小老头时,见过昭阳帝,甚至和昭阳帝她爹短暂往来过一段时间。 比起昭阳帝的张扬,她爹是个更为内敛的人,但这父女二人却仿佛看着极为遥远的地方,每每望着远处,女儿眼中有星火跳跃,父亲目光悠远而凝重。 昭阳帝的寿数不长,比她父亲还要短寿,三十八岁便崩逝,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得太早。 小老头也这么觉得。 大齐的第三任皇帝很短寿,甚至没到三十便病逝,那是个与昭阳帝相似,行事激进,热爱打仗出海的皇帝。 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点,也许小老头能知道她所望向的地方究竟有什么。 如今这个小皇帝很年轻,做事守成,行事规矩,一点都没有昭阳帝方面的风采。 人人都知道双帝的故事,但除此之外,没有人对两人的故事感到好奇,没有人想去探究皇室的秘密。 小老头期盼着聿飞光能带来点新鲜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第42章 一莲托生 * 聿飞光几乎在藏书阁里扎了根。 没有人说不能打扰他, 但出于九公子一直以来的威严,众人选择有意无意路过藏书阁。 从大门或窗缝偷偷往里瞥,年轻人垂眼皱眉, 专心致志地翻阅书籍。 阳光透过窗棂,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漂浮, 藏书阁里的人埋头看了许久,久到日暮西山,明月高悬。 宫九再次现身, 站在门口, 影子在地面拉长, 盖住聿飞光手里的书。 聿飞光抬眼, 表情中带有一丝茫然,转瞬即逝,看清宫九, 又移开视线。 一开口,还磕巴了一下:“晚、晚上好。” 宫九:…… 他确定了,和不近人情的冷酷外表不同, 这人不擅长和人沟通。 晚上见面说晚上好确实没问题,但此时是问晚安的时候吗? 宫九难得的很想说点什么, 可看着聿飞光举书挡脸就为了不和他对视的动作, 懒得说。 “有什么收获么?” 聿飞光还在用书挡脸, 仿佛看得极为认真, 声音从书后传来,显得闷闷的。 “有的,这里的书有的我在外面没见过。” 那是当然,小老头惜命活得久,收藏丰富, 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古董珍宝……凡是有价值的,他都收藏。 宫九没开口,等了一会儿。 聿飞光似乎有点疑惑,从书后悄悄抬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宫九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后墨云翻涌吞噬半边明月,月光昏沉,院中树影摇摆,如怪物的利爪,阴森又诡谲。 燕尽:……得让小二哥来看看,这位才是真男鬼。 聿飞光将书往上一竖,挡住宫九的眼睛,另一只手去握银鞭。 宫九眉梢一扬。 聿飞光没抽他,往正在读的那页放进树叶书签,随后握着长鞭站起身,说:“在这儿抽人,有伤风化,你挑个地方,我来抽你。” “……”宫九槽多无口,语气冷得像冰碴子,“你以为你在买菜?” 还挑挑拣拣的。 还有他什么时候找抽了? “咦……可是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总不至于是想喊我去吃饭的,饭点也过了。”聿飞光疑惑地说,“除此之外,只能是找我抽你了吧。” 宫九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但与把抽人挂在嘴边的聿飞光相比,他似乎还正常一点。 “你就这么笃定?”宫九忍不住发问。 “——找抽的人,一般会将‘来抽我’写在脸上。”聿飞光面无波澜,但神情极为认真,“我能看得出来。” “……” 宫九再次沉默。 他好像总是在聿飞光面前陷入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沉默。 宫九:“所以我也是?” 聿飞光:“……你想听实话吗?” 宫九气笑了:“说!” 聿飞光没有说,而是顶着一张俊美硬朗的脸,略带忐忑地……点了点头。 宫九冷笑。 原本还想问问这人看书是否看出来什么门道,结果听到一堆废话——找抽的人不会在脸上写想被抽,但抽人的家伙可以随便说。 聿飞光不会说话,更不会说好听的话,狗嘴吐不出象牙。 真心话被他说得像笑话,笑话又是个冷笑话,令人只想冷笑。 宫九淡淡道:“这岛上一切都能用钱买,来钱快的地方你也知道,就是那座最亮的欢乐场。” 此刻岛上最亮的地方,就是那座赌场。 赌场里必定是灯火通明,此刻举目望去,亮如明珠,隐约可见欢欣雀跃举杯饮酒的人影,琵琶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聿飞光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为难:“……你建议我去赌?可我没有本钱。” 宫九眼角一抽,再一次无语。 “……我借你。” 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宫九递出五张百两银票。 无名岛上的赌场入门百两起步,对赌徒而言,钱不是钱,只是寻刺激的工具,今日富翁,明日负翁,数字加加减减,不费任何功夫。 聿飞光拿了银票,欲言又止。 宫九眼睛一斜:“说。” 聿飞光笑了一下:“你真的是个好人。” 宫九转身走了。 …… 赌场外有人出来透气,遥遥看见那个藏身船底仓库的年轻人迎着夜风走来。 对方神色淡然,面无波澜,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哟,您要赌钱?”有人开口,语调带有几分调笑。 屋内喧闹声嘈杂,屋外夜色朦胧,灯月交叠处,年轻人姿态冷然,眼中星点如冰,神色晦暗不明,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他不语,只是点头,指尖一抬,银票在几人眼前晃了晃。 门吱呀一声开了,混着酒气的热浪涌出来,骰子碰撞声、吆喝声撞进耳朵。 他跨进门槛的刹那,所有动作都顿住了——搓牌的手停着,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连正捶着脑袋输了全部身家的懊恼赌徒都抬起眼,所有人都目光像刀尖似的刮过他的脸,那眼里满是审视。 聿飞光挑了张空桌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尾垂着,眉峰压得低,浑身透着股运筹帷幄的傲气。 这气势一点也不输他们敬畏的九公子。 短暂的沉寂过后,赌场复又热闹起来,聿飞光的空桌前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 烛火在赌桌上跳着,十几双眼睛黏在他头顶上。 聿飞光却像戴了副青铜面具,眼帘垂着,谁也不看。拇指一弹,银票在桌面打了个旋儿,他声音冷淡:"来吧。"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海岛浸在半边墨色中,忽有鬼哭狼嚎划破天际。 聿飞光已经不在赌场之中,正在一处房间中酣睡。 宫九得知了昨晚到凌晨发生的事情。 聿飞光不语,只是一味地赢钱。 他不止赢钱,还赢走了一个房间的居住权,一个人的使唤权,五套新衣鞋……总而言之,聿飞光为自己赢到的东西足以支撑他在无名岛过上十分享受的日子。 宫九笑了,这人倒是有本事。 赌场里的人个个都是老赌徒,赌起来不讲任何规矩,人人都出老千——骰子灌铅,茶叶水浸牌,磁石换牌……招式多不胜数,聿飞光能赢,是有真本事。 九公子笑了,赌场里的赌徒却都想哭,头一次输得这么彻底,赌场里的钱都进了聿飞光手里,就等着再开一局继续赌下去,然而那小子天亮前将牌一扔,说要补觉,拍拍屁股睡觉去了——实在是可恨!可恶至极! 小老头有些讶异,那么会赌的年轻人实在少见,如果能纳为己用倒也不错。 三天之后,燕尽和系统合作,废寝忘食,将所有与双帝和北堂皇室的书看完了。 收获有,但不多。 双帝的标识是太极阴阳鱼图。黑白双鱼首尾相衔,如昼夜交替般流转不息。 正如古语所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双帝是极佳的创业合作伙伴,一个王朝的建立不会缺少斗争,权力只能独享而不能共享,古往今来,任何血缘或宗教的维系敌不过权力集中的本能。 更何况,双帝没有血缘关系,非亲非故,是在乱世逃亡途中相遇的两个流民,可两人的合作从未中断,一起创业,携手登基,共商国是,直至死亡,两人仍然亲密如一体,是一莲托生的关系。 这世上有谁会毫不保留地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人? 燕尽茫然不解,就算是穿越者老乡,你俩对彼此是不是太信赖了点? 如果是他……燕尽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坦诚相见。 话又说回来,双帝真的是穿越者老乡么? 史书记载,双帝常有奇言异语,或言铁翼之鸟负千斤而凌九天,或道水汽云车载百人而升重霄,亦有有四足踏云,目生电光,鸣声震野之千里驹…… 世人认为,双帝并世而生,曾共梦入仙境,得天人点化,才有伐无道,建新朝,安黎庶一事。 ——但稀奇的地方正在于此,双帝的奇言异语或许有没有流传下来的部分,但就燕尽已知的来说,他们所说的话,很像不曾见过科技产品的古人对新奇物品的形容。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双帝了解,但了解的不多,隐隐有种半知半解的意思。 燕尽很不确定,疑心自己想太多,可这个念头越想,越是强烈,几乎在他脑海中扎根。 亲密如一体……一莲托生…… 燕尽脑海里隐隐闪过点什么,倏忽急逝,想抓住那缕思绪,却被不速之客打断。 小老头走进藏书阁。 从聿飞光进藏书阁第一天开始,至今已有四天,在此期间,聿飞光将大部分时间花费在这些书上,沉迷程度令人惊叹。 赌场里的赌徒求着他开赌局,否则他们在岛上的日常花销捉襟见肘,但聿飞光要看书,一天只开三场,就这三场中还要赢两场,问就是赢钱是本能,控制不了。 岛上一众人气得牙痒痒,但债主是老大,只能盼着聿飞光早日看完那劳什子书,和他们赌个天昏地暗。 为此争先恐后地替聿飞光做一切琐事,沐浴的水不用他提,自有人倒,饭不用端,自有人送,甚至有人想亲自给聿飞光洗澡喂饭,就为了节省聿飞光的时间好让他抽出时间看书…… 社恐·聿飞光严厉地拒绝了这些无厘头的“帮助”。 小老头默默地旁观,没打算干涉。 聿飞光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他的本事。 此刻,书桌旁的年轻人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 小老头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匆匆一瞥,就像宫九说的那般,不爱和人对视。 燕尽正在和系统吐槽:【一个个的都问我看出来什么,究竟是想知道什么啊……哑谜也不是这样打的。】 系统宽慰他:【和瞎猫逮住死耗子一个道理,可能是想碰运气,看看你是不是什么秘密的知情人。】 燕尽也算这个世界的土著,在离开无争山庄之前对双帝毫不关注,那两人就像太阳一样,或许醒目,但如日落月升,风起云涌,对大齐的百姓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存在。 太阳早升晚落,照得见芸芸众生,亘古不变,哪有人会抬头问太阳为什么不熄灭? 曾经的燕奴就是如此。 小老头掌握的消息比他多,却来问他,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燕尽决定胡扯一个看似有道理的答案搪塞一下。 “双帝……可能是天上下凡的仙童,历劫归天去了。” 他的表情十分正经,正经得不像在说笑话。 小老头:“……” 让你好吃好喝的呆了四天看书,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是不是把人当傻子! 第43章 海的尽头 * 白沙漫漫, 海声滔滔。 小老头漫步在沙滩之上,闲庭信步,姿态悠然。 不过四天, 前方那座石碑又覆新绿, 一只海鸥在上面漫步, 腐朽与新生在此刻共存。 小老头望着那座石碑,目光悠远。 身后传来对话声,转过头, 本该跟在他身后的人正向宫九递银票, 道:“谢谢你。” 聿飞光的道谢是真诚的, 即便他没有看着宫九的脸, 微微垂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宫九肩头,仍是一副傲慢的姿态, 但语气没有任何敷衍。 宫九:“利息呢?” “你借我钱的时候可没说利息的事……” 聿飞光怔住,浅浅地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 递过去。 宫九接过,漫不经意道:“太少了。” 聿飞光这下正眼看宫九了:“……奸商。” 宫九笑道:“如果不是我, 你能成为这岛上最大的债主?” 聿飞光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情绪, 但说的话却很坚定:“钱不能给你, 我的钱来之不易。……这样, 不如用我的鞭子抵偿。” 宫九忍不住了,冷冷道:“……我说过一个和鞭子有关的字么?” “你的眼睛里写着呢。”聿飞光说。 “……” 宫九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不爱正眼看人的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抬眼,小老头目光幽森地望着这边,宫九收起银票,绕过聿飞光, 向小老头所在的方向走去。 聿飞光很快也跟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和双帝有关的事没有人可以诉说,所以遇见聿飞光,小老头难得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宫九是太平王世子,同样姓北堂,但他无法提供让小老头满意的情报,世人眼中的双帝就是皇室子弟眼中的双帝。 或许普通人会觉得,既然连皇室子弟都不清楚双帝是否有秘密,那就证明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但小老头不信,他固执地认为双有秘密。 普通人甚至会向最亲近的人隐瞒秘密,更何况是皇室中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双帝二人对彼此如此信赖极其罕见,但皇室中人,就连兄弟姐妹都难极少有能坦诚相见。 比如宫九,他爹太平王就不知道自己儿子拜的师父想要造反。 小老头对皇室有秘密的事深信不疑,至于佐证……是昭阳帝在世时的表现,是各地曾有双帝标记的一切东西。 双帝的记号分布在各地,可在史书中从未有过记录。 以那时双帝的威名和张扬程度,无论两人做什么,必定有史官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记载两人的一言一行。 但是,史书中没有任何相关记载,野史中也不曾有。 小老头从发现刻有阴阳鱼图的石碑开始,便在执着地寻找探查各地是否有同样的东西。 阴阳鱼图不仅仅会出现在石碑上,地板,房梁,瓦片,池塘底的石壁,桥洞下的石柱……出现的地方有的只有印迹,有的写有字句,留下的内容也各不相同,或许一长串,或许是一个字。 更奇怪的是,除了小老头之外似乎没有人发现这些标识。 某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家族,古宅的朱红色大门上就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阴阳鱼图印记,即使朝夕相处,日日推门进出,跨过门槛,与印记擦肩过,多次涂漆修整,却从来没有人多瞧一眼那刻在古宅大门上的阴阳鱼图。 这让小老头觉得,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存在。 一把年纪中二病,心情亢奋,种种激昂思绪,千言万语,无法向人诉说。 小老头收了两个弟子,宫九对祖宗一点都不关心,说了也不在乎;宫主更不关心,只想当公主,对北堂的秘密毫不在意。 聿飞光登岛之初对石碑表露的关注,令小老头有种寻得同好的激动感。 于是—— 小老头课堂开课啦! 燕尽没想到小老头这么给力,就像在讲故事一样,讲述了他从发现阴阳鱼图的印记,到他意识阴阳鱼图代表的含义,最后开始派人在江湖各处寻找阴阳鱼图的经历。 故事说起来简单,但其中耗费的心力显然不简单。 当然,小老头不是傻子,说的都是能说的,他隐藏的秘密,以及谋划,是半点都没有对聿飞光透露。 ——虽然卑鄙的燕尽通过听墙角,已经知晓了小老头的目的。 经常造反的朋友们都知道,篡位要趁早,趁年轻,趁风华正茂,就算嚷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年纪一大,各种老年病就找上门来,造反成功也得被人掺着坐龙椅。 小老头不说自己有多大,但被称作小老头,长得也是个小老头,最多六十六岁,最少六十岁。 照这样来看,小老头就算造反成功,皇帝瘾也不能得到满足。 系统分析:【造反成功后登上皇位,正常人肯定想长久当皇帝,没有不想长生的皇帝,所以他可能会寻找长生之道,根据这种走向,又会有官逼民反的发展……就算他不寻长生,但他一死,底下的人争来争去,又乱了。】 燕尽乐了:【造这样的反可能就只是为了屁股和龙椅接触的那一瞬间吧。】 小老头逼逼叨叨讲完一串高深的话,丝毫不知道有人正在议论他造反的必要性,神秘莫测地停顿不语,就等着聿飞光搭话,然而迟迟没等到。 转头看过去,聿飞光正抬眼。 随后,聿飞光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好险,差一点就对上眼睛了呢。 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这一种意思。 小老头:“……” 这次没等小老头发问,聿飞光主动提出来疑问,表情认真地盯着一旁的石碑:“我有一事不解,双帝在各地留下阴阳鱼图的印记,是为了什么?” 小老头道:“自然是为了标记疆域,凡是有此印记处,就归双帝所属。” “就像狗一样吗?”聿飞光望着海面,海平线远远地泛着金光,像一条绸缎。 他似乎对自己说的话不是很好听没有一点自觉,只是兀自沉思着,“可这座岛不在大齐的舆图之中,却有他们的印记……” 从双帝登基之初,发展内政的同时便命人出海,根据犯罪程度不同,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东南西北各个地方都是犯人的流放地,往东边海里送的都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的家伙。 扶桑,吕宋,阇婆,琉球等海中小国就是因此被打下来的,后改称府县。 所以这也是小老头对双帝有秘密的认定原因之一,这两人对出海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概括的坚定。 历任皇帝总会往海外送人,有的一去不回,有的会在历经风暴后时隔许久,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海边。 他在这无名岛扎根一年后才发现这座石碑的真面目。 那时石碑被青苔贝类覆盖包裹,看起来甚至不像一座石碑,像块被泡在水里发了胀的老树根,又像谁随手捏出来的歪扭泥偶,扭曲而狰狞。 史书记载里,双帝不曾出海,但两人曾以五年为期,轮换执政的时间段,在那期间,两位皇帝各自的去向无人知晓。 说是游山玩水,各地也有双帝现身的逸闻,但也许两人不仅仅是在游山玩水。 无名岛上这座石碑,应当是双帝之一来到此地留下来的记号。 聿飞光盯着石碑沉思。 过了很久,他道:“双帝出海,不可能只在这一座岛上停留,别的海岛上是否有属于双帝的印记?” 小老头淡笑道:“飞仙岛上有一枚印记,其余地方,没有。” 聿飞光伸手指向海平面:“海的尽头,是什么?” “还是海。”小老头眸光深沉,“只有海。” 海外没有云遮雾绕的仙山,没有金瓦玉柱的琼阁,更没有白须飘飘的仙人驾云而来。 有的是浪打礁石的轰鸣,是航船晃碎的波光,是振翅而过的白鸥,是代代不断,一无所获的探索。 聿飞光望着海面,慢慢收回手。 不等小老头再开口,聿飞光看向他,不知为何,神色莫名显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大概是因为他看似正眼看人,实际上目光落在人肩头。 “我在岛上赚到的钱应该可以使用,如果我出钱雇船,或者你们雇我当镖师出海……总而言之,我能看看其他地方双帝留下的太极阴阳鱼图,我出钱买可以么……不行的话,你们雇我做镖师。” 小老头:“……” 宫九:“……” 你是和镖师这个身份到底是有多过不去? 没人关心你是不是镖师! 小老头笑道:“只要你愿为我所用,你不出钱也无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何如此关注双帝?” 聿飞光沉默良久,垂眼淡淡道:“好奇而已。” 回到岛内后,小老头递给聿飞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了发现了双帝印记的地方。 已经发现的有一百五十二个太极阴阳鱼图,都是铜钱大小,按是否写有字句分开记录。 燕尽啧啧感叹:【最少一百五十二个,上限不定呢,那两人可真能跑。】 系统真切地困惑起来:【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天道之子也不带这样的。】 燕尽和它商量,乘船出海,能行多远行多远,看能否扫描到新鲜东西。 大齐的历代皇帝都派人出海,这事一定是跟双帝学的,想寻找的东西,必定是新的大陆。 系统答应了,它对这个世界同样不了解,说不好奇是假的。 说做就做,第二天聿飞光便出钱请齐航行该有的人员装备,预备出海。 无名岛上十分之九的人都输钱输给了他,以身抵债,无人不应,个个跃跃欲试。 宫九知道后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不会有收获的。” 聿飞光坚持道:“会有的。” 小老头也曾多次派人出海,结果令人失望,如今已然放弃。他没有吝啬,将前因后果告诉了聿飞光,但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十分执拗。 所以小老头和宫九都不掺和,只等着看聿飞光败兴而归。 出航前夜,聿飞光握着长鞭问宫九:“谢谢你没有找我麻烦,还带我来岛上——要不要抽?” 只抽了一次,燕尽和系统都觉得不划算。 宫九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向来只有他挣扎忍耐求人抽,没见过如此主动想抽人的。 但说实话…… 一段时间不抽,心痒难耐。 宫九伸手解开上衣。 聿飞光飞快地向后跳了一步,眼珠子乱转,看天看地,不看宫九。 对一个社恐来说,宫九爱被抽,那他主动抽人是为了表达谢意,但宫九主动脱衣就有点和他的好意不符了——像在耍流氓。 上次抽人可没到脱衣裳的地步。 燕尽小声:【忽然有点后悔……】 系统没听到,兴奋得不行:【能量!能量!能量!】 燕尽:…… 宫九呼吸已然有急促的倾向,比燕尽脑子里喊能量的系统还要兴奋,两相权衡之下…!好吧,压根不用权衡,送上门的能量不挣王八蛋。 聿飞光扬起长鞭,鞭声清脆响亮,破空声在宫九耳中是如此动听。 他被抽了个爽。 第44章 滔天巨浪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大船起航, 白帆在风中哗哗作响,声音几乎盖过了船上船员的叫喊。 这次出航的人都是毛遂自荐,谁叫聿飞光是债主呢, 出海一趟能抵四分之三债, 傻子才不干。 聿飞光上船后就没有露面, 他不擅长与人沟通的同时也不喜欢热闹的场景,如果不是岛上最大的债主,请人和他一起出航都是件难事。 小老头望着远去的船只, 淡笑道:“你觉得他会有收获么?” 宫九淡淡道:“你比我更清楚。” 小老头不语, 眼中的神色复杂不已, 期待, 抗拒,落寞,野心, 决心……扇形统计图都无法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没有谁比小老头更清楚海的尽头是什么,只有海,无垠无尽的蓝色大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双帝想在海里找到什么? 两人从未提过长生, 不是为长生不死。 小老头心绪沉沉, 忽然道:“你那堂弟, 真的就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宫九是太平王世子, 他的堂弟自然是指当今皇帝。 小老头的疑心病很重,时长犯神经,曾把少年时期的宫九钉在棺材里好几日。 宫九习以为常,答案一如既往:“我和他关系平平,他告诉诸葛正我, 都不可能告诉我这个堂哥。” 小皇帝登基有六年,他当皇帝前宫九还能与他说说话,登基后……五年以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小老头面无表情。 他太想知道双帝的秘密了,昭阳帝的动作比她父亲还要张扬,但双帝的秘密仍旧没有线索,显得他的执着像个笑话。 凡人短寿,仙缘难寻,小老头时常觉得,剩下的日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希望他能有不同的发现……” 小老头的话近似于喃喃自语。 一旁的宫九面不改色,沉默地回味着昨晚的鞭打。 伤口已经愈合,但痛楚仿佛刻入骨髓,酥酥麻麻,隐隐作痛,但对宫九来说,反而十分稀奇。 心中的空洞被这痛楚填满,愉悦又满足。 * 大船上,聿飞光捧着罗盘看方向。 船长问:“往哪开?” 聿飞光伸手一指:“往东开。” 船长话很多,四十来岁,航海经验丰富:“小老头也往东边去过很多次,从我跟船到开船也有十次以上了,但没什么收获。小老头从来不说要找什么,你呢?你想找什么?” “找着什么是什么。”聿飞光说,他停顿片刻,问道,“你们每次出海,一般航行多久?” 船长笑了一声:“小老头没告诉你么?一般航行十五日,十五日左右罗盘就会失灵,接下来,不管往哪儿走,都会回到岸边。有时会直接回到无名岛,有时会往南往北飘,最近的一次到了飞仙岛附近,险些被朝廷的船队抓到,还好我们来路正经。” 燕尽:…… 小老头藏得可真深,他和系统听墙角也没听见什么“十五天”。 “大概是希望你亲眼见证吧,不撞南墙不回头,只听人言是不会相信的。”船长说着说着,还高兴起来,“多亏了你想出海,要等着从你手中赢回钱还不知道要多久呢——你究竟是怎么赌的?老王那样厉害的老手都被你赢走了全部身家?” “可能是因为运气吧。” 聿飞光的回答有点敷衍,也显得冷漠,但他在赌桌上的表现更为冷硬,一句话不说,就是一味地赢。 船长早就习惯了,笑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尽管是这次航行的发起人,但聿飞光在船上依旧不起眼,时常如幽魂般出现在各个地方,唯独不靠近热闹的人群。 这次航行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连十五天也没有,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船身被浪头抛得东倒西歪,像片被狂风卷着的枯叶,在海面上打旋。 船长被雨淋得湿透了,五指抠进舵柄,指节发白,船舵在掌心震得发麻,他瞪着几乎比桅杆还要高的巨浪,歇斯底里地吼道:“怎么可能会有风暴?!方才半片云都没有!怎么会有风暴!” 三十年经验的老船长了,从没见过这稀奇古怪的场景。 底舱漏得急,船员抄起铜盆、破木桶,甚至脱了布衫兜水,可刚舀出去半盆,新的水又“哗啦啦”灌进来。 整艘船的人都像被浪揉皱的海草,衣衫尽湿,脸上全是水,抹来抹去视野依旧模糊不已。 聿飞光挽起袖子裤腿,也在往外舀水。 海浪滔天,雷鸣阵阵。 燕尽正在和系统探讨这古怪风暴的成因,就像和他作对似的,来得及时又蹊跷。 问题是最起码让他在船上待够十五天让他去看看罗盘失灵是什么状况啊? 哪有上来就赶人回去的? 系统对这一状况也很不解:【我着陆到现在和天道一次都没有链接过,应该是等级不高的天道,主动阻碍我们又是怎么回事?】 燕尽有点生气,死老天贼老天,又没喊打喊杀说要捅破这天,只是探索海域而已,连这点自由都不给吗? 不等一人一统继续商量,一阵巨浪涌起,犹如泰山压顶,砸下来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桅杆顶的的灯笼坠落,所有人被卷进了汹涌的浪花之中。 海水冰凉刺骨,人在其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东倒西歪,甚至来不及屏住呼吸,海水便涌进口中。 模模糊糊间,他仿佛看见那盏灯笼在海底中散发着盈盈光芒。 船长也在海里翻涌,心里脏话一大串,忽地瞥见一道黑色的人影在不远处游动,冷硬的眉眼倏忽即逝,是聿飞光。 他竟然没有向上浮,而是朝深处游去。 深处黑暗而冰冷,海水咆哮着涌动。 那里有什么? 聿飞光脸上那执着的,仿佛在追寻什么的表情在船长眼前闪现,他还想再细看,海浪再度翻涌,眼前一黑,船长失去了意识。 *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草你大爷贼老天!】 【海的尽头还是海!地球表面约70%被水覆盖! 】 【谁懂啊家人们!刚成流民就被淹死了!】 【乱世是不是太乱了点,死亡后被人吃了啊喂!】 【啊……这次是找到食物没节制,被撑死了……要不要这么真实?】 【占领一座城但得瘟疫死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口牙!】 【哇哇哇!被敌对势力派人暗杀死了,这死法怎么这么新奇?】 【原来是乱世中的一千零一种死法,服了服了,等我换个号再来玩。】 【我丢,一视同仁吗这是,竟然还有新死法?】 …… 空灵模糊的声音纷乱嘈杂,仿佛从脑子里响起似的。 躺在海边沙滩上的年轻人形容狼狈,衣衫如破布,沾满沙砾海草,似乎陷在一场噩梦之中,紧紧皱着眉头。 白衣剑客远远观望片刻,见人迟迟不起,犹豫须臾,迈步走了过去。 正低头观察,年轻人猛然睁开双眼,眼睛明亮,神色茫然。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此人便迅速挪开视线,神情显出几分冷冽。 站起身,掉下一堆贝壳,还有小螃蟹挥着钳子慌张逃窜。 他腰间的银鞭竟然没有被海浪打散,依旧牢牢地绑在腰间。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这个被浪拍上岸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银鞭上扫过,颜色鲜亮如镜,工艺精巧,鞭身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在日光下忽闪忽闪,亮晶晶的。 对方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隐约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后谨慎而迟疑地看向叶孤城,目光落在叶孤城的肩头,客气地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飞仙岛。”叶孤城答道。 这里是叶孤城从小到大练剑的地方,就在城主府的后面,礁石崎岖,沙滩宽广,风吹浪打,有助于磨炼剑意。 “……您是?” 年轻人似乎意识到了叶孤城的身份。 自己的地盘没必要隐瞒身份,白云城主答道:“叶孤城。” “你好你好,白城主……叶城主。”不知为何,他好像有点紧张,匆匆改口,紧接着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聿飞光,是个镖师。” 叶孤城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自称镖师的聿飞光,尽管一个字没说,但他似乎在问一个问题。 ——你是个镖师,但你的镖呢? 聿飞光尴尬地笑了笑,道:“我还没来得及护镖,没人找我做生意。” 如果宫九再现场,高低要斜他一眼。 叶孤城点了点头。 他带聿飞光回了城主府,回城主府的路上,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沉默。 管家对落难的聿飞光很友善,烧水沐浴与换洗的衣裳都安排得十分齐全,沐浴更衣完毕,还有鲜汤佳肴。 在桌边坐下的年轻人,眼里似乎闪着泪光,亮闪闪的,倏忽即逝。 他道:“你们真是好人。” 好人卡不要钱,就事论事,该夸就夸,该谢就谢。 管家在一旁微笑,目光慈祥又和蔼。 叶孤城是白云城主,事情多,对聿飞光没有过多关注,两天之后,他从管家那里知道了聿飞光的姓是“聿”,而不是他最初以为的“玉”。 管家说,聿公子有些怕生,不善交际,但似乎想在飞仙岛上找到什么东西。 叶孤城问:“他找到了吗?” 管家摇摇头:“没找到,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要找一个刻在某面墙上的太极阴阳鱼图。” 叶孤城皱起眉头,聿飞光以前来过飞仙岛吗?为什么会精准到一面墙上? 飞仙岛上确实有一面刻有太极阴阳鱼图的墙,铜钱大小,旁边还刻有字,是城主府一栋旧屋的墙,三年前便被拆了。 那刻字刻图的一整个砖块,正存放在城主府的库房里。 管家接着道:“我不知道他找那图案做什么,暂时还没有告诉他那块砖的事。” 叶孤城点点头:“看他之后会说什么吧,暂且不要插手他要做的事。” 第45章 原来如此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城主府最近有一个客人, 模样俊俏,眉眼间疏离而冷峻,看起来不近人情, 也不爱与人交谈, 一开口, 冷冷淡淡的。 管家见多识广,很会看人,府里的侍从丫鬟都觉得聿飞光高冷矜持, 只有他看出聿飞光是怕生, 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聿飞光不想占便宜, 客气地请教管家, 找了份要债的工作,冷着脸往欠债人门口一杵,垂眼把弄着手里的长鞭, 整个人一副黑脸阎王模样,工作顺利得不得了。 管家收到来自聿飞光的借住费,年轻人客气地表示还要叨扰一段时间。 他没说自己在岛上有什么打算, 管家也不问,笑着表示他可以安心住下去。 聿飞光交了借住费, 便继续观察着城主府内的墙壁, 游走在大街小巷之中。 刻有太极阴阳鱼图的那面墙早就拆了, 他当然不会有收获。 燕尽对此心知肚明, 但该意思还得意思意思,要让叶孤城知道他的目的,也许会引出了不得的事情。 此时此刻,远在汴京的三号马甲·书古今正在埋头狂写《桃源问道录》。 《桃源问道录》的点子在燕尽知道双帝的奇闻异事时就冒了出来,事到如今, 两个马甲的所见所闻结合起来,足够燕尽确定皇室有秘密。 三号马甲掉进海里时,燕尽曾在海底看到盈盈灯光,那时他以为是桅杆上挂着的灯笼,但仔细想一想,风急浪大,再旺的火都会灭。 那大抵是幻觉。 但马甲失去意识时,在脑海里回响的声音不是幻觉。 那声音仿佛在空旷的山谷中悠远地回荡,层层叠叠在一起,全是燕尽本体和所有马甲的音色混杂在一起回响,破碎而凌乱,像碎玻璃凌迟着思绪。 本体与马甲意识断联,燕尽无法操控马甲行动,无法链接五感,只有时断时续的沉浮感时而闪过。 马甲是他意识的一部分,那是一种连自己的思想都无法掌控的失重感,本体时常隐隐作呕,眼前眩晕,但盯着地面,连嘴都张不开。 就连系统也只能感知到马甲大概的方位,在此期间,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燕尽花了一段时间才理清那些语句,但仍旧困惑不已,仿佛有一层迷障似的,得不出正确结论。 根据那个声音提到的关键词,“乱世”“死法”“切号”,能够得出游戏的关键词。 发散思维,双帝是乱世求生游戏中的玩家么? 但既然那声音提到了“切号”,那么—— 双帝是被操纵的游戏主角? 那声音以本体和马甲的音色出现,燕尽根本无法推断说那些话的人是同一人还是不止一个人。 书古今在京城咔咔写话本,日常还要到处去“采访”,与他相比,聿飞光就有点闲了。 燕尽打算验证小老头的双帝印记簿,白云城的那面墙他还没有见到,但听墙角得到的消息来看,确实有那么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叶孤城大约知道那印记代表双帝,管家也知道,所以才会在拆墙后特意将那块砖存放在库房之中,才会默默地观察聿飞光。 在三号马甲走街串巷的这段时间,系统扫描了整座飞仙岛,成功开启新地图。 由此获得的能量十分充足,系统相当大方地从商城里兑换出一堆必需品。 燕尽相信被海水送到飞仙岛不是偶然,他耐心地等待叶孤城的询问,他不信叶孤城对太极阴阳鱼图的来历不好奇。 虽然叶孤城被人称作“剑仙”,但天地之间没有仙,只有人。 流落到飞仙岛的第七天,晨起练剑的叶孤城遇见在山崖上打坐的聿飞光。 两人一个在山崖上,衣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一个在山崖下方的礁石处,发丝在风中乱舞,隔着十数丈的距离遥遥对望。 率先收回视线的是叶孤城。 朦胧晨光下,剑鸣如鹤唳,剑气激起千层浪花,花落如雨,簌簌落回海里,他一身白衣乌发,未沾丝毫水汽。 叶孤城专心致志地练剑,来自上方的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却越来越明显。 不经意抬头,目光掠过,聿飞光正看着不远处的海。 收回视线,又练一招,期间视线如影随形。 剑光四射,浪落如星,挽了个剑花,叶孤城再抬头一瞥,聿飞光正在看天。 天浸在靛青里,海浮在琉璃上,云絮似棉花,软和又蓬松。 叶孤城不做声,盯着聿飞光看。 聿飞光仿佛浑然不觉,仰头盯着天,表情深沉,似乎在数天上飞过几只鸟。 过了半晌,他悄悄低头,下方礁石处已经没了叶孤城的身影。 叶孤城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并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聿飞光面不改色,背影在风中纹丝不动。 叶孤城目光如针,聿飞光慢慢转身,垂着眼,真诚地夸赞道:“叶城主,你的剑很美。” 令人移不开视线。 叶孤城听出他话中未竟之意,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听说你在找一面墙,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燕尽从来没有隐瞒有关阴阳鱼图的打算,他反而好奇为什么至今为止只有小老头会在意并追踪太极阴阳鱼图。 就算太极阴阳鱼图是道家文化的象征,在民间不算罕见,但有些阴阳鱼图旁边刻的那些字句,也没有人在意过么? 小老头收集到的一百五十二个太极阴阳鱼图,其中有七十一个阴阳鱼图旁边带有字句。 在看见无名岛上的石碑,小老头提起它们之前,燕尽看得所有书上都没有提到过双帝在江湖各地留下的痕迹。 白云城这里的鱼图旁刻的是:【原来这就是空军的滋味】 可能表达了一个钓鱼佬没钓上鱼的悲愤之情。 叶孤城等着聿飞光的回答,而面前的年轻人迟疑稍许,答道:“有人告诉过我,白云城中有一个图案,而我在别的地方看见过同样的图案。……你可以理解为,我在根据那个图案寻找某些人留下的痕迹。” “……”叶孤城没问“是谁告诉你的”这种话,想也不可能将这种事轻易告诉旁人,“ 某些人是指…… ” 聿飞光第一次正眼看他,眸光明亮,神情认真,但没坚持多久,须臾移开视线,道:“双帝。” 叶孤城听到这答案,一点也不意外,沉思片刻,轻声道:“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转身往下方走去。 不过一息的功夫,聿飞光的脚步声跟着响了起来,与叶孤城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亦步亦趋。 叶孤城不说空话,一路往城主府走,直接带聿飞光去了库房外,管家得到消息,拿钥匙开了库房门,片刻后捧出一块石砖。 这砖块是最简单的青石砖,沁着水色,苔痕斑驳如墨迹,沿着刻痕蜿蜒出深浅纹路。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旁边刻有字迹,笔锋随性恣意,隐约能看出刻字之人落笔时的潇洒姿态。 确实是小老头的双帝印记簿上记载的字句。 聿飞光专注地盯着那块青砖。 叶孤城有点惊奇,这青砖上的纹路他从小看到大,从未见有人这般专注。 这是看懂上面是什么意思了么? 念头忽转,叶孤城便问了出来。 “你看懂了。” 话一出口,却是三分试探,七分笃定的语气。 聿飞光没有否认。 看不懂才怪嘞。 燕尽心想,他唯独看不懂的是,双帝到底是穿越者还是游戏主角——这俩货到底拿着什么样的剧本。 总而言之,那两人不是普通的开国皇帝。 聿飞光点了点头。 叶孤城问出藏在心底很多年的疑惑:“空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也算见多识广,但翻遍古籍,都没有找到空军一词的来历,学识深厚的学者也无法解释“空军”的含义。 “钓鱼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的意思。” 聿飞光的回答言简意赅。 叶孤城和一旁的管家都呆住了。 城主府的原型是飞仙岛上的一栋房屋,那时飞仙岛还不叫飞仙岛,叶家人登岛后以这岛屿最高处的房屋为圆点,逐渐修整扩张,阴阳鱼图连同那句话,在叶家人到来之前便存在了。 起初谁也不知道它们由谁人所刻,时间一久,叶家人联系到南海渔家有关双帝现身的民间故事,便猜到了它们的来历。 即使叶家人已经默认它们是双帝留下的痕迹,却没有聿飞光如此笃定。 他甚至还能解释出那句话的意思。 ……只是这意思,听起来似乎有点奇葩。 管家的眼里流露出怀疑之色,不是很想相信威风凛凛神武不凡的双帝留下的痕迹竟然是有关钓不到鱼的话。 双帝的形象都变得微妙起来了啊! 聿飞光没有看他二人的神色,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字迹,指尖落在鱼纹上,眼睫垂着,呼吸放得极轻,像是隔着两百年的光阴,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们到底是谁? 燕尽默默地在心底询问。 看过了字迹,砖石随后便被管家收了起来。 叶孤城和管家对聿飞光的解释仍持怀疑态度,但这解释越想越有点道理。 叶孤城决定不再想这回事。 他问聿飞光:“所以你是特意,假装,流落至飞仙岛的么?” 聿飞光苦笑道:“这个真是巧合。” 像是怕叶孤城误会太深,又解释道:“你们飞仙岛有与岸上往来的船只,买票就能来,我不置于自找苦吃,落海又飘过来,太费事。” 叶孤城没说话,但嘴角扬了扬,竟然笑了。 聿飞光余光瞥着他,又悄悄移开视线,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微弯。 第46章 天公作美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飞仙岛乃至南海一带都流传着双帝先后到访的故事, 并非无稽之谈。那些口耳相传的情节,宛如现实投在水面的倒影,虽然经过美化加工再创作, 却仍能映出几分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最夸张的说法是, 女帝曾在此处与一恶蛟大战三百回合, 飞仙岛上有一块硕大的黑石,形状崎岖,颜色深沉, 岛民传言, 此石正是恶蛟头颅所化。 系统斩钉截铁:【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等级不高, 蛟龙只是神话里的故事。】 燕尽猜测:【估计她是捉了条鳗鱼还是别的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 系统也倾向于这个猜想,不能小看人类的脑补美化能力,黑的能说成白的, 死的能说成活的。 【所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系统不解地说,【如果是使用马甲的宿主,我的资料库中应当会显示这个世界的情报, 我也不会处于迷路状态。】 燕尽倒是有猜想,但他和系统都不确定, 目前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的来历, 天道似乎知道, 但不说。 于是燕尽索性抛开不想, 转头看向西边——自从聿飞光上着陆,不是在船舷晃悠,就是在岛礁转悠,潮得要得风湿,是时候去陆地上了。 他向叶孤城请辞, 叶孤城沉吟片刻,问清登岸后的去向,道:“我和你顺路,不妨再等上一日,我同你一起出发。” 聿飞光眼睫微颤,眼中浮现一丝惊讶。 江湖传闻中,叶孤城可不是会因和别人顺路而同行的人物。 剑客总是独来独往的。 叶孤城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而聿飞光迟疑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看得清楚,聿飞光是不好意思拒绝,其实本身只想静悄悄孤零零地走。 如果不是借住在城主府,大约也不会来向他道别。 燕尽则在感慨,江湖传闻不可信,哪里孤高了,这不挺好一剑仙嘛。 好人卡,大发特发! 飞仙岛与陆地之间每隔三日便有船只往来,载满想体验海岛生活的游客,捕鱼赶海,去双帝古迹蛟首石附近游玩^ 燕尽初次打听到这一消息时,险些以为自己被浪拍到了平行时空,真穿越了。 叶孤城将聿飞光的船票和吃食包了,房间等级高,布置精美典雅,这属于东道主的自觉,但聿飞光似乎对此十分不习惯,一改先前静悄悄地独处的姿态,有意无意地叶孤城面前现身。 不管叶孤城在哪里,角落里总有一个板着脸、冷漠而疏离的年轻人。 偶遇聿飞光的第五次,叶孤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聿飞光不想白白接受叶孤城的好意,所以在看叶孤城身边是否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叶孤城心情微妙,客气疏离到如此地步的人实在少见,并且显得如此笨拙——更罕见了。 白云城主在自家船上当然不会需要旁人帮忙的机会,船上的人对他有求必应。聿飞光两天之后便放弃了回报人情的念头,转而对叶孤城道:“我是个镖师,所以如果你要找人护镖,我可以无偿来帮你。” 叶孤城接受了他的好意,眼中含着淡淡笑意。 这人情薄得像纸,却被聿飞光看得重若千钧。他觉得若是自己不答应,聿飞光恐怕能跟他到地老天荒。 远岸从海雾里浮出来,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愈近愈清晰。 缆绳甩上码头石桩时,船身猛震了一下。 聿飞光一跃而下,靴尖点在湿滑的舷板上,衣摆翻飞如鹞子掠波,足尖落地时连砂砾都不曾惊起。 叶孤城悠然自台阶走下,他将聿飞光的身手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并得出聿飞光实力不差的结论。 那根银鞭在阳光与海浪的映照下,折射出灿烂的光辉,乍一眼看,犹如银蛇游动,嘶嘶吐信。 叶孤城听过聿飞光在岛上□□的事,那根鞭子似乎只起到一个渲染氛围的作用,倒是抽裂过礁石,石屑迸裂,比染血还要唬人。 直到目前为止,叶孤城对聿飞光的看法仍是“看似不近人情拒人千里,实则怕生重情义”的反差萌人设。 登岸的第二天,两人便再次出发。 叶孤城的目的地很明确,他要直奔京城,聿飞光只是暂时与他顺路。 这个时候,本体还在和小二哥偷偷摸摸顺蝙蝠岛的请柬,京城的书古今熬夜赶稿,无妄报社正在创办中;伯初大杀特杀,不管来者何人,杀杀杀丐帮的南宫灵在追踪他,并遇见了楚留香。 而聿飞光遇见了一伙真正的镖队。 镖旗红得刺眼,斗大的“纯”字在风里卷动。 雨声如雷,雨落如瀑。十五名女镖师牵马入棚,革囊裹着的刀剑被雨砸得铿锵作响,杀气混着雨雾,如有实体。 叶孤城的青篷马车恰在此时轧过水洼,停在驿站东檐下。 车帘撩开时,聿飞光似乎和对面马车中的人影对上了视线,帘后身影隐隐绰绰,雨雾浮动,天地空茫。 两路人马隔着一道淌水的石阶。檐角铜铃狂摆,声音尽数淹没在大雨之中。 两刻钟后,聿飞光双臂环胸,倚着屋檐角落的石柱,望着雨幕发呆。 天公不作美,半个时辰前还是朗朗晴空,骤雨忽至,此刻驿站里全是匆匆来避雨的人马,挤挤攘攘,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他索性来檐下躲清静。 跳落的水滴溅湿半边衣摆,檐下的年轻人眉眼比雨更冷,在蒙蒙雨雾中更显阴沉。 哒哒声穿透雨帘,马蹄踏碎水洼,溅起串串碎银。蒙蒙雨幕中,朦胧的影子愈来愈近。 从骤雨中纵马而来的少年在驿站前勒住缰绳,马儿扬蹄嘶鸣,水珠甩出一道银弧。少年翻身而下,望着驿站内乱糟糟的场景,斗笠下的脸隐约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他视线一转,和檐下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隔着斗笠和雨幕,聿飞光神色淡然,没有移开视线,目光如冰湖映照出的寒星,冷冷的。 雨天赶路的倒霉蛋——冷血捕头,因此感到莫名其妙。 冷血已经向天峰大师求得真相,知晓了无花的真实身份,早将消息寄了出去,如今正在返程的路上。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冷血前几日一直在急匆匆地赶路,难得有机会休整,奈何是爱操心的命,好不容易登记入住驿站,已经开始盼着雨停。 马儿被安置在后院马厩,冷血特意去看了一眼,随后从后面绕回前面,一抬头,和屋檐下那名腰佩银鞭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与方才那直勾勾的目光不同,不过一个照面,冷血连他的脸都没能看清,对方便迅速扭头,盯着茫茫雨帘发呆。 冷血微怔,想起自己不同于中原人的碧色眼眸,微微垂眼,径直从此人身边走过。 虽然西域设府二十年,但中原人的面孔上有一双碧绿双眸,仍是鲜见的。 冷血早已习惯了与不同人初次见面的各种反应,但像这人一样的反应……实话说,稀罕得令人心中沉沉。 再进了驿站大厅,却有人告诉冷血,他的房间可以更换至天字号房的别间,不知他意下如何。 冷血来时已经天黑,房间只剩大通铺,洗漱沐浴都不大便利,听闻此言,略有心动,但更多的是疑惑。 是谁愿意收留他? 来人带冷血去见了一个人。 白衣乌发,眸亮如星,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叶城主。”冷血恍然大悟,“多谢。” 白云城和皇室关系亲厚,叶孤城在京城时也多与神侯府的人往来,是和当今皇帝一起练过剑的关系。 第二天,天还不见亮,冷血与聿飞光见了面——昨夜和叶孤城简短地聊天时,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也根据独特的武器将名字与屋檐下的人成功连线。 叶孤城坐中间,冷血和聿飞光面对面,一抬头便能看见彼此。 从始至终,冷血都没见他正眼瞧过自己,偶尔一瞥,如蜻蜓点水,涟漪未泛便已掠走。 冷血有点明白叶孤城昨晚对聿飞光那句轻描淡写的形容是什么意思了,“有点怕生”——确实如此,直到吃完饭,聿飞光还是一副非必要不开口的样子。 早餐用毕,屋檐外暴雨更烈,雨雾升腾如开盖的蒸笼,不热却凉得很,天地间唯剩哗响。 不知是谁咒骂一声:“该死的雨。” 于是紧接着,大堂中传出阵阵埋怨的骂声。 大家都不是闲人,如此大雨看不清路况,不能上路,可浪费的时间又由谁来弥补呢? 叶孤城起身回了房间。 冷血去喂马,临走前余光掠过聿飞光,对方倚着墙壁,仰头望着自屋檐垂落的珠帘,面色冷淡,如覆薄霜。 这是怕生? 冷血不知为何,对“聿飞光怕生”这个说法产生了质疑。 马儿很亲冷血,欢天喜地地吃草,边吃边蹭冷血,冷血抚摸着马儿的额头,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心中叹气。 草料只吃了一半,前方忽地传来动静,细听之下像是有人在动手。 冷血摸了摸马儿额头,便匆匆回到前面大堂,隔着人群看不分明,只瞧见聿飞光冷硬的面容。 叶孤城正站在楼梯拐角处,俯视着堂中乱局。 站着的人与倒地的人,以及一旁噤声不语的观众。 银鞭垂在聿飞光指间,血珠顺着倒刺坠下。 他靴底微碾,泥尘混着血沫嵌入地上男人的脖颈。嚎声卡在男人喉里打颤,像只垂死挣扎的鸡。 冷血终于看清全貌,忍不住看向叶孤城:这是怕生? 叶孤城面不改色,但有一说一—— 叶城主,感到十分意外—— 作者有话说:晚安[垂耳兔头] 第47章 纯霄镖局 *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一旁的围观者看得直咽唾沫,脖子凉飕飕的,仿佛被碾着脖子的人是自己。 那汉子从扑袭到哀嚎, 前后不过一丈距离, 竟无人看清银鞭如何出手, 只觉银蛇尖啸游走,紧接着便是一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冷血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事情始末。 天下驿站, 分官驿与私驿两种。私人开设驿站需得官府首肯, 经营方式亦采用官驿的模式, 开门迎纳商队、镖行与江湖游侠——正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 这家驿站便是私驿。 若是在官驿, 根本不会有如此扫兴的事发生。 地上呻吟的男人,最初招惹的本是昨日入住的一队女镖师。 他一看见那些女子,便不知死活出言调笑, 谁料对方并非易与之辈,当即一根筷子便如箭般甩出——那筷子擦着他的手指,深深地钉在桌面上, 但凡偏差一毫一厘,他的手便不能要了。 但凡有眼力的人, 见状也该识相噤声, 那男人却恼羞成怒, 涨红着脸破口大骂起来。 是个人都不能忍, 镖师一方立时动了手,围观众人事不关己地看热闹。那男人在打斗间仍旧污言不断,便是看客也听得厌恶地皱起眉头。 聿飞光原本独自坐在之前的角落,被重重叠叠的人群隔开,周遭的吵闹喧嚣与檐外泼落的急雨声重叠在一起, 无端令人烦躁。 在聿飞光默默地绕开人群,打算悄悄登上台阶去二楼房间之际,男人被镖师打得呕血,还死犟不服输,又被一脚踹飞。 混乱中人群急避,空出一条道,他跌落在地,猛一抬头,视线所及,聿飞光背对雨幕,投来一瞥。 这倒无妨,但聿飞光漫不经心地垂眼一瞥,便迅速移开视线的动作在他看来却是羞辱。 仇恨转移,挣扎爬起便咒骂聿飞光碍事,不管不顾直扑过去,银光一闪骤响,人已被抽翻在地,接着又是一脚狠狠踏下,于是伤上加伤,再动弹不得。 随后,便是冷血和叶孤城见到的画面了。 冷血:“……” 只能说一句活该。 聿飞光手腕一抖,长鞭上的血珠便从锐利的倒刺间甩落,在地上泼溅出一道血痕。 银鞭复又光洁如新,流溢着森冷的寒芒,那条杀气凛然的银蛇已经陷入冬眠。 他静立当场,一言不发,眉眼含霜带雪,周身散逸的杀气如利剑。 偌大的厅堂之内,死寂无声。 聿飞光谁也没看,穿过人群,走向台阶,仰头看见叶孤城,隐隐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默默点头致意。 聿飞光上了台阶,一低头,正好看见站在下方的冷血。 他动作微顿,只对着冷血略一点头。 冷血扬起脸,冲他笑了笑。 聿飞光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吃惊,随即脚步不停,反倒更快了几分,身形连闪几下,便已消失在台阶尽头。 终结打斗的当事人一言不发径自离去,厅堂内剩下的两方人更无话可说。 镖师那伙人面色铁青,当即也转身回房,个个神情不悦。其中一人犹不解恨,临走前猛一回头,狠狠踹向地上呻吟的男人,这才重重掀了帘子向后走去。 冷血昨夜已经看到了缝有“纯”字的镖旗,对她们的来历有所猜测——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手下的镖队。 这位雷纯大小姐是位奇人,天生经脉闭塞,与武学无缘,却深谙人心,待人如春风化雨,亲和非常。她身边聚拢的好友都是自小习武钻研的姑娘,性情不一,或如静水,或似烈火,都不好惹。 三年前,以雷纯为首,她们建了一家镖局,取名“纯霄”。 雷纯是雷损的独女,江湖中人都说六分半堂未来权柄的归属,十有八九会落到她的手中。旁人观其一手建立“纯霄镖局”,无人不称赞她有胆色,通韬略,建立镖局必定是为日后接手六分半堂而未雨绸缪。 但冷血却从诸葛太傅那里听到过不一样的评价,最起码后半部分不一样。 诸葛正我曾抚须笑言:雷纯对六分半堂无意,心在江湖。 驿站的小二将地上昏迷的男人拖回去,一边拖一边叹气。 这男人死沉,拖得人臂膀发酸,回去还得给他上药,就算将这项服务写进账单里,照这人对陌生女子死缠烂打的泼皮样,到时候指定得掰扯好久。 雷纯也在这次的镖队之中,胃口不佳,未去前厅用饭,只倚在厢房窗边,听回来的镖师抱怨。 当“银鞭”二字入耳时,她指尖的茶盏忽地一顿。昨日骤雨中,青篷马车边,那个与叶孤城同行的年轻人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这次护镖是某个客户提前预定的,要护送的是五块降香黄檀,价格昂贵。降香黄檀在前朝是贡木,但在大齐,只要银子够沉,睡降香黄檀雕成的大床也不是问题。 她们才刚上路,目前还没遇到麻烦,却保不准之后时候会一路平安。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檐角的滴水串成灰线,将驿站中的人囚困其中。 第一天闹得动静不小,叶孤城和冷血捕头那天现身,被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后来雷纯更是主动现身,向驿站管事赔偿了打坏的家具一半的钱,至于另一半,自然由被揍得睡觉都在梦中呻吟的人赔偿。 得知这三人在此,就算脾气再差的人,发怒前也得掂量掂量。 不是没有人揣测过叶孤城与聿飞光的关系,没人敢亲自去问,聿飞光比叶孤城还要不近人情,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仿佛所见芸芸众生不过草芥蜉蝣,连落进他眼底的资格都稀薄。 雨势初有减弱的迹象,便有人匆匆离开。 聿飞光向叶孤城道别,两人没有多言,一个请辞,一个点头,临走前聿飞光还不忘他对叶孤城的承诺,表示若要护镖,分文不取。 叶孤城难得无语。 和纯霄镖局里装备齐全的镖师们相比,聿飞光的镖师简直就像在嘴上过过瘾…… 当然,叶孤城相信以聿飞光的实力,会是个称职的好镖师。 双方道别。 聿飞光走后,冷血也来向叶孤城告别。 有些诡异又微妙的是,冷血和聿飞光前后脚的功夫找到叶孤城,冷血却连聿飞光的影子都没看见。 结合这几日鲜少碰面的情况,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聿飞光在避免和冷血碰面。 冷血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聿飞光是真的怕生,还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长在野外,师兄友爱,做事全凭心意,直来直往的冷血捕头是不会明白一个社恐的苦衷的。 叶孤城倒是很坚定自己的看法,聿飞光就是怕生。 * 雨过天晴,骄阳似火,烫得石板腾起青烟,水汽自地缝钻出,蒸的人脑袋发胀。 纯霄镖局的车队在道路上奔驰,五架玄铁镖箱镇在车队中心,蒸腾的热气漫过箱体冷铁,降香黄檀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泥腥,若隐若现。 “刚出雨牢笼又进火蒸屉,这老天可真是阴晴不定的。” 为首驾车的人额上冒汗,无奈地感叹一句。 雷纯在她身后车厢微微一笑:“小淼,不如我和你换一换?” “别啦,你脆得像个瓷娃娃似的,等凉快一点一点我再和你换。” 被称作小淼的姑娘摆摆手,笑着回道。 雷纯抿嘴一笑,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或显生硬,但小淼与她自幼相伴——幼时她跟着连同小淼在内的三个小姑娘一起攀着藤萝往山坳寻野鸡,挽起裤脚在溪涧里追游鱼。 最初她只是个在一旁默默看着的观众,后来被拽进溪水嬉闹一番,才发觉确实好玩。自那以后,夜间好梦长眠,野鸡游鱼在梦中跳舞。 当年她提出建立镖局,朋友无人不应,没有人将她的话当做笑谈。如今想来,雷纯从未后悔十岁应邀推开小院大门的那一日。 她的朋友如野草般鲜活,为雷纯照亮了另一条路。正是那一步踏出深院高墙,才有今日纯霄镖旗扬遍江湖。 她可以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但雷纯更喜欢“纯霄镖局的总镖头”这个名头。 让雷纯想要建立镖局的原因,和朋友们少时的玩笑有关,也和逝去的昭阳帝的指点有关。 那年花丛中,帝王斜倚朱亭柱,泼天艳色都成了陪衬。她笑指长天,对雷纯道:“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然而她却在昭阳帝逝去之后才建立镖局,每每思及此,雷纯便遗憾万分。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远处树影婆娑里,乍现一点猩红在炽白日光里灼灼跃动。 行走江湖,如刀尖舔血。岑淼倏然收声,伸手朝马车斜后方的同伴比了个手势——是前方有敌,提高警惕的意思。 雷纯也敛了笑意,袖中手微动,凉意接触皮肤,心中一定。 她与武学无缘,受昭阳帝指点,转习暗器机关,医术毒理,成效喜人,贴身的暗器总能令人安心。 那道红色身影坐在板凳上,堂堂正正地在路中央拦路,马车速度放缓,逐渐靠近,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红衣黑发络腮胡,正捧着一方帕子绣花,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看其周身并无大开大合的武器,雷纯的目光便紧盯着他手中的绣花针。 去年有传闻,有家镖队遇见一个拦路劫镖的强盗,手段残忍,以针线缝人双眼。旁人描述的那强盗的外表,恰好与眼前的拦路匪一模一样。 红衣大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袍整袖,动作竟有几分优雅,像身在秀坊,而不是在大路中央意图劫镖。 雷纯低声道:“小心他的针。” 话音未落,她已扬手,袖中密密麻麻的针一齐发出—— 她的动作是个信号,一半人护住玄铁箱,一半人驱马上前 ,杀气腾腾地与此人对峙。 红衣大盗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雷纯射出的银针,整整齐齐地扎在他身上,此人活像个红色的仙人掌。 雷纯:……? 合着你是来针灸的? 第48章 银鞭绞颈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一条大路。 一条没有过客, 只有双方冷冷对峙的大路。 一个红衣络腮胡大汉。 一个身中数十根银针,宛如红色仙人掌的大汉。 抛开因这场面而惊疑不定的镖队一行人,此时的这位大汉, 对目前的状况持有深深的疑问。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此种境地的呢? 绣花大盗·至今为止只劫了两次镖·并打算在今日劫第三次镖的——金九龄捕头, 正在反复质问自己今天如此倒霉的原因。 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神捕——金九龄对这个过去式深痛恶绝, 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四大名捕」名扬四海之际,他的辉煌已然成了历史。 行走江湖,人设最重要。 金九龄以翩翩贵公子的身份行走江湖, 出行要好马, 女伴要佳人, 吃食要美酒佳肴, 就连衣衫都要缝金带银佩玉……一切都离不开钱。 前尘往事不必提,天下第一神捕已是过去式,如今只有一位家财告罄、走上劫匪道路红衣变态。 绣花不变态, 变态的是要缝人眼皮的举动。 纯霄镖局运送的货物是千金难买的降香黄檀,但想要转手销赃,道路千千万。总有人能将黑的洗成白的, 历朝历代,古往今来, 皆是如此。 金九龄对自己走上这条道路并无任何遗憾落寞, 他享受天下第一名捕的名头, 更享受由此名头带来的敬畏与“孝敬”。 世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事, 这是金九龄一直以来坚信的真理。 所以他这个天下第一名捕走上杀人夺镖的道路,也算合情合理。 纯霄镖局的镖无人敢劫,即使雷大小姐从不提自己六分半堂大小姐的身份,但以六分半堂和雷损的威名,便是想要动手, 都得掂量自己的本事。 金九龄剑走偏锋,一把年纪叛逆心起,又向来傲慢,自视甚高,认定雷纯一个筋脉闭塞、不通武艺的弱女子全依仗六分半堂的威名才有此成就。 旁人顾忌的是六分半堂,才不是什么纯霄镖局。 因为所以,出于某种阴暗心理,金九龄决定劫纯霄镖局的镖。 谁叫雷纯开的是镖局呢?如果这个大小姐去开什么秀坊衣铺,金九龄只会是顾客,根本不会拦路劫镖,出手相伤。 持续三天的连绵大雨没有浇灭金九龄的恶念,在与纯霄镖局的镖队相遇的一个时辰之前,金九龄料想她们今日总该经过,决定换了衣裳,搬上凳子,去大路中央处等候。 但他才换好鲜艳的红衣,扛着凳子没走多远,前方的树丛中窸窸窣窣响起声音,一个人冒了出来。 目光清冷无机,轻描淡写地一瞥,极其傲慢,极其冷漠,仿佛金九龄是荒野草芥,不值一提。 金九龄杀心顿起。 下一瞬,对方身边又多了个人。 碧绿眼瞳如翡翠,腰间无鞘长剑寒芒幽曳,整个人仿若森林阴影中窥视的野狼——正是四大名捕之一的冷血。 金九龄当时就沉默了。 他怀疑自己可能在做梦,还没从梦里醒来,所以才会看到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冷血出现在这里。 上次在江湖中听到冷血的情报……似乎是和陆小凤在一起。 冷血怎么会出现在南方? 还这么凑巧遇见他预备行凶的场面? 金九龄满脑袋都是乱糟糟的思绪,手里扛着的凳子几乎要从手中滑落。 面上却还是一派淡然之色,仿佛自己不是身穿红衣,脸贴络腮胡德变态,而是身在华会盛宴,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冷血捕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金捕头。” 冷血捕头的表情有些复杂,金九龄看不太懂,心中忐忑。 他注意到冷血捕头在问好后,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神色漠然,更加晦涩难懂。 这两人对他的装扮似乎没有过问的意思,可正是如此,才显得古怪。金九皊索性主动出击,解释自己如此装扮是为了查案——查绣花大盗的案子。 借口很简单,他,不忘使命的名捕听闻绣花大盗要拦截纯霄镖局的消息,决定以身犯险,引出绣花大盗。 金九龄编瞎话编得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不知为何,冷血捕头听闻他的话,竟似乎松了口气。 一旁名叫聿飞光的年轻人,也隐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说:“我还当你有怪癖……原来不是。” 金九龄一下懂了,嘴角直抽,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借口是成功将他们忽悠过去了。 被误认为变态,和被揭穿绣花大盗的身份之间,金九龄觉得前者无妨,这样的误会持续不了多久,甚至不用他主动解释。 所以金九龄无奈地笑笑,紧接着便说了自己的打算。 拦纯霄镖局的镖,让“绣花大盗被纯霄镖局逼退”的消息传出去,再设陷阱引绣花大盗现身——任何人都受不了这种侮辱,即使绣花大盗比常人能忍,短时间不现身,但他若是派人宣传绣花大盗的糗样,受如此羞辱,不信绣花大盗不出手。 这理由乍一听有些无厘头,但捋一捋,似乎也不是没道理。 冷血想说点什么——要请纯霄镖局配合,似乎也不必特意拦路…… 他更倾向于,若非被聿飞光和他撞见,金九龄会以绣花大盗的身份实行计划里“绣花大盗被击退”的部分,可如此一来,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同人有不同的行事风格,金九龄揽了这个案子,冷血也不便插手多嘴——同事和同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但金九龄却不能任他们一走了之,起码要让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计划”实施的瞬间。 他搬着凳子坐在大路中央,假装自己敬业爱岗,默默低头绣花,眼角余光能瞥见冷血与聿飞光藏身的树丛。 那里看起来极为安静,丝毫看不出藏着两个人。 藏身树丛是聿飞光提出来的,言简意赅地说,不想打扰他办案,等金九龄和纯霄镖局谈好事,他再现身。 冷血也是这个打算,于是和聿飞光一起蹲在草丛里。 金九龄觉得这种走向很不爽,心里憋屈得很,却只能忍耐。 雷纯的暗器刺向他的那一刻,金九龄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振开银针,装个大的,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是特意来请求纯霄镖局与自己合作,目前这个绣花大盗的身份是假扮的……回手不好,防御也不好,好在身上有金丝甲,不怕受伤。 这就有了雷纯等人看到的红色仙人掌。 纯霄镖局一众人沉默。 草丛里的冷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尽倒是知道金九龄为什么乐意出糗——被扎得像仙人掌的是绣花大盗,关他金九龄什么事? 系统扫描四周环境补全世界地图期间,发现了鬼鬼祟祟的金九龄,不凑热闹不属于燕尽的人生准则,于是,聿飞光“偶遇”冷血,“不小心”发现了偷偷摸摸换装的金九龄。 冷血原本很疑惑,见到换装的金九龄差点被聿飞光的评价带进沟里,好在金九龄够坦荡,这时眼瞧着金九龄被刺,想要站起身,被聿飞光一把拉住。 “等他们聊完。”聿飞光眼神里带着乞求,用气声道。 冷血顿住,收了力道重新向外看。绣花大盗的案子毕竟是金九龄的,他这时出去,也不好解释。 大路上,金九龄掀开外衣,顺手摘下络腮胡,露出年纪渐长却依然儒雅潇洒的面庞,自认笑一笑迷倒一大片的笑容,将自己编造的瞎话,再次向雷纯等人述说。 雷纯下了马车,闻言表情莫测,细瞧之下似有几分不悦。 她当然不悦。 金九龄的话里藏着轻视,以及一种高高在上施舍,仿佛她们应当什么也不说,更不该有任何犹豫地去配合他的计划。 这计划听起来还很扯淡。 雷纯不用想就拒绝了。 她淡淡一笑,拒绝的话毫不留情面。 “纯霄镖局生意忙碌,无暇他顾,还请金捕头另请高明。” 金九龄的表情很难看,比臭水沟里的水还要臭。 树丛里的冷血:…… 目睹同事被毫不留情的拒绝,原来是如此的尴尬么? 冷血浑身刺挠。 一旁的聿飞光默默低头,似乎不忍直视。 对雷纯拒绝的选择,冷血认为合情合理,单方面的计划是一回事,总得考虑对方是否愿意合作。 即使不愿意,也不能强求。 金九龄险些当场失控,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压根没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性,如今不止被拒绝,还叫冷血这个毛头小子看了笑话! 他面上神色瞬息变化,停在一个苦笑上,转头望向树丛,无奈地耸耸肩,道:“冷血捕头,看来计划有变。” 燕尽吐槽:【死中登,不想自己一个人丢脸就拉别人下水,还绿茶上了。】 又想起原随云死变态了,每日骂一句死变态? 系统顿悟:【这就是奸诈啊。】 雷纯眉头一皱,她身后的镖师们也拧着眉头看向树丛中的方向。 碧色眼瞳的少年捕头默默地站起身,片刻之后,伸手从旁边又拽出一个人。 那人一脸云淡风轻,甚至有点超脱世俗的意思在,望着远处树上那只阳雀,仿佛那是一只由金子雕刻的鸟。 雷纯差点气笑了。 “冷血捕头,这是何意?” 雷纯盯着冷血。 两人不熟,但那三人之中,却是雷纯最熟悉的一个人。 ——冷血捕头如此端正严明的一个人,总得给她们一个靠得住的解释吧? 冷血尴尬地将事情缘由解释一番,重点强调他和聿飞光纯属路过。 聿飞光捧哏一样接茬:“纯属路过。” 雷纯表情微缓,但眉头仍旧微蹙,视线飘过金九龄,糟糕的心情依旧没有缓解。 金九龄心中暗骂小女子事多,面上露出充满歉意的神色,好声好气地再次道歉:“雷大小姐,是我唐突了,还请见谅。” 不忘茶一下:“这事是我欠缺考量,实在是因绣花大盗行事无忌,受害人伤势惨痛,每日哀嚎,求我尽快捉捕绣花大盗……这才出此下策。” 雷纯:“……” 不如直说她不配合就是心狠。 冷血皱眉。 聿飞光倏地抬头,瞥了眼金九龄。 雷纯心情不佳,不想多聊,回了马车,朝众人抱拳告辞,便驾车远去。 金九龄眼睁睁地看着千金难买的货物从身前驶过,心情自然不必多说。 看向聿飞光,都怪这多管闲事的小子! 他看过去时才发现聿飞光竟然一直盯着他,目光冷漠得不像话。 金九龄心中一惊。 被偷看的人逮住,聿飞光面不改色,淡淡垂眼,若无其事。 冷血没有察觉到双方之间的暗涌,他急着赶路,见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便开口告辞。 金九龄问道:“冷血捕头莫非在调查无花大师的身世,并已经得到了答案?” 冷血点头道:“不错。” 金九龄试探地问:“那伯初所言,是真是假?” 冷血迟疑片刻,道:“无花的身世,是真的。” 金九龄面露讶异,旋即做沉思状:“竟然如此么……此人不知是何来历,竟然能知晓如此密辛。” 两人聊完期间,聿飞光站在一旁不言语。 不知是否是金九龄的错觉,或许是方才聿飞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目光留下的痕迹太深,金九龄总觉得聿飞光在看他。 但他看过去,聿飞光却只是在垂眼抚摸手里的银色长鞭,鞭身上的冷色暗纹在日光下闪着光辉。 三个时辰后,银鞭绞颈三匝,金九龄喉骨碎响,仰面倒地时,瞳孔映出一张淡漠如勾魂使者的面容,以及其背后那轮被乌云蚕食的明月。 他死在这根银色长鞭之下。 第49章 惋惜的统 * 【宿主啊, 以后遇见这种人可以和人多互动会儿再杀吗?有句俗话说,蚊子肉虽小,也是肉。】 系统对金九龄之死十分惋惜, 遗憾于没从此人身上多薅点羊毛。 虽然这货能提供的能量比不上玉罗刹石观音陆小凤等人, 但也比路人多, 按照系统的计划,宿主可以吊住金九龄的一条狗命,如此既能泄愤, 还能赚能量。 宿主本人槽多无口。 他又不是变态虐待狂, 吊什么狗命, 送人上路就得了, 这种和他没仇没怨但活着就结仇结怨的人没有值得他吊命的资格。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我多么活泼正经明朗的一个大小伙,会做出那种残酷的行为吗?】 燕尽偶尔会觉得系统的非人感很重,并且对他本人似乎有亿点点误解。 系统沉默抠手, 宿主说的三个形容词,一个都和宿主对不上。 燕尽默然。 他究竟哪里不活泼不正经不明朗了? 和一人千面的小二哥比,他永远不变, 没有比他燕尽更正常的人了。 * 金九龄作为过时的天下第一名捕,他活着时人们没有多么关注他, 他身死的消息却仿佛在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与此同时, 也有一个消息随之传开。 犯下两桩劫镖案、并缝上所有见过他之人的眼皮的绣花大盗, 正是神捕金九龄。 冷血听到这个消息时, 他已经走出老远,就算掉头回去给金九龄收尸,人尸体也臭了。 冷血茫然不解。 金九龄死于深夜,无人目睹他被杀死的场面。他是绣花大盗的消息被写在纸上,贴在金九龄怀里。 死法是被鞭子绕颈绞杀, 长鞭上有倒刺,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点般的痕迹。 冷血一听就知道,杀死金九龄的是聿飞光,且推算时间,他与那两人分别当天的夜晚,聿飞光便动手了。 聿飞光究竟是何时对金九龄产生杀意的? 也许在他和金九龄聊天的时候,聿飞光摸着长鞭,便是在思考该如何杀死金九龄。 倘若聿飞光早已发现了金九龄的可疑之处,那么他与聿飞光偶遇,并撞见金九龄更衣的场面……不是偶然,而是聿飞光有意为之。 冷血思来想去,都觉得看不透聿飞光。 叶城主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说聿飞光是怕生的? 冷血没有将太多的心思放在聿飞光身上,对方因杀了金九龄而为人所知,临走前倒还是留下一张纸,间接解释了他杀害金九龄的原因——尽管这原因并未得到印证。 但与另一个二话不说就动手的人相比,聿飞光好歹算有始有终,起码冷血听到事件相关传闻时有鼻子有眼,不至于叫听众一头雾水。 就好比冷血听闻伯初杀害薛笑人时,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一点红的协助下,冷血得知了事情真相——薛笑人,这个世人以为的痴傻薛二爷,其实是名为「十三只手」的杀手组织的创办人,伯初杀他,正是为此。 “他大约是从我身上想到了他的弟弟,推己及人,怕他弟弟沦落至恶人手中受尽折磨、任人宰割,故而对薛笑人出手。想来是为抒发心中蚀骨铭心的不安……” 一点红如是说。 说这话时,他又一次回想起那狂刀客在月下的眼神。 清明而悲伤,盈满了月光,宛若涌动的潮水。 冷血听罢,沉默良久。 薛衣人其实早有预料,薛笑人临死前的清醒的眼神,以及那句微不可闻的道歉,都已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冷血捕头从松江府离开,薛笑人之死的真相为人所知,一度遮盖了金九龄之死引起的讨论。 他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向世叔与师兄们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便得知了二师兄铁手在西域府失踪的事,他的三师兄追命早已动身赶往西域,去寻找铁手的下落。 二一点红早在冷血动身前便离开了松江府,但没走多远,便被薛衣人的人拦住去路。 薛衣人想请一点红再协助他为薛笑人收拾「十三只手」的烂摊子,薛笑人培养了那么多杀人工具,不能放任他们流入江湖。 作为「天下第一杀手」,一点红在杀手之中实力或许不是最强的,年纪也不是最大的,但决心是最坚韧的。既然首领已死,此时恐怕只有一点红出面,才能将他们聚集起来。 一点红已然决心斩断过去,薛家庄来人见状立刻道:“做五休二,月休六日,月薪五两,提成奖金福利一个都不缺。” 江湖人动辄十两百两,但过的都是刀剑舔血的日子,一穷穷半年,一富富一天,一点红虽然是个杀手,但酬金全落入薛笑人手里。 「十三只手」的杀手都是穷光蛋。 一点红沉默地心动了。 “我不杀人。” “自然不会叫阁下为难。” 于是成交。 薛家庄特聘顾问·一点红表示:斩断过去,但不是斩断财源。 · 四月二十八日。 大漠。楼兰古城。 在位于地下的阴暗古城中,铁手捕头遇见了颜色鲜亮如翠鸟的姑娘。 这位姑娘一瞧见铁手捕头,便笑眼弯弯,仿佛此时不是身在沙漠古城,而是在春日的郊外踏青。 铁手捕头却笑不出来,暗自防备,不动声色地问道:“姑娘怎的一人在此?” 青衫姑娘笑言:“我后头还有好几个人,过一会儿你就想问怎的会有这么多人了。” 铁手困惑不解,见青衫姑娘并无恶意,斟酌片刻,先问姓名称呼。 “嗯,我目前叫顾惊。” 青衫少女如此答道。 目前……难道以后名字还会变? 铁手心知“顾惊”多半是假名,却没见过有人将假名说得如此敷衍,他不欲生事,点一点头,做了自我介绍,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之后来者是何人。 顾惊答曰:“玉罗刹与石观音,以及各自的手下。” 铁手眼皮一跳。 这古城内还有一伙不知来路的人,玉罗刹与石观音再横插一脚,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一个人,恐怕难以应付这么多人。 铁手再次思考起来,这楼兰古城上一次引来江湖众人,是因为快活王,那时他还是个小年轻,不大清楚楼兰古城内发生的事。 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吸引三方人马蜂拥而至? “那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铁手猜测顾惊可能是石观音的弟子。 “我是旁观者,是倾听者,是记录者,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顾惊的回答颇有些打迷语的意思,但铁手听出她不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 江湖多奇人,或许如此一个貌美可爱的姑娘出现在此处不合常理与世情,但铁手从不小看任何人。 无论男女老少,都有可能是深藏不露的敌人。 铁手问顾惊,这古城中机关暗器多不胜数,令人防无可防,她是如何进来的? 顾惊坦然道:“在下不才,略通亿点点机关术,暗器也不在话下。” 铁手捕头陷入沉默。 好不做作的回答,信还是不信,都由不得他。 顾惊带着铁手在楼兰古城中来去自如,路上铁手向她介绍了古城中的情况——反正没什么不能说的内容,也可以试探顾惊的真正目的。 然而顾惊似乎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旁观者,是记录者,专心致志地倾听铁手的述说。 在听到古城之中晃悠的另一波人时,铁手听到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铁手问道:“顾姑娘,莫非你清楚他们的来历?” “清楚倒不至于,略有猜测罢了。”顾惊说,“铁手捕头,你是否有听过双帝的传闻?我是指两位皇帝在江湖各地留下宝藏的那些传闻。” “自然是听过的。”铁手不太明白顾惊为什么说这件事,“传闻是传闻,没有事实印证,不可深信。” 当故事听听就得了。 “铁手捕头,你发现的那些人就是对双帝的宝藏深信不疑的人。” 顾惊轻飘飘地走出老远,声音也显得飘忽忽的,在空旷的甬道中 铁手无言。 怎么还真有人信? 双帝留下宝藏是为了给谁?就算有宝藏,也该留给自己的后人。 铁手看着眼前的背影,问道:“顾姑娘,你也为双帝的宝藏而来?” “不。” 顾姑娘背对着他,一脚踹开跟前腐竹的木门,烟尘滚滚,屋里八个正撅坑的人抬头望过来,八脸懵逼。 “我为双帝而来。” 书古今的声音湮没在木门倒地的巨响之中,掩藏在八人提剑相向的质问之下。 他下来是找双帝留下的信息的,不是来遛弯的,二话不说就是干。 对方有人冷笑:“铁手捕头,咱们之前都相安无事处了那么久,这次是忍不住要动手了么?双拳难敌四手,你确定八对一……二,能赢得过我们八个人么?” 随着那人逼逼叨叨,其余七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书古今身上。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古城困了那么久,天天吃土吸沙,所有人都埋汰得不行。 乍一看见如此光鲜亮丽干净整洁的姑娘,竟然不敢相信是真人,反倒怀疑是幻觉,亦或是古城中的幽魂现身。 但在火把的照射下,书古今的影子好端端地踩在脚下。 不是幻觉。 他们看着书古今的表情顿时显出几分激动的神色,有人语气急切地追问。 “你是从外面来的?入口,不是,出口在哪里?” 终于!终于能从这鬼地方出去了! 这古城里机关设计得极为奸诈,循着灌进来的风找路总是会绕回原位,累得半死不活不说,偶尔还会在上一次平安无事的地方中暗器,折磨死个人! 面对他们殷切的眼神,书古今上前一步,淡淡道:“出什么出?找到双帝的宝藏再说,别忘了你们的任务。” 铁手嘴角一抽。 “你是什么人?” 方才对铁手放狠话的人吃了一惊,惊疑不定地看着书古今,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探询。 “我能是什么人?自然是你想的那个人。” 书古今说瞎话不眨眼,表情不悦,将对面那八个人忽悠得迷迷糊糊,“你们办事不力,那位十分不高兴,派我来催你们。” “可你和……铁手走在一起。” “无仇无怨,为何不能走在一起?” 短短几句话,将本就头脑不清醒的八人忽悠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半信半疑地将书古今当作自己人。 听说那位有个女弟子,年纪十来岁,似乎与面前这青衫姑娘对得上……难不成真是自己人? 就连铁手看着她面不改色淡定自若的模样,也有些疑惑了。 这人究竟是哪边的?—— 作者有话说:又熬夜了!!可恶!! 第50章 两份文字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与铁手一起被困在地下古城的八人, 正是小老头忠心耿耿的手下。 他们被派来寻找楼兰古城的所在,在铁手来西域府兼职之前就埋头苦寻有一段时间,甚至在铁手发现他们的动静之前先一步被石观音察觉踪迹, 折了五个人在石观音手里。 趁石观音因有关儿子的流言无暇分身之际, 八个人想来楼兰古城找宝藏, 就算找不到双帝的宝藏,不是还有快活王的遗产吗? 来都来了,总得将古城挖个底朝天, 谁料铁手捕头来西域府指导协助工作, 发现他们一伙人的踪迹, 你追我赶, 一起掉入古城里。 谁他爷爷的能想到这古城竟然埋得不深,说掉坑就掉坑,如果不是从小到大没见过神仙鬼怪, 他们都要怀疑被恶鬼做局,特意将他们困在古城里看热闹。 一伙度日如年的家伙边挖坑边向书古今吐槽抱怨,大约是太久没见鲜活人气, 一说起来就收不住,甚至都没继续追问, 不知道是顾及一旁的铁手, 还是破罐子破摔, 压根不想问。 “大小姐, 你在写什么?” 有人纳闷地看着 书古今奋笔疾书,嘴角微弯,笑道:“我在记录你们的经历,好让人相信你们不是在偷懒啊。” “……”那人摸摸脑袋,“有奖金吗?” “有, 少不了。”书古今信誓旦旦,半点不像在说虚话。 一伙人都松了口气,随后略带忌惮地看向不远处不言不语的铁手。 加上大小姐就是九个人,干翻铁手捕头不是梦,只求这次出去能畅通无阻。 铁手嘴角直抽,看着十分融洽的与另一伙人相处的青衫姑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书古今与铁手到来之前,八个人撅坑正撅一半,被撅出来的红色的破布绸缎扔在一旁,向书古今抱怨的期间,撅出了桌椅碗碟的残肢碎片。 观四周布置,再结合撅出的东西,可以得出这里原先是宴会大厅。 听说快活王身死之时,就在办宴会。死老登活着时是个色中恶鬼,强抢民女,强娶豪夺,一年成亲一百次都嫌少。 “说不定他身上有古城的地图,或是钥匙,能找着他的尸骨也不算白来一趟。” “这又是土又是沙的,地图拿在手里连路都认不得。” “热死老子了,出去高低得喝他个水饱。” 几人嘀嘀咕咕,转头又看向收了纸笔在大厅里转悠的“大小姐”,问:“大小姐,你还有别的吩咐么?” 这是想问小老头有没有什么新指示,总不至于真是来监工的。 目前这场景——环境乌漆麻黑的,就一点火光闪烁,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分明,这些人对书古今的身份不一定全然相信,但如此境况下,纠结太多也没意思。 因为书古今是一个人走进这古城里,并在重重机关中来去自如,毫发无伤。 几人都盼着书古今能带他们走出去。 燕尽对此心知肚明,琢磨着大家一起装糊涂怪好玩,白白得来手下不使唤简直浪费。 “你们可有在这古城中的某处找到太极阴阳鱼图?或是有谁留下过字句?” 书古今如此问道。 根据二号马甲在无名岛上的见闻来看,除了小老头,谁都不将沙滩上的石碑及其上面的印迹字句放在心里,过眼即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小老头之所以能找到那么多太极阴阳鱼图的所在,是因为他特意培养了一批人,整了个吊坠,正面是阴阳鱼图,背面是寻找相同图案并记录的命令。 那群人睡前醒来都要摸一摸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日复一日,想忘也忘不掉。 这种行为近似于洗脑,不得不说小老头的脑袋很灵光,超前五百年。 被派来寻找楼兰古城的人正是挂着吊坠的那伙人,听了书古今的问题,心中大定,原本六七分的相信变成九点五分,小老头对对他们的吩咐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除了九公子,就是大小姐。 铁手惊奇地目睹让他无言的场面,只见那伙来历不明的人分出四人,为“顾惊”带路,似乎真的打算将他们的发现与她共享。 他不太明白顾惊提出起的太极阴阳鱼图是怎么回事,但能看出对方在听了这话后似乎对顾惊更为信赖……结合顾惊之前所说的话,恐怕那太极阴阳鱼图是与双帝有关的重要线索。 《道德经》有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一阴一阳,相辅相成。正是双帝的真实写照,所以世人常合称双帝为阴阳双帝。 铁手思及此,站起身,一脸淡定地跟在往外走的几人身后。 “大小姐——” “随他去喽,和他动手免不了受伤,能省事就少动手。” 这话说得很符合他们的心思,还不是怕作为小老头亲传弟子的大小姐怪罪吗? 既然大小姐本人都这么说了,谁也没搭理后面的尾巴,带着书古今去了刻有太极阴阳鱼图的地方。 系统先一步前去扫描,燕尽心里期待之余,可系统正和他说着话,却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燕尽问它:【有什么问题么?】 系统声音困惑:【事情好像和咱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发现阴阳鱼图的地方是几百年前的一处储水池,铜钱大小的图案被刻在储水池的角落,旁边写有一行字: 【我见上苍不语,我闻神人落笔。我曾于此告别人世。】 铁手不解,“曾于此告别人世”似乎不大通顺。 既然曾经告别人世,那在此处落笔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他转头看“顾惊”。 “顾惊”默然不语,昏暗的光线,跳动的火焰中,神色晦暗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映出闪烁的星光。 不知是否是铁手的错觉,“顾惊”的视线似乎有所偏移,她没有看那图案与刻字,而是盯着旁边布满青苔、裂痕深深如墨迹的平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顾惊”确实像盯着那空无一字的地方发呆。 燕尽确实没在看双帝留下的痕迹,他匆匆一瞥,便被旁边的字迹吸引了注意力。 暗中观察周边几人的视线所及之处,燕尽便了然,和他在石林洞府发现的刻字一模一样,他所见的这行字同样没人看得见。 【乱世求生之我在楼兰古城很想你哈哈哈哈哈这破游戏其实是想收集一百零一种死法吧魂淡!!】 和石林洞府的留言一样,但字迹没有磨损,更为明确,该有的消息全齐乎了,甚至印证了燕尽之前的猜测。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游戏。 双帝所在的乱世时期便是游戏设定的背景,留下吐槽的正是玩家。 但由此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从二号马甲·聿飞光在海里飘摇过后,燕尽结合已知信息猜测双帝是玩家的大号小号,留下太极阴阳鱼图的是双帝,也是那位不知名的玩家。 结果现在给他整这出,半推翻了他之前的结论。 【双帝和玩家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系统结合语气和用词进行分析,得出如此结论。 燕尽直叹气,他也看出来了。 双帝全凭本心留下太极阴阳图与刻字,她或他,在刻字时究竟在想什么? 只有燕尽能看到的吐槽,那两人是否也能看到? 秘密之后又是大秘密,套娃呢这是。 燕尽和系统将两份截然不同的文字描摹下来,收获+2。 一旁几人见他如此专注,九点五分的信任添了零点五,除了小老头,他们可没遇见过有谁对这份印记如此上心。 除铁手之外的所有人,都对那份文字与图案表达了一定的关注。 铁手迟疑,世叔与皇室的关系如此亲密,都不曾听说过“双帝以太极阴阳鱼图为标记”的秘闻。这古城里的痕迹,究竟是谁留下的,他此时仍旧抱有几分怀疑。 怀疑归怀疑,手头无纸笔,铁手便在心中默念文字,默默描摹图案,将所见所闻牢记于心。 燕尽回神一看,所有人都蹲在地上看那墙面,个个全神贯注,竟莫名有几分虔诚。 * 玉罗刹与石观音也进了古城之中,没走多远,便瞧见六个通道,黑黢黢阴森森,偶有阴风扑面,带来陈腐的气息。 地面布满灰尘,没有任何脚印,先他们一步进来的“顾惊”毫无踪迹。 玉罗刹表情凝重。 石观音神色阴沉。 双方谁也不服谁,谁也不信谁,分道扬镳,各自选了一条路。 玉罗刹进了通道,沉吟片刻,便派手下出去跟着石观音,做点小动作,比如破坏掉她们的记号。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石观音也扔给手下一样的命令。 接了相同任务的两人回头打算办事,却在分道扬镳的地方撞了个正着,不由得面面相觑。 无言尬笑两声,两人各自再回头去追自家老大,如实禀报。 石观音冷笑:“鸡贼。” 玉罗刹嗤笑:“奸诈。” * 燕尽:“哎呀。” 王怜花投来一瞥:“又发什么疯?” 燕尽摇着昨天逛街买的竹扇,长吁短叹:“小二哥,原随云好像快死了,能给我留他一条命吗?” 王怜花:“我有数,他死不了。” 原随云求医问药求到了他们入住的客栈隔壁的医馆,燕尽早上就在楼上窗边看他。 死绿茶瘦脱了相,仿佛即将下地府,面色白如纸。 燕尽既希望他下地府,又不想他那么快下地府。 获得的能量有百分之九十砸给了马甲,拖那些能量的福,燕尽的思维更加活泛,精神趋向于稳定的变化,再也不会拿刀对着手腕发呆。 小二哥以为他还在看双帝的故事大全,但燕尽看的是酷刑集锦。 还别说,看得犯恶心…… 早在原随云去医馆找大夫之前,王怜花便琢磨着上次下料有点猛,别把人整得开不了拍卖会,摸来的请柬全作废就没地哭了。便去医馆里扮了个坐堂大夫,给原随云开药。 小二哥开完药,燕尽拎着装好的包袱就和他转移阵地,以免原随云发现不对劲找回来。 现在他俩住原随云下榻的客栈对面。 燕尽听了这话,不再开口,王怜花却紧接着又道:“你身子如此虚弱,走两步喘三次,能杀得了他么?” 小二哥目光挑剔,言下之意明晃晃四个大字——“你个弱鸡”。 燕尽张口就来:“小二哥,你别看我一副弱鸡样,其实我是双帝身旁那位奇人转世投胎,因前世引雷劈人,干涉人间事,所以今生病骨支离,但时机成熟,我便能夺回前世力量,重回巅峰,杀人动动手指头的事。” “……别熬夜看点书就瞎叨叨!” 王怜花瞪他一眼,这臭小子嘴里没一句真话,怎么不说自己是太上老君转世?—— 作者有话说:来了[好的]《 》 50-60 第51章 古城轶事 * 当年快活王死在楼兰古城里, 玉罗刹和石观音都在其中,一个偷偷摸摸混进来偷家看热闹,一个钓着快活王给自己捞好处, 对这古城比小老头的手下稍微熟悉一点。 两人带着各自的手下闲庭信步, 一往无前, 遇见机关轻轻松松破解,偶尔看见熟悉的布置,脑海中便浮现与之相对应的记忆画面。 心情微妙感慨时光如水的同时都在心中嘀咕:当初沙暴怎么没把石观音/玉罗刹埋进去。 “教主!” 玉罗刹正在回想当初快活王的禁地宝库所在的方位, 前面探路的人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摊开手, 手里一片鲜亮的绿叶子, 与四周灰蒙蒙暗沉沉的风景相比,刺眼得夺目。 这叶子不止一片,一掐还有汁液渗出, 在前面那条路上向深处延伸。 玉罗刹心想,这是那个叫顾惊的姑娘留下的消息。 她要引他们去哪里? 那姑娘虽然做什么都是笑脸迎人,脾气温和, 性格开朗的模样,却摸不透看不透, 名字是假的, 身份是不明的, 脸是易容的, 玉罗刹猜测她或许不像外表那么年轻…… 可隐藏身份出现在此地,总有理由。 当年与这楼兰古城有关联的人除了王怜花,都在此处。 玉罗刹来时才和王怜花碰过面,那小子对快活王的遗产不感兴趣,不可能是他。 对于顾惊所说的什么云游天下的记录者采访者……玉罗刹原先是半个字不信。 但他在回西域之前, 确实有听谁说起过“采访”这两个字。 这样一个词,初听或许不解其意,仔细琢磨一会儿,猜也能猜出它的意思。 采风访问,听说京城神通侯和某个小年轻合作办了家报社,名字特狂妄,名叫无妄,专写民间江湖大事小事,第一刊报纸上便有一篇神通侯专访。 因为用词真诚感情纯粹,那篇文章传播的速度比无妄报社的报纸还要广,起码玉罗刹在从王怜花手里接过报纸阅览之前,他已经读过了写方小侯爷的那篇文章。 如今提到方小侯爷,不是月光就是白莲,楚楚动人,感人肺腑。 如果他没记错,《平易近人小侯爷:盛放吧,月光下的白莲》的作者,正是无妄报社的创办人——书古今。 顾惊。 书古今。 玉罗刹皱眉。 和书古今有关的情报屈指可数,就连身在京城的神通侯本人对书古今都不大了解,远离京城并一路奔波的玉教主自然不可能知道书古今的信息,此时凝眉苦思,半点儿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但聪明人脑洞大,燕尽扯假名时也不用心,嫌马甲套马甲比俄罗斯套娃还麻烦,玉罗刹能往这方面想,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皱眉苦思不得结果,玉罗刹捏着叶子下了决定。 一行人往前顺着叶子走,看看那“顾惊”究竟有什么打算。 另一边,石观音也捡到了叶子,冷着脸捏烂,随手一扔,没有顺着叶子走。 “顾惊”烧了她的洞府,石观音虽然生气,却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宝库里的财富足够她重建十个石林洞府。 最令她咬牙切齿的是这人是她的弟子带进洞府,她隔着床帘见了顾惊一面,竟然没有看出半分不对劲。 走一路想一路事后杀掉顾惊的三百种方法。 玉罗刹那厮也不是个好货,看热闹就算了,来看她的热闹! 石观音心想,等顾惊落到她手里,泄愤泄够了也叫顾惊去放火烧罗刹教,看玉罗刹还笑不笑得出来。 两方人马一个顺着叶子走,一个不挑有叶子的路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古城中转圈。 经过风沙折腾,二十年过去,古城内破败腐朽,或陌生或熟悉,没有一条路走得顺畅。 在遇见第五个陷阱后,玉罗刹听见前面探路的手下小声的嘀咕。 “那姑娘是不是在坑咱们教主?” “她既然留下叶子,必定自己也走这这条路,” “话又说话来,这叶子可真嫩,是什么树的叶子?牡丹?槐树?还是冬青?” “牡丹是花!” “看起来像桔子树的叶子。” 玉罗刹:…… 虽然隔着远远一段距离,但他们以为自己听不到吗? 还是因为他太久不现身了所以威严不存了?一群傻蛋! 在玉教主身后的教众们都低头不语,气氛凝重而微妙。 玉罗刹的步子越来越大,轻飘飘地像鬼一样。 前方探路的几人浑然不觉,不过一眨眼,身影忽地消失不见。 机关开启的声音和拖长的惊叫传入耳中。 “嗷——” 前方声音一响,后方声音也响了起来,一扭头,方才平安无事通过的路忽然出现一块大石球,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跑,玉罗刹一马当先,掠至方才那些人影消失不见的地方,猛地驻足。 只见前方空荡荡的,本该存在的路消失不见,下方黑窟窿洞看不分明。 身后的石球愈来愈近,玉罗刹脚尖一点,大喝一声:“跳!” 声音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其余罗刹教众也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落地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又仿佛持续了很久。跟随玉罗刹的人实力都不弱,一个骨碌就站稳,不过片刻,所有人便聚在一起,拱卫着玉罗刹,警惕地打量四周。 弓弦扯动的声音响起,随着一箭又一箭,灯火一个接一个的燃起,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玉罗刹不适地眯眼一瞬,随后皱眉凝神,猛地看向一旁。 ——石观音和她的手下们就在格栅旁。 但与玉罗刹一行人的轻松整洁不同,石观音等人明显遭了老罪,人数也比进古城时少了一二三四五六个。 石观音依旧风姿动人,只是表情冷得比寒冬的冰碴子还冷。 玉罗刹一句话没说,先笑了。 石观音扬手一挥,一道绿叶便朝他射去。玉罗刹身子一扭,躲了过去。 上头传来鼓掌声,人影在石墙上闪动。 伴随着这掌声,一袭青色身影走至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台处,声音带笑,语调柔和: “不愧是罗刹教教主,好骚的步法。” 玉罗刹:“……” 哪儿来的破孩子,会不会说话! “顾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眼中含笑,嘴角笑涡如同含了蜜一般,有着与这阴森地牢截然不同的明朗之感。 此处曾是楼兰王宫的地牢,经快活王命人修整,便不仅仅是地牢了。 快活王时常站在高处,看下方地牢中背叛他、得罪他、忤逆他的人挣扎求生。 四面的墙壁上布满了乱糟糟的深色印迹,泼溅如墨痕,也有隐约能看出来是手掌印的血迹,宛若鬼影,可以预料到曾被囚在此处的人有多么痛苦。 “顾姑娘……其实你的真名书古今,对么?” 玉罗刹假笑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做”“打算做什么的问题,对此刻的场面来说,这些问题都很多余。 由此一问纯属蒙眼投壶,问错了不碍事,问对了更好。 “顾惊”的速度比他们快不了多少,除非她对此地的布置与道路十分熟悉,深刻在脑海之中,所以才会在安排好他和石观音,并在此地等待。 面对玉罗刹的疑问,青衫姑娘莞尔一笑。 “我都差直接姓古叫今了,教主大人竟然现在才有此问?” 这是承认了。 玉罗刹眼皮一跳,扯出一抹冷笑:“你书古今难道很有名么?无名之辈,竟敢如此口放狂言。” “可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字。” 书古今的语气很笃定。 石观音开口了,语气阴沉冷彻。 “什么书古今?” 她在沙漠,又因无花和南宫灵的事闹心,一干手下几乎全去找伯初的麻烦,自然没人告诉她。 石观音从未听过书古今的名字。 莫非是江湖上的新秀? 书古今看她一眼,笑意加深:“是要来采访你的人。” 石观音没有追寻树叶的后果便是在路上遇见一伙来路不明的家伙。久个人扛着铲子铁锹,像在古城中秋游,见到石观音一行人似乎十分震惊。 这六人震惊之余也没忘动手,但石观音这方人多,杀了个干干净净。 路上遇见的陷阱机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净是些埋汰的机关,喷烟喷水放毒气,二十年了古城变了许多,机关陷阱却顽强地扛过了岁月的摩擦,并毫不留情地摩擦进古城的人。 石观音冷冷瞪着上方那道身影,书古今已经一撸袖子提笔拿册,摇头晃脑地开始了他的采访。 堂堂罗刹教教主当然不会配合,脸一板,还没开口,一道冷箭擦着脸颊射入地面,带出一道血痕,缓缓地渗出血来。 那是一道弩箭,小巧锋利,甚至是用竹子削的。 书古今右手持小弩,小弩在指尖翻滚一圈,一顿细碎的咔咔声传来,再抬手,那小弩便消失不见。 他脸上还带着笑意,笑得明朗开怀,只是垂眼之间,显出几分冷冽。 玉罗刹和石观音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52章 有人雇佣 * 经常逛地牢的朋友们都知道, 地牢昏暗阴森,空气不流通,尤其是死过人的地方更是冻得人骨子里发冷, 再加上呼吸不畅、环境逼仄等造成的无形压力, 对人来说, 十分难熬。 书古今就着昏暗的灯火采访,问题一个接一个,先问玉罗刹对西门吹雪的看法, 后问石观音对水母阴姬的态度, 又问两人一个姓玉一个姓石, 是不是有娃娃亲。 “什么鬼娃娃亲?!” “玉石俱焚啊, 玉与石,白头偕老同生共死嘛。” 扯你个鬼的淡! 书古今的采访太强硬,虽然他本人顶着一张漂亮柔和容易让人有好感的脸, 可底下地牢里瞪着他的人一个比一个想拽下他。 玉罗刹被书古今采访过,充分发挥经验,胡扯加瞎编, 张口就来,面色不改。 他听书古今提到西门吹雪时心中就是一跳, 但书古今只问他对西门吹雪的看法, 不直接他俩的关系——玉罗刹望着书古今莫名的神色, 在心中揣测他究竟知情不提, 还是有所猜测在瞎蒙。 无论如何,玉罗刹对书古今的来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可能透露出他和西门吹雪关系的人是个会胡言乱语的半癫子,那人溜之大吉不知身在何处,难道书古今在外遇见并采访过伯初么? 石观音在向书古今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书古今:“做大事的人从不驻足等待,更不会放狠话。来说点正经的事吧, 石观音,观音大人——如果你再见水母阴姬,你会对她说什么?” 石观音恨死了书古今提水母阴姬时的语气:“说她为什么引来你这个搅屎棍!” “准确来讲,不是她引我来的。”书古今若无其事地说,“有人雇我调查伯初所说的胡话是真是假,若非路上遇见雄娘子,我大概也不会知道那么惊心动魄的绝美爱恋故事。” 他在此刻道明来意,玉罗刹眼睛一亮,石观音额角直跳。 “什么绝美爱恋——” “单恋也是恋,这种你追我逃插翅难飞的剧情最带劲了。” 玉罗刹脸憋得发青,怕笑出声,惹得石观音恼羞成怒后场面更不好收拾。 他对书古今说的“有人雇佣”十分在意,但石观音情绪激动,更在乎水母阴姬。 当年水母阴姬入沙漠一事他也知晓,但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和石观音之间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这俩人之间竟然是这种关系…… 玉罗刹幸灾乐祸,书古今也没放过他,慢悠悠地钓着玉罗刹,就是不直白问他和西门吹雪的关系,临走前倒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听说你有个好大儿叫天宝,为什么不给西门吹雪取名叫天赐?西门天赐,玉天赐,都是好名字啊。是不是?西门无恨。” 玉罗刹笑不出来了。 书古今气定神闲地收起笔纸,朝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一笑。 他抬手按下机关,阻隔两人的栅墙轰隆隆地缩进地里,两方人马面面相觑。 “我不杀人,只是各位若想出去,只能想想该如何从这个地方爬上来。” 说完,书古今转身就跑,身影消失片刻,又闪了回来,十分亲切友好地道:“我替你们省点事,宝藏归我了,你们撅穿这座王宫也不会有收获,权当做支持我的报社事业——作为回报,我承诺会如实描写与两位相处的感受,绝不添油加醋。” “你回来!” 玉罗刹可没承认自己和西门吹雪的亲子关系,但书古今似乎在询问之前便十分笃定——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自信? 书古今的声音从上方远远飘来,他大概已经跑出很远,落入众人耳中时,已经破碎不成语句。 原地便只剩下玉罗刹和石观音。 两人冷眼互看片刻,石观音先笑了:“看热闹把自己看进坑里,高不高兴?” 玉罗刹脸色不是很好看,但在昏暗的地牢中,人人都板着一张棺材脸。 他笑道:“我和你认识二十年,竟然不知道水母阴姬也是你裙下之臣,观音大人——真是见外啊。” 石观音怒了:“玉罗刹!你找死!” * 燕尽:【打起来了吗?】 系统:【打起来了,打得不知天昏地暗,还好你跑得快!】 统子心有余悸,地牢不算宽广,那两方一动手,武功使得五花八门的,地牢都快打塌了。 书古今一个人对付不了玉罗刹+石观音+他俩的手下,只能使阴招,名为采访实则逗人玩,别说,燕尽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系统大赞:【以后就这样多使些阴招损招,争取不让自己受伤。你的脑袋还疼?】 马甲与燕尽本人绑定,系统只能观测数据,没有亲身体会那般明确马甲受损度对宿主精神的影响。 伯初受损度不低,从杀掉薛笑人后燕尽便在往他身上砸能量,从玉罗刹和石观音身上挣得的能量填上最后一份空缺,就能彻底修复伯初。 倒是统子这么水灵灵地劝人出损招…… 燕尽笑了:【不疼了。】 脑袋不疼,但时常会有憋闷,喘不过气的时候。燕尽怀疑这和马甲受损度无关,和他开马甲有关。 即使有了金手指,他终究是个凡人。 反正不会死,每每喘不上气时,燕尽的眼前便一阵发晕——如同老旧电视没有信号那般闪过密密麻麻的灰色雪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 燕尽竟然一点也不讨厌那种感受。 铁手正等在古城入口外,与他隔着六丈远的地方站着小老头的两个手下。 原本一共八人,但有六人前去挖掘宝藏,被闯入其中的石观音一伙杀掉,那两人沉默地为他们收尸,此刻周身气氛压抑。 “顾惊”在带他们几人出来的路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并“自告奋勇”“积极”“主动”地提出要去将石观音等人困在古城之中,以免之后跑路受阻。 这发展太奇怪,铁手本想跟在“顾惊”身后,看她打算做什么,但“顾惊”一个眼神朝那两人抛过去,他便被拦在入口外。 铁手仍有疑问难解,“顾惊”此人,当真和他们是一伙的么? 甚至那六人的死……铁手隐隐觉得其中有“顾惊”的手笔。 纵目望去,四周除了沙还是沙,地上躺着被“顾惊”迷晕的罗刹教教徒和石观音的手下。 他们留守在外,主要起一个留在外面的作用,守是半点没守住。 “顾惊”返回地牢约七刻钟之后,一道青色身影跃了出来。 “大小姐!” 剩下的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铁手站在原地没动,“顾惊”似乎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又和那两人交谈。 看那淡定自若的态度,似乎她真是他们的大小姐。 三人没聊多久,那两人忌惮地瞅瞅铁手捕头,“顾惊”挥挥手,他们立刻去牵了绑满干粮的骆驼,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化成小点,见“顾惊”没有动作,铁手朝她走了过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铁手捕头,你该走了,等下面那两人出来,可没有我好说话了。” 铁手嘴角一抽,为什么他觉得是顾惊将他们气得要死,所以才会不好说话? “顾惊”所为,看不透,猜不明白,亦正亦邪,这样的人最难往来。 “你不走?那我走喽。” “顾惊”对铁手笑了一下,也牵了匹骆驼,青色衣衫如蝴蝶般蹁跹闪过,人已入座,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铁手。 这一刻,就连嘴角的笑容都遮掩不住他的漠然。 骆驼远去。 铁手思来想去,也拉了匹骆驼离开。 辛辛苦苦走出古城的玉罗刹和石观音:…… 第53章 找不痛快 * 西域府一处赌坊之中, 油灯昏黄的光晕一团团地跳动着,汗臭混着复杂的香料味有如实体,冲得人眼花缭乱, 骰子在粗糙的台桌面上哗啦哗啦响。 其中一个桌子处挤挤攘攘, 人头攒动, 兴奋的喊叫声中,有人拍桌喊道:“嘿哈!豹子!通杀——” 那人体态圆润,一身赘肉, 蹦着脚丫跳得最欢, 直勾勾地看着桌面的骰子, 兴奋叫好, 眼里满是血丝。 也属他输得最多。 旁人不知他身份,只知他是个阔佬,今天才来赌坊便砸了许多人一生都赚不到的银两, 输钱输红了眼,不见懊悔心虚,反而兴奋不已, 扬手一挥,又要开一局新盘。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玉罗刹溺爱有加的儿子, 罗刹教少教主, 玉天宝。 在他身后, 两个护卫交换了个眼神,都对目前的发展感到满意。 罗刹教内三个长老与教主面和心不和,都想一争教主之位,只要除掉少主,他们的阻碍便只剩玉罗刹本人。 赌博是能毁掉一个人的最简单的办法。 玉天宝在教中一向被捧着惯着, 要星星不给月亮。为找乐子逼人带自己下山入西域府,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自然而然地进入赌坊,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勾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就差跳上秤将自己卖了。 “谁来!” 玉天宝大声喊道。 “我来。” 清凉如山风的声音响起,如冷水落沸锅,热闹的场景有一瞬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人群缝隙里,忽地多出个人。 一袭青衫,清新得像河边初春的嫩柳叶。一张脸生得极俊,桃花眼温润带笑,宛若初春枝头融落的雪水。 没人看清他怎么挤到台前的,像风卷细沙,倏忽就到。 青衫少年笑也如春风,抬手一抛。一个磨得油亮的旧羊皮袋,“嗵”得砸在胡杨木赌桌上,鼓鼓囊囊,声音实在。 玉天宝身边的护卫得了吩咐,解开袋口绳结。 哗——金光刺眼。全是沉甸甸、成色十足的小金块!在灯火的照耀下如同一个晃眼的小太阳。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气声,无数贪婪的目光舔过金块,又扫过少年淡笑的眉眼。 赌坊空气都为此凝滞一瞬。 玉天宝浑然不察,拍桌大笑:“好好好!这次我高低要赢回本!小子!做好准备!” 青衫少年只笑笑,指尖点了点骰盅,没半点废话,直接开赌。 玉天宝眼珠瞪得溜圆,嗓子喊劈了,汗珠砸在胡杨木桌面上,又被他的袖子扫走。 青衫少年从始至终神色浅淡,随手一摇,云淡风轻地笑,甚至连多余的话也不说。 揭开——少年点数稳稳压玉天宝一头! 再开,少年又赢。 他身边的筹码越来越多。 玉天宝额头青筋直跳,不甘心,赌了一局又一局。玉佩、现银、指环……眨眼间全进了青衫少年的布袋。 终于,玉天宝连镶玉的头冠都输了,只剩一身衣裳。 “我赢了。”青衫少年微微一笑,“还赌吗?” 玉天宝捂住心口,他带出来几百两银子,在和这少年的赌局里几乎输了一半! “喂!你们的银子也给我!我只赌最后一场,这次不止回本,我还要全赚回来!” “少、——少爷!” 两个护卫瞪大眼睛,他们的钱也不是捡来的好吗?这次给少主下套,长老可没提供活动资金啊! “别废话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玉天宝很生气,“小心我回去告诉我爹,给你们好果子吃!” 两个护卫瞪了眼对面的青衫少年,这人出现得突兀,搅乱了原本的计划,少主连做的局都没进去就先输得精光,简直乱透了! 玉天宝横眉冷竖,两个护卫不敢多言,拿出钱袋,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大手一挥扔到桌上,并输了个精光。 他们的钱啊! 这次做局坑的究竟是谁?其实是在坑他们吧? 玉天宝想找到赌坊借钱等他赢回本再还钱,不等管事上来交涉,那青衫少年先开口了。 他友好地表示,自己可以借钱,如此一来不牵扯旁人,他俩处理借债一事还简单些。 玉天宝眼珠子一转,心里也有小心思,能开得起赌坊的人都不简单,找赌坊借钱肯定比向这少年借钱更麻烦……实在不行,他还是罗刹教少主呢,不还钱算了。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玉天宝身后两旁的护卫和那管事对视,隐约流露出无奈又失望的神色。 两人看向青衫少年——这小子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教主的仇人,也想坑一把少主? 玉天宝手臭得很,借了多少钱便输了多少钱,债是越积越多,一看积累的数字,连一向张狂的玉天宝都忍不住手抖。 一众赌徒倒吸一口又一口凉气,差点没给自己噎死。看向青衫少年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忌惮。 一次没输,次次赢,不止赌技高超,还毫不留情。 玉天宝想掀桌子,没掀动,不是因为他虚,而是因为掌柜有远见,所以桌子全钉在地上了。 “你作弊!你出老千!” 青衫少年眼波微抬,春水般的眸子看过来,没杀气,却看得玉天宝后颈一凉,像刀尖抵在那里,再说一句就会血溅三尺。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纸笔,写完一笑,道:“欠账七千两,写吧。” 玉天宝瞪着他看了好久,终是无力垂首,写上大名,按上指印。 “少爷——”护卫欲言又止。 这发展是不是不对头,少主没跳长老挖的坑,跳进别的坑了,有这样的道理么? “闭嘴!”玉天宝气得半死,不想说话。 青衫少年淡定地收钱,袋子鼓鼓囊囊,旁人眼露精光,暗中已有人开始计较该抢还是去偷。 玉天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书古今。奋笔疾书的书,古往今来的古今。”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玉少主,你和你爹,还有你哥都不大一样呢。” “我爹?你认识我爹?……不对!我哪有大哥,在说什么鬼话?” 玉天宝先是一惊,随后怒了,他上无大哥下无小妹,这小子不是在胡说八道是在说什么? “咦?你哥不是叫西门天赐么?” “我姓玉!” 一旁凑热闹的人跟着点头,对啊,这小子刚才也叫人玉少主呢…… “玉少主!?罗刹教的少主?” 有人回过神来,惊叫出声。 玉天宝一甩头发,输钱的郁气散了一半:“没错,是我。” 两边的护卫默默低头。 只因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个玉少主有些过于圆润,和玉罗刹不太像。 玉天宝武功平平,压根没听见,傻不愣登地叉腰笑,肥波荡漾。 笑得连燕尽都觉得一言难尽。 这货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输了七千两还能嘎嘎笑。 是真的冤大头。 赌坊中聚满了天南地北的人,有人咂摸一下,觉得最近似乎总是能西门这个姓。 “说到西门,不就是西门吹雪和他爹,西门无恨么?” “可这小哥说的是西门天赐……” 有人问书古今:“你那话是什么意思?玉少主的哥怎么可能姓西门?再不济也该叫玉天赐嘛。” 书古今还没开口,玉天宝瞪大眼睛朝那人怒骂:“问问问!问什么问!我爹有几个儿子我能不知道?——你小子别杵在这儿,不是要钱吗?和我出来!” 几人出了赌坊,玉天宝叫两个护卫走开,和书古今独处,表情欲言又止。 “我真有个大哥?” 玉天宝试探地开口。 燕尽:……你这就试探上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单纯不做作直来直往的人,作为混江湖的人来说,有点太没防备心了。 燕尽来之前调查过玉天宝,被溺爱,被宠爱,被惯着……思来想去,燕尽找出一个词形容玉罗刹对玉天宝的态度——捧杀。 这是亲儿子么? 前世的记忆没有相关情报,燕尽早已破罐子破摔,瞎胡扯是他行事的原则之一。 玉天宝看见眼前的少年点头:“嗯。” 他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垮着脸长叹一口气。 自称为书古今的少年,当着他的面拿出纸笔,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我爹。”玉天宝诚实地回答,反过来又问奋笔疾书的书古今,“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采访罗刹教少主。” 玉天宝伸手指向自己,书古今点了点头。 玉天宝:“什么是采访?” 书古今:“我问你答。你爹也和我合作过,他十分配合我的问话,我俩之间有一场愉快的对谈。” “你和我爹关系有那么好?”玉天宝不信,“你怕不是我爹的私生子?” 书古今笑了:“我当你爹的爹还不多,胡诹也要讲道理。” 玉天宝嘴角一抽,究竟是谁的胡诹不讲道理? 谁家几十岁的好大爹会有个十几岁的爹! 玉天宝觉得书古今的话真真假假不好分辨,索性不想了,搓搓手,这会儿想起眼前的人是自己债主。 “小兄弟,你别瞧我是魔教少主,但钱没那么好拿,这几年的零花钱全砸你手里了……要不你看看,咱俩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拿点别的东西抵债?” “如今天色已晚,我还没找到下榻的地方……” “你就住这儿!这是我爹给我置办的房子,你就当客栈住,房钱按市价,你看你住几晚?” “暂且住一晚。” …… 深夜。 玉天宝攥着七千两的欠条,愁得眉毛打结。 “只住一晚?”他小声嘀咕,“怕不是耍我玩呢。” 这笔巨债压得他心口发慌。他爹总有办法替他还债,但前提是玉罗刹认他这个儿子。 说到底,玉天宝还是很在意书古今的话。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着瓦片暴雨般砸落的刺耳声。 一道黑影撞破屋顶,重重摔在玉天宝屋里,皮肉与地板相撞的声音,听得人身上一疼。 玉天宝惊得从榻上弹起,只见他房顶破了个大洞,洞外寒月散光,几个黑影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围攻书古今。 书古今身如青烟,在刀光间游走,手中暗器一发出,又一个蒙面人跌落在玉天宝屋中。 “救、救命啊——!” 玉天宝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扯开嗓子喊自己带来的护卫。 外面寂静无声,连声鸟叫都没有。 “别喊了,” 书古今的声音隔着破洞传来,带着点嘲弄的笑意,“你的人巴不得你被波及呢。” 玉天宝心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不得劲,绕开地上两个黑衣蒙面人,悄悄开门,探头看着书古今那边。 黑影朝书古今扑去,刀光凌厉。却见那青衫客的身姿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暗器更是猝不及防,又阴又损。 不过几个呼吸,闷响声起。 围攻的黑影全被干翻,有的挂在墙头,有的倒趴在台阶上。 书古今拍拍衣袖上一点灰尘,踢了一脚地上的人,那人面罩落下,玉天宝眨了眨眼,认出是白天在赌坊里守着的一个护卫。 “他们是今日那赌坊里的人?” 玉天宝脸色惨白,眼神闪烁,想到今日去赌坊前,在赌坊中的事,又想起方才书古今意味深长的话语,喉口堵住,说不出话。 有人想杀他? 书古今看着玉天宝。 “这地方对你可不算善地。”他微微一笑,桃花眼弯如月牙,“不如跟我回中原?替我跑腿,用来抵债。” 玉天宝脑瓜子嗡嗡响:“去……去中原?” “顺路,看看你未曾谋面的大哥。”书古今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玉天宝转头看着满地黑衣人,又想想那几个喊不动的护卫,一闭眼,一狠心,一咬牙。 “好!我跟你去中原!” 虽然不知道这大哥是真是假,但西域虽广,却不够热闹,他这辈子还没离开过西域呢。 想到这里,玉天宝又笑了起来。 燕尽一言难尽地看他:【这人是不是傻?】 系统给出评价:【这大概是心胸开阔吧。】 燕尽:【我觉得用没心眼形容他更准确。】 拐走玉天宝是为了给玉罗刹找麻烦,也是为了验证燕尽脑子里里的记忆。 毕竟西门吹雪是玉罗刹的儿子,玉天宝又是谁呢? 如果他俩都是玉罗刹的儿子,玉罗刹对俩儿子的培养方式又很不同。 别的不说,给人找不痛快的滋味倒是挺痛快的。 更别说玉天宝还是个散财童子,这次赌场里一坐,燕尽现在总身家千万不止,坐拥金山银山,不愁日后吃喝玩乐。 书古今带着玉天宝离开西域,晚他一步抵达西域府的玉罗刹不仅要应付六扇门,还要应付石观音的泄愤,可谓是分身乏术。 ——石观音回到被毁的石林洞府才发现她的那些男宠被铁手带人救走,她的宝库更是不知道被谁撬了锁,当场富翁变悲剧的主人翁,气得杀了两个手下。 关于撬锁的主谋,玉罗刹猜测是书古今,石观音则笃定是书古今。 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石观音一气之下怒火全朝玉罗刹发泄,像女鬼一样缠着玉罗刹不放,怒火发泄完,带人转移阵地。 狡兔还有三窟,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容易打破,石观音不蠢,这些年在西域混得开,但也是官府的眼中钉,索性趁西域乱糟糟的机会一走了之。 不玩了!这地盘就让给玉罗刹玩去吧! 玉罗刹烦死了,应付完铁手捕头,告诉了他顾惊的真实身份,石观音也走了,终于能叫他舒口气了吧——手下前来禀报,说少主跟着一个叫书古今的人跑了! 教主更烦了。 “姓书的欺人太甚!” · 铁手默默摊开桌上的报纸,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这报纸终于来到了西域。 报纸上一朵白莲十分醒目,“书古今”三个字也很夺目,但都不及这篇文章给铁手的震撼感。 无妄报社,报纸,书古今,还有枕青山写的《桃源问道录》…… 想必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京城很是热闹。 铁手捕头如此感慨。 第54章 香飘长街 * 四月二十九日。 西域府外的官道上, 风卷着砂砾扑人脸。 追命拎着酒葫芦,眯眼瞧见前头树荫下歇脚的两人—— 青衫少年盘腿坐在石头上喝水,旁边杵着个圆润青年, 绸缎衣裳皱巴巴的好似腌菜, 手里还捧着水囊, 完全是个委屈的跟班。 “哎呀,这不是书掌柜吗?” 追命挑了挑眉,三两步晃过去, 酒气混着风沙味, 声音比太阳还明朗:“小侯爷说你出来采访探查西门吹雪他爹西门无恨了,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啦, 西门无恨莫非在西域府?” 书古今桃花眼弯成月牙:“追三爷!真巧啊。”他笑得有些狡黠,“等我把报道文章写出来,你就知道了, 敬请期待,到时候你可得支持我的生意。” 他大大方方,追命便也不多问, 默了默,道:“其实我姓崔, 不姓追……这位是?” 圆润青年瞥他一眼, 伸手擦了把汗, 没吭声。 书古今笑眯眯拍他肩膀:“我家预备员工, 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正在做入职培训呢。” 玉天宝嘴角抽了抽,低头猛灌水。 追命目光在两人间溜了一圈。 书古今笑容亲切,眼底却静如深潭,幽深不可望。 玉天宝脑门冒汗, 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 “好,你们歇着,我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追命倒是挺喜欢这段谈话时彼此之间的距离感,哈哈一笑,晃着酒葫芦走远。 待那落拓背影消失在尘烟里,玉天宝“啪”地摔下水囊:“书古今!就算我欠了债,我当跑腿也不能是这种待遇!” 书古今慢悠悠道:“我可没叫你傻站着不动。你爹对你要求究竟有多低?方才那位可是四大名捕,你方才说几句好话,日后行走江湖犯了错,也能说自己背后站着人。” “用不着。”玉天宝气鼓鼓地说,“我爹就是最好的靠山。” “可你在你们罗刹教自己的地盘都被挖坑,就差你跳进去盖棺材板了,你爹这靠山是纸糊的吧?”书古今笑着说出了让玉天宝心塞的话,他上下打量着玉天宝,“我都比你爹靠谱……给你个肥差,你要不要?” 玉天宝警惕后退:“……啥?” “无妄报社西域分舵,缺个首席记者。”书古今变戏法似的摸出块木牌拍在他掌心,“去找你哥玉天赐,顺道采访些江湖名人。” 木牌刻着歪扭的“记者玉天宝”,玉天宝随手一摸,食指一痛——扎了根木刺。 磨着牙捏出木刺,玉天宝怀疑自己跟着书古今的选择是否正确,闷闷不乐道:“我真有个叫玉天赐的哥?他究竟是谁啊,你怕不是在忽悠我……再说我哪会采访……” “你听了追命捕头的话还没懂么?我出来是调查西门无恨,出现在西域自然是因为西门无恨在西域。” 书古今淡定地说出很不得了的话,摸出欠条,比照着重写一张,“差旅费二十两,用来抵债,你身上从护卫那儿抢来的钱有三十两……够你去万梅山庄投奔你哥了。如今你欠我六千九百八十两。” 玉天宝看着新出炉的债,虽然减少了但听着还是永远都还不完似的,眼前一黑,但更为书古今的话而震惊:“你的意思是……我爹是西门无恨?我哥其实是西门吹雪?!” 书古今点了点头。 玉天宝差点站不稳。 “怎么可能……” “凡事皆有可能。” 风卷过黄土坡,玉天宝伸手揉了揉眼。 “你哭了?”书古今语气惊奇,探头去看玉天宝的脸。 “我眼里进沙了!” 玉天宝没好气地说。书古今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看热闹的意思,就算他真的哭了这人大概也只会拿出纸笔采访他为什么哭。 书古今叹了口气,听起来有点遗憾。 玉天宝嘴角直抽,心口堵得慌。 “记着你的身份。”书古今提醒他,“采访西门吹雪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你入无妄报社的投名状,如果不成功,差旅费就不算数,你还欠我七千两。” “新借条可不是这么写的。” 玉天宝抖抖手里的纸条,有点得意。 书古今笑了:“我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么?” 玉天宝卡壳,半晌后默默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歇息过后,向南行了半天,入住一家客栈,第二天再次上路。 出发前,玉天宝举着木牌问他:“有这木牌的人是不是都和我一样,都是那什么记者?” 书古今想了想:“忘了告诉你,你是第二个记者。第一个是个名叫曲无容的姑娘,你日后遇见她,拿出木牌就好,总有合作的时候。” 玉天宝莫名有点失落,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呢。 在京城的时候,书古今挑选了一批记者,培养他们走街串巷找寻奇闻异事,然而京城是方应看的主场,此人名声在外,大部分工作人员的心无论是否自觉,恐怕都倾向方应看的立场。 ——即使书古今是无妄报社的创办人。 燕尽要培养属于书古今的人手,不说忠心,起码不会被方应看的言行左右,那小登年纪轻轻,像油锅里翻滚一小时的老油条——心焦黑。 * 四月三十日。 雄娘子最近很愁。 从遇见书古今,被封住一身内力后,他一直很愁。 与五年才能一见的女儿相见的欢喜,都无法冲淡雄娘子的忧愁与惧意。 他怕死。然而如今任何一个仇敌都能轻而易举地夺去他的性命。 那青衫少年笑吟吟的模样像一条毒蛇,令雄娘子提心吊胆。 这日,他缩在小酒馆的角落灌闷酒。 十天前,他与女儿司徒静分别,以免她的师姐师妹们为难,防止水母阴姬得知消息前来阻碍,更防止有仇人找上门,连累女儿。 雄娘子一向张扬,扮男扮女都要模样出众,此时却难掩颓废。 他至今还喘着气,但他的仇人总有一日会找上门来,江湖人讲道义讲道理,但对雄娘子这样的人从不会手下留情。 雄娘子愣愣地望着酒馆外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他心有不甘,倘若没有遇见书古今,他和女儿能有更多相处的日子。 一道人影从视野里晃过,一袭黑衣,身负长刀,脊背挺直,气质阴沉,神色中有几分茫然,如幽魂般在街道上飘过。 他身侧空荡荡的,行人皆避着他走。 雄娘子喝了口酒。他认得这个年轻人,是这几个月在江湖上很会惹事的狂刀客,自称伯初。 但伯初通常用做表字,意为家中长子,少有人姓伯直接取名初。 有人说,此人疯疯癫癫,连弟弟叫什么都想不起来,怕是连自己的姓氏都忘记,将表字做真名。 薛家庄薛笑人的身份已经为人所知,薛衣人不愧是薛衣人,雇佣一点红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如此大方不躲避,即使众人对已死之人指指点点,对薛衣人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雄娘子当采花贼时从没去过松江府,就怕退隐江湖的薛衣人听见消息提剑来砍。 伯初在薛衣人的地盘杀了他弟弟,薛衣人没说要杀他,却也有派人来找他,就在伯初从他眼前晃悠的半个时辰之前,就有薛家庄的门客弟子在这酒馆中歇息。 雄娘子看着这年轻人,忽地苦笑了一下。 若是此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恐怕也会成为此人的剑下亡魂。 正忧愁间,那狂刀客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雄娘子。 “哗啦。” 雄娘子后颈汗毛倒竖,一时手抖,半杯酒洒落,衣衫上染开一片暗渍。 他怔怔地和狂刀客对视,须臾,狂刀客脚步一转方向,似是要走进酒馆里。 雄娘子握紧酒盏,指节发白。 “伯初!” 不知是何人高喊一声,伯初顿住,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看去,迷惑地眨了眨眼,随后—— 他转头就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酒馆外掠过,追逐着伯初的脚步,以雄娘子的眼力,竟也只看得见模糊残影。 那边伯初脚步不停,却被身后那人轻而易举地追上。 来人翻了个跟斗,利落地挡在伯初面前,歪头不解道:“你怎么还开始躲我了?” 伯初言简意赅地说:“你不是我弟弟,和我一起,很麻烦。” 司空摘星卡壳:“……你,嫌我麻烦?” 这人对谁才是大麻烦毫无自觉的吗? 看见伯初前司空摘星还庆幸是自己先遇见伯初的呢,要是叫陆小鸡碰见伯初,那只鸡怕是有操不完的心。 司空摘星早和陆小凤分道扬镳了,现在他应该在和楚留香忙着查案子——所以司空摘星琢磨着替伯初隐藏一下踪迹,就让伯初自个儿玩去吧。 伯初摇了摇头,正视司空摘星,道:“我不是嫌你麻烦。” 司空摘星一顿,竟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听说你受了重伤——” 这是从薛家庄传出的消息,司空摘星上下打量伯初,方才飞奔时动作流畅,不像受了重伤,一身黑衣,也看不出…… ——嗯? 腰间的衣裳颜色似乎有点深? 空气里好像还有一股铁锈味? “你伤口是不是崩了?” 司空摘星瞪圆了眼睛。 伯初伸手一摸,指尖染上鲜红,如花瓣一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茫茫然地笑了一下:“啊,又崩了……我没绷带了呀。” 那笑容空洞得很,仿佛他摸的是别人的伤口。 司空摘星:“……” 这人真的有病啊! 伯初去医馆上药,顺便补充绷带,老大夫看看伯初,一脸想骂又硬生生憋住的表情,飞快地替伯初重新处理了伤口。 司空摘星在一旁看着都嫌疼,旧伤叠新伤,伯初还像没事人一般,他都怀疑伯初其实压根没有痛觉。 出了医馆,司空摘星看伯初目的地明确,便跟在他身后看他要做什么。 伯初的言行一向无法预料,就算是司空摘星,也好奇他的日常。 越看伯初的去向,司空摘星越觉得眼熟,一路上的好奇猜测,在看到熟悉的临街小楼时得到解答。 落日熔金,香飘长街,鲜花满楼。 窗台上挤着姹紫嫣红的花草,生机勃勃,被木窗框在其中,宛如一幅画。 一个人影在花叶间俯身,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指尖掠过花瓣,犹如清风拂春溪。 伯初仰头看着他,神色依旧空洞而茫然,眼里却仿佛跳动着微光,像傍晚的江面上燃起了点点渔火。 小楼上的人垂首看来,眼带笑意,丝毫看不出他是个瞎子。 司空摘星看看伯初,又看看花满楼,心想:这可真有趣。 第55章 拜拜拜拜 * 燕尽——或者说是燕奴, 他是在十岁那年听说了花满楼的事迹。 同为盲人,花满楼与原随云年纪相仿,在江湖上的评价也有些相似。 但花满楼家里有六个哥哥, 原随云是家中独子, 承担的责任不同。 原随云不爱听花满楼的名字, 他十三岁那年外出与花满楼见了一面,回来后摔碎了房间里的一个花瓶,扯皱了一本书, 连着三天都不吃饭, 枯坐在桌边对着大开的窗发愣。 虽然心里不舒坦, 但原随云从来不向无争山庄的人表现出来, 他不吃的饭全便宜了燕尽。 当时十岁的燕奴一边埋头炫饭,一边想要原随云发神经的日子持续得更久一点。 自闭的原随云只折腾自己,不折腾别人, 燕奴只需要收拾烂摊子,还有好饭吃。 恢复记忆之后,燕尽时常想起花满楼。 与原先脑海里由他人议论组成的轮廓有些微妙的不同,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他,花满楼是个金光皮卡皮卡闪烁的好人——燕尽一度以为花满楼是个皮卡丘。 等真见了花满楼, 燕尽觉得, 真人和皮卡丘好像没什么差别。 他是指气质和给人的感觉。 偶尔来看一看花满楼, 燕尽便会有一种心灵得到净化的感觉。 系统整理完世界搜集资料, 一回神,发现燕尽又来看花满楼了。 统子踌躇片刻,问:【这次要上去搭话吗?】 一如既往,燕尽没有答应。 他只是来看看而已。 伯初和花满楼见了那么多面,五个手指头都数不完, 他永远只是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默默观察,时间不久,看够了就走。 还好花满楼是个好人,明明察觉到伯初的视线,却从没有开口。 系统觉得好人花满楼是在等伯初主动上前搭话。如此温柔的处理方式,令燕尽不止一次感叹过令人感动。 感动归感动,伯初今天仍像个木桩子怔怔地看了会儿花满楼,便迈步离开。 司空摘星纳闷伸手:“诶……?” 伯初脚步一闪,人已走远。 花满楼已经走下小楼,对司空摘星温和一笑,叫了他的名字。 司空摘星无奈地笑:“你真的只凭脚步声就认出我了?” 花满楼含笑点头,转头“望”向伯初消失的方向,神情中显出几分关怀:“你和他认识吗?他今日似乎伤口崩裂,发生了什么?” 司空摘星一怔,先回答了花满楼的疑问。 他和伯初的交集说简单也简单,但解释起来不简单,进了屋,喝了盏茶,才将伯初身上的事解释得清清楚楚。 随后,司空摘星问道:“这些天你常见着他吗?” 花满楼说,他们还不曾对话过,但从五天前,伯初便时不时地出现在百花楼外,最多一天能出现三次。 伯初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百花楼的花,与花满楼。 司空摘星嘴角直抽,如此奇怪的行为,也就花满楼脾气好,是他不追着人跑三百里他就不姓司空! “我最近时常听到他的名字,没想到他近在咫尺。” 花满楼无奈地笑,江湖上伯初没有什么好评价,一个“狂”字道尽一切。 伯初太安静了,和传闻里的那个狂刀客截然不同。 “他安静?” 司空摘星尾音扬高,对花满楼的评价难以苟同。 花满楼疑惑地眨了眨眼,表情真诚。 “就算陆小凤在这儿,也不会同意你的评价的。”司空摘星摸摸下巴,“安静这词儿和伯初一点都不配……他一个字都没给你说?” 花满楼点点头:“我有两次想邀他进来坐坐,但他转身就走。” 司空摘星困惑不已,更看不懂伯初在想什么。 他想起来自己下午喊住伯初的时候,对方像是要进酒馆的样子。 伯初要去做什么? …… 月冷星疏,风啸树动。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在苍白的月光下疾掠,踏碎一地月华。 疾风卷起落叶,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偶有窗缝微启,有人恍惚瞥见,似是梦中幻影。 雄娘子不敢停,尽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的血腥气,心脏在胸膛咚咚跳动,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声,尽管眼前发黑,腿如灌铅,但若是停下,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局, 半个时辰前。 他提着酒走在偏僻的街道上,树影婆娑,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来人是伯初。 雄娘子缓缓地转头看他,伯初手中的刀盛满月光,流转着冰冷的光辉。 “你逃,我追。”伯初面无表情,“还是直接死?” 雄娘子选择逃。 逃到现在,结果已然明了。 突出的树根藏在阴影中,雄娘子回头间隙一个踉跄,狼狈翻滚扑地。 风声凄厉如鬼哭。 真是奇怪,如此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雄娘子喘着气从地上站起。 不远处,狂刀客手腕轻翻,那把如月光般寒冷的刀缓缓抬起。 刀身如剑,映出两张神色截然不同的脸;刀尖如蛛丝,锁死了惊惶的猎物。 雄娘子面上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化作决然赴死的坦荡。 白天在看见伯初的瞬间,雄娘子便有了会死在此人手下的预感。 这预感来得突然,却有迹可循。 在天黑前,雄娘子已经向神水宫传信,留下遗言,安排好后事,只待死期。 他叹道:“我等了这天,已有……” 话未说完,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杂草丛生的地面,乌云之上皎洁的明月,如月华般明亮的冷刀,眼中空洞无物的刀客…… 以及仍立在原地的无头身躯。 啊。原来他死了啊。 意识陷入无底深渊的最后一刻,雄娘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不听人说话啊!!! …… 【他看起来好像想说点什么……】系统困惑地说。 也许听完雄娘子的遗言,能量还会再多一点呢。 燕尽深沉地说:【临死之人的b话不要听,浪费时间。】 系统懵懂地点头。 * 五月一日。 雄娘子死于狂刀客·伯初之手的真相得到查证。 曾为黑白两道追杀却依旧活命至今的采花贼一死,无人不道一声好。 这一消息就此传扬开来。 水母阴姬是在收到雄娘子的遗言后的当天,听说了雄娘子身死的消息。 宫南燕难掩心中欣喜,端着茶盏在外站了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微微上扬的嘴角。 水母阴姬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宫南燕走进屋中也没有引来她的目光。 她和雄娘子上次见面,是七年前在大漠。在那里,水母阴姬遇见了石观音,一个如观音般神圣、令她倾心的人物。 一年前雄娘子来神水宫探望司徒静,水母阴姬避而不见,怕见了他心中更乱。 却不成想,那次一别,竟是永别。 宫南燕垂眼,遮住眼中的怨愤。 死去的心上人更加让人无法忘怀。雄娘子死得好,但又不是很好。 “小静……司徒静知道他的身份么?” 水母阴姬忽然开口。她是知道司徒静这次出门,与父亲偶遇了的事。 她知道之后也没打算派人干涉阻拦父女相见,存着些让司徒静这次外出游历能轻松愉快点的意思。 倘若父女二人这次相见,司徒静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如今雄娘子一死,司徒静恐怕极为受伤。 宫南燕是水母阴姬的得力助手,闻言立刻道:“她应该不知道,雄娘子……恐怕也不会主动告诉她。” 水母阴姬眼中的痛楚埋怨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后强压心绪,冷淡道:“继续瞒着司徒静,派人去为……他收尸。” 宫南燕低头,指甲嵌进掌心,小声应是。 * 五月五日。 深夜。 司空摘星逮住了疑似抢劫的伯初,还逮了个正着。 地上躺着的壮汉人事不省,脑壳上顶着个被伯初拍出的大包,连痛呼的机会都没有便啪嗒倒地了。 和司空摘星进屋正好是前后脚的功夫 此时此刻,司空摘星的手,铁钳般锁住了伯初的手腕。 伯初的胳膊很瘦,骨头硌手。他没有挣扎,对司空摘星的忽然出场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捏紧了手里的红封请柬。 司空摘星不解,视线在请柬上流转片刻,尴尬地收回手。 “你怎么抢别人的请柬?” 红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成亲之类的喜事,司空摘星一瞬间脑补了抢亲的一百零一种方法。 伯初没有计较司空摘星的跟踪和阻拦,而是向他展示了手里的请柬,如此表现,令司空摘星莫名心虚。 只见请柬红底金字,字迹潇洒,颇有风骨: 【敬启:六月廿二,亥时三刻,于蝙蝠岛举行拍卖会。东海枯礁旧码头,悬乌篷三盏者即为引渡之舟。凭帖登舟,静候大驾,过时不候。——蝙蝠公子敬上。】 司空摘星不解:“蝙蝠公子?” 如今离六月廿二还有一个月之久,看样子还是在海岛上举行,谁家正经拍卖会开在海里啊? 司空摘星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听过什么蝙蝠岛和蝙蝠公子。 “听说蝙蝠岛的拍卖会上什么都能买到。”伯初眼睛发光,“我要去找我弟弟。” “……你从哪儿听说的?” 司空摘星觉得就算真有这种什么都能买到的拍卖会,伯初进去也只会失望。 伯初本人都来历不明,更不可能会有人清楚他那无名弟弟的下落了。 “之前有一个追杀我的,从他身上搜来的。” 伯初右手冒出一张邀请函,中间有胶水粘过的痕迹。 司空摘星懂了,这是怕人不认撕坏的邀请函,特意来抢新的请柬。 他有点手痒,伸手,伯初看他一眼,将撕烂的邀请函放在他手里。 这封邀请函的内容和伯初新拿到的那封还不大一样,一个是让人凭请柬乘船,一个是让人凭请柬去找一位引路人,大约后者是乘自己的船去往蝙蝠岛。 这邀请函不像过家家,反而有条有理,极为正经。 司空摘星见多识广,即使没有参加过这拍卖会,但瞧着邀请函像是只发给专门的某些人,稍微推测一下,也能明白会上的拍卖品大约都是预定好的,就等着专人来拍卖,价高者得。 伯初去这蝙蝠岛拍卖会,恐怕只会失望而归。 但会失望的是伯初,和他一个想看热闹的司空摘星有什么关系呢? 司空摘星心痒难耐,便问道:“带我一个,好不好?” 伯初端详司空摘星,眼神专注,表情认真,看得司空摘星一头雾水。 好还是不好,给个准话啊? 伯初盯着司空摘星看了许久,表情茫然,眼神空洞,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带你去……可是我只有一份请柬。” 半晌,伯初缓缓开口。 司空摘星大手一挥:“无妨,咱俩再去抢一张!” 燕尽无言:……谁跟你咱俩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56章 一个鱼饵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原随云是个瞎子, 注定他有许多事无法亲力亲为,但他收拢的手下不少+,蝙蝠公子一句话吩咐下去, 自然有人为他鞍前马后。 蝙蝠岛拍卖会的邀请函在暗中向客户传递, 燕尽的本体和王怜花每顺一张请柬, 便用对内容做过手脚的仿制请柬调换。 迄今为止,原随云还没发现邀请函的派发出了问题。 燕尽琢磨着,以原随云的多疑程度, 在经历了他这个“奴隶”忽然离开, 和莫名染病又莫名病好的事情, 应当已经心生怀疑。 蝙蝠公子可能会派人前去重新调查收到邀请函的人是否出了差错, 甚至有可能重新看一遍邀请函。 他的邀请函是特制的,信纸有设计好的蝙蝠暗纹,有几封邀请函甚至是由原随云亲自写下的。 五月六日。 燕尽对着小二哥述说一番原随云的阴比属性, 惆怅地感叹:“小二哥,该怎么办呀。” 小二哥:“……你滚蛋吧。” 对他感叹顶个鬼用,事到如今, 难不成还能将邀请函还回去? 用来替换的邀请函全是燕尽亲手制作,王怜花提供信纸和毛笔以及带燕尽去换邀请函。 所以燕尽现在提起这事儿, 王怜花觉得他在找打。 这方面可不归他管, 如果因为燕尽的纰漏导致他无法去蝙蝠岛一探究竟, 王怜花高低要给这小子好果子吃。 小二哥不语, 只是一味的冷笑。 燕尽揉着右手手腕,笑道:“我开玩笑的——原随云就算怀疑,也找不着那些人的下落,就算真的找到了,也没有破绽给他发现。” 王怜花:“……你是不是皮痒?” 燕尽咳嗽两声:“小二哥, 你玩不起。” 王怜花终于忍不住踢一脚这欠揍的小子,还没开口挖苦,燕尽抱着小腿向后仰,口中吸气,哎呦一声:“好疼啊!” 今天的燕尽很欠打。 小二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径直拖走燕尽屁股底下坐着的靠凳,笑眯眯地看燕尽哎呦一声,撑着地面站起身。 “这次疼不疼?”王怜花问。 “不疼不疼。”燕尽从善如流。 同一天,石观音收到了来自蝙蝠岛拍卖会的邀请函。 她翻看着手中的红封请柬,嗤笑一声。 这邀请函直白得很,竟然说要拍卖一个人,指名道姓,说她对这个拍卖品会很满意。 石观音这时已出了西域,在以前安插的据点落脚,但终究不比在西域时自在。 西域府如今乱得很,追命与铁手汇合后带着人去了楼兰古城,将古城守得严严实实,玉罗刹和他们扯皮几日,憋屈地带人回了罗刹教。 石观音还听说他那个胖墩少主被书古今拐走了。 ——连继承人都被拐走,玉罗刹这教主做得真是失败。 即使出了西域,石观音听到玉罗刹过得不舒服就幸灾乐祸。 作为对头,有时难免相互比较,过去论样貌风度与名声,石观音自觉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比胖墩少主好。 但如今来看,无花身死,南宫灵被逐出丐帮…… 石观音想起来就烦。 她盯着那张邀请函,心中思忖是否要去。 比起邀请函上的名字,石观音更好奇这蝙蝠公子是如何找到她的行踪的。 去,还是不去? 石观音思考了两日,忽然听说一个消息。 那个采花贼,雄娘子死在了伯初手里。 前来向她禀报的手下,久久不见石观音开口,无声的威压在空气中弥漫。 他不由得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去看,却瞧见这位姿容绝色的美人忽地展颜一笑,动人心魄,寒气侵人。 她喃喃道:“死得好啊。” 既然如此,这蝙蝠岛去一趟也无妨。 * 五月八日。 《无妄报社》的第六期无妄江湖报发售,上面刊载了一则谈不上惊天动地、却又令江湖震惊的新闻。 《西门庄主他爹:一个深情却无悔的人》 【西门吹雪,他的父亲,确实叫西门无恨。起码小生在采访西门吹雪他爹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名为西门无恨。】 【西门无恨,无恨无恨,人如其名,身负重任,不怨天,不恨地,只信自己。此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举手抬足间气度不凡,狂傲中带着几分潇洒,潇洒中有三分随和。】 【小生与西门无恨有过一场愉快的对谈,初见时,外界喧嚷,西门无恨静坐桌旁,如山巅的皑皑白雪,隔绝尘世俗云…… 小生与他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有问必有回应,他身上有一种包容一切的亲和力。】 …… 【小生从西门无恨的旧识口中闻得些关于他的旧事。那些往事如陈年酒酿,非片语可尽述其万一。最教小生感怀的,是这位父亲对亲子的拳拳之心,直教天地都为之低回。】 …… 【父爱如山,明月相照,春风不阻。】 【撰稿人书古今】 …… “所以,书古今真找着了西门无恨?” 年轻的皇帝将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都没有看见里面有说西门无恨的真实身份,只有一句“本报记者正在调查中”。 他看向对面的小侯爷,笑问:“书古今没向你这个合作伙伴透底吗?若小侯爷知道,便告诉我吧。” 方应看无奈一笑:“陛下,并非我不想,而是书掌柜提都没提,我也很好奇西门无恨的真实身份。” 皇帝抖着报纸抖得哗哗作响,一张大报展开,挡住面容,方应看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皇帝语中笑意浅淡,问道:“他身在江湖,无妄报社的事都交由你打理,但这报纸七日一期,他就没有寄更多的文章情报么?” 方应看叹道:“陛下问的也是我一开始想的,书掌柜确实寄来一沓书册,标明日期,明言印刷前才能看。” “所以,你看了吗?” “我和他合作讲的是诚信,他不让看,我当然不看。” 皇帝放下报纸,表情郑重:“朕身为皇帝,也不能看么?” 方应看嘴角微扬:“陛下自然是例外。” 于是有人匆匆出了皇城,去无妄报社带回书古今寄来的包裹。 陈掌柜叹气,小侯爷和书古今似乎不大对付,一应合作都是他出面主理,这包裹他打算按要求到点拆,如今陛下要看…… 小侯爷是在陛下面前讨着好了,他见了书古今还得解释解释,虽然情有可原,书古今不至于为难他,但他俩的约定还是被打破了。 皇宫御花园内,皇帝拆开包裹,方应看敛目不看。 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周边枝叶摇摆,鸟儿啼鸣,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和。 皇帝的呼吸十分平稳。 他合上书。 方应看心想,看得真快。 皇帝重重将书拍在桌上,方应看立刻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方才相比,有些凝重的面容。 他好像不太愉快。 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帝便弯起嘴角笑了。 机敏如方应看,都看不懂皇帝为什么发笑,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陛下……?” 皇帝笑着拍拍桌上的小册子,道:“书古今可真是个妙人,他竟然早知道朕要看他的包裹,在这册子里向朕问好呢。” 方应看面上难掩诧异,不是装的,是真惊讶。 书古今这是在逗皇帝玩? 皇帝笑了一会儿,渐渐的,嘴角的弧度降了下来。 眉头轻蹙,神色凝重。 方应看见他心情几度变化,有点微妙的极端,摸不准书古今在册子里究竟写了什么。 他寄来的这么大一堆包裹,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皇帝将那册子收起,伸手将包裹里的书册推到方应看面前。 这是叫他看的意思。 方应看翻开一看,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只见册子画满风景,大漠落日,绿树成荫,连绵青山…… 其余画册,皆是如此,每幅画下面都有一个书画师的印章。 根本不是书古今在信里说的之后两期报纸的文章! 方应看意识到自己也被书古今耍了。 眼角的余光瞥了瞥皇帝,方应看有些好奇他收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再抬眼,皇帝从那些画册中挑出一本握在手里,津津有味地翻看欣赏,并对方应看道:“我挑一本拿走,他回来后如果有不满,叫他来见我。” 方应看应是,将剩余的画册一并收起,恭敬地告退。 陛下是皇帝,就算书古今真有不满,也拿陛下没办法。 这分明是要在书古今回京后和他见一面。 谁也没有提皇帝收起来的小册子,方应看不至于那么没眼色,皇帝更是不可能提。 亭中只剩皇帝一人,侍卫守在两丈远的地方。 年轻的皇帝呆坐片刻,拿出怀里的书册,再次看了起来。 【我见上苍不语,我闻神人落笔。我曾于此告别人世。】 左下角是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书古今写道,发现于楼兰古城。 皇帝回到书房,按下机关,书架无声挪动,露出一道深色暗门。 明珠自穹顶垂落,幽幽照亮密室中那座突起的白玉孤台。 白玉台上有一本蓝皮书,蒙有微尘。 皇帝在白玉台边站定,影子被拉成长而薄的墨线,斜斜地映在冰凉砖地上。 他伸手掀开书,墨字白纸经岁月冲洗,微微泛黄。 扉页有字: 【九州裂土,烽烬漫野。】 【众生如芥,浮槎渡海。】 【天命,谁握?】 这些字的左下角,有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皇帝摩挲着这些古老的字迹,明珠在他眼底晃出两点幽光。 他喃喃道:“老祖宗啊,你们究竟在追寻什么?” * 【这个试探真的靠谱吗?】系统问,【算算时间,第六期报纸已经刊印发售,皇帝会去看你的包裹吗?】 燕尽很笃定:【肯定会看的,他比我好奇他还好奇我。】 绕口令一般的形容令系统停顿了一下。 燕尽又说:【其实他不看也无所谓,他不看还有小侯爷看,方侯爷看了肯定会去皇帝面前讨个巧——这个朝代,说起太极阴阳鱼图,不是道家,就是双帝。皇帝还是会注意到的。】 系统觉得自己涨知识了。 总而言之,饵抛出去,总会有人上钩的。 【西门无恨的身份不写吗?】系统又开始关心报社的发展了。 【不急着写,下次把兄弟相认的场景写进去,玉教主就会感动得生不出气了。】燕尽开朗地说,【我真是个好人。】 系统欣慰地点头,确实很好,宿主促进合家欢,好像是他俩相遇以来第一次发生。 玉天宝对书古今说:“我哥见到我,会高兴么?” 那可是剑神啊!是西门吹雪啊!是他哥! 书古今道:“你哥外冷内热,可能不会表现得多高兴,但你多缠着他,他就会融化了。” 玉天宝点点头。 过了半晌,他又问:“书掌柜,你见过我哥?” “没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 玉天宝开始对见西门吹雪这事感到忧虑起来。 继承人之争,向来激烈,剑神也是人,不会想抢他的位置吧?——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晚安 第57章 一个委托 * 五月十二日。 聿飞光遇见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与西门吹雪神似, 比玉天宝还像西门吹雪的弟弟。 这人拦在他面前,一个字没说,就只是站在他面前, 宛如一个人形立牌。 燕尽向系统介绍:【虽然没见过他, 但你也能看出他和西门吹雪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叶孤城的远方堂弟,西门吹雪的小迷弟, 叶孤鸿。】 系统奋笔疾书写江湖人物图鉴, 略有不解:【都是孤字辈, 不能算远房吧?】 【江湖人都这么说。】 燕尽也不解, 他对江湖只有基础了解,叶孤城和叶孤鸿的关系是基础中的基础。 谁会纠结别人家的远房亲戚有多远呢? 叶孤城和叶孤鸿在江湖上行走时也很少提他俩之间的关系,名声实力全凭自己的本事。燕尽猜测他俩顶多算熟悉的陌生人。 一人一统聊得开心, 没有搭理叶孤鸿。 聿飞光一个社恐,当然不会主动开口,但叶孤鸿拦路不说话, 就很奇怪了。 两人对峙须臾,叶孤鸿终于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绣花大盗是金九龄的?” 燕尽心中一动, 叶孤鸿这是来替金九龄报仇, 还是因为他抢了人头? “看见了。” 眼前的年轻人表情淡淡, 微微垂着眼, 丝毫不正眼看叶孤鸿,满满的傲慢无视之意。 叶孤鸿眉头微蹙。 他知道聿飞光此人与白云城主认识且同行的消息,所以来之前曾有过犹豫,但见了聿飞光,反而有些怀疑消息是否靠谱。 就算是他, 和人对话也会正眼看人的。 叶孤鸿又不说话了。 聿飞光超绝不经意地瞥他一眼,语气不解:“你要替金九龄报仇?” 叶孤鸿:“我和他不熟。” 聿飞光迈步,作势从他身边绕开。叶孤鸿扬剑,拦住他的去路。 就连系统也不解了:【他为什么这样?】 燕尽:【因为他是路障,路上的智障。】 系统:……是这样么? 不管三七二十一,默默记笔记。 · 叶孤鸿这次来是奉命行事。 金九龄化身绣花大盗两次劫镖,货物凭他一己之力挪不走,暗中有人相助。 和他狼狈为奸的人,来自幽灵山庄。 身为曾经的天下第一神捕,金九龄也做过一个好捕头,缉拿犯人,惩奸扬善。然而从第一次收受贿赂放走通缉犯开始,金九龄便走上一群不归路。 幽灵山庄收拢所有天下无处可去的恶人,其中有五分之一的人与金九龄打过交道。这五分之一的人中又有一半是金九龄收了钱后有意将人放走,才给了他们进入幽灵山庄的机会。 金九龄知道幽灵山庄的存在,干坏事当然找坏人,绣花大盗出面劫镖缝人眼睛,幽灵山庄里和他勾搭的人则运走安置货物。 老刀把子对此是默许的,只是和金九龄配合几次,就有钱财入账,怎么想都不亏。 现在金九龄被杀,绣花大盗的身份也为人所知,老刀把子担心金九龄死前透露了什么,便派叶孤鸿前来试探调查聿飞光。 叶孤鸿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有「武当小白龙」之称,一心仰慕崇拜西门吹雪,谁也不会怀疑他和幽灵山庄的关系。 眼下,叶孤鸿没有收剑,依旧稳稳地拦在聿飞光身前,剑尖纹丝不动,仿佛在空气中凝固。 聿飞光的手已然搭上长鞭,银色的长鞭盘踞在他腰侧,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鞭梢无风自动。 他微微侧着头,斜斜地睨着叶孤鸿。 一股无形的、凛冽的杀气,以聿飞光为中心弥漫开来,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叶孤鸿紧握剑柄,指节泛白,寒芒在瞳孔深处凝聚,隐有兴奋之意。 远处归巢的倦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以此为信号,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盘踞的毒蛇骤然暴起,只见一道银白残影掠过,凝滞的空气被撕裂,尖啸刺耳,目的明确,直奔叶孤鸿手腕。 几乎在鞭影袭来的同时,叶孤鸿握剑的手腕一沉,剑锋寒光一闪而过,迎着鞭梢削去。 剑锋鞭梢相撞,一声锐响,并未止住双方的动作,反而成了两人加强攻势的信号。 银鞭如灵蛇,长剑化作点点寒光,两者交错碰撞时带起的劲风扫过地面,卷起一片尘土草屑。 交战一刻钟后,两人纷纷停手,残叶飘飞。 叶孤鸿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而对面,在一声鞭响后,如蛇般的长鞭温顺地盘挂回聿飞光腰间。 叶孤鸿目露欣赏之意。 他是个剑客,但不止欣赏剑客,他欣赏所有强者。 聿飞光淡淡地向他投去一瞥,很快又收回目光。 方才交手时也是如此,聿飞光直勾勾地盯着叶孤鸿的剑。现在,叶孤鸿甚至怀疑他压根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金九龄死得其所,你有什么不满?”聿飞光问道。 “我没有不满。”叶孤鸿半真半假地答,“有人托我前来调查你,我不杀你,也不恨你,只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金九龄的身份。” “我说过了,用眼睛看见的。”聿飞光皱眉。 叶孤鸿:…… 说了相当于没说,他总不可能直接用幽灵山庄询问。 若是聿飞光本不知情,却因为他的询问而有所察觉,那才是因小失大。 叶孤鸿沉默了,但聿飞光却忍不了。 二号马甲的社恐设定是自带的,并不是燕尽伪装演绎出来的。 社恐是真社恐,聿飞光每每与人交谈时心中便会蔓延出被迫社交而产生的焦躁,有时严重的话,心脏会加速跳动,面色发白,或是耳鸣等等等等。 马甲的视角、感官与燕尽本体同享,记忆与感情相同,那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也全凭燕尽本人的意志,但这种生理方面的变化,并不会因本体的想法而恢复正常。 此时此刻,对叶孤鸿这样隐瞒具体来意、说话半真半假的人物,聿飞光感到焦躁烦闷,神经紧绷。 最后看了眼叶孤鸿,聿飞光丢下一句“别烦我”,便足尖轻点,一跃而起,踩着树梢飞奔而去。 叶孤鸿困惑不已,不明白聊得好好的,聿飞光就忽然走了。 第二天。 叶孤鸿在一家镖局外找到聿飞光。 这次才一露面,聿飞光掉头就走。 “请留步。”叶孤鸿喊住他,“我想请你护镖。” 聿飞光究竟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但根据幽灵山庄的情报网查出的线索,聿飞光似乎想当个镖师。 可他每去一个镖局,便会与镖局中的镖头动手,因言行过于无礼——并非指其言辞无状,而是指他态度冷傲,吝啬言语,显得十分傲慢,引得镖局中的镖头镖师十分不爽。 一家镖局要想长久发展,自然要求所有人齐心协力,和谐友爱。 一个得罪镖头与镖师的人,就算实力强劲,被招进镖局里就如冷水如油锅,噼里啪啦炸乱一锅人。 因此聿飞光被所有镖局拒之门外。 有人说,聿飞光是打着加入镖局的旗号四处踢馆,言行不一,无礼又荒唐。 叶孤鸿与聿飞光见了一面,心中隐隐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喊住聿飞光之前,此人正阴着脸从镖局中走出来,想一想,大概又是去镖局踢馆了。 聿飞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言简意赅道:“有话直说。” 叶孤鸿叫聿飞光去一处僻静无人处,仔细观察四周,无人跟踪,拿出一张请柬,道:“请你拿着这张请柬,去一个叫蝙蝠岛的地方买下一个拍卖品,任何东西都可以。” 那张请柬燕尽很眼熟,眼熟到想吐的程度。 金九龄的秘密不一般,若是他还活着,收到这样的请柬,必定会去蝙蝠岛参加拍卖会。问题是,他的请柬怎么会落到叶孤鸿手里? 燕尽有点困惑,转念一想,有可能这封请柬不是送给金九龄的,而是叶孤鸿不愿亲自前去,用他来试探。 “是谁派你来的?” 聿飞光忽然发问,他没有看叶孤鸿,视线落在叶孤鸿的肩头,显得漫不经心。 叶孤鸿道:“你不必知晓,只说做还是不做。” 聿飞光接过邀请函,蓦地一笑,笑容一闪而过。 他声音冷淡道:“叶孤鸿,你也有秘密。” 叶孤鸿不喜欢他话语中的笃定,冷冷道:“是人都有秘密。你敢说自己没有么?” 聿飞光道:“我有秘密。” 叶孤鸿:“……” “定金。” 聿飞光伸出手掌,叶孤鸿将钱袋递给他。 金九龄还活着的时候,因这份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请柬而烦躁,信里隐晦地点出了他绣花大盗的身份,却没有提关于幽灵山庄的事。 老刀把子自信幽灵山庄隐藏得极深,不会有外人知晓他们的存在,然而这封来自蝙蝠公子的邀请函令他的自信产生了动摇。 金九龄和幽灵山庄的人勾搭劫镖,同样自信于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但他的秘密却被一封来历不明的邀请函挑明了。 金九龄一死,老刀把子更加不安。 聪明人总是容易多疑深思,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叶孤鸿临行前,老刀把子将这封信交给叶孤鸿,让他忽悠聿飞光去与蝙蝠公子打交道。 其实叶孤鸿也想去,但老刀把子不准他自作主张。 此刻,看着聿飞光拿了定金和邀请函,叶孤鸿心中忽然挣扎起来。 他还是很想去这个从未听过的蝙蝠岛瞧一瞧。 “算了,还是我去吧。” 叶孤鸿话一出口,立刻闭上了嘴。 这话不像西门吹雪会说的话,他又失态了。 燕尽:……你耍人玩啊。 他发现,叶孤鸿和外表的棺材脸不同,好像有点逗比。 聿飞光终于正眼看叶孤鸿了,只是眼神里满是防备,仿佛在看一个奸商。 叶孤鸿道:“我和你一起去。” 见聿飞光神色微有不愉,叶孤鸿立刻道:“雇主,我是雇主。” 镖队走镖时也会护人,称为“肉镖”。 聿飞光向叶孤鸿举起手里的请柬,没有说话。 叶孤鸿理解了他的意思,道:“请柬你拿着,我只是同行。” 燕尽将他和叶孤鸿见面前后的事捋了捋,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果然只有外表和西门吹雪像。 第58章 初次见面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五月十四日。 堂堂罗刹教少主玉天宝向来是个撒手掌柜, 万事不操心,看看舆图觉得路线对,高高兴兴地和书古今上了官府运营的马车——在中原属于“公共交通”。 大齐各地有专门的舆图, 地点路线都画得明明白白, 不止有舆图, 每到一个城镇,就会有专门列示本地及周边地图的标牌,若非路痴到极点, 很少有人会迷路。 西域府也有公共交通, 但因西域地域宽广, 公共交通的运营范围主要在府城周边, 其余地方都是经官方审核过的私营交通机构。 玉天宝是罗刹教少主,西域并入大齐版图已有二十年,但中原与西域风情之迥异, 仍令他目眩神驰。 他们经过的甚至不是大齐最繁华的城池,这一路行来,玉天宝却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 恨不得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之外。 这小子还挺享受,不愿人挤人, 要乘人少、装饰优美、环境最好的马车。再加上吃喝玩乐, 挥霍无度, 身上的五十两半个月不到就花了一半。 唯一算玉少主的优点的是, 这小子没有去赌场。 然而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恰逢这日转车,两人预备停留几日,见识当地风情, 顺便打听下江湖情报。 各自分头行动。 初出茅庐的新手玉天宝揣着剩下的二十五两从书古今面前离开,一个时辰后鼻青脸肿地出现在书古今面前。 燕尽和统不关心他,只顾着扩展世界地图,乍一看见玉天宝这副惨样,都很吃惊。 玉天宝忿忿不平:“路上遇见个挑事的家伙,说我胖得像猪,气死我了。” 说着说着脸上的伤又开始痛,玉天宝龇牙咧嘴,一张青红交加的脸皱得像咸菜。 书古今拿出纸笔,问:“你和他打起来了?” “当然了!” 玉天宝点头,看着书古今手里的纸笔,心里七上八下,这是在采访自己? 于是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大发神威将挑事的人打得哭爹喊娘的威风事迹。 书古今将画展示给他看,一张鼻青脸肿的人像图,没有写一个字,完全无视了玉天宝的叙述。 玉天宝想发怒,对上书古今没有情绪的笑眼,立刻收敛,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燕尽不太明白玉罗刹教儿子的方式。 就算本人不在身边,以玉罗刹的手段和能力,在儿子身边安插忠心耿耿的护卫并不难,但这次如果不是遇见他,玉天宝恐怕跌得很惨。 虽然对玉天宝来说,可能书古今也是一个大坑。 书古今收起画册,问玉天宝:“罗刹教在中原应当也有据点,你一个都不知道么?” “应该有吧……”玉天宝挠挠头,“我爹又不告诉我,现在去哪儿找呢,我也没带信物。” 玉天宝没说的是,就算有信物他也不敢去,在西域府的时候书古今透露的意思太吓人,他怕去了罗刹教的分据点会丢了命。 虽然不管教中事务,但玉天宝是逛过罗刹教的刑房地牢的,也清楚罗刹教的行事风格。 杀人不眨眼还是好的,就怕吊着一口气存心折磨。 书古今宽慰他:“等找到你哥,别忘了找他要补给。你还欠我的九千九百九十两。” 玉天宝一梗,眼神幽怨:“我哥和我一面都没见过,你就这么确定他会给我钱?” “找他要钱是你的事,我只管拿钱。” 书古今笑眯眯地站起身,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他人已至门边,院门应声而开。 门外,白衣剑客披着月光,眉眼深邃,面无波澜,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说曹操曹操到。燕尽早在看到他的脸时就认出他了。 正是因为知道西门吹雪在这里,他才会停下。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书古今和白衣剑客对视片刻,转头看向玉天宝,后者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 “玉天宝,这是你哥,玉天赐。” 书古今友好地说。 西门吹雪眼皮一跳,周身忽地一冷,目光幽幽地在书古今和玉天宝身上打量。 玉天宝后退三步,张口结舌:“……啊?” 燕尽才想“啊”呢,西门吹雪又没有金手指作弊器,肯定是在外看见了玉天宝找上门来。 对“玉天赐”这个名字还有点反应,大约玉天宝在外和人斗殴秃噜出来了。 这货方才抱怨吐槽时半个字都没提。 玉天宝额头冒汗,看了看书古今的脸色,又瞄见西门吹雪冷若冰霜,心里忐忑。 他在外和人因口角争斗,对面身边有两个护卫,按着他揍,玉天宝气不过,更怕真被打出毛病,便扑腾着胳膊大喊“我哥是西门吹雪!是玉天赐!我和他一个爹!你们再敢打我!小心我告诉我哥!” 叽里呱啦喊了一通,对面听清西门吹雪的名字,心里也发虚,玉天宝趁此机会麻溜跑路,苦兮兮地回来找书古今。 但是……但是他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西门吹雪啊! 玉天宝抬手擦汗,心想自己没错,曾经是遇事不决喊爹,现在有个狂霸酷冷好大哥,不喊哥才怪。 书古今也有说过西门吹雪外冷内热,玉天宝干脆一鼓作气二话不说一个滑跪去抱西门吹雪的大腿: “大哥——!” 并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感情充沛的呼喊。 西门吹雪脸黑了。 书古今笑了。 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拿出纸笔,将这感天动地的一幕描写刻画下来。 玉天宝没抱住西门吹雪的大腿,体重太重,没滑远,差点没一头撞上地板来个脸刹。 现在眼巴巴地仰头看西门吹雪,表情中带着点讨好。 西门吹雪沉默。 玉罗刹可没说过玉天宝是这个样子。 西域府发生的事情西门吹雪已经知晓,玉罗刹说这事不是问题,说他自己会解决,语句间隐隐透露出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西门吹雪看向桌旁的书古今,玉罗刹在此人身上吃了瘪。 书古今道:“两位初次见面,好好聊一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抛给玉天宝一个眼神,大意是:别忘了找他要钱,还有,采访。 玉天宝想跟他一起走,但书古今步法飘渺诡谲,进了屋,干脆利落地上了栓。 玉天宝:“……” 西门吹雪:“……” * 第二天。 玉天宝蹲在书古今的房间门口,等书古今开门,他就一脸苦逼的扬起脸。 书古今气定神闲地伸手:“钱,还有采访稿,拿来吧。” 玉天宝大吃一惊:“你第一句就这!?” 书古今:“嗯。” 这个反应太令玉天宝失望了,他道:“我们昨晚什么也没聊,你说要我采访,我不知道该问什么啊?他也不说话,我就问他是不是真的叫玉天赐,他就瞪我……也不算是瞪吧,就是没什么表情地看我。……我爹有时候教训手下也这样,可我不是他手下。” 玉天宝长吁短叹。 西门吹雪昨晚没有住在这里,临走前看了眼书古今没有亮灯的房间,告诉玉天宝一个地址,就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玉天宝没好意思开口要他帮自己还钱,虽然西门吹雪没否认自己是他哥,但也没承认。 没见到西门吹雪之前,玉天宝还能顺着书古今的话幻想自己有个牛逼轰轰的哥,等真见到西门吹雪,唯有崇拜,敬畏,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玉天宝仍有些怀疑西门吹雪是否真是他兄长。 从始至终,只有书古今坚定得像是他俩的亲爹似的。 玉天宝叹气。 书古倚在门框上,若有所思道:“真拿你没办法,我就陪你去一趟。” 西门吹雪等候多时,两人在一名仆人的引领下走进花园,花园中有两道身影。 陆小凤摸着胡子打量两人。 昨晚玉天宝叽里呱啦一顿喊,他和西门吹雪就在旁边的茶馆里听人说书,说的故事还是《桃源问道录》。 当时让陆小凤最为震惊不是西门吹雪竟然有个弟弟,而是西门吹雪听到“玉天赐”这个名字时好像比他还震惊。 书古今友好地向两位颔首致意。 玉天宝拿出纸笔,神色忐忑地走上前。 陆小凤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玉天宝感受着身后来自书古今的视线,一咬牙,问道:“大哥,我想来采访你。你真是我哥吗?” 西门吹雪默然。 玉天宝牢记书古今的八字真言,奋笔疾书:“没有否认,那就是了。大哥,你清楚我爹的身份吗?” 西门吹雪:“……” “没有否认就是默认。”玉天宝头也不抬,趴在桌上埋头苦写,“大哥,我爹……不是,我欠了这位书掌柜九千九百九十两,你能借小弟一点钱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星星眼] 第59章 远方来信 * 玉天宝差点问成“我爹没把你养在膝下, 所以你不会和我抢继承人的位置吧?”,话才出口,觉得不妥, 便匆匆改口。 他松了口气, 但陆小凤却瞪圆了眼睛看他, 心想:九千九百九十两的欠债是不是太多了点? 西门吹雪道:“九千九百九十两?” 玉天宝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抬头:“嗯?嗯!” 书古今从玉天宝开始采访时便在一旁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意思。 见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神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笑着开口纠正:“不是九千九百九十两, 是六千九百九十两。” 陆小凤:“——这也不少啊!” 玉天宝难得羞愧了一次, 尴尬道:“初入江湖, 识人不清,误入赌坊,赌上头了。多亏……多亏书掌柜, 大人有大量,叫我写欠条,没逼我还债。” 书掌柜说:“怎么会是识人不清?你拍着桌子喊人赌的场景我可是历历在目啊, 那可不像是被逼的。” 浅浅微笑着的书掌柜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了拆台的话,玉天宝幽怨地看他一眼, 嘴硬道:“神仙进了赌坊也得输掉一百两, 我还是凡人呢,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肯定能回本的。” 书古今朝他弯了弯眼睛, 虽然一个字没说,却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玉天宝一个哆嗦,避开他的视线。 玉少主自己也感到奇怪,书古今对他没有任何粗暴举动,顶多有时说些扎心的话, 可是,每当对方不言不语地看人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感。 他的那双眼睛,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 陆小凤见他俩一来一回十分有趣,摸了摸胡子,笑道:“我只知道两位一个姓书,一个姓玉,不知两位的名讳是……?” 书古今:“书古今,古往今来的古今。 ” 玉天宝又支楞起来:“你和我哥不是朋友吗?我哥叫玉天赐,我自然是玉天宝了。” 陆小凤看了看西门吹雪的脸色,他当然知道玉天宝的名讳,但西门吹雪他爹不是西门无恨吗? 怎么会成了罗刹教教主? 还多了个弟弟。 西门吹雪终于开口,这场闹剧的源头究根结底是想出“用假儿子做挡箭牌 ”的玉罗刹,他道:“我只是西门吹雪,不叫玉天赐。” 玉天宝呆住,随后道:“那就是我爹叫西门无恨了!那我该叫西门天宝?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好听……” “……” 西门吹雪有一种和智力不在同等水平的人对话的错觉。 书古今抽出玉天宝手里的书册看了两眼,一手狗爬字神仙来了也看不懂,眉头轻皱,玉天宝见状立刻道:“我继续采访!” 陆小凤也看见了玉天宝写的字,歪歪扭扭,和西门吹雪的字根本不能比。 ……难道西门无恨是玉天宝的后爹? 陆小凤悄悄瞥西门吹雪,而书古今将书册还给玉天宝,转头请陆小凤出门一叙。 他说自己想见陆小凤很久了。 陆小凤笑:“你也想采访我?” 书古今可疑地停顿须臾,可说的话也没有委婉到哪里去,开朗道:“你很有名,我也想采访你,但是——我听说你认识伯初?” 原来是为了伯初。 陆小凤早已失去伯初的踪迹,苦寻无果,只得放弃,前不久才与楚留香分开。 他是个浪子,漂泊不定,走到哪是哪儿,路上遇见西门吹雪,意外又纳闷。 西门吹雪一年到头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万梅山庄里蹲着,只在春天出门,今年却很罕见地在外停留。 会和西门无恨有关么? 陆小凤和书古今说话间便走出门,将空间留给兄弟俩,书古今贴心地关上门。 两人对视,不知怎的,一齐笑了起来。 陆小凤对书古今的观感很不错,面上总有三分笑意,言谈举止大方坦荡,说要采访,便请陆小凤去吃茶。 在茶桌边,书古今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正在做的事。 “所以……小侯爷,是想知道伯初的话是真是假?” 陆小凤只见过方小侯爷一面,有些难以想象方应看会对合作伙伴提出这样的要求。 无妄江湖报已出到第六期,算算日子明天就是第七期。 前六期报纸中陆小凤才看了前五期,这是因为他常去繁华处行走,有些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的地方恐怕连第一期都没看过。 陆小凤还不知道书古今发表在报纸上的那篇文章,但他此时已经知道了西门无恨=玉罗刹=西门吹雪他爹这一公式。 书古今年纪轻轻,却建立了无妄报社,陆小凤为此赞叹。 其中可能有神通侯方应看的助力,但书古今是发起人,规矩条件安排等等显然全部由书古今主理,否则书古今不会如此坦荡地称方应看为“靠山”。 靠山只是靠山,一般只起一个震慑他人的作用。 书古今说,他在京城的主要合作伙伴是一位姓陈的掌柜,对方负责《桃源问道录》。 陆小凤心中一动:“你见过枕青山吗?” 算算时间,书古今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了枕青山写《桃源问道录》。 《桃源问道录》出版后,书册里每个重要人物都有形象图,主角贺向道与双帝的形象栩栩如生,读者交口称赞,欣赏不已。 其中,画师署名为书古今。 这本书只写了上卷,下卷遥遥无期,催稿的信源源不断地寄往京城的皓月书坊。 陆小凤凑热闹,也写过一封寄往京城,不知道枕青山是否又看读者们的催稿信。 “告诉我伯初的事,我就告诉你和枕青山有关的消息。” 书古今笑得像只狐狸,陆小凤不觉得反感,双方你问我答,和谐而又友好。 这次采访简直是最令人顺心的采访了。 双方都聊得很快乐,书古今下笔如有神,字迹龙飞凤舞,不潦草,反而有种灵巧活泼的美。 燕尽见到陆小凤很亲切,这位浪子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好相处、还能提供能量的重要人物。 伯初不顾周边人的看法,但书古今是个白切黑,对别人好一点也不奇怪。 陆小凤喝茶吃点心吃到想吐,书古今还在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去喝酒也行。 “不,不用了,多谢。” 陆小凤无奈,这样的热情来得古怪,但不是作假,只能婉拒。 书古今歪头看他,问:“真的不用了?我不缺钱,你不用跟我客气。” 陆小凤道:“真的不用……” 说到一半,想起玉天宝的六千九百九十两的欠债,好奇心作祟之下,陆小凤向书古今询问了玉天宝身上发生的事。 书古今便说了罗刹教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有人想要玉天宝的命,想登上教主之位。 陆小凤眉头一皱。 他在中原也有耳闻玉罗刹溺爱独子兼继承人的传闻。 玉天宝养在玉罗刹膝下,尚且受人蒙骗陷害,若是西门吹雪的身份暴露,他的朋友恐怕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陆小凤抬眼,书古今目光幽深,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弯唇笑了一下:“西门吹雪是天才剑神,玉天宝是废柴少主,如果你是罗刹教教主,你更希望谁当继承人?” 陆小凤一怔,明白了书古今的意思。 一个合格的上位者,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更有利。 见陆小凤不说话,书古今道:“就算伯初没有胡言乱语,我没有查明验证,人有一死,玉罗刹迟早会将罗刹教交给他属意的儿子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 陆小凤好奇地看着他。 书古今笑道:“现在大家都知道的话,那不是挺热闹的嘛。” 陆小凤嘴角一抽。 说白了就是想看热闹。 陆小凤的朋友身处热闹之中,他看不了这个热闹,但暂且不提伯初的胡言乱语,昨天玉天宝叽里呱啦一顿吼,听到的人不少。 陆小凤和书古今出门喝茶路过玉天宝挨揍的那条街,便听到有人嘀咕昨晚挨揍的家伙似乎说了很了不得的话。 确实很了不得,陆小凤都琢磨玉罗刹对幺儿是真的狠心。 两人在外流连好几个时辰,喝完茶在街上边走边聊天,走了一圈下来,肚子饿了,吃完饭才回头找兄弟俩。 陆小凤莫名心虚,和书古今玩得太开心,差点忘了时间,明明他的朋友此时应当在为家事烦心呢。 书古今则说:“这么久的时间都让给他俩的,玉天宝总能写出一篇像样的采访。” 陆小凤问:“这个记者,有什么入门门槛么?” 书古今道:“有,我看中的可以,没看重的,不行。” 陆小凤沉默,这个门槛,不知该说是低还是高。 两人回了落脚地,院子里分外安静。 看四周的环境,没有人动剑,采访大约很顺利。 陆小凤去找西门吹雪聊天,书古今去找玉天宝。 玉天宝递上写了采访的书册,忐忑不安地等待书古今的评价。 字比之前的狗爬字好一点点,但阅读它们,对人的眼睛是一种折磨。 见书古今不说话,玉天宝满含心酸地解释道:“他说我字太丑,叫我练好字。至于采访,我问了,他没答,这算不算数?你之前说过,沉默就是默认,没说不是就有可能……” 燕尽沉默,西门吹雪不回答是无从解释,但玉天宝问一个问题没得到确切回应全按自己的理解写……纯把西门吹雪当哑巴。 西门吹雪没否认就是有可能,他看过玉天宝的采访,大约也是默认的意思。 谁也不会为难,除了罗刹教教主。 “不错,”书古今点头,把书册还给他,云淡风轻地道,“字还是丑,重抄一遍,如果字还是丑得不能看,把你卖给想要你爹位置的人。” 玉天宝憋屈地应了。 玉罗刹在玉天宝的童年时期也请过名师教导他,但不想玉天宝优秀的人太多,小孩受不了诱惑,耍赖偷懒几次,玉罗刹就听之任之。 反正是个挡箭牌,学不好也没关系。 …… 此时此刻,玉罗刹意思意思找来人,问是否有玉天宝的下落。 回复和前几次一样,玉天宝正在往中原去的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路上吃喝玩乐,甚至不像欠了书古今七千两。 玉罗刹心想,书古今那小子在做慈善吗?拐走人不勒索不敲诈不撕票,想做什么? 西门吹雪已经收到了他的传信,玉罗刹自认了解这个儿子,根本不在乎玉天宝,所以不会参与其中。 书古今说要查证伯初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早已笃定了答案,玉罗刹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玉罗刹略觉心烦。 遇见伯初都没有让他如此烦闷,疯子的言行理解不了,所以可以无视。 但书古今……一个正常人,净不干正常事。 属下在门外说有事要禀报,玉罗刹叫人进来。 有人寄来了一封请柬。 红底金字,落款人:蝙蝠公子。 内容:【六月廿二,亥时三刻,于蝙蝠岛举行拍卖会。玄黄合璧,棰落新家。】 信纸有暗纹,触感细腻,是好纸。字迹工整流畅,风骨凛然。 玉罗刹没时间欣赏字与纸,盯着“玄黄合璧,棰落新家”四个大字。 天玄地黄,天者阳,地者阴,写的是阴阳双帝。 玉罗刹有点无语,简单得不像个谜语,直白得不行。 蝙蝠岛与蝙蝠公子……玉罗刹不曾耳闻,这信来得突然,他是去还是不去? 六扇门在楼兰古城里什么都没找到,仅凭书古今一人,能带走多少东西? 楼兰古城里不止是快活王的宝藏,连双帝的宝藏都没有影子。 玉罗刹陷入沉思。 第60章 相逢不语 * 来自蝙蝠公子的信不止出现在玉罗刹手里, 京城的六扇门也收到了这一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来得很突然,甚至不是被寄来的,而是路边玩泥巴的小孩瞅见路过的冷血捕头, 一拍脑袋, 从怀里掏出沾了泥手印的邀请函, 屁颠颠地递给冷血。 冷血很奇怪,问为什么要给他,小孩挠着屁股说:“有个大叔叫我送给你。” 大叔长什么样? 不知道。 大叔什么时候来的? 小孩扳着手指数, 两双手十根手指数完还不够, 十天以上了。 冷血:…… 小孩:“大叔带我去吃饭, 还陪我们玩捉迷藏, 让我们在五月份的时候把请柬交给你。冷血哥哥,你们家有人成亲吗?” 冷血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看到红封请柬的时候也以为是有同事成亲,托小孩送请柬, 但经过小孩的解释,想也能知道这封请柬的来历不简单。 回到神侯府,冷血和师兄无情一起阅读了这封邀请函。 其中内容十分简单, 邀请收信人于六月廿二在蝙蝠岛参加拍卖会,说他会满载而归。 落款人:蝙蝠公子。 至于登岛的方式, 只说在海岸码头附近等候, 自会有人引路。 蝙蝠公子的名字, 六扇门闻所未闻, 然而若是恶作剧,又显得太过无聊。 冷血没有多想,很快做出决断,他要去。 邀请函上没有指名道姓,但小孩受人指使, 将邀请函给了他,冷血不能就此无视。 · 五月十六日。 书古今递给陆小凤一张请柬。 红色十分喜庆,陆小凤迟疑地接过,问道:“有谁要成亲了吗?” 书古今愣了愣,随后笑道:“不是某人的婚礼,可能会是一场葬礼。” 陆小凤展开请柬,看完内容,眼中浮现出疑惑。 书古今右手一闪,红彤彤的一片请柬几乎闪瞎陆小凤的眼。 陆小凤:“……你是蝙蝠公子?” 如果不是举办人本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请柬? 燕尽哽住:……这联想能力没谁了。 书古今道:“我不是,但可以是。” 陆小凤挑了挑眉,一个念头闪过,低头看看请柬,好像懂了。 “这请柬,来路不正?” 书古今正得发邪:“哪里不正了,蝙蝠公子来了也得认这封请柬。” 陆小凤:“我还从未听说过蝙蝠公子的这号人物,你想去采访他?” ——不。我想杀他。 燕尽在心里如此回答。 书古今凑近陆小凤,笑得像偷腥的猫:“去不去?我这儿还有请柬,你看玉天赐想不想出门散心,和他弟弟培养一下感情。” 陆小凤:“玉天赐?……啊。” 他乍一听那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停顿片刻,开始认真考虑书古今的提议。 西门吹雪对玉天宝的事不多说,陆小凤对他们家的事不甚了解,唯一确定的是,西门吹雪真没有“玉天赐”这个名字。 玉天宝这两天在给自己取名,他爹叫西门无恨这件事让他很受打击,每隔半个时辰换个名字。 西门扬沙,西门淋雨,西门吹风,西门玩水,西门望云,西门逐日,西门揽月……陆小凤有一次听见他想取名叫“西门摘星”。 这名字简直像个笑话,陆小凤打了个寒战。 陆小凤从书古今手里又接过一张请柬,西门吹雪是剑神,心中只有剑道,但问一嘴也不碍事。 他没问书古今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请柬,聪明人懂得沉默。 · 五月十八日。 宫九迷路已经有八天了。 他的手下还没有找到他。 九公子做事全凭心意,走路全靠直觉,大路朝天,想走哪边去哪边。 他不缺钱,找到一家茶棚,交了茶钱去桌旁坐下。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数人,见到角落的宫九,都下意识地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落座。 宫九漠不关心,慢悠悠地喝茶。 两刻钟后,匆匆赶路的一人路过茶棚,奔驰出一段距离,一个急刹,转头向茶棚内张望,拐了回来。 “公子!” 来人进了茶棚,恭敬地向宫九问好。 宫九淡淡地看他一眼,喝完茶,和他回去,路上听人禀报他不在的这些天发生的事。 “九公子可还记得聿飞光?前一天我等看见他和叶孤鸿同行,他们似乎往北边去,然后出海。” 宫九没有说话。 聿飞光当初租船雇人出海,遇上风暴,船上的人落进海里,稀奇的是一个没死。 有的被海浪冲回无名岛,有的在附近海面上漂浮,只有聿飞光踪迹全无。 小老头派人寻找,尸体也没捞到,就此作罢。 谁知没等多久,江湖上便传出聿飞光杀死金九龄的事,宫九想过聿飞光可能没有死,却没料到他一入江湖就整了个大的。 聿飞光与叶孤城有交集的事,并不是秘密。想来是遇见风暴之后遇见了他。 叶孤鸿是叶孤城的堂弟,聿飞光和叶孤鸿同行能够理解,但这对组合怎么会想要出海? 宫九以为自己的疑惑在见到聿飞光时能得到解答。 他出现在聿飞光的面前。 宫九确信,聿飞光看见了自己。 只有倏忽一瞥,聿飞光便淡然地目视前方,仿佛和宫九素不相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投来。 宫九:“……” 叶孤鸿看了眼不远处的白衣人,提醒聿飞光:“有人在看你。” 聿飞光点头,但没有往那边看的意思。 不远处,白衣人的目光更显幽深,有如实体,冻得一旁的叶孤鸿背后发寒。 那是一位高手。 叶孤鸿望向高手的手,是剑客的手。 高手目光沉沉,神色晦暗不明,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和聿飞光有仇。 叶孤鸿:“你要不要看看那人是谁?” 聿飞光只是点头:“嗯。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还是没有往白衣人的方向看。 叶孤鸿在白衣人和聿飞光之间来回看了看,沉声道:“你若是引来麻烦,什么时候都不能走。” 聿飞光一怔,垂眼不语,睫羽扑扇几下,道:“我和他没结仇,不用担心。” 叶孤鸿:“你不去问问他?” 聿飞光:“和他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一个社恐,遇见一个“将近一个月没见面”“虽然拿鞭子抽过对方”“其实也不是很熟”的人,第一反应是假装没看见应该也很合理吧。 起码一想到要和宫九对话,光是想想第一句该说什么,都足以令二号马甲心跳加速跳动。 如果有谁能碰碰聿飞光的手,便能发现他此刻的体温微微发凉。 叶孤鸿见聿飞光态度笃定,纵然好奇,也没多问,最后看了眼白衣人,和聿飞光离开了。 转过身的瞬间,来自白衣人的目光似乎变得更为阴沉冰冷。 叶孤鸿:…… 他心想,真的没问题么? 大齐历来注重交通,陆运发达,水运便利,叶孤鸿和聿飞光查清路线,买了船票,在五月二十日这天登上船只。 聿飞光寡言少语,有时说一句话,便能将人气个半死,因此就算叶孤鸿想学崇拜的对象保持高冷的逼格,也不得不担起领头的责任。 究竟谁才是雇主? 叶孤鸿和聿飞光相处的这段日子,时常有此疑问。 聿飞光对此大概很有自觉,承诺道:“我保证完成你的要求。” 单薄的语言无法表达聿飞光的真诚,他正视着叶孤鸿,又飞快移开视线。 叶孤鸿:…… 两人上了船,这次出航时间略久,他们订了房间。 还没开门进屋,一人在他们旁边停下,动作自然地拉开聿飞光隔壁房间的房门。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隔壁的房客。 宫九面无表情地和聿飞光对视,下一秒,聿飞光迅速拉开房门进了房间。 徒留叶孤鸿看着宫九,深深地皱起眉头。 月上中天,风吹云涌。 宫九找到聿飞光,这家伙正在船尾看江面水波,见他找来,神色微动,竟有几分复杂。 “你还记得我么?”宫九略带讽刺地发问。 聿飞光轻描淡写地点头:“我没有忘记你。好久不见,九公子。” 他看着大江,眼里映着月光与波光,周身沉默且阴森的戾气也被冲淡。 宫九:“……” 这人真的有病吧。 九公子不想质问为什么白天不搭理他,想想就能知道答案,这小子必定又是因为怕生才表现出那副模样。 可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聿飞光见到他时表露的态度,犹如对待陌生人——不,比对待陌生人还要疏离,十分微妙。 他不想多说,直入主题,问道:“你掉海之后发生了什么?” 随聿飞光一起出海的船长说,聿飞光落海后似乎向某个方向游走了,也许是他的错觉,毕竟当时的境况尤为凶险,正常人只想保命,哪会向海底深处游呢? 小老头觉得,聿飞光必然有所发现。 宫九替小老头问了一嘴,不期望得到小老头想要的答案。 聿飞光说:“叶城主收留我,让我在城主府借住,并且带我来陆地,仅此而已。” 宫九并不意外,又问:“你可有看见城主府的阴阳鱼图?” 聿飞光点头。 宫九问的问题全是替小老头问的,见聿飞光有问必答,现在该轮到他的问题。 皎洁的月光下,宫九手腕一转,一张红封请柬出现在他手中。朱砂般鲜红的颜色十分灼目,成了如墨山水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聿飞光沉默地投来视线。 宫九问:“你们要出海,是否是因为这封请柬?” 聿飞光淡淡道:“你可以去问我的雇主。” 雇主?宫九扬起眉头:“你终于当上你的镖师了?” 聿飞光唇角微微一勾,笑了。 宫九道:“雇你做镖师的人,一定很没有眼光。” 一句话拉踩两个人,十分欠抽。 聿飞光一秒收敛笑容,移开视线,道:“夜深了,我去睡觉。” 说罢,转身离开。 宫九站在原地,打开手里的请柬看了看。 他在五月十九日收到这封请柬,由据点的手下忐忑不安地递上来,似乎是从某个偏僻的小镇寄来此处,点明要交给他。 宫九怀疑过是聿飞光所为,原因很简单,最近与他有关的外人只有聿飞光。 但聿飞光的踪迹并不难查,先是叶孤城同行,后是叶孤鸿相伴,聿飞光不可能去往远隔千里的小镇。 蝙蝠公子这个名讳对宫九来说有些陌生,但如此的行事风格,近几年却有所耳闻。 小老头设下的情报网铺天盖地,暗中扎根延伸,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以秘密相挟,守住底细,小老头只知有其人,未知其名姓。 如今对方主动寄来邀请函,宫九有心前去一探究竟,但仍觉得有哪里令人感到为何。 叶孤鸿手中也有信 …… 蝙蝠公子的邀请函是可以批发的么? · 燕尽:深藏功与名:)——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 60-70 第61章 大早上的 * 大船悠悠航行, 向上看,云卷云舒,日光灼眼, 向下看, 江波荡漾, 远山映水。 叶孤鸿对住在聿飞光隔壁的住客有一点好奇,因为他能看出对方用剑,却从来没有看到他的剑。 如果是放在房间里还好说, 但聿飞光后来告诉他, 九公子现在不用剑。 大约是在家中行九, 所以称为九公子吧。 叶孤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位九公子竟然能得到聿飞光如此尊敬的称呼。 聿飞光回答道:“别人都这么叫他,我不叫的话……不好。” 随波逐流的称呼,随随便便的回答。 和聿飞光相处得越久, 叶孤鸿越能察觉到,聿飞光好像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近人情、漫不经心的意思。 他究竟是真的不以为意,还是有意表现出这副模样, 时常令叶孤鸿感到疑惑。 社恐就是这样滴。 就算觉得称呼宫九为“九公子”是件十分尴尬的事——毕竟两人不是很熟,宫九对他而言也不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当时身处无名岛, 四周的人都那么称呼宫九, 他不跟着那样称呼, 便会显得十分突出。 更何况, 本来就不熟,当然是随大流的称呼更符合一个社恐的表现。 聿飞光说,九公子是个好人。 这位九公子姓甚名谁,是何许人也,叶孤鸿不知道, 聿飞光和九公子有什么样的交情,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九公子似乎财力丰厚,每日餐食都有专人送到房间,并且…… 有一些不可为外人言的癖好。 这天清晨,天蒙蒙亮,叶孤鸿趁船客都在沉睡,外出去练剑,路过这位九公子的房间,忽然听闻阵阵奇妙压抑的闷哼,参杂着古怪的“啪啪”声。 在寂寥清凉的早晨,这点细微的声响反而极其突兀。 叶孤鸿停下脚步。 那闷哼声变得不像闷哼,更像是……呻|吟。 “啪啪”声也像是抽打鞭笞的声音。 叶孤鸿脸色一变,视线飘向聿飞光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抬脚匆匆离开。 宫九的隔壁,聿飞光安静地躺在床上。 燕尽照例感慨:【好超前的精神状态,好先进的性癖,好符合当前科技发展水平的隔音效果。】 系统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吭哧吭哧记笔记。 【大早上的就开始了,精力真旺盛啊。】 在附和燕尽的吐槽之后,系统提出建议:【所以要不要去抽他一顿?他大概也会高兴的。】 燕尽:【大早上的,太重口了,不要。】 系统记笔记:早上不适合抽人,太重口。 燕尽听到了叶孤鸿匆匆的脚步声,琢磨着:【好像给洁白无瑕的少年剑客留下了黑色的心理阴影。】 系统:【啊?这种程度也算心理阴影吗?】 燕尽怔住:【……你的心理阈值挺高的。】 系统深沉地说:【毕竟见多识广嘛。】 隔壁的声响越来越大,不加丝毫掩饰,仿佛是一种无言的信号。 燕尽:……? 燕尽:【他会不会是在叫我过去。】 系统:【啊?】 大早上就听见这样的声音,晴朗明媚的一天都仿佛染上了黄色。 燕尽:【算了,好人做到底。】 …… 宫九的房门被人震开,银色的光辉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便是空气被长鞭撕裂的声音。 “啪”! 长鞭在聿飞光手中如灵蛇般游走,带给宫九难以言喻的欢愉。 他低喘着闷哼,面泛潮红,唇角绽开笑意。 聿飞光来时匆匆,去也匆匆,两刻钟后便收了长鞭,转身关门离开,留下宫九回味无穷。 · 燕尽睁开眼,眼前是小二哥放大的脸。 最近的小二哥热爱女装,一张芙蓉面灿若桃花,明如烟霞,时不时会做出一些超过社交距离的举动。 燕尽怀疑小二哥穿上女装打开了另一种戏弄人的开关,他好像很想看到人为他的美貌而动摇。 见燕尽睁开眼,小二哥直起身子,打量着道:“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呼吸声微不可闻,脉搏微弱,配上惨白的脸色,根本是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 王怜花甚至为此产生一个没有任何恶意的单纯疑惑:这人怎么还没死? 燕尽眨巴眨巴眼,脑袋一歪,闭上眼:“我死了。” 王怜花:“……赶紧起来!” 燕尽慢吞吞地翻身坐起,喃喃道:“又是没什么乐子的一天。” 王怜花推门走出去,闻言斜他一眼:“你整天都像条死鱼一样,竟然也嫌弃没乐子?给我说说,你想看什么样的乐子?” “……”燕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扶着桌子站稳,他停顿片刻,回答道,“原随云在我面前嚎啕大哭的乐子?” 这家伙好像越来越有病了。 王怜花心想。 并且连演都不想演,丝毫不掩饰对原随云的恨意,恐怕对自己曾是原随云侍从的身份被他知道也觉得无所谓。 原随云的动向对王怜花来说尽在掌握之中,但跟踪的人不是贴身跟踪,对他私下的动作并不太了解。 任谁见了原随云,都道是光风霁月的神仙人物,笑意温润如暖玉,眉眼间凝着薄霜,更添一分难以言说的忧郁气质。 王怜花曾三次易容在他面前试探,数次在近处旁观,原少庄主的伪装就连千面公子也看不透。 燕尽憎恨原随云必然有理由,朝暮相处,燕尽眼里的原随云和别人眼里的原随云显然是不同的。 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 原随云在济南停留已有半个月之久。 王怜花和燕尽跟在他身后,就此暂时落脚也有同样的时间。 燕尽绕着客栈所在的长街来回走了三圈,活动身体后回到客栈房间,懒洋洋地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开始看书。 阳光明媚,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又昏昏欲睡。 苍白的脸在日光下如同白玉,近乎透明。 时间快要到了。 燕尽开始考虑起自己的未来。 是指本体的未来。 钱财方面,自然是不缺的,三个马甲总有各种各样赚钱的方式; 身体方面……尽管因为开马甲而不得不忍受脑壳痛、心口疼、冒冷汗等等等不要命的副作用,但死不了,所以也没问题。 只要以上两点没有问题,那么就可以提前预言一句本体之后的日子大吉大利了。 还有小二哥许诺的京城大宅院。 书古今在京城时去参观过,虽然有些旧,有些乱,杂草丛生,但稍作修缮整理,仍能住人。 以后的住所也有了。 燕尽在日光下举起右手,反复握拳、摊掌,以虎口下方为起点,经过腕骨,向衣袖深处蔓延的浅淡疤痕像不经意间沾染的颜料。 只是看上去似乎可以擦掉而已。 只有燕尽知道,这条深入骨髓的伤疤曾经是多么的令他痛苦,比其后数年间如针扎般的痛楚还要令人煎熬。 燕尽又想起原随云的笑脸。 右腿膝窝一痛,树影倒旋,他砸进满地碎光里,撑着地面爬起,右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着,鲜血从绽裂的皮肉中汩汩涌出。 燕奴左手拉着风筝线,咬着嘴唇抬头。 原随云立在熔金般的夕照里,弯唇微笑,面容被夕阳染红,笑容中带着扭曲的快意。 那双眼睛不再是瞎子的眼睛,反而像某个怪物的眼睛。 弥漫全身的剧痛令他不自觉地颤动,但究竟是因为摔落的疼痛,还是对原随云的畏惧…… 也许两者皆有。 燕尽缓缓握紧拳头。 手腕上的疤痕随之扯动,颜色泛白,密密麻麻的痛楚自神经末梢炸开,所过之处如亿万只蚂蚁沿着臂骨疯爬。 他笑了起来。 真痛啊。 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能以真面目和原随云相见,看他能否再露出那样的笑容。 · 五月二十八日。 天光泼洒如金,白云在天幕涌动。 蝙蝠公子独坐黑暗,指节叩敲着桌面,节奏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昭示着他不平静的内心。 蝙蝠公子是个十分挑剔、严厉、且冷酷的人。 他的手下有一大半都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却受到各种各样的威慑,自愿为他鞍前马后。 能被他挑中前来蝙蝠岛的人,不止要有足以令江湖震动的秘密,还要有非同一般的财力。 至于他们的财富从何而来,蝙蝠公子不关心,也不在乎。 比起过程,最重要的是结果。 但是这次的过程,却比以往还要古怪。 他的手下没有查出不对劲,但原随云总是时常感到违和。 然而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却说不清。 真正不对劲的事是从燕奴晕倒,以及他那突兀的反抗。 对原随云而言,燕奴擅自不告而别,就是反抗。 今年的拍卖会,要不要开? 原随云为此犹疑良久,念头反复横跳。 他又叫来人禀报客人们的动向,有的已经开始准备上路出海,有的再次藏身人群,一时半会儿找不见踪迹。 没有任何不对劲。 丁枫在手下们离开之后到来。 他欢欢喜喜地来与蝙蝠公子汇合,在公子的房门外,强行压抑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推门而入。 蝙蝠公子坐在桌边,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气质忧郁诡谲,令人移不开视线。 丁枫恭敬地问安。 蝙蝠公子问道:“可有燕奴的下落?” 丁枫表情一僵,不自觉地咬牙。 又是燕奴。 燕奴此人,丁枫并不陌生。对方或许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丁枫从知道燕奴的存在时,便对他施予了其实没甚必要的关注。 那份关注如同暗影随行,起初只是好奇,与原少庄主“情同手足”的人物是什么样的人。 公子待他丁枫自然是倚重的,甚至丁枫可以自豪地称自己是蝙蝠公子最信赖也是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打理着蝙蝠公子黑暗基业中最核心的部分, 但这份信任,和对燕奴是不同的。 公子提到燕奴时总会流露出近似于嘲讽和怜悯的神色,如此复杂的思绪,和面对他时公事公办的态度截然不同。 两年前,丁枫去太原办事,按捺不住,在燕奴面前现身。 彼时夕阳如血,染红了太原城街道的石板路。 燕奴刚从一间杂货铺出来,手里拎着油盐酱醋的包,神情平淡,眼睛黯淡,并未留意周围。 丁枫刻意收敛气息,像个寻常路人,目光沉沉地落在燕奴身上。 只一眼,丁枫便生出了一股怜悯与隐晦的自得。 如此死气沉沉的人,确实值得人怜悯;自得于果然自己才是最能为公子鞍前马后的忠心助手。 这样一个眼睛里空无一物的人,不能为公子做任何事情。 燕奴仿佛感觉到了注释,脚步微顿,微微侧头,视线径直向丁枫投来。 他的眼睛里既无询问,也无惊诧,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转回头去,继续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汇入街角的人流,消失在黯淡的天色之中。 那次照面之后,丁枫心头的那根刺并没消失,反而隐隐有扎得更深的趋向。 拥有那种眼神的人,就算自己寻死也不为过,然而,然而…… 燕奴忽然说自己有了个哥哥,并不告而别。 就连丁枫,都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觉得燕奴真是狡猾,说走就走,公子甚至为此派人寻找他,就算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毫无收获,与他相见的第一句话,竟然问的还是燕奴的下落。 丁枫心中思绪翻涌,低头回答:“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是否要加派人手全力追查?” 蝙蝠公子不语,沉默良久,淡淡道:“不必,保持原样。你去吧。” 丁枫行礼退出,关上门的一刹那,脸沉了下来。 他倒盼着燕奴死在没人知晓的地方,可看公子如此执着,恐怕不找到燕奴的尸体是不会死心的。 愉快的心情因为和燕奴有关的问题而变得略有些消沉,丁枫心中烦闷,他出门去散心,路上反复揣摩蝙蝠公子的心情,走了片刻,瞧见四海楼的牌匾,便走了进去。 出发前往蝙蝠岛的日子近在咫尺,一切即将准备就绪。 丁枫无心吃饭,漫不经心地握着筷子。 邻桌忽地传来碗碟轻碰声。 丁枫抬眼瞥去,一对年轻男女刚落座——少年一袭靛青布衣,袖口微卷,露出瘦削腕骨。 他身旁的少女眉眼清秀,杏眼桃腮,拧着眉头道:“你想饿死自己别拉着我陪葬,要什么粥,吃肉!” 丁枫收回目光,忽觉如芒在背。 转头看过去,那瘦削少年托腮盯着自己,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既非挑衅又非探究,就只是在看着他而已。 丁枫心中不适。 与少年同行的姑娘开口:“看什么看,有我好看?” 布衣少年这才慢悠悠低头,拿起筷子吃菜。 丁枫收回视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此后两桌人再未有多余的交流。 等丁枫站起身离开,那少年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又低头。 他面前的饭菜仍剩了大半,还在慢吞吞地吃菜。 丁枫的背影消失在四海楼外嘈杂的街道上。大堂里觥筹交错,人声依旧。 邻桌那瘦削的青衣少年仍在吃菜。 小二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吃到什么时候去?” 一碟青菜吃了小半个时辰,比乌龟还慢。 燕尽扯了扯嘴角:“吃到我有饱腹感的时候。” 王怜花想端起饭碗直接将菜往他嘴里倒,想了想,作罢。 “那家伙是什么人?” “小二哥怎么会这么问?” “你当我眼瞎?” 燕尽三两下吃完菜,擦擦嘴,道:“某个人的走狗。大概是今天才来的,小二哥你的人手没查到他也不意外,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王怜花若有所思:“还有二十二天。确实到了该出海的日子。” 燕尽站起身。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得很稳,脚步落地无声。 “走吧,小二哥。” 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62章 惊天秘密 * 六月一日。午时。 烈日当空, 水面碎金浮动。码头喧声鼎沸,鱼腥在热浪中蒸腾。 大船靠岸,缆绳一抛, 跳板“嘎吱”砸向石阶。人潮涌出舱口, 踩碎满地光斑, 随后有人验票登船,踏着木板鱼贯而入。 其中有两人缀在后头。黑衣人披头散发,脚步飘忽, 身负长刀, 鞘尾随步伐轻摆。 另一人较为年长, 面上带笑, 脚步稳重,神态儒雅,气质温润, 和身边神色空茫的青年截然不同。 宫九在船舷阴影中向那两人投去目光。 黑衣刀客敏锐地转头,视线瞬间捕捉到阴影中的身影。 他空茫的神色忽地发生变化,刹那间, 眼中迸发出令人动容的欢喜。激动、酸楚与深切的悲伤在他眼底汹涌弥漫。他抬脚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向向宫九扑去—— “弟弟——” 急切的声音令周边的船客下意识地看向他们。 话音未落, 黑衣刀客身旁的年长男人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嘴角下撇, 脸上满是“又来了”的无奈。 他半个身子后仰, 脚底死死地钉在甲板上,硬生生拖住了狂奔的刀客。 从头到脚都有一种这事干多了的苦逼感。 黑衣刀客的冲势戛然而止,像匹被猛然勒住的烈马。 他呆呆站在原地,仰头看向阴影中的宫九,眼中盈满日光, 如涌动的江水,如静谧的湖泊,直勾勾地看着宫九,试图从阴影下的模糊轮廓中找到什么。 宫九这时已经认出了黑衣刀客的身份。 狂刀客伯初,一个苦苦寻找自己弟弟的疯子。 看来伯初只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对弟弟的事一无所知的事不是虚假的传言。 宫九向前一步,彻底走出了阴影,站定后微微垂下眼睑,居高临下地与这黑衣刀客对视。 “看够了?”宫九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弟弟!” 伯初仰头叫道,声音近似哽咽:“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司空摘星不等宫九回应,拖着伯初往后走,嘴上念叨:“又是弟弟,你睁大眼睛瞧一瞧,你弟弟会那么看你吗?他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宫九目送他们远去,伯初任由司空摘星拖拽着自己,一边踉踉跄跄地走,一边扭头执拗地注视着宫九。 他眼里的光渐渐地熄灭了。 宫九的神色十分冷酷,看着伯初的眼神完全是在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伯初慢慢地收回视线,垂着头被司空摘星拽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船舱下层的楼梯口。 船舱下层,霉味混杂着海腥味弥漫逸散。司空摘星拖着伯初进了狭小的舱室,作为卧房来说,这个房间对美好的睡眠没有任何益处。 他转头见伯初表情黯淡,松了手,连宽慰的话也不想说。 反正时间会冲淡一切——他的意思是,伯初马上就会找到下一个“弟弟”。 眼下的落寞是短暂的,“弟弟”是接二连三的。 司空摘星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一个半疯的家伙同行,滋味不好受。现在的司空摘星几乎可以称之为伯初的缰绳,负责将人勒住。 不勒住不行,有时不小心,伯初就能得罪意想不到的人物。 司空摘星虽然不知道蝙蝠公子的拍卖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连他都没有听说过蝙蝠岛的存在来看,蝙蝠岛的客人必然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司空摘星来说,顺一张请柬轻而易举,经过调查走访,司空摘星确定了谁的手中有请柬。 那人是一个在当地颇有名望的侠士,助人为乐,惩恶除奸,实则曾在十年前谋害邻居一家八口,卷走钱财远走他乡,改头换面,过上了受人敬重的生活。 满城称颂的侠士,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司空摘星顺走他的请柬,又将此人丢进地窖,易容成他,并借用了他的身份。 如果不提伯初,司空摘星自觉事情发展的十分顺利,但此人在当地经营多年,甚至与唐门建立了友好的联系——天知道向来狠辣诡谲阴森的唐门竟然看不出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唐门的三名弟子前来拜访,个个都是英姿勃发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司空摘星那时已经顶替的地方的身份,正琢磨要怎么应付这三位唐门访客,伯初冲上去就喊弟弟,左搂右抱,还要盘腿缠一个,非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弟弟。 司空摘星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被伯初缠成粽子的三个唐门弟子杀气腾腾,手中暗器蓄势待发,他看着那一幕,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若是自己技不如人露馅了倒无所谓,怨不得别人,但如果因为伯初瞎认亲的行为而暴露,司空摘星非要恨得满地打滚。 三个唐门弟子被伯初得罪得死死的,但托了他的福,本就是初次见面的三人更不可能发现这位前辈又什么违和之处,司空摘星一面应付安慰三名少年,一面又得告诉伯初他不可能有三个姓唐的弟弟。 这样的事在他和伯初单独同行后并不少见,伯初仿佛忘记自己要去蝙蝠岛的理由是为了寻找弟弟的下落,仍是逢人就喊弟弟。 司空摘星觉得伯初一直在做梦,像是活在梦里。 总而言之,那次事件过后,司空摘星决定看住伯初,以免产生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在甲板上看见的那个白衣人,看起来就不好惹。司空摘星是疯了才会任由伯初一上船便得罪一个不得了的人。 …… 船舱上层。 叶孤鸿从听说了黑衣刀客向一位船客大喊弟弟的事迹,心中不由得一动,询问服侍这一层的侍从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作为西门吹雪的仰慕者,叶孤鸿关注着任何与西门吹雪有关的情报,“西门吹雪的爹叫西门无恨”的消息一传出,他就心生在意。 ——为什么伯初会知道这件事?难不成他见过西门吹雪他爹? ——伯初和西门吹雪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孤鸿怀揣着这个疑问很久很久了。 眼下,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报纸。 这是五月中旬的一份报纸,名为书古今的人采访到了西门无恨本人,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西门庄主他爹:一个深情却无悔的人》。 这位撰稿人开头就告诉读者一个事实,西门吹雪他爹,确实名叫西门无恨。 叶孤鸿既羡慕撰稿人可以见到西门吹雪他爹,又对伯初为什么能点明西门吹雪他爹的真名产生了更深的疑问。 他要么是和西门吹雪熟识,要么和西门无恨相交甚密。 考虑到连陆小凤都不知情,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了——伯初和西门无恨很熟,特别熟。 叶孤鸿将报纸放回船厅的书架上,为了方便船客娱乐休闲,船只大厅内设有阅览区,十分安静。 他静悄悄地打算离开,在门边骤然顿住脚步。 眼角余光里,一片如墨般的阴影静静地呆在窗边。 那不是阴影,是聿飞光。银鞭盘挂在腰侧,冷光凝滞,而聿飞光专注地看着无妄报社的报纸。 注意到叶孤鸿的视线,聿飞光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瞥,又落下眼睑,专注极了。 叶孤鸿推门离开。 【他看起来很想逼问你。】系统观察到叶孤鸿的动向,武当小白龙在查询伯初入住的房间号,正在甲板上犹豫是否要前去拜访。 燕尽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刊有自己文章的报纸,从马甲的视野看又是另一种滋味。说不上来,但很有趣。 闻言回答道:【他想逼问我,我能逼疯他。】 仿佛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似的,燕尽在脑海里发出略显猖狂的笑声。 系统对燕尽的兴奋程度有了进一步的认知,也许是与原随云即将正面干仗,燕尽的精神状态保持着十分活跃的不稳定性。 具体表现为:抽宫九时抽得花样百出,蹲在陆小凤床头听他讲自己和西门吹雪认识的故事,与人切磋打得难分难舍。 嗯,刚才喊宫九为弟弟也喊得很开心。 系统乐观地想,等杀了原随云,燕尽就会更高兴了。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动手前能从原随云身上多刷点能量啊。 叶孤鸿在伯初等人登船的第二天上门拜访,他敲响房门,司空摘星早就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而警惕起来。 打开门,是一张与西门吹雪神似的脸。 究竟有多么神似呢? 司空摘星下意识地藏起手里的报纸,并想立刻关上房门。 再一细看,眼前的白衣剑客显然比西门吹雪更为年轻一些,也更为活泼。 于是司空摘星停住关门的动作,笑问:“少侠,请问有什么事吗?” 伯初在房间内茫然地向外望,和叶孤鸿对上视线。 司空摘星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劲,心道不妙,伯初却已如离弦之箭扑上前,一把撞开司空摘星,叫道:“弟弟!” 叶孤鸿:“……” 司空摘星:“……” 叶孤鸿想问西门无恨的事,但伯初握着他的手腕不撒手,一开口就被一句弟弟堵回来。伯初红着眼睛向他道歉,可他道歉的对象不该是叶孤鸿。 心情复杂的叶孤鸿问司空摘星:“我是不是该遮着脸来见他?” 司空摘星说:“你现在该做的事不是问我,而是向他否认你不是他弟弟。” 叶孤鸿叹了口气。 他本不是个爱叹气的人。 一声叹息,比不过一次剑鸣。 他否认道:“我不是你弟弟,伯初。” 伯初眼里的火光倏地熄灭。他怔怔地看着叶孤鸿,良久,苦笑道:“啊……你也不是。” 空气有一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情绪激昂的刀客归于沉默,便仿佛带走了舱房中的一切活力。 江涛的呜咽声从缝中漫进来,轻轻地拍打着船体,大船在浪涛中微微晃动。 叶孤鸿打破沉默,问道:“你和西门无恨是什么关系?” 伯初原先呆愣地盯着房间木板上的污渍,闻言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他。 司空摘星意外又不意外,毕竟叶孤鸿问出这个问题情有可原,但根据司空摘星的经验来说,叶孤鸿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 “西门……无恨?”伯初困惑地眨了眨眼,“是谁?” 叶孤鸿:“……西门吹雪的爹!” 这个名字不是由你先说出口的么?甚至比西门吹雪最好的朋友还要了解! 叶孤鸿没有一刻比此时更能认识到伯初是个疯子。 “啊,菠萝吹雪!”伯初恍然大悟,“西门无恨是我弟弟,菠萝吹雪是我的侄子呀!” 叶孤鸿:“?” 司空摘星:“啊?” 西门吹雪知道自己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叔吗? 伯初的神色又变得迷乱起来,敲着脑壳喃喃自语:“不对…我弟弟是西门吹雪?那菠萝吹雪又是谁?菠萝,菠萝是酸的…菠萝无恨……西门无恨是甜的,他是我侄子……不,他是我儿子?不对不对,西门吹雪才是我儿子……我弟弟又是谁呢?他在哪里啊……” 司空摘星朝叶孤鸿耸耸肩:“你觉得这回答靠谱吗?” 叶孤鸿表情莫测地看他一眼,没接茬,缓缓转身,带着一腔复杂的思绪离去。 脚步声远去,比来时更轻,却带着一股更为沉重的压抑之感。 西门吹雪不可能是伯初的儿子,那么,伯初很有可能是西门吹雪的小叔。 叶孤鸿为自己从伯初的胡言乱语中整理出的答案而心惊。 这一定是假的。 西门无恨怎么可能有个和儿子差不多大的兄弟? 伯初也不可能有个比自己还大的弟弟。 可西门无恨确实是西门吹雪的爹,西门吹雪没有否认过伯初的任何言论。 叶孤鸿豁然开朗。 ——伯初疯疯癫癫,连自己的弟弟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弟弟。 他有的其实是一位兄长。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伯初觉得自己有一个弟弟。 叶孤鸿将自己的发现——更准确的来说,是猜测——与聿飞光共享。 燕尽:…… 燕尽:【这脑洞不比陆小凤差呀。】 陆小凤都没想过伯初可能是西门无恨的弟弟,叶孤鸿是真敢想。 难道对偶像的崇敬会盲目到忽视基本的逻辑吗? 系统赞叹不已:【有他在,你甚至可以当双帝遗留在外的明珠的后代。】 燕尽琢磨,双帝的后代不过瘾,要当就当天外来客。 聿飞光是个社恐,点头:“嗯。” 宫九路过,听完叶孤鸿的猜想,忍不住道:“伯初。他自称伯初。” 不管是名字还是表字,考虑到他以初为名,第一个要考虑的可能性便是——他在家中行一。 叶孤鸿:“可是西门吹雪没有否认。否则为什么会是伯初先说出这件事的?连陆小凤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扬着手里的报纸,神情略显激动。一说到西门吹雪,叶孤鸿的冰块脸便开始融化了。 宫九:“……” 燕尽观察着两人,乐滋滋地看好戏。 ——九公子的满脸写着“爷不和毒唯争对错”。 宫九冷哼一声,径直离开。 叶孤鸿捧着报纸,眉头轻蹙,再次阅读书古今所写的文章。 幽灵山庄收集到前三期报纸时,叶孤鸿看过它们。 然而他既不对方应看感兴趣,也不好奇江湖中的鸡毛蒜皮,便没有对无妄江湖报施予多余的关注。 如今看到这份第六期报纸,叶孤鸿才发现它还是有用的。 第七期、第八期已经刊印,但上面没有关于西门无恨的身份解密文章,撰稿人书古今说仍在调查中。 第九期算算时间已经刊印,不知上面是否有书古今的文章。 叶孤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西门无恨的真实身份。 抛开这份目前无法满足的急切不提,叶孤鸿看向聿飞光,表情忽然变得犹豫起来—— 作者有话说:[害羞]早安 第63章 和谐温馨 * 叶孤鸿这几日一直有一个疑问藏在心里。 每日从九公子房中听到的奇妙声响, 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这个疑问还能再衍生出其它的疑问,比如: ——那响亮而果决的抽鞭声,是否来自聿飞光手中的银鞭? ——被鞭子抽的是九公子, 为何九公子不反抗? ——为何……九公子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快慰? ——聿飞光究竟在用他的长鞭做什么? 武当小白龙脑袋乱糟糟, 一想起这个问题就忘不掉, 日思夜虑,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结论: 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着深仇大恨。 至于是什么仇,什么恨…… 叶孤鸿想不通。 但肯定是无法三言两语简单概括的仇恨, 否则九公子怎么会任由聿飞光鞭打他呢? 哪个人会喜欢被抽啊。 九公子一身白衣, 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叶孤鸿听了不止一次鞭打声, 从纳闷到习惯,再到产生新的疑惑。 ——不是,天天都挨抽, 为什么九公子每天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叶孤鸿茫然。 如此奇妙的事情犹如天方夜谭,叶孤鸿只在志怪异闻中看过负伤后一夕痊愈的故事。 话说回来,《桃源问道录》算志怪异闻吗? 好像不算。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九公子在忍耐,在努力将疼痛转化为快意。 纯粹的武当小白龙并不知道有人以疼痛为乐, 世界之大, 无奇不有, 但对一个剑客来说, 太奇葩的可能性往往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他对聿飞光道:“你如此折磨九公子,倒不如给他个干脆。” 燕尽:…… 这小子竟然觉得他在惩罚宫九。 这是很正常的思考回路,但和事实截然相反。 聿飞光的沉默像盛夏的夜晚,看似寂静,却似有千言万语。 他望向叶孤鸿的眼神, 十分复杂。 “那不是折磨,是奖励……”聿飞光说完,忽然一顿,立刻改口,“是正当的交易。” 叶孤鸿:“啊?” 武当小白龙那张像西门吹雪一样的冰块脸露出了呆滞的神情,根本难以理解聿飞光话中的意思。 聿飞光站起身,向叶孤鸿告辞,随后离开。 留下叶孤鸿开始思考:什么样的奖励……不对,抽人这种单方面的施暴是怎样合理化为一场正当的交易的? 系统在写迷路后的自愿工作日志:【只要思维开拓一下,一切疑问就迎刃而解啦!】 燕尽幽幽道:【哪有思维开拓那么简单,三观都被颠倒了。西门吹雪被宫九求抽都要呕吐……咦?为什么我知道这件事?……他俩见过吗?】 系统一点也不意外,燕尽时不时地就会说出类似预言或有千里眼顺风耳才会知晓的隐秘事迹。 前段时间甚至说出了叶孤鸿不是叶孤城亲堂弟的话——此事待查证,但考虑到之前的胡言乱语很靠谱,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燕尽抛开冒出的情报不谈,前世的记忆就是这点不好,时不时地闪现出来,大部分时候除了让他困惑片刻以外,压根没有别的作用。 啊,还是有一点别的作用的。 让他体会到了吃瓜的快乐滋味。 西门吹雪也会呕吐啊。燕尽感慨,神坛上的剑神究竟见到了什么样的冲击场面才会吐呢。 · 司空摘星,人称偷王之王,没有他偷不来的东西。 这样的偷王之王,也有一点点职业病。 正如此时此刻,他斜倚着船舷,目光所及,习惯性地扫过每个细节,评估着价值、破绽与退路。 人群流动中,一抹银色闯入他的视线。 那是身材高挑的青年,安静地站在船尾的阴影里,望着两侧退后的青色平原,与江涛滚滚的水面。他腰间挂着一卷银光流转的长鞭,漂亮而夺目。 昨天司空摘星也看见他了。 不可能记错的是,此人是聿飞光,是叶孤鸿的同行者。 仿佛隔绝在尘世喧嚣之外,对方只是静静地看江。 司空摘星职业病发作,望着漂亮到罕见的银色长鞭,思考要如何从这样一个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毫无破绽的人身上偷走它。 他眼珠转转,露出儒雅的笑容,走上前去,搭话道:“兄弟,你的鞭子真好看,不知是哪位匠人制作的?可否介绍给我?” 聿飞光不说话。他扒着船尾栏杆的手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司空摘星:? 聿飞光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望着江面,依旧一言不发。 漫长的沉默久到司空摘星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他,心想这人还真和传闻里不近人情的家伙一模一样啊,不过也比满大街认弟弟永远停不下来的伯初好上一百倍—— “他不在人世之中。” 就在这时,聿飞光回答了他。 司空摘星:“……他在桃源天国?” 《桃源问道录》中有言,人世、天国、地府,构成三界。 司空摘星最近在看这本书,顺口接茬,话一出口,得到聿飞光十分微妙的沉默。 这时,一个声音划破甲板喧闹:“星星!星星!你在哪里?” 司空摘星捂脸,由于在伪装那位伪君子侠士,司空摘星让伯初不叫自己的大名,可这癫子擅自给他取了个小名。 叫陆小鸡知道,非得笑死他。 伯初的身影撞入司空摘星的视野之中,他朝伯初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 聿飞光转头看见伯初,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伯初茫然空洞的眼神掠过司空摘星,撞上阴影里的聿飞光。脚步微顿,身上那股漩涡般的疯劲稍稍收敛,眉宇间流露一丝困惑与探寻般的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风吹过甲板,吹散片刻凝固的空气。 聿飞光从船尾离开,伯初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影。 他没有奔向聿飞光认他为弟弟,这让早已做好了看到这一幕的准备的司空摘星感到十分意外。 真是稀奇。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立的叶孤鸿与宫九眼中。 叶孤鸿的冰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宫九的目光中带着审度。 ——神奇。 ——聿飞光竟然和人对视那么久。 * 几日后,客船再度靠岸。沉重的锚链吱呀作响,与浪涛声结合,演奏出一首激昂的乐曲。 甲板上熙熙攘攘,人流下船,各奔东西。 司空摘星和伯初在人流边缘向下行走,后者依旧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方的三道身影——叶孤鸿,聿飞光,与那被称作九公子的白衣人。 他眼皮忽然一跳。 几步之内,台阶上下。 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竟然不约而同,在此刻汇聚于下船的通道之中。 司空摘星的脚步微微顿住,一股荒谬且微妙的预感浮现在心头。 他们的目的地……难道是一个地方? …… 渡口咸湿的风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微妙。 同一家客栈,几人面面相觑。 连入住的地方也一样,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 伯初大步迈进客栈,订了房间,聿飞光抬脚想追上去,似是想起自己还有位雇主,身形一顿,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想想怀里的请柬,有心试探,更有顾忌,索性大步一迈,和聿飞光往客栈中走去。 这家普通的客栈,今夜注定热闹非凡。 司空摘星发挥自己的社交本领,不经意地从小二那里打听有没有其他要出海的船客,打发时间似的手机到不少信息,但蝙蝠公子行事慎重,他选中的客人肯定也不会大摇大摆,因此有用的情报几乎没有。 反而知道了夜宵中有烤鱼。 晚上,司空摘星下楼吃夜宵,聿飞光和伯初竟然前后脚现身,座位挨挨得不远不近,抬头可见彼此。 稀奇,稀奇,特别稀奇。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却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外人无法插入的奇特氛围。 天刚蒙蒙亮,叶孤鸿便出了客栈,宫九紧随其后。 司空摘星默默地缀在两人后面。 叶孤鸿回头。 宫九坦坦荡荡,司空摘星假装顺路。 伯初和聿飞光很微妙的、令所有人都很讶异的、处于一种和谐相处的温馨状态,抛开这件事不提,叶孤鸿、宫九和司空摘星三人都对彼此的目的有所猜想,只待试探后互相坦诚。 但这三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让他们主动坦诚是件很困难的事。 叶孤鸿最年轻,年轻人总是年少轻狂的,仔细思忖之后,叶孤鸿叫另两人随自己去海边人烟稀少浪声涛涛处聊一聊。 海边的风,又大又咸。三人站在岸边,衣衫猎猎,青丝飞舞,沉默不语。 司空摘星觉得自己紧紧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仿佛在猖狂的海风中颤动,即将要离脸而去。 于是他先开口了。 “你挑的这是什么地方……”偷王之王毫不客气地吐槽,“你现在听得清我说话吗?” 叶孤鸿默然。 听得清是听得清,如果听不清就更好了。 因为他还看不清面前两人的表情。 飞扬的发丝挡住了视线,叶孤鸿耳朵微微发红。 宫九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淡淡道:“有话直说,你们是否手持红封请柬,为一场拍卖会而来?” 他的白衣在海风中飞舞,浪拍礁石,背后绽开千万朵雪花。 叶孤鸿动容地看他一眼,回答道:“正是。” 司空摘星也不嘴贫了,点头:“我也是。”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情报,发现虽然请柬中的内容稍有不同,但对蝙蝠岛上拍卖会的开办日期是一样的。 司空摘星发出疑问:“蝙蝠公子的请柬是可以批发的吗?”—— 作者有话说:请看文案~放上了马甲人设图,耶耶耶[奶茶] 第64章 碰巧顺路 * 当各怀秘密的三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某种行为艺术时, 燕尽正在享受马甲聚集带来的新奇感。 两个视角看着相同的风景,相互对望时犹如隔着镜子对望,但看到的人却长着不同的脸。 燕尽兴致勃勃。 随后他拿起武器。 长刀与长鞭, 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冰冷如雪。 伯初与聿飞光对视, 下一秒,聿飞光移开视线,转身轻点足尖, 向远处奔去, 身形飘飘如柳絮, 衣衫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伯初手腕轻转, 握紧长刀,紧随其后。 两人你追我赶,身影模糊, 乍一眼看去,犹如飞鹰疾掠而过。 燕尽:【哇哇哇,别的不说, 自己和自己打架原来是这种滋味啊。长刀和长鞭使用起来的手感竟然能有这样不同的感受。】 系统吭哧吭哧记笔记 ,虽然转职成马甲系统了, 但除了前统们的经验和教程, 它个统的经验实在少的可怜, 燕尽的马甲互相切磋对它来说也是值得学习记录的案例。 记着记着, 系统渐渐地觉得不对劲起来。 【啊啊啊流血了!】 【真的不要紧吗?看起来好疼!】 【哦哦哦对了,疼痛值调低了啊……】 【就算调低了这么打架也还是会疼的吧??这好像不算切磋了?】 【什么叫切磋就是斗殴,斗殴就是切磋?切磋好像不是这个解释呀?】 【咦?是我对切磋的理解有误吗?】 【啊……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不对吧!江湖人没有这么切磋的!这应该叫对决!叫死斗!叫决战!】 系统果然不是什么好被忽悠的。 燕尽嫌它吵:【我不死就不叫死斗啦,你的转职培训里没有我这样的案例吗?】 【怎么可能有,演戏的倒是有, 但像你这样没有任何前提条件马甲就要彼此打打杀杀的案例是真的没有。】 系统很郁闷:【毕竟马甲和本体的感官精神是联系在一起的,自己致使马甲受损也是受损啊……】 燕尽高兴道:【这样来看我还是头一个喽?你把笔记写好了,然后分析成因动机后给我看一看。】 系统心想,还用得着分析吗?当然是因为你疯啊。 燕尽又补充:【写出十万字的报告论文,要求详尽可靠。】 系统:【就算我不是人写十万字的论文也是会死的呀!】 一人一统的对话之外,两个马甲结束了“切磋”,各自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地拉开距离。 他们几乎同时向后跃出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同步感。 两个马甲的伤势可谓惨烈,一个鞭伤累累,血肉翻出,一个刀伤见骨,血肉模糊,实在不能用“切磋”二字概括。 系统心疼:【非要这个时候切磋吗?等干翻原随云之后再说嘛。】 燕尽说:【死不掉的。】 两个马甲结伴回到客栈,一路上引来了无数惊恐的目光。 甚至还引来了巡逻的捕快。 聿飞光垂眸不语。 伯初说:“我们在切磋。” 拦路的捕快嘴角一抽:“真的?” 伯初揽上聿飞光的肩膀,顶着满脸血,咧嘴笑了:“蒸的。” 聿飞光默默点头,算是默认。 这两人满身血,面容被血遮盖一半,犹如戴着鲜红的半边面具,甚至鲜血还在顺着面颊往下流淌。 令人疑惑他们怎么还能保持清醒。 捕快心情复杂,给出了一个友好的提议:“……你们赶紧去医馆处理伤口,不要死在街上了。” 两个血人回到客栈,掌柜和小二差点拦着他们不让进,等处理好伤口,浑身缠满绷带后,结束行为艺术并达成共识的小秘密三人组也回到了客栈。 司空摘星伪装的伪君子看似最好说话,掌柜心事重重地将此事告诉他,既是好意提醒,也是隐晦地传达“他们会不会弄出人命来”的担忧。 “啊?” 司空摘星惊异于自己听到的话。 那两人的关系明明看起来不错啊?昨晚甚至还一起吃夜宵了。 司空摘星想过自己可能会和叶孤鸿或是那位九公子打起来,都没想过伯初和聿飞光会先动手。 稀奇,实在是稀奇。 叶孤鸿说:“也许是遇上了敌人。” 他也发现了聿飞光对伯初的特殊态度。 “没有敌人,我们在切磋。” 聿飞光顶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从衣袖、衣领处都能看见厚实的白色布条,漫不经心地说。 司空摘星瞧着他二人绷带成精似的模样,实在难以信服,然而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和谐得无以言喻。 “两位……真是好雅兴。”司空摘星若有所思地说。 伯初总是空洞而茫然的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他说:“我们相谈甚欢!一见钟情!” 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瞬陷入微妙的凝滞。 “一见钟情”这个词用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对劲? 就算想要纠正,看着伯初那张纯粹得近似天真的面容,似乎也没有纠正的必要。 当事人之一在沉默,似乎觉得这个形容无所谓。 宫九淡淡开口:“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在这房间中的五个人要去往同一座岛屿。你们可想过要如何才能登上那座岛屿?” 伯初吃惊地看着他。 司空摘星连忙道:“我和他俩沟通过了,目的地是一样的,你不是和聿飞光相谈甚欢吗?我和他俩也一见钟情……不是,气味相投了。” 聿飞光忽然看向叶孤鸿,叶孤鸿对他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请柬上都有蝙蝠岛拍卖会开办的日子,也有去往蝙蝠岛的方法,但四张请柬有三个方法,前来接引的船有三条。 叶孤鸿和聿飞光用一张,其余三人各有一张请柬。 他们比请柬上要求的时间还要更早的到达码头,所乘的船只也不同。 司空摘星倾向于一起行动,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和叶孤鸿与宫九气味相投,而是因为…… 蝙蝠公子倘若发现他不对劲,就算要找麻烦,面对这么多客人,他找的过来吗? 人多了显然可以替他遮掩身份的嘛。 司空摘星知道自己和伯初的请柬是抢的,总会有破绽,但叶孤鸿与九公子的请柬应当不是。 宫九淡淡地说:“我无所谓。” 叶孤鸿也倾向于浑水摸鱼,他手里拿的请柬,是属于金九龄的请柬:“一起行动吧。” 他们这样说的原因还有一个。 三人将目光移向伯初与聿飞光,两人正哥俩好似的勾肩搭背,在角落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聿飞光嘴角带笑,伯初眼神发光。 司空摘星又一次想,稀奇,真是稀奇。 · 天蒙蒙亮,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海船悄然靠岸。这船灰扑扑的,漆皮斑驳,水线下附着厚厚的藤壶。 船老大是个精悍的壮汉,目光锐利如鹰隼,打量着眼前的五个客人,重点落在那两个缠满绷带的人身上。 一次性来这么多人是正常的吗? 船老大心里纳闷,一行五人都是一伙的——这么多人的话应当会自己准备船只,何必来乘他这小破船? 为首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笑道:“正巧碰见了,顺路,顺路。” 船老大眼皮一跳,这种事可以顺路的吗? 他搭的客人遇见不太熟的人都恨不得钻进缝里跳进海里,就算面对不认识的人也藏着掖着,生怕暴露身份和目的地…… 这五个人,不对劲。 但他们手中的红封请柬确凿无疑。 船老大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被放入掌中,船老大展开一看,金光闪闪的金叶子令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上船就听我的,这段路上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管。” 海水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空摘星率先迈上颤巍巍的跳板,习惯性地打量四周,观察着每个水手。 他为船老大什么都不过问的态度感到些许意外,但转念一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真的出了差错,也怪不得他一个引路人。 毕竟他们手上的请柬是货真价实的请柬。 这艘船上目前只有他们五个乘客,船老大说什么也不要问,他们自然不会找不痛快。 尽管外表看起来灰扑扑的透着陈旧的气息,但内里的装饰布置并不敷衍,反而可以说有一种简单美,不管是餐厅还是舱房卧室,都十分周到。 上了船便不许再下船,五人在船上呆了将近三个时辰,期间陆陆续续地上来其它客人,大多数登船后便钻进房间里,闭门不出,生怕被人瞧见面容。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收缆绳,呼喝声在蔚蓝的海岸边回荡。随着沉重的锚链滚动声和吱呀作响的绞盘转动,这艘船宛如脱离束缚的野兽,缓缓地滑离码头。 船帆被风鼓起,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咸涩的风吹动船舷边并肩而立的两人的衣衫,他们两人就像随船只一同雕刻的塑像,在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宫九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们。 司空摘星在一旁道:“他们看起来简直像亲兄弟。你说,会不会聿飞光就是他的弟弟?毕竟伯初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名字、长相,甚至连年纪也不记得。” 宫九奇怪地看他一眼。 司空摘星:“你好像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跟你说……难道我听错了吗?在之前乘坐的那艘船上,聿飞光好像总是去抽…鞭…打你,嗯,如果你们不熟,聿飞光是不会这么做的吧?他对别人都很冷淡啊。” 宫九的沉默就像天上的云。 他淡淡地看了眼司空摘星,像天边的云一般缓缓飘走了。 * 夜深如海。 海深如夜。 浓雾如活物般翻涌,时而凝结成灰白的团块堆叠在桅杆间,时而拉成丝缕缠绕缆绳,被航行的大船冲破,又在船只身后重新弥合。 青衫少年靠着船头,半边身子藏掩于浓雾之中,手中毛笔搅动白雾,在书册上落笔。 浓淡墨色交替间,扫出船身轮廓,勾勒出它在雾海中沉浮的剪影。 三视图都画了一遍,书古今满意搁笔。 他带着这幅画,去和某个乘客分享。 “原公子,这样的天气真适合画画呀。” 豪华大船的厅堂中,坐着一位神色略显忧郁的少年。 听了他的话,他身边的青年向他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柔和一笑:“是吗?太好了。” 与面上的柔和神情不同,原随云正在心里骂人。 这人有病……对一个瞎子说这种话,当真不是在故意恶心人吗? 丁枫很想当原随云的嘴,但他现在的人设是和原随云在船上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忍了又忍,问道:“这样的天气怎么适合画画?风景能有多好?” 书古今弯眼笑道:“很好啊,适合杀人抛尸。” 丁枫:“……你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狗头][亲亲] 第65章 一场谋杀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书古今的外表相当能迷惑人, 看见他只会想起春天的树,治愈又充满生机。 但他偶尔会说出一些和温暖的外表很不符的冷酷话语。 比如向一个瞎子分享自己画的画。 在这艘船上,并非所有乘客都是前往蝙蝠岛的客人。 这位无妄报社的创办人, 兼撰稿人, 来到这艘船上极有可能是偶然。 与他同行的三人恐怕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丁枫很想这样想。 但陆小凤西门吹雪和罗刹教少主凑一起能是偶然吗?! 其余两人暂且不提, 凡是有陆小凤在的地方必然有麻烦,大则杀人抛尸,小则偷鸡摸狗, 又逢此刻拍卖会举办之际, 陆小凤必然会成为他们的麻烦! 丁枫面色不善, 冷冷地看着书古今, 瞥向原随云的眼神带有一丝怜惜:公子听这人说无用的废话,一定很不好受吧。 他正要开口赶走书古今,罗刹教少主玉天宝湿漉漉地在门边朝书古今招手, 笑道:“掌柜,掌柜!我钓到一只大鱼,今晚吃鱼吧!” 书古今应了一声, 随后向原随云等人道别,转身和玉天宝一块离开了。 丁枫松了口气。 终于能和公子独处了。 还没等丁枫尽情享受与公子独处时的无言温馨, 一蓝衣青年走进屋中, 身姿挺拔, 眉清目秀, 气质凛然如松,一阵淡淡的清香随之拂过。 丁枫下意识瞥他一眼,顿住。 青年径直从厅堂角落的书架抽出一本书,靠着窗户坐下。 丁枫紧紧盯着他的脸。 上次见到燕奴,是在两年前。丁枫仍旧记得燕奴的模样。 而这蓝衣青年, 眉眼间竟与燕奴有四分相似。 原随云察觉到丁枫的怔愣,微微抬头,如此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回丁枫的注意力。 丁枫有些犹豫地看向原随云。 燕奴离开山庄前,曾对庄主说要去寻找亲生哥哥……莫非那蓝衣青年便是燕奴的哥哥? 他真有一个哥哥? 深夜。 原随云听了丁枫的禀报,神情莫测,在昏黄的光影下显出几分阴郁。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愤怒。 愤怒重点不在于那可能是燕奴兄长的青年,而在于他看不见。 无论瞎了多久,原随云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是个瞎子的事。 丁枫能从那青年的面容中看出燕奴的眉眼,而他,却一无所知。 “公子,是否要我去试探他?” 原随云冷冷道:“还用我多说么?仔细点,他也有可能是燕奴本人。” 丁枫惊疑不定,疑惑于公子提出的可能性——毕竟怎么想,那个燕奴都不可能有这等本事,但原随云的不愉快肉眼可见,他恭声应是,小心翼翼地退下。 第二天。 “客人,有一位公子请您喝茶。” 托着托盘的侍从恭敬地向桌边的蓝衣青年如此说道。 蓝衣青年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丁枫。 丁枫缓步走来,笑容和煦。 蓝衣青年轻轻点头,侍从放下托盘,默默退下,而青年对丁枫微微一笑。 “在下丁枫。” “我姓燕,燕启,启明的启。” 燕启举止大方,言辞彬彬有礼,似是一位家教良好的翩翩贵公子。 丁枫心中吃惊不已,他也姓燕,难不成真是燕奴的哥哥? 两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间将各自的来历道出,丁枫知道了一部分有关燕启的信息——他和未婚妻闹了矛盾,一个想去山里玩,一个想来看海,后来猜拳定胜负,未婚妻赢了,这才不得不上了这艘船。 话是这么说,燕启却一副无奈中带着宠溺的模样。 丁枫:……谁想知道这种事啊! 果然是家教良好,根本不会将自己的信息轻易告诉别人。 丁枫暗想,时间一久,过两日总能问燕启是否有个弟弟的事。 至于此人是燕奴的可能性……丁枫认为不可能。 燕奴的眼睛神色才不可能如此灵动。 正说话间,一位杏衫少女走了过来,燕启唤道:“小九。” 杏衫少女柔柔一笑:“燕启。” 这位“小九”想必就是他的未婚妻了。丁枫打量着两人,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待燕启向丁枫介绍了小九,丁枫便借故告辞,他自认不能当摆件碍事,也觉得这对年轻男女情深意切不像演的,应当并无秘密。 丁枫离开后,“小九”与“燕启”对视,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 系统问:【非得这么玩不可吗?还有……你们演的不像假的,为什么这次会那么配合?】 燕尽说:【就得这么玩才好玩啊。至于你说的配合不配合的问题,忽悠人不互相配合的话只能等着露馅,多划不来啊。】 系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人类在有共同的目的下确实可以摒弃前嫌。就像游戏的玩家一样,上一秒还在约战追红名,下一秒就能一起下副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将“原来如此”重复了三遍。 在和系统聊天的过程中,燕知道了不少与系统上一份工作有关的信息——统子从开始工作接触的就是净会在游戏中整些骚操作的玩家,以至于系统对人类的认知复杂糅合,理论和实践在反复横跳。 来自其余世界的信息十分有趣,燕尽将系统的游戏GM工作日志当做故事听,但不知为何,大部分时候总是提不起兴趣。 【我做的事已经很普通了。】燕尽说,【我好歹是个正常人 。】 系统挠挠脑壳,真的吗? 好像也是哈,明明对仇人恨得要死,却能忍好几个月,就算起初是原随云比较强,但三个马甲一块上 好像也不在话下。 这样坚强的忍耐力,不是正常人肯定做不出来的吧。 真正的疯子才不会给仇人喘息的余地。 系统得出结论,开朗地说:【确实是这样啊。】 燕尽笑着说:【是呀是呀。】 · 天空被翻涌的乌云吞噬,灰暗的云层沉重地低垂,几乎压到桅杆顶端。 除去出航的第一日那阳光明媚的天气,至今为止,见到的只有风雨欲来的阴沉天气,老船长迎风皱眉,念叨着这天气很不合理。 风雨欲来,却一直没有来。 陆小凤站在船边听着缆绳抽打桅杆的噼啪声,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玉天宝欢天喜地地举起钓竿,甩了陆小凤一脸水,转头看见表情木然的陆小凤,连忙道歉:“陆大侠,对不起呀,我请你吃鱼,船上的赵师傅可会做鱼了,那叫一个正宗地道——” 陆小凤笑了一下,表示没事。 玉天宝,这位罗刹教少教主登船后有了个乐趣,钓鱼,吃鱼,请人吃鱼。 陆小凤每餐每顿都吃鱼,夜宵还是鱼,整个人已经是鱼的形状了。 比起像来旅行的玉少主,陆小凤对这次出行抱有许多疑虑。原因无他,这艘船上实在有太多来历不一般的人了。 根据陆小凤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他觉得,这趟航行不会很顺利。 或许天灾,或许人祸。 “啊——” 一声惊叫划破幽森的寂静,平添一丝惊悚。 陆小凤心中一紧,怕自己的预感得到验证,慌忙赶去现场,只见上层大厅之中,有三人被围在中心,显然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 书古今,丁枫丁公子,以及一位不曾见过的杏衫姑娘。 气氛凝滞中透着一丝尴尬。 书古今说:“你杀了他?” 杏衫姑娘说:“你杀了他!” 丁枫忍无可忍:“我没有!” 陆小凤向前一步,看见地面上躺着名蓝衫青年,嘴角淌血,面色惨白,已有青灰之色,胸膛毫无起伏的痕迹。 杏衫姑娘悲痛道:“那他怎么会死!?你是不是看上他,对他下毒了!” “怎么可能!”丁枫气得想跳脚,“我若看上了更不可能下毒!” 众人有一瞬陷入微妙的沉默。 否认的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书古今说:“所以你……怪不得你对待原公子如此亲切。” 丁枫:“你给我闭嘴!” 公子并不在此处,丁枫不敢想公子听到了这等亵渎之语会做何感想,这个书古今根本就是个搅屎棍! 陆小凤左看右看,无人出来主事,便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各自的视角发生的事。 丁枫说自己和这位名叫燕启的蓝衣青年正在厅堂间相谈甚欢,对方喝了盏茶,忽地口吐鲜血,眨眼间便摔落在地,没了气息。 杏衫姑娘自称小九,她说自己一人呆的无聊,一入大厅,就见未婚夫口吐鲜血倒地,而丁枫坐在原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未婚夫。 书古今说他采访了这船上所有人,就剩这对未婚夫妻,追在小九姑娘身后进入厅堂,没看见燕启倒下的场景,只瞧见小九姑娘飞奔而去的背影,并听见了那声惊叫。 案件发生时,只有丁枫一人在场,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丁枫已经镇定下来,方才之所以如此暴躁全是因为书古今与小九姑娘双簧似的表演让人头脑发昏。 他冷笑道:“没有就是没有,我问心无愧。你倒不如想想他结过什么仇,追到船上都要杀他。” 小九姑娘摸了把眼泪,道:“什么结仇?结什么仇?他向来与人为善,常说要替弟弟祈福,没有人会恨他。你、你肯定是想转移视线,凶手就是你!” 丁枫听到她说“弟弟”二字,心中一动,紧接着又绷不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冤得有多么憋屈,但周边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有三分怀疑三分防备四分忌惮。 说杀人就杀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怕,太可怕了。 丁枫气得半死。 书古今上前扼住丁枫的手腕脉门,表情严肃道:“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要看住你,你太危险了。” 丁枫甩手,没甩动,又甩,手腕处一阵针刺似的痛意传来,险些令他痛呼出声。 书古今加重手上力道,迎上丁枫惊疑不定的眼神,展颜一笑。 陆小凤看着书古今,心想,他有这么热心吗? 书古今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看他看一眼,又瞄了眼替燕启整理遗容的小九姑娘,笑容笑得十分羞涩,露出“你懂的”的眼神。 陆小凤:……啊。 书古今押着丁枫在船上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找一处关押他的房间,而小九姑娘也重新出钱,要了一间停尸房。 她垂泪和尸体一起离开,陆小凤跟了上去,方才每个人都各有各的说法,陆小凤只知概况,不知详情。 比如燕启的那位弟弟。 陆小凤有注意到,丁枫在听到这个词汇时有明显的反应。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第66章 不翼而飞 * 陆小凤的查案过程并不顺畅, 因为除了小九姑娘,并无其它目击者。 包括书古今在内,其余人都只瞧见了二人一尸的对峙场面。 而唯一的嫌疑人, 面对陆小凤的询问, 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他绝不是杀人凶手。 “比起怀疑我还不如说那位小九姑娘更可疑, 她怎么会那么巧见到燕启中毒身死的场面?怕不是计算着时间前来,然后往我身上泼脏水!” 丁枫咬牙切齿道:“难道是未婚夫妻就一定毫无龃龉了吗?知人知面不知心,人不可貌相, 她当真如看起来那般难过吗?” “住口, 小九姑娘那么伤心, 你没有证据怎么能污蔑她。” 书古今忽然板了脸, 他一直呆在一旁冷静观看陆小凤的查案过程,此时却对小九姑娘满是维护之意。 和之前那笑盈盈的模样截然不同,如此严肃, 令其余两人吃了一惊。 丁枫疑惑地看着他,须臾间明白了什么,神色变化不定, 嗤笑一声:“那姑娘确实模样出众,但你这么说……岂不是你也有可能是凶手?你比我更有动机!” 陆小凤:“……啊?” 书古今:“你住口, 一派胡言乱语, 别想卷进更多的人好消解自己的嫌疑, 事实就是事实, 天道好轮回,人坏有天收。” 丁枫绷不住了:“你才住口!” 这就是陆小凤的查案过程中的一幕,看似针锋相对,但陆小凤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等见到沉浸在悲伤中的小九姑娘, 他才恍然大悟。 这艘船上并没有因出了人命而陷入沉郁压抑的气氛之中,就连嫌疑人丁枫也显得很暴躁……好吧,丁枫的暴躁可能纯粹是被气出来的。 小九姑娘被未婚夫逝去的悲伤吞没,和陆小凤聊天时昏厥过去,并一病不起。 于是案子的调查进度就此停滞,陆小凤对被害人·燕启本人的情况都不太了解。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在尸体被搬走、丁枫被关押起来后才匆匆赶来,他为人亲切温和,热心助人,在事发第一天便主动加入到陆小凤的查案小队之中。 陆小凤面对原随云,总会想起自己的一个朋友,花满楼。 当然,这两人是截然不同的人。花满楼总是温暖的笑着,像花一样,而原随云的眉眼间则有萧索忧郁之感。 和陆小凤一起查案两天后,原随云似乎显得更为萧索,更为忧郁,乃至有些黯然失色。 陆小凤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暗中观察一番,原随云朝他展颜一笑,一如既往。 原随云叹道:“竟然毫无线索。燕公子年纪轻轻,遭此横祸,实在可惜。” 陆小凤道:“我相信丁公子不是凶手,但小九姑娘心中悲痛,其余乘客也都默认丁公子是凶手,只能先叫丁公子独处一段时间了。” 原随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只能这样了。” 一个小九姑娘,一个燕启,简直像专门和他来作对似的。 原随云与燕启从来没有交谈过,丁枫也没有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如今燕启莫名中毒而亡,唯一能探查“燕启的弟弟”的人只有那位小九姑娘。 ……但是,小九姑娘不愿和任何人交谈。 原随云总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巧合,为何燕启偏偏死在丁枫面前?为何丁枫就这样被人关在房间之中? 简直像有意同他作对,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 玉天宝小心翼翼地问书古今:“掌柜,你真的对那位、那位小九姑娘有……有非分之想吗?不好吧,她未婚夫才刚死啊。” 燕尽:……非你个大头鬼。 “去找你哥给你补课,学学什么叫做成语熟语褒义贬义不褒不贬。” 书古今将手里的书册扔过去,玉天宝手忙脚乱地接住,干巴巴地道:“西门大哥他……他可能没这么闲。” “在这艘船上除了船工水手船长……还有谁能忙起来?”书古今笑眯眯地说,“长兄为父,子不教,父之过,你爹不当爹,让你哥来教你为人处世知识道理,岂不正好?赶紧去,想想你欠我的六千九百八十三两。” 玉天宝:“咦?我请掌柜你吃的四条鱼就值七两钱?” 书古今:“四条鱼是独我一个人享用吗?是举世难得的好鱼吗?” 玉天宝:“……不是。” 书古今微笑不语,玉天宝收好鱼竿,揣好册子,悻悻地打算离开。 书古今也向门外走去。 “掌柜,你也要去找我大哥吗?” “不。我去找小九姑娘。” “……” 玉天宝目瞪口呆地看着书古今的背影。 掌柜是真的坠入爱河了吗? · 小九姑娘一袭杏衫,本该是温暖柔和的颜色,却仿佛被铅灰色的海天浸透,显得黯淡而枯槁。 她的神情也带着一种平淡的忧伤。 抬手拨弄碎发时,衣袖顺着单薄的手臂微微滑落,隐约露出一道淡白旧疤,蜿蜒没入衣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上中天,潮声回响,船只如摇篮般轻晃。 从停放着燕启尸体的房间内部,传出朦胧的橘色光芒。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接近。 屋里是微弱的低泣,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在这幽暗的深夜里,犹如鬼魅的低语。 低泣声持续良久,灯火的光愈来愈弱。 门外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三次。 他已经第三次在深夜来到这个房间外,并第三次听到了同样的低泣声。 映在窗子上的身影是如此的消瘦与落寞。 只是……她白天哭,夜里哭,究竟要怎样能不哭? 屋外一片寂静,深夜里的不速之客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转身前去丁枫身处的房间。 屋内,“小九姑娘”面无表情地呜咽低泣,木板上一脸死相的青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躺着撑起脸颊。 本该中毒身亡的“燕启”说:“你还真能哭,是水做的吗?话说回来,那个书古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给你提供情报与你合作的人?” “小九姑娘”闭眼干嚎:“你死的好惨啊——” “我没死,你别想蒙混过关!” · 天蒙蒙亮之际,天际的乌云忽地翻涌如潮,一阵鼓声似的雷声响过,暴雨如注。 玉天宝张口结舌,收了钓竿往檐下钻,感叹道:“好大的雨。” 陆小凤点头。 这位魔教少主实在不像魔教中人,也不像西门吹雪的弟弟。 陆小凤曾经想过,西门吹雪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怎么猜,都不像是这般毫无城府之人。 玉天宝问:“陆大侠,你几日查案,查出端倪了吗?我悄悄跟你说,书掌柜他,好像真的对小九姑娘倾心不已……真的,不管什么时候看,小九姑娘周边一定有掌柜的身影!” 陆小凤当然也发现了这件事。 “书掌柜毕竟年轻,情窦初开,少年慕艾,情有可原。”陆小凤说。 所以在迟迟没有寻得线索、查出真相的情况下,陆小凤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以这个猜想为前提,燕启之死的真相便能水落石出。 只是,陆小凤不知该如何向书古今提起自己的猜想。 相处那么久,陆小凤能看出书古今人不坏,但是,但是…… 如此一番犹豫,便至傍晚时分,陆小凤已经再次查探过案发现场,询问过目击证人小九姑娘,在死者燕启身前发出无人能回应的疑问,甚至还向他的朋友西门吹雪请教了一番。 他最后站在书古今面前,目光复杂。 “书古今。” “怎么了?” 青衫少年表情如常,依旧笑眼微弯,温和又明朗。 陆小凤不希望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但根据已有的线索来看,他的猜想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书古今与燕启之死有一定的关联。 而原因,则可能是他对小九姑娘一见钟情。 陆小凤正要开口,忽地一声惊雷,闪电的光芒从半开的窗外掠过,照亮书古今的面容。 少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呆板又冷漠的面具。 陆小凤正要开口,忽地一声惊呼,有人高喊:“进水了!船底进水了!!” 陆小凤:……还让不让人说了! 书古今又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开心:“船进水了可不好,走吧,陆小凤,咱们去舀水。” 如此狂乱的暴风雨对于航行在大海之上的船只无疑是一场灾难,水手船员东倒西歪,纷纷带着容器接力舀水,汗水参杂着雨水流下。 天地间昏昏沉沉,仿若末世前夜。 船只在海水中起伏,朦胧的雨幕中,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 暴风雨来得突然,又去的突然,所有人都湿淋淋地停下了动作。 前方那座岛屿,也展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陆小凤抬手拭汗,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书古今。 他走过去。 玉天宝脚一滑,斜着从他面前出溜滑了很远。 陆小凤:“……” 魔教少主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陆小凤确定他平安无事,转头去看书古今,却发现原地已经没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片刻之后,小九姑娘惊慌失措地跑来,道:“燕启,燕启的尸体不见了!” 陆小凤:“啊?” 事情的发展到这一步,是如此的扑朔迷离。 陆小凤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众人赶去停尸的房间,那具苍白的尸体已然消失不见,只留那原本盖着尸体的白布平摊在木板床上。 原随云先他们一步到达现场,此时站在门边,表情极为凝重。 小九姑娘说,方才大雨倾盆,她顾着舀水,雨停后船不晃了,她来停尸房看,才发现燕启的尸体消失不见了。 “究竟是谁要偷他的尸体?”小九姑娘说,“死者为大呀!” 书古今看向丁枫。 不等他开口,丁枫先一步开口否认:“不是我!” 书古今幽幽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丁枫哽住,不说话了。 谁叫书古今说的话他都不爱听,听了还莫名生气。 陆小凤正要开口,甲板上忽地响起一声船员的叫喊: “船长!有一艘小舟不见了!” 陆小凤:……还叫不叫人推理了! 丢失的小舟,失踪的尸体,结合起来便显得那么可疑。 小九姑娘难以置信道:“燕启,燕启他变成鬼驾舟离开了了?” 玉天宝在看热闹,闻言道:“变成鬼不报仇只驾舟,是不是有毛病?” 小九姑娘说:“那就是有人带着他的尸体驾舟走了。船客里是不是有人不见了?” 陆小凤犹豫,很想说尸体有什么带走的必要…… 挨个数了下人数,得出一个令人惊异的结论。 少了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还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 作者有话说:调作息真的太难了[狗头]不是困到极点的话根本睡不了 第67章 怎么回事 * 就算驾舟离去的是书古今, 陆小凤都不会意外。 因为书古今似乎有很多秘密,那些请柬的来源至今成谜,这艘船的乘客同样满身谜团。 但为什么离开的会是西门吹雪?他和另一名消失的乘客是一起离开的么? 有些人并非请柬的持有者, 这些人大大方方的在船上行走, 还有一些人则是遮遮掩掩, 能不露面便不露面。 当然,不排除有些前去参加蝙蝠岛拍卖会的客人易容改面,以假名示人, 所以才会大大方方的。 陆小凤了解西门吹雪, 对方一定是有所发现才会离开, 但是……这一切与燕启的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小九姑娘靠在了书古今肩头, 以袖掩面,身子颤抖,似是悲痛万分。 原随云看不见, 但眼睛微转,朝她所在的方向望去,神色微沉, 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道:“仅凭一艘小舟难回陆地,他们必定去了这座小岛, 我去看一看。” 陆小凤微惊, 此时雨虽停, 但海浪翻涌, 惊涛拍岸,又是昏暗无光的深夜,实在不适合离船登岛。 更何况,原随云的眼睛…… 原随云慢慢道:“我虽眼盲,却非废人, 也想为诸位献一份力。” 陆小凤心中一动,不知怎的,有一股拿出蝙蝠岛请柬与原随云坦诚相见的冲动,但他没有开口,抑制住这种冲动,望着原随云踏上飞索,脚尖轻点,倏忽间便消失在那昏暗的岛屿轮廓之中。 那道衣袖飘飘的身影,朦胧间犹如振翅的蝙蝠。 陆小凤惊异于自己的联想,心情有些沉重,他伸手摸了摸唇上的两撇胡子,安心了。 飞索在风浪中震颤,书古今抱着小九姑娘跳上船舷上方,踩着飞索就要过去,见陆小凤和玉天宝目瞪口呆地看他,笑道:“再不走就晚了,有些人好像在船上,但早就偷摸溜走了。陆小凤,小舟不止一艘,客人也不止一位。” 小九姑娘说:“那个杀人凶手已经不在船上了。” 四周的海浪呼啸奔涌,森冷的夜风吹乱了船边四人的头发,陆小凤看看深沉如墨的海水,轻叹一声:“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话音落地,书古今便转身朝那座小岛奔去,即使抱着一个人却不显吃力,身姿依旧飘逸如绿叶,轻飘飘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玉天宝眼巴巴地看向陆小凤:“陆大侠,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艘船上。” 陆小凤看着体型与精瘦沾不上边的罗刹教少主,陷入沉默。 · 宫九迷路了。 在踏上这座蝙蝠岛之后,他在漆黑的山洞中迷失了方向。 在向山洞口的门卫递交请柬之后,他们被引入洞窟之中。 洞窟内昏暗无光,而本该与他同行的伯初、聿飞光、司空摘星在路途中全都消失不见,引路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宫九心想,真是麻烦。 黑暗总是压抑而深沉的,但宫九已经习惯了它们,在这样寂寥的黑暗中,仿佛与世隔绝,踏入另一个世界。 宫九总是在夜晚感到空虚,乃至虚无。 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随后,宫九猛地抬头,目光如针,直勾勾地刺向前方的黑暗里。 那里有一个人。 双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无声地对峙。 半晌过后,那人率先开口:“你也是客人?” 这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他向前走了两步,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 宫九道:“是。” 那人又上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太好了,这鬼地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连拍卖会什么时候开都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地,一阵疾风掀起气浪,黑暗中绽开开猛烈的杀意。 宫九早在他靠近时便已有了准备,疾风铺面之际立刻出手,两人在黑暗中大打出手。 “哦?你这小子倒是不一般。” 黑暗中,看不见面容的男人用一种新奇的语气给出一句点评,十分的高高在上。 宫九眉头轻蹙。 …… “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么?” 黑沉沉的房间内,司空摘星动了动耳朵,向一旁的人搭话。 双方并未交换姓名,但司空摘星不在乎那么多,反而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更能激发他聊天的乐趣。 这位偶遇的客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沉默。 司空摘星站起身朝他走去,按他体感的距离来说分明隔着一段距离,但司空摘星腿上却有撞到某种东西的触觉,猝不及防,像是被树枝抽了一下,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摸,指尖碰触到收回去的冰凉物体的末端,司空摘星懂了,他撞到的是一把套着剑鞘的剑。 这位沉默的客人,是名剑客。 司空摘星问:“你来这儿是想买什么东西?” 对方还是不说话,司空摘星想了想,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陆小凤,我来查案,已经通知了六扇门的无情捕头,你不想被捉的话最好乖乖配合我。” “……”沉默的剑客终于开口了,他幽幽道,“你在说谎。” 司空摘星一挑眉,这么机灵? 不是认识陆小凤,就是纯粹和他对着干。 “爱信不信,我陆小凤从不骗人。” 司空摘星说着,绕过这名剑客,径直向更深的黑暗走去,“我陆小凤和一起登岛的伙伴失散了,你如果遇见他们最好不要动手。不是觉得你不行,是他们太难对付了。话说回来,听你声音很年轻,你有哥哥吗?” “……没有。” 沉默的剑客——西门吹雪奇怪于这假冒陆小凤的人为何会有此问。 司空摘星说:“没有就好。如果你见到一个抱着你喊弟弟的人,一定要立刻坚决迅速地否定他对你的称呼。” 西门吹雪:“……” 有些熟悉的描述,甚至是已经体会过一样的熟悉。 司空摘星站定脚步,道:“然后,你对我有什么忠告?” 西门吹雪淡淡道:“我和陆小凤一起来的。” “啊?……啊???” 司空摘星的疑问在短时间内得不到解答,因为西门吹雪丢下那句话后便静悄悄地离开了。 · 阴沉黑暗的房间内,有无数个嵌在石壁中的圆形铜管,在石壁内延伸,与某一层的数个房间相连。 在这里可以听到所有房间内传来的声音,或欢愉,或痛苦的各色声音。 蝙蝠公子静静地站在这房间之中,倾听着某一处房间内的对话。 “该死的……乌漆麻黑,蝙蝠公子恐怕真是个瞎子。”那人声音中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以及一分漫不经心,“请柬上写得有模有样,待客之道也不过如此。” “……比起那些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找到你的胖墩儿子了么?” 另一道女声响起,轻柔和缓,但说的内容却十分不客气。 “哼,你呢?还有闲心出海来这破岛上,有什么吸引你了?是你儿子的骨灰吗?那你该去少林寺后山,而不是来这座岛上挖苦我。” “我好心说实话,你嫌实话不动听。究竟谁在挖苦谁?” 所有的声音都被嵌在石壁中的铜管放大,在一男一女针锋相对的对话中,夹杂着一名女子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两人无视了这名女子,自顾自地对话争吵,随后摔门而出。 留下屋内的女子长舒一口气,随后从铜管内传出她悲伤的低泣。 蝙蝠公子静静地站在铜管口前,表情漠然。 他正在思考一件事。 那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人? 蝙蝠公子从他们的对话之中捕捉到几个词,“儿子”“少林寺的后山”——结合这半年来在江湖中发生的事情,那名女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石观音。 石观音离开沙漠有一段时间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往了何处,以蝙蝠岛的人手都没能发现她的踪迹。 蝙蝠公子没想到疑似石观音的人可能会出现在他的岛屿上。 她,和他,都是收到了请柬前来的客人。 但他记得,这次邀请的客人中并没有这两个人,他甚至不知道其中一人的身份。 疑似石观音的人提到了一句“胖墩儿子”。 那个男人有一个儿子,是个胖墩? 身后传来动静,蝙蝠公子从思绪中抽离,丁枫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前来禀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在黑暗中羞愧地垂首,道:“公子,这次的客人超过了预定的人数,他们所有人手里都有请柬……” 丁枫将不速之客的下落与去向告诉公子,随后接着提起一个例外: “除了叶孤鸿,那人确实是叶孤鸿,和西门吹雪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请柬是金九龄的请柬,并且他带了一名护卫,护卫是杀了金九龄的聿飞光。” 蝙蝠公子的沉默在黑暗中犹如一记响亮的鞭打,丁枫深感自己办事不力,惭愧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拍卖会延后。”蝙蝠公子发布命令,“查清人数,守好拍卖品。” 丁枫恭声应是,悄悄离开。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一切早已超出他的预料。早在那艘船上看见陆小凤时,他或许便该有所察觉。 陆小凤等人的手里竟然也有请柬。 当然,他登岛后第一时间便吩咐了检验邀请函的手下,叫他们不准放陆小凤等人进洞窟中心,此时此刻,陆小凤和玉天宝正在一处设有机关的洞中探索迷路,随之重复。 但其余手持正牌请柬的人早已被放进岛中,蝙蝠公子亲自检查过,不管是留下的印记,还是材质笔迹,都不是假的。 蝙蝠岛上没有灯火,蝙蝠公子只能凭手触摸检验,他怀疑了所有人,却让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之中。 这样的发展令人堵心,仿佛有谁在故意同他作对。 事到如今,蝙蝠公子明白,他该离开蝙蝠岛,以免身份暴露。 陆小凤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书古今是那无妄报社的创办人,这两人若是知道了什么秘密,必定会究根结底。 但蝙蝠公子不甘心。 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蝙蝠公子静静地站在铜管听筒前,仔细地寻找那些不在邀请之中的声音。 一个声音忽地传进耳中。 “你在听什么?” 那个声音十分沉静,隐约带着点被铜管长度模糊的轻微笑意,仿佛就站在铜管另一头,对他说了这句话。 蝙蝠公子僵在原地。 这声音初听时显得空荡失真,所以他感到惊讶,但当他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时,蝙蝠公子心中的惊愕不亚于一场海啸—— 作者有话说:又是熬夜来滴,但比昨天早[狗头]勉强算个进步吧,就这样进进退退反复横跳[眼镜](这个眼镜emoji有点可爱 第68章 热热闹闹 * 蝙蝠公子想过无数次与他再见的场面, 唯独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境况下听见他的声音。 “……燕奴。” 蝙蝠公子的声音很冷,如同从幽深枯井中传出的呢喃,微不可闻。 话一出口, 蝙蝠公子猛然回神, 闭嘴不言。 他叫出了燕奴的名字, 正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铜管的另一头能听到他的声音么? 没有灯光的照耀是不可能找到嵌在石壁中的铜管,“燕奴”的手里有火。 换言之,他躲过了洞口检验请柬的人, 悄悄混入岛内。 燕奴是独自一人, 还是与人结伴而来, 原随云反复思索, 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燕奴恐怕早已与哥哥相认,燕启就是他的哥哥。 那小九姑娘又是谁? 小九姑娘与燕启的情深意切不像是假的,但也许只是伪装出的情投意合, 毕竟一对看起来家世不错的未婚夫妻独自登上出海的船只,似乎不太合理。 只是结伴而行的男女在江湖中也不少见,蝙蝠公子只不过是从后往前推, 才觉得不对劲。 或者说……燕启就是燕奴。 蝙蝠公子强行压下心中如潮水般翻涌的思绪,燕奴的声音很令他意外, 也许为了防止更多的意外, 他还是该尽早离开。 便是遁入上岛的客人中, 也不该继续以蝙蝠公子的身份行事。 只是……蝙蝠公子仍旧站在铜管口前, 一动不动,犹如扎根在此,沉默地听着黑暗中自己的呼吸声。 铜管的那头毫无声息,仿佛方才那声问询是他的幻听,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四周。 但蝙蝠公子明了, 那绝不是幻觉,他心中的愤怒与冰冷杀意绝不是假的。 “叛徒。”蝙蝠公子冷冷地说。 “瞎子。” “……卑贱的奴隶。” “恶心的瞎子。” “住口!” “真恶心。”燕奴低声说,“令人作呕。” 没有指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的咒骂没能继续下去,房间内嵌在石壁上的数个铜管中忽地传来阵阵声响,声音之嘈杂,多种多样,既有人猥琐□□的声音,也有人低声哀求或陪笑谄媚的声音——延迟拍卖会的对应举措是为客人提供令他们满意的服务。 这些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更混乱更复杂的对话插入进来,通过铜管传递到房间里来。 “别打了,这里有人!” “咦?你是……西门吹雪?西门吹雪!?” “方才似乎有人从我后面飘过去了,这岛上难道有鬼?” “我方才一直跟在你后头,所以……你其实是迷路了?这倒叫我意外,如果把你扔进一处迷宫,要多久你才能出来?” “你可以闭嘴么?” “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蝙蝠岛的待客之道就这样??” “火光??怎么能有人带光源上岛?蝙蝠公子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啊哈,你们怎么全遮住脸了?这坏事做得也不聪明啊。” “旁边的房间听起来很热闹,恐怕开的不是拍卖会,是宴会吧。” “啧。这蝙蝠公子真是……残忍。” …… 这些声音从不同的房间自铜管传入只有蝙蝠公子一人在的房间,话语交叠,语气或傲慢,或惊愕,或淡然,或疑惑,粗听一下,人数大约在五人以上。 唯独与燕奴对话的铜管中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他早已消失离开。 蝙蝠公子攥紧手心,待掌心流血,才从愤怒荒唐焦虑中抽离出来,没有久留,他转身匆匆离开。 事到如今,他已明白这是来自燕奴的复仇。 可燕奴凭什么复仇? 一个奴隶,侍从,书童,下人……数年间他有无数种不会引人注目的办法杀掉燕奴,机会多不胜数,不会有人生疑。 连命都被他握在手里的人,竟敢向他复仇? 蝙蝠公子在黑暗中轻盈地移动,这座岛屿内的每个洞口,每条道路,他都熟悉不已。 就算那些耳目俱全的手下在洞中行走,也不比他轻松。 风声水声,虫鸣鸟叫,一切都是为他引路的信号,前方隐隐传来海浪翻涌声,空气中的鱼腥水汽更为明显。 于常人来说有段距离的路程,对他来说不过尔尔,浪声愈来愈响,风声愈来愈大,灌进洞中,衣衫随之摆动,似是要将人吹进洞中。 蝙蝠公子足尖轻点,跃上一处从峭壁间探出的石台,正待继续向上跳,脚步忽地一滞。 在翻滚的海浪声与汹涌的水腥汽中,似乎有人像石柱般静立在上方的山洞,沉默地向他投来视线。 蝙蝠公子转身要逃,一道极细的锐响撕裂凝滞的空气,腰间骤然一紧,倒刺陷进血肉里,身子猛地一沉又骤然悬空,眨眼间,他人已如破布般重重摔落进山洞之中。 如此无力的境地实属罕见,蝙蝠公子心中屈辱,而袭击者一时半刻竟不曾开口,两人相对无言。 缓过气来后,蝙蝠公子站起身,腰间紧紧缠绕的倒刺随着动作愈发深入,锦缎刺啦一声撕裂开来,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滑稽。 此次登岛的客人中用长鞭的人不止一个,但蝙蝠公子就是知道此人是聿飞光。 他问:“阁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聿飞光道:“我看见了一个行踪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员,出手阻拦罢了。” “……” · 蝙蝠岛内已经亮起火光,前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纷纷掩面躲避,碰撞躲藏间竟然遇到不少熟人,惊叫疑惑声不绝于耳。 王怜花站在上层撑着石柱看着下方。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场面说是一窝蚂蚁团团打转都算褒奖,说是乱成一锅粥都嫌侮辱了粮食。 “粪坑里长蛆啦。”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快又愉悦,他的比喻虽然恶心,但莫名贴切。 一袭青衫的书古今立在斜对面,脸上是与这环境十分不称的明朗笑脸,手中持笔捧书,正在写写画画。 王怜花问他:“你在画粪坑和蛆?” 书古今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 王怜花很想问问此人和小九……燕尽的关系,在船上他装死时若没有书古今的配合,恐怕原随云会迅速锁定怀疑目标。 他们或许在船上便得大打出手了。 正待开口,书古今朝他摆摆手,随后身形一闪,遁入走道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蝙蝠岛的洞窟内可谓四通八达,但路太多,初来者分不清路,王怜花倒是数清了有多少洞口,只是才进来不到半天,没有挨个前去查探。 王怜花凝视着书古今原先站的位置,后知后觉地产生一个疑问: 燕尽呢? 底层的嘈杂喧闹声迟迟不见停息,王怜花站在洞窟上层,低头见下面几层或打打杀杀或吵吵闹闹,不经意间对上其中一双眼睛,竟有几分熟悉。 “……” “……” 两人一上一下彼此凝视须臾,下方那人一扭头,钻进阴影里,没过片刻,又被一声惊叫唤了出来,跑到了下一层的斜对面往底层看。 “西门吹雪?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怎么会在这里?!蝙蝠公子究竟请了什么客人?” “蝙蝠公子居心不良!快跑!” “西门吹雪是来和他爹西门无恨相认的。” …… 在这些争吵惊叫声中,似乎参杂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语。 这话一出,洞窟之中有一瞬陷入沉寂,随后再度吵闹起来。 只是话题的走向似乎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西门无恨?西门吹雪来见他爹做什么要跑到蝙蝠岛上!” “蝙蝠公子误我!误我啊!!” “人呢!蝙蝠公子那些手下呢!这便是你们蝙蝠岛的待客之道吗?!” 王怜花瞧见自己那个熟人的脸似乎黑了。 大概是因为光线不好才如此吧。王怜花幸灾乐祸地想,总不至于是心情不好。 被众人瞧见的西门吹雪听见这一声声的西门无恨和对自己的点名道姓,面色不佳,手中扬剑,剑起剑落间无人再敢拦路,仿佛一瞬间有了领路羊,直往身边最近的洞窟钻。 在西门吹雪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位同样身穿白衣的剑客,两人的模样也十分相似。 叶孤鸿目露敬仰之色,亦步亦趋地缀在西门吹雪身后。 在蝙蝠岛上见到一直以来崇敬的对象实属意外之意外,他完全忘了自己登岛是要做什么,连聿飞光的去向也不关心了。 在叶孤鸿专心致志瞻仰偶像的背影时,斜处的洞口里钻出一个身影,上来便扒住叶孤鸿的腿,高喊: “大哥啊啊啊啊啊!!见到你太令我安心了!” 叶孤鸿的剑停在此人的颈边,剑气割断此人一截发丝,悠悠飘落在地。 这人叫他大哥? 玉天宝被吓得面色惨白,惊恐道:“大哥?” 之前西门吹雪再不耐烦也没动剑呀? 洞口中又走出一人,叶孤鸿抬头,四条眉毛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他俩。 叶孤鸿收剑,看向前方的西门吹雪。 其余两人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过去。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提着剑和他们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西门吹雪看起来似乎想给他们一人一剑。 王怜花越看越新奇,再看斜对面那个熟人,对方青着脸退进阴影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抛给自己。 底层声音太嘈杂,在上方只能听见不成语句的对话,王怜花便脚尖一点,向下层跃去,才一落地,便看见了对面那个与他交过手、很擅长迷路的年轻公子。 “……” “……” 方才他俩分别时,这人就在这个地方,现在竟然还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狗头]晚安 第69章 仇人相见 * 原随云见到了燕奴。 用“见”这个词来描述不太对, 毕竟原随云是个瞎子,至今都不知道燕奴长什么模样,更确切地说, 他听见了燕奴的声音。 和聿飞光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原随云天赋异禀, 忍痛出手,双方激情互殴,并未立刻分出胜负。 一个鞭伤累累, 一个唇角淌血, 两人拉开距离。 原随云呼哧喘气, 面上难掩惊疑之色。 聿飞光仿佛能预见未来似的, 对他的步法极为了解,无论他使出什么招式,过了两招聿飞光便有了应对的方式。 习武之人总有一些习惯是根深蒂固刻在骨子里的, 不管用什么武器都改变不了这些习惯。 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会如此了解他? 从山洞内侧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的呼吸频率,走路方式, 腿脚与腰的健康程度……都会影响到自己走路的方式。 燕奴是除了父亲原东园以外,原随云最熟悉的人。 他“看”向燕奴所在的方向。 燕奴的声音听起来和过去的那些日子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么死板, 毫无情绪。 主仆二人相隔数月再次见面, 境遇竟然能如此颠倒, 原随云心有不甘,略觉讽刺之余,更多的是愤怒。 原随云冷冷质问道:“你现在满意了么?燕奴,我究竟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背叛我?”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以及聿飞光把弄长鞭时发出的声响。 原随云深吸一口气, 还要质问。 这是他最为不解的疑问,在他看来,他让燕奴活着便已是极大的恩赐。 只是这次才一张口,长鞭划破空气,在裂空声中一道劲风袭来,双腿被长鞭缠住,倒刺嵌入骨肉,而在原随云哐当一下倒地之后,一双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任何或愤怒或疑问或反驳的话语,什么都没有。 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收紧。 曾经从树上摔落受伤的右手因激动和用力而在不自觉的颤抖。 即使因几近窒息而痛苦得不能呼吸,但察觉到那颤抖的手时,原随云脸上却绽开了笑容。 “你恨我……你为什么恨我?” 没有我,你根本活不下去。衣食住行文武知识……没有我你甚至不知道死在何处,你竟然恨我? 他的话没能全部说出口,被人扼住了喉咙,怎么可能轻松简单的说话呢? 燕尽只是沉默的看着原随云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在自己手中浮现出红紫色。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满是恶意,这人竟然是真的感到不解。 “你错了。” 燕尽掐着仇人的脖子,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容。 “比起恨,更多的是恶心。原随云,你真令人恶心。” 他缓缓松开手,拍了拍原随云的脸。 原随云面露羞辱与愤怒之色,下意识地捕捉着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 “你想活下去吗?” 燕尽抬脚碾上他的胸口,问道。 “我如果说想,你难道就会放了我?你若是放了我,我就当这些事从没有发生过。你若是回无争山庄,我待你为座上宾。如此一来,我父亲也会高兴。” 原随云知道燕尽对原东园的孺慕之情。 他很早就知道了。 比起自己,燕奴更像一个合格的儿子——四肢健全且不必说,刚来无争山庄的燕奴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尽管他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原东园笑的次数比以往多了。 但燕奴的开朗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半年之后,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燕尽踢了他一脚,笑着说:“我把你当仇人,你把我当傻子。原随云,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够了!”原随云恼怒地低吼,从地上爬起来,“你想要什么?你真的有一个大哥吗?那个叫燕启的人是不是你?你在无争山庄时从未出过太原地界,究竟是谁帮了你?是谁给了你胆子!” “你竟然还在质问我?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向我求饶。” 燕尽一把攥住此人的衣襟,手背青筋暴起,右手颤抖不止。此时他心绪难平,感受不到痛意。 “我真的恶心死你了,不止今年,从很久以前我就恶心你,只有杀了你才能快活!” “你若是能杀得了我,为何当初还要离开无争山庄?为什么之前不动手?”原随云嗤笑一声。 燕尽的右手又控制不住的按上了原随云的脖子。 收紧,放开,再收紧,再放开,再收紧。 恨如潮水,无休无止。 他索性拎着原随云往那崖下海滩边走去。 滔滔海水声中,燕尽将原随云的头按进去,再捞起,重复数次,一段叽里呱啦叽里咕噜后原随云俊秀的面容几近惨白,双眼紧闭,狼狈至极。 燕尽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中似有泣音,笑得正欢,蓦地收住声,又将原随云按进海里。 这次的折磨持续了很久,久到原随云连下意识的挣扎都没有了,才将他拎了起来。 “你知错了吗?” 燕尽随手将原随云抛掷一旁,轻声发问。 原随云大口喘气,不管是蝙蝠公子的气定神闲还是无争山庄少庄主的光风霁月全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燕尽的询问对他来说无比熟悉,这数年间每当原随云心情不佳折磨燕奴后,都会有这样一句淡淡的疑问。 而燕奴也往往只有一句回答。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并无任何过错。 燕奴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等恢复记忆后燕尽想了想觉得自己的错可能是没有死干净转世挑了这么个奇葩的世界。 别人转世投胎穿越进武侠世界,要么称霸武林,要么破碎虚空,而他遇见一个死变态神经病的恶心玩意儿。 原随云咳出海水,耳朵嗡嗡作响。燕尽下手比他想的还要狠,原随云对他的恨意毫无察觉。 说到底还是轻视燕奴,对原随云而言,燕奴没有一个出色的地方,所以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他也恨燕奴,恨得想将燕奴的一双眼睛挖出来给自己装上。 原随云止住咳嗽,哑着嗓子说:“我没错,我唯一的错是没有挖出你的眼睛,废了你的手。” 燕尽知道原随云是什么样的逼人,听到这厮说的话却还是笑出了声。 他好像只会“笑”这一个表情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一脚踩断了原随云的右手手骨。 原随云的痛呼溢出唇齿,飞快止住,化成闷哼,不肯在燕尽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然而此时此刻即使他能看见,看到自己的模样,恐怕也会受不了。 燕尽遗憾地说:“真可惜,你是个瞎子。” 原随云已经无力回应他的挑衅了,此刻仅仅是呼吸都显得艰难。 聿飞光从山洞里一跃而下,拎起原随云,去了能视野开阔的平地。 本体与马甲对视,燕尽通过聿飞光的眼睛,看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这才发现,自己眼里有泪。 系统一直保持沉默,任由燕尽发泄。 此时的燕尽虽然归于沉默,并停止了对原随云的泄愤,但他看起来既不满意,也不高兴,甚至也不空虚。 他只是沉默地静立,视线凝固在远方的海面,海水灰暗,但海面的尽头,已有点点明光浮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熙熙攘攘,由远及近。 * 半个时辰前。 玉天宝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大哥,“啊”了一声。 ……原来西门吹雪是双生子? 陆小凤倒是一眼就认出真正的西门吹雪,方才光线昏暗,乍一看见叶孤鸿持剑抵在玉天宝颈边,他确实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西门吹雪被鬼上了身。 “我听见他们念叨着什么西门无恨……”陆小凤迟疑地看着西门吹雪。 昏暗的光线下,西门吹雪的表情似乎变得更阴暗了一点。 陆小凤百思不得其解,原本还没问出的疑惑也问不出口了。 原本他还以为西门吹雪是和他爹西门无恨约见在蝙蝠岛,打算和玉天宝一家三口来个合家欢团圆呢。 看样子似乎不是。 方才聚集在底层的蝙蝠岛客人在这短短时间内窜进四面八方的洞口之中,陆小凤才和玉天宝破开迷阵,对此时的情况一知半解。 只是这乱糟糟的景象,似乎不是要开拍卖会的样子。 西门吹雪便简短地说了一番自己登岛后的见闻,他遇见假冒陆小凤的人和叶孤鸿,也将那些被困在山洞房间里的可怜女子的事一并说了。 陆小凤听得直皱眉,十分不忍。 至于那个自称是他陆小凤的人,陆小凤用脚趾头就猜出了答案。 还能是谁?只能是爱捉弄他的那个猴精了。 他倒是想猜猜别人,但陆小凤的朋友里面可没有除了司空摘星以外那么不靠谱的朋友了。 玉天宝则眼巴巴地瞅着西门吹雪,问道:“大哥,既然我爹也在这里,咱们要不要去向他问个好?” 西门吹雪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对于西门无恨……玉罗刹是否真的在此处,西门吹雪并不知道确切消息,因为他压根没将自己与与天宝相见的事告诉玉罗刹。 方才那声画风清奇的提醒,西门吹雪听的分明,那是书古今的声音。 陆小凤若有所思,无奈笑道:“书古今神神秘秘,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我们都多。他和那位小九姑娘的关系可能也不一般。”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玉天宝还在状态外:“他们俩看起来挺般配的呀,只是可惜了燕公子。” 陆小凤沉默地看他一眼,再次发出每日疑问。 ——为什么罗刹教少教主会是如此天真的模样? 西门吹雪,顿了顿,说:“燕启没有死。” 几人惊异地看他。 原来那天暴雨如注,西门吹雪原本在房中打坐,但船摇晃不止,他便出了门,正好看见本该死去的燕启顶着一张惨白的死人脸拖着小舟。 西门吹雪当即与此人面面相觑。 后者被发现装死,竟然毫无惊慌之色,干脆利落地牵着小舟放入水里,动作之熟稔,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那青年放下小舟要往上跳,西门吹雪上前一步,一旁突然窜出来一名船客。 这船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西门吹雪还宅,那时却说他也要去。 见燕启和西门吹雪都盯着他看,他便说自己是六扇门捕头,奉命前来查案。 当时暴雨已停,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前方舀水的船工快要回来,燕启什么也没有问,笑了一下,朝那捕快招招手,两人一起跳入小舟里。 临走前燕启仰头看向西门吹雪,没有发话,但表情戏谑,意思显而易见。 ——你要不要一起走? 西门吹雪接收到这个信号,一刻都不曾犹豫,足尖一点,跳上小舟,三人一起划着小舟向蝙蝠岛而去。 受那位无名捕头与燕启指点,西门吹雪遮掩了面容,三人一起在洞口处递交请柬,被引入洞窟中后三人便被分开。 西门吹雪还曾在蝙蝠岛的会客厅处停留过一小段时间,那客厅里的茶水都是凉的。 西门吹雪淡淡地将自己的经历道来。 陆小凤等人听罢良久无言,而叶孤鸿则赞叹道:“不愧是西门吹雪,果然干脆。” 只是普通的凑热闹而已……这也值得夸吗? 玉天宝瞅了眼眼睛发光的叶孤鸿,又看看西门吹雪,嘀咕道:“你们两个看起来才像亲兄弟,我真不是被我爹捡来的吗?” 叶孤鸿将这话当做对自己的夸赞,面露满意之色,而西门吹雪眼角微不可查的一抽。 这话说对了一半。 第70章 打起来哩 * 几人交换信息间便朝蝙蝠岛上困住女子的洞口走去。 陆小凤很在意西门吹雪所说的那些女子, 此时地方已乱,蝙蝠岛来客逃走的路上跌跌撞撞,或许会伤害无辜之人。 等到了那地方, 却已经有人将那些姑娘们聚集起来, 还不知从何处找了布料以供她们蒙在头上, 挡住面容。 而正在与那些人对话的青年,正是他们以为中毒身亡实际上却没有死的燕启。 此时的燕启已不是那副中毒身亡后面色青白的模样,也与在船上行走时举止有礼、风度翩翩的气质不同, 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定神闲。 见到陆小凤几人, 燕启微微一笑:“这蝙蝠岛可真热闹。” 陆小凤想了想, 说:“燕公子, 你装死装得很像。” 没有任何负面意义,纯粹的褒奖。 燕启:“多谢夸奖,不过一些雕虫小技。” 众人的视线移向角落, 一名白衣青年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见众人看来,淡淡地抬眼,又垂下眼帘, 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模样。 燕启介绍道:“这是一位很擅长迷路的公子。” 迷路还有擅长与不擅长之分吗? 玉天宝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咧嘴笑了, 几道视线投来, 他立刻闭上嘴。 在场的几人中, 好像就他最好惹。 西门吹雪作为大哥给他的安全感还没有书掌柜给的多, 不知道书掌柜现在在哪里呀? 燕启的目光在西门吹雪、叶孤鸿和玉天宝身上打转,片刻后莫名其妙的一笑,带着众人朝外走去。 “我刚才瞧见书掌柜了,他在四处采访呢。恐怕要将蝙蝠岛的事情写成报道,由他来写岛上见闻, 一定相当有趣。” “燕启”心情很好地说道。 出去的路上不是很顺利,那些方才曾躲进洞窟之中、不知藏身何处的蝙蝠岛客人们叽里呱啦慌乱叫着,从一侧洞口内冲了出来,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一般。 有人目睹过西门吹雪宫九王怜花等人动手,见到他们,似是欣喜,又像是更加惊慌,但陆小凤给人的安全感无以言喻,短暂地犹豫之后,这群人便朝他们直直的冲了过来。 有人叫道:“陆小凤,谁叫你把那个疯子带上岛的?!” 陆小凤惊讶,什么疯子? 和他一起登岛的明明是玉少主。 他脸上的疑惑之色虽然一闪即逝,但依旧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伯初!那个疯癫的狂刀客!伯初啊?” “他还没找到他的弟弟么!为什么跑到这岛上找他的弟弟,怎么想都不可能在这儿吧?!” 和陆小凤素不相识的人愤怒又惊慌地质问着他,这样的场面实在好笑,陆小凤一下没忍住,嘴角微扬。 “伯初竟然也在这座岛上,我竟然不知道。”陆小凤喃喃道。 叶孤鸿一直沉浸在偶像的凛凛威风之中,许多对话都没有参与进去,此时后知后觉的补充道:“伯初是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聿飞光和这位九公子。” 除了宫九和叶孤鸿,其他几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现在才说是不是太晚了…… 王怜花问道:“你们认识?” 叶孤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熟。聿飞光和他关系很好,他们二人一见……意气相投。” 宫九表情冷淡,表现得和叶孤鸿从没见过一般,谁也不会想到他和叶孤鸿认识。如果不是为了出去,他根本懒得在这里听这些人的废话。 这对话也不过瞬息间的事,叶孤鸿话音刚落,伯初便挥着刀跑了过来,路上惨叫连连。 血腥气在这洞窟之中弥漫开来,四周火光闪耀。别说拍卖会了,连蝙蝠公子都不见人影,气氛一时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原本奔逃的客人火急火燎地再次四散逃开,有些人跑得慢了一步,挨了一刀,倒在地上痛嚎惨叫。 伯初收住刀,站在不远处疑惑的打量几人,目光从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脸上扫过,像是觉得眼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燕启”身上。 看清“燕启”面容的瞬间,狂刀客的身形有一瞬的僵硬,他呆呆地看着人群中的青年,眸光闪动。 王怜花:……? 他是第一次见到伯初吧? 一眨眼,狂风疾掠而过,伯初奔了过来,路上踢到石块撞到人也勉强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地在王怜花身前站定。 他眼里蓄满了泪水,泪眼盈盈的望着“燕启”,神色显得十分激动。 王怜花先是纳闷,随后心念电转,想到自己此刻的易容。 “当啷——” 伯初扔掉手里沾血的刀,紧紧攥住王怜花的手腕,哽咽着,张口就是一句“弟弟”。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在这里能见到你!问了好多人,还有人说不知道你在哪儿……真是讨厌……我终于找到你了,弟弟……” 他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句话,语不成句,满是与至亲相认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欢喜。 陆小凤早已见过这一幕很多次,甚至他自己曾经也是其中被称作弟弟的人。 他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悲悯地看着伯初。 在和伯初为伴时,陆小凤无数次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弟弟,但同伯初一样,每次陆小凤感受到的只有失望。 而同样失望的情绪,伯初比他感受过更多次。 王怜花被紧紧攥住手腕,十分不适,想要抽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用力的紧握。 等王怜花皱眉,那力道又随之放松,虽是虚虚地握着,却不给他抽手离开的机会。 伯初脸颊染血,眸光如月下的湖泊,期待地看着王怜花,似乎在等他叫一声哥哥。 王怜花有点触动,但不多,张口就道:“我不是你弟弟……“ 话没说完,伯初便摇了摇他的手打断他,小心翼翼地道:“弟弟,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弟弟。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弟弟。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刚才还提着刀将一干人追得鬼哭狼嚎的青年此刻红着眼,一副一旦拒绝否认就会碎掉一般的脆弱模样,饶是王怜花铁石心肠,此时也开不了口。 玉天宝弯腰捡起伯初的刀,沉甸甸的颇有重量。 虽然他自己没有武器吧,但像伯初这样将刀随手一扔也实在少见。 伯初似乎真的将王怜花当做了他的弟弟,见王怜花没再否认,连身上的钱袋子都掏了出来,一股脑的往王怜花怀里塞,说要弥补他失去的童年。 王怜花第一次被这么塞钱,无奈之余,则干脆道:“我不是你弟弟。” 他的否认的十分之坚决,但伯初和王怜花对视片刻,不攥手腕,改抱手臂,就差手脚并用了,将人牢牢抱住,生怕被王怜花甩开似的。 “你就是我弟弟!我记得你的长相,你的眼睛!你就是弟弟!” 陆小凤有点惊讶,侧首仔细打量燕启。昏暗的光线下,燕启与伯初两人眉眼之间确实好像有那么几分相似。 王怜花没有忽视他的打量:“这种环境下你看谁都会相似的。叶孤鸿可能是西门吹雪的弟弟,我都不可能是他的弟弟。” 西门吹雪忽然被戳,不动声色,径直发问:“你是对着谁的脸易容的?” 王怜花沉默。 还能是谁?当然是燕尽了。 那小子本该和书古今在一起,此时却不知去了何处……难不成他真有个哥哥,就是伯初? 根据手下们的调查可知,名为燕奴的少年从无争山庄离开的理由是为了寻找自己突然想起的兄长。 王怜花一直把这当做燕尽离开无争山庄的借口,要知道他和燕尽认识的这几个月来此人从来没提起自己有个哥哥,更别说关注或是寻找了。 王怜花的沉默昭示着一个可能性。但此时并不是交谈的好时机,因为前方有人交手,动静不小。 几人对视一眼,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伯初忽然松开手,转头要找自己的刀,玉天宝迟疑地将手里的刀递过去。 伯初接过时,竟然还向玉天宝道了谢,随后叮嘱王怜花,说:“弟弟,我去开路。你去外面等我,我这次一定不会再丢下你了。” 表情之诚恳,言语之认真,仿佛王怜花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不等有人应声,他便提着刀往前方声源处奔去。 王怜花嘴角直抽。 前面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要去开路,开哪门子路啊。 这样莽撞的行事和千面公子谨慎诡谲的风格截然相反,王怜花只觉得哪哪都是破绽,如果他的手下是这样的……滚一边玩泥巴去吧。 但不得不说,伯初对弟弟是真的关心。王怜花想到了伯初离去前满是关心的眼神。 可惜伯初的弟弟不是他。 众人赶过去时刀光不停,灯火在气劲中跳动,交战之人的影子印在石壁上,犹如跳舞的怪物。 比起那些激烈战斗的身影,更引人注目的是一道青色身影。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小木凳,正坐在角落潇洒自在的写写画画的。 玉天宝高兴地叫道:“书掌柜!” 书古今看了过来,目露惊讶之色:“你们怎么聚在一起了?好巧哦。” 西门吹雪淡淡道:“确实很巧,你可满意?” 书古今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弯眼一笑:“还不算太满意,因为我还没有瞧见最想看到的合家欢的剧情呢。” 西门吹雪目光幽幽。 王怜花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路上王怜花已经知道陆小凤几人的请柬来自于书古今,再联想到燕尽擅长仿制请柬……恐怕燕尽与书古今早就暗中有所联系。 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令王怜花疑惑的是,燕尽本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厮是用什么办法瞒过他的耳目的? “不知正在交手的是哪两位?”陆小凤问。 伯初在里面起一个搅屎棍的作用,谁也不帮,谁都砍。仅他们短短交谈几句的功夫,惹的那两人合力打伯初一个人。 陆小凤的问题才问出口,又有两人从洞口中窜出,险些被误伤后没有退开,反而莫名其妙地加入到这场战斗里。 众人俱都沉默了。 那两人简直像没睡醒还在梦里似的,加入战斗的过程太顺畅了,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书古今往那边瞄了一眼,挨个介绍道:“玉罗刹,石观音,伯初,司空摘星,以及冷血捕头。” 玉天宝:“啊?我爹?” 陆小凤:“冷血捕头?” 王怜花:“你怎么这么清楚?” 书古今笑道:“我当然清楚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有探求真相的进取心。” “……”—— 作者有话说:[亲亲]晚安《 》 70-80 第71章 迎刃而解 * 书古今又道:“你们就只站在这里看着吗?教我看看各位的英勇风姿, 之后我写文章也能将各位写得更加神气威武。” 王怜花说:“我武功平平就不献丑了,你呢,你不出手吗?” 书古今眨了眨眼:“我武功也不好。”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俩在说胡话, 而那边交战正激烈的几人有一人跳了出来, 身影闪了两下便在众人不远处站定。 陆小凤同他目光交汇, 相当稀罕地看见司空摘星脸上竟然是十分苦逼的神情。 “……” “……” 司空摘星朝他走来,非常欣慰地说:“陆小鸡,能在这儿遇见你, 我真高兴。” 目光一移, 看到西门吹雪和叶孤鸿两位剑客, 司空摘星嘴角微抽。他认识西门吹雪, 只是不熟,但刚上岛不久与他对话的剑客,一定是西门吹雪无疑了。 那边正交战的四人成了二对二, 玉罗刹和石观音不是瞎子,见一群人在不远处看热闹,心里的火蹭蹭冒。 两人不交手后默契得很, 三两下化解冷血的招式,攻击全朝伯初一个人去了。 究根结底, 伯初才是万恶之源。 对玉罗刹来说, 没有伯初瞎说的什么“西门无恨”, 他的麻烦能少一大半, 现在这疯子还疯癫癫地跑过来,上来就是一句让他“不要挡路”! 对石观音而言,她收到的请柬上说在蝙蝠岛拍卖会上能够买到她的仇敌——伯初。 伯初是令她出海的原因之一,从未听过的势力也是原因之一,或许后者占比更多, 毕竟死了的人活不了,没用的人更派不上用场……但是说来说去,还是都怪伯初! 新仇旧恨一起算,两人逮着伯初就是一通打,伯初毫无畏惧,迎难而上,长刀舞得呼呼生风。 玉罗刹发现伯初的实力比初次交手时增进许多,别人修行十年二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平,他竟然不到半年就已达到。 尽管那时就知晓此人天赋不错,但进步如此之快,仍令玉罗刹吃惊。 可惜难以掌控。 惋惜遗憾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玉罗刹抬手打出一记掌风,冷血一把将伯初捞走,这记掌风便擦着石观音的脸击中石壁。 霎时间,一阵轰响,这洞窟竟像是要倒塌一般,掉落些许碎石。 石观音险些被伤了脸,怒道:“姓玉的!” 姓玉的不搭理她,身子一扭,钻进一处洞口,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书古今飞快地收起画笔与书册,朝西门吹雪和玉天宝道:“快去追你们爹,我盼着你们团聚有好久了,总算叫我等着了!” 见玉天宝没动作,书古今拉着人就跑,追着玉罗刹的背影离开。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深吸一口气,朝陆小凤点头示意,追了过去。 而原地,伯初以刀为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停下,低头看腿。 右腿被尖锐的碎石砸中,此刻鲜血淋漓。 冷血低声道谢,看向伯初的眼神有些困惑。 那碎石要砸中的本该是他,但电光火石之间,伯初推了他一把。 伯初停顿了很久,仿佛才意识到冷血道谢的话语是对他说的。 “你也帮了我。”伯初说。 石观音冷眼看伯初,眼见着这小子转头又提着刀朝她走来,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腿瘸了都妨碍不了他找茬? 不远处陆小凤等人目光灼灼,这让石观音十分不悦——恍若她成了舞台上的戏子似的,不等伯初近身,石观音转身离开,钻进其中一处洞口。 登上蝙蝠岛不久,见到玉罗刹的时候,石观音就明白自己被耍了,至于被谁耍了,她起初并没有明确怀疑的人选。 直到第二次遇到玉罗刹,此人不知为何恼怒得很,杀气腾腾地说:“一定是书古今!那小子也在这里。” 石观音自觉是被玉罗刹连累,气道:“这小子真是阴魂不散,都是你惹了他的缘故——什么见鬼的西门无恨,你小心眼不说还惹人恨,名不副实,既然改名了就不要让人知道你的旧名!” 玉罗刹怒道:“我从来都不叫西门无恨!怪我做什么,你若是聪明还会被他忽悠来吗?你敢不敢说他用什么引你来的?只能说你太蠢!”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二话不说大打出手。 根据他们两人以往交手的习惯来看,应当是点到为止就好了,但打着打着接二连三有人参战,石观音和玉罗刹心里都憋屈不已。 此时此刻,石观音更为憋屈,因为伯初还在对她紧追不舍。 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伯初见面并不在石观音的预料之中,她来时是抱着高高在上俯视伯初的念头来的,也是想瞧一瞧这个和她作对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准确地来讲,这座岛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在石观音的预料之中。 石观音驻足回首。 海风从前方吹来,浪涛声若隐若现,石观音衣衫飘飘,朦胧阴影中昳丽的面容显出几分阴冷幽然之感。 石观音道:“你何必对我穷追不舍?” 伯初紧盯着她:“你不是好人。你喜欢年轻的男人。” 石观音略有不解,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 男人可以喜欢年轻的女人,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年轻的男人? “我弟弟也很年轻。还好他没有落在你手里。”伯初喃喃地说起颠三倒四的胡话,“但他如果落在你手里就不会有好下场……你对我弟弟不好,所以你不能活着。” “……” 石观音曾经的男宠已经被官府的人带走安置,她更记不清自己带来的男宠里究竟有哪些人……再说了方才那堆人里不是有伯初的弟弟么? 伯初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没逻辑没道理,说完提刀上前就砍。 地方狭窄,长刀又是大开大合的武器,一片刺耳的当啷声伴随着不断绽开的火花,刺的人耳疼又眼花。 一枚碎石子差点崩在脸上时,石观音忍不了了,抬手挥动染血的衣袖,同时飞快向后退去,只见一阵地动石摇,碎石轰隆隆地坠落,将伯初与石观音隔离开来。 她人至洞外时,洞口已经坍塌,密不透风。 至于伯初,大约是被掩埋在其中了,若他侥幸逃脱,恐怕受了不小的伤。 石观音恼怒不已,她无比爱惜自己的容貌与身体,很久不曾受伤,伯初留下的刀伤之深,必定留下疤痕,完全去除疤痕并不容易。 而玉罗刹那边没走多久,便瞧见一个青年慌里慌张地奔过来,两人面面相觑,在对方后退逃走之前,玉罗刹伸手扼住他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蝙蝠公子在何处?” 丁枫:“……” 他也想问这个问题呢。 丁枫受蝙蝠公子所托调查混进岛上的可疑人员,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始调查便被人敲晕,刚刚醒来,看到满地尸体后心中慌乱,正满洞窟找自家公子。 “我被人击晕了,才醒来不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也是客人吗?究竟发生了什么?” 丁枫迫切地想知道目前的状况。 玉罗刹不接茬,只是问道:“谁打晕了你?” 丁枫皱眉,心想他如果知道他不早说了,乌漆麻黑的能看见什么……等等,他好像真的知道。 一个名字在丁枫心头浮现。 “是……陆小凤!那人说‘我陆小凤今天就打晕你,惹到我,你们算是踢到石头了’!” 玉罗刹嘴角一抽,陆小凤才不会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你是蝙蝠公子的什么人?” 丁枫计上心来:“我也是客人啊。” 玉罗刹斜他一眼,鬼才信这话,倘若都是蝙蝠岛的客人,彼此都不清白,客人敲晕客人有什么用? 主人敲晕客人更不可能,反而不速之客敲晕主人最合理。 玉罗刹拖着丁枫想叫他带路去蝙蝠公子的宝库,拍卖会是举办不了成了,总得瞧一瞧拍卖品挑选几样,这样他心里的憋屈才能得以疏解。 令玉罗刹憋屈的家伙在不久后现身,身后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丁枫死死地瞪着书古今。 书古今睬也没睬他,用一种历尽艰辛后的语气对玉罗刹说:“终于找着你了。” “你追我追得可真紧。”玉罗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想到自己这半年来的经历,玉罗刹只觉得自己倒霉。 西门吹雪与玉天宝都在蝙蝠岛上,必定是书古今从中作梗,有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子在这儿,玉罗刹几乎已经可以预见事情的走向会变得有多么奇怪。 离开昆仑后看到那篇名为《西门庄主他爹:一个深情却无悔的人》时,玉罗刹撕了报纸的心都有了。 书古今的文章没有任何虚假,字字句句都属实,却偏偏没有提他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 比如易容成“顾惊顾姑娘”采访他,潜藏进石林洞府,甚至是抛下所有人率先进了楼兰古城……对这些自己所做的事,此人在文中全用“一些小技巧”“特殊的渠道”来概括,实在是狡猾又奸诈。 令玉罗刹一家三口团聚的始作俑者·书古今说:“谁叫我很有进取心呢。” 他向一旁走去,掏出笔与书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玉罗刹努力控制住自己,让自己不要冲动。 玉天宝的智商好歹在人均水平以上,看起来傻不愣登不代表是真的傻,此时盯着玉罗刹,只问了一句话。 “爹,我和我大哥是不是亲兄弟?” 玉罗刹眼神闪了闪,笑道:“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你们当然是兄弟了,都是我的儿子。” 书古今落笔。 玉罗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想想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玉天宝又问:“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有一个大哥?” 玉罗刹语重心长道:“我身为罗刹教之主,群敌环伺,危机四伏,不告诉你吹雪的身份,是怕连累你。”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乍一听充满拳拳爱子之心。 玉天宝眼里浮现出泪花。 书古今又落笔。 玉罗刹:……别写了! 西门吹雪站在玉天宝身边,收到玉罗刹暗含安抚的眼神,沉默得如同万梅山庄里的梅树,颇有一种“随你们去吧”的意味。 一旁的书古今看他一眼,又低头写写画画。 玉天宝抹了把眼泪,凑到书古今身边说:“书掌柜,你写得好一点,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快乐幸福的一家三口。” 书古今瞄他一眼:“好。”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看来玉天宝心里也有数。燕尽心想,之后就好玩喽。 玉罗刹想尽快结束这场对方蓄谋已久但自己非自愿的采访,而书古今见谁都不开口了,遗憾地更换了采访对象。 一和丁枫对视,后者便蹬着腿质问道:“书古今,是不是你搞的鬼!?” 书古今笑了:“我对谁搞鬼?是对那个和你有一面之缘,意气相投的原公子么?” 丁枫表情僵住,眸光闪烁。 玉罗刹察觉不对:“原公子?” 能仿制请柬将他们几个引来岛上,书古今显然早就对蝙蝠岛的秘密有所了解。 书古今说:“事已至此,先出去吧,出去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 蝙蝠岛的拍卖会本该于六月廿二,亥时三刻举办,然而乱糟糟的一夜过去,别说拍卖会了,蝙蝠岛主人都没影了。 洞口处依稀可见海面天光闪耀,众人迈步出去,眼前骤然一亮,远处大海无边无际,蓝得耀眼,视野顿时变得宽广起来。 崖边有三道披着金光的人影,似是等候已久。 陆小凤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从未见过燕尽和聿飞光,而原随云此刻狼狈又可怜。 “原公子?” 原随云没有回应,他仅仅是发声便要用尽全身力气,更何况,被数人瞧见自己的这副模样,令他难堪至极。 手持银鞭的青年逆光看向众人,并不说话,安静得如同岩壁一般。 而站在他不远处的少年一袭黑衣,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周身隐隐有未散尽的戾气,细看他眉眼,竟然与一旁的燕启有几分相似。 而“燕启”则丝毫不显意外。 “发生了什么?”陆小凤问道。 燕尽看向他,聿飞光也看向他。 从不同的视角,感受到的陆小凤的视线所蕴含的情感也有所不同。他看燕尽与书古今时,和看伯初与书古今的眼神是不同的。 此时此刻,本体·燕尽与马甲·聿飞光都是极为可疑的人。 燕尽笑了一下,指着原随云,道:“他是蝙蝠公子。” 听到“蝙蝠公子”四个字,那些一同从洞窟中出来的女子颤抖不止,瑟缩不已。 不等陆小凤等人做出回应,一声惊叫打破了沉寂,也变相验证了燕尽的话。 “——公子!?” 丁枫被逼着出了洞窟,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鲜血淋漓的人影,既诧异又关心,立时脱口而出。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没有任何铺垫,答案就被揭晓,这让一直暗中猜测蝙蝠公子真实身份的人情何以堪…… 原随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身子在海风中摇摇欲坠,从四处投来的视线有如针扎,原随云冷眼“看”向燕尽:“虽然不知道你想了什么办法搅乱我的计划,但你现在想必十分得意,是不是?” 燕尽懒得理他,不说话。 原随云对众人道:“我就是蝙蝠公子。” 陆小凤比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女子颤抖着痛骂道:“你这恶鬼!败类!” 原随云冷然不语,不屑回应。 丁枫焦急万分,忧公子心切,不顾身边站着玉罗刹,抬腿便奔了过去。 玉罗刹不动声色,不想阻拦。他对原随云怎么就是蝙蝠公子这回事还是一头雾水呢。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如鬼魅突现。朝阳下,长刀绽放出一线冷冽的流光。 皮肉破裂,血液飞溅。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低呼,蝙蝠公子如落叶般栽落断崖。 浪涛拍打着崖壁,崖顶之上,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燕尽:揍也揍了,走你。 晚安啾咪[眼镜] 第72章 告一段落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在燕尽指出原随云的真实身份, 众人为此惊愕之时,在距事件中心不远处的陡峭岩石处,一道染血的持刀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出阴影之中。 那人满头是血, 血珠还在顺着面颊滑落, 犹如戴了一张血色面具。 他怔怔地望着那瘦弱又苍白的少年, 慢慢移动视线,望向王怜花,神色更显茫然。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王怜花, 与伯初对视之后, 这位刀客的神色变得极为困惑, 仿佛在疑惑于为什么会有两个弟弟。 王怜花挑挑眉, 不动声色,视线一转,发现被叶孤鸿称作九公子的青年也在向伯初那边看。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 都不打算出声打断事情的发展。 王怜花纯粹是为了看热闹,假若伯初是靠脸认人,那么此刻的伯初应当能意识到谁才是他的弟弟。 而伯初来回打量王怜花与燕尽, 眼中的茫然之色越来越浓,但显然也没忽略原随云对燕尽所说的话。 他看向站起身, 冷漠地承认自己身份的原随云, 眼中明灭不定, 一切情绪归于冰冷的杀意。 王怜花瞧见, 这狂刀客飞跃而起,直奔那勉强站立着的蝙蝠公子,挥刀踹人,一气呵成,酣畅淋漓。 王怜花:“……” 动手这么干脆的么? 曾目睹过伯初一刀杀死无花的那一场面的陆小凤几人, 在沉默之余,纷纷心想,啊 ,还是熟悉的味道。 突然现身并将原随云击落悬崖的狂刀客收刀转身,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的燕尽身上,欢喜叫道:“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话好像听过很多次了。 有几人默默想道。 …… 原随云死的太突然,丁枫接受不了,跪在崖边哀嚎,几近崩溃。 燕尽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伯初在他身后叫弟弟,他没有回应。 走到丁枫身边,燕尽作势要抬脚踢过去,陆小凤叫住他,委婉地说,事情不能就此结束,假若连丁枫也死了,蝙蝠岛的真相便难以查清。 燕尽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这时,丁枫回过神来,站起身就要扑向燕尽,想拉他一起跳海。 伯初刀尖一挑,勾住丁枫衣领,将人甩到一边,关心地看向燕尽:“弟弟,不杀他可以吗?我可以再帮你杀掉他。” 燕尽:“……” 在其余人眼里,燕尽的沉默像是对突然出现的兄长感到不知所措,他们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但若是说他们是兄弟,谁也不是否认。 王怜花饶有兴致地等着燕尽的回应,就连陆小凤也对此处投来关怀的目光。 燕尽叹道:“原来我真的有个哥哥。” 一句话,足以令人深思。 狂刀客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抱住燕尽,欣喜不已,叫道:“弟弟!弟弟!” 连着叫了两声,狂刀客忽然问道:“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燕尽。” 那苍白而瘦弱的少年回答道:“社燕秋鸿的燕,无休无尽的尽。 …… 蝙蝠岛的客人死伤大半,安然无恙地站在洞窟外的客人为零——抛开不请自来的客人不提,不是受了刀伤就是受了剑伤,挨掌挨踹还挨抽,个个面色苦逼又惨白地和以陆小凤为首的几人对峙。 双方相顾无言,在冷血捕头冷着脸从洞窟出来后,有人滑跪。 原因无他,一是陆小凤那边人太多,还个个不好惹,二是冷血捕头从洞窟仓库里找到了他们的罪证…… 据蝙蝠公子的助手,丁枫所说,这场拍卖会只举办一夜便会结束。之后的时间供客人们享乐,两天之后,会有另一批船只到达此处,想要离开的客人便登船离开,愿意再留下的客人便多留几日。 冷血对蝙蝠岛上发生的事深恶痛绝,板着脸一一审问,书古今自告奋勇,热情地相助,在一旁围观,手上写写画画,美名其曰“帮助记录口供”。 “……有劳。” 冷血对书古今了解不多,但师兄们说起书古今,都说是个妙人,再加上确实需要帮忙,冷血捕头便道了谢。 “不用谢。” 书古今彬彬有礼地说。 丁枫看见这一幕,愤怒不已,怒道:“你身边的这小子才是最该被调查的人,他不该站在那边!你觉得我们公子是傻子会请包括你在内的麻烦人物登岛么?!” “……” 冷血大概知道“麻烦人物”包括哪些人,他转头看了眼书古今。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别听他废话。” 于是冷血捕头不听废话,单刀直入,详细询问起与蝙蝠岛有关的情报。 从客人与手下的两边得到的情报拼凑出了一个冷漠诡谲的蝙蝠公子的形象。 陆小凤也凑了过来,分外不解。 “他是无争山庄少主,前途无量,为何要做这种事?” 丁枫已是阶下囚,却仍傲然道:“公子天资聪颖,却目不能视,实属可惜,而庸人耳目俱全却敢对他指指点点,能做出这番事业,更证明公子是天纵奇才。” 听到这话的人都向他投去古怪的目光。 ……辱“天纵奇才”这个词了。 燕尽从他身后路过,原本默不作声,此刻却抬脚踹了过去,你家公子都死了,还在这儿夸呢。 丁枫捂着腿直抽气,死死地瞪着燕尽,身子发抖。 他对燕尽深恶痛绝,若飞伯初挡在燕尽身前,丁枫恐怕早已将燕尽扑倒在地,掐着他脖子要送他去见自家公子了。 “公子待你恩重如山!你这么做可对得起庄主?” 丁枫见燕尽踹完就要走,心里愤懑,不由得大声质问燕尽,神色悲痛而愤怒,显得极为狰狞。 燕尽瞥他一眼:“你管得太宽。” 丁枫气得发抖。 与丁枫说的不同的是,一夜过后,第二天清晨便又一艘大船从远处驶来,迎风破浪,威武不凡。 丁枫比其他人更吃惊,喃喃道:“怎么会来得这么早?” 他眼神闪了又闪,忽地连滚带爬跑上近旁的最高处,摇着胳膊朝那船只的方向比手势。 ——【计划有变,不要来。】 蝙蝠公子为防万一,立下许多规矩,丁枫想耗死岛上的所有人。 但出乎丁枫意料的是,那艘大船一刻不停,径直靠岸抛锚。 众人疑惑地看着丁枫。不明白他比手势究竟起了个什么作用。 宫九率先向那艘大船走去。 等上了船,船长与水手对宫九口称“九公子”。 这是来自无名岛的船。宫九在收到请柬时便将消息感知了手下,自己乘船出海,只等小老头派船只前来接应。 但蝙蝠岛上的事实在无趣,宫九很是扫兴。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么?” 书古今紧跟在宫九身后,后者盯着着书古今的脸,若有所思。 书古今至今没有承认其余人的请柬也由他发出,但不承认,也是变相的默认。 书古今究竟知晓多少事情? 面对宫九的疑问,书古今笑而不语。 船只航行前,一道身影自洞窟内施施然走出,衣衫飘飘,翩然如飞,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 此人衣衫染血,云鬟松散,雾鬓凌乱,不减风姿,更添一丝别样的柔美。 玉罗刹挖苦道:“你再不出来,我还当你被伯初杀了。” 石观音冷冷道:“你闭嘴。” 书古今路过,大笔一挥,画下玉石相聚图,并留下评价:“此情此景,颇有玉石俱焚之兆。” 两人:……会不会说话! 聿飞光路过,冷眼一瞥,仿佛没看见忽然多出来的石观音似的,大步离开。 伯初提着刀砍来:“石观音!不准你对我弟弟动手!” 长刀映着天光闪烁不止,石观音被晃得眼花缭乱,心中大为光火:“我都没见过你弟弟!” 两人大打出手。 玉罗刹默默退至一旁看戏,有点幸灾乐祸。 活该,谁叫石观音爱祸害年轻男子的事已经传得无人不知了呢?据说石林洞府里被救出的男子够组一个蹴鞠队了。 系统对燕尽缠着石观音打的事十分支持:【原来这就是循环利用,太有用了。】 成功报仇后的燕尽既没有狂喜乱舞,也没有茫然无力,反而一如既往,保持着十分冷静的态度,私底下和系统照常商量赚能量的事,他们甚至在蝙蝠岛上找到了了双帝留下的线索。 这次回到陆地,燕尽便要去京城,不止是为了王怜花的报酬,还是为了和皇帝对话。 在蝙蝠岛洞窟内,一处阴湿冰冷的旮旯角里,燕尽打着灯找到两份刻字。 带有双帝记号的字刻着:【我不记得有海上剧情来着,看来不是我】 另一份字则刻着:【卡bug了…随机出生点在海中孤岛是在玩鲁滨逊漂流吗!】 这两行刻字几乎把答案摆在燕尽和系统面前了。 总而言之,燕尽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如今趁船上不少人物无法离开,燕尽选择大刷特刷。 于是伯初手里长刀一转,对准玉罗刹,破空声刺耳又响亮。 “……你是不是有病!” 玉罗刹忍无可忍地回招,他这次可谁也没惹!纯看戏! 话说这疯子满身是伤,怎么还拿得动刀?—— 作者有话说:[眼镜]晚安,发这章时不小心粘贴到第一章了,还发出去了[小丑],虽然这次是我没检查章节序数吧,但这样误点章节的次数不少了,感觉是软件灵敏度的原因…… 第73章 明月高悬 * 在被伯初追着砍后, 玉罗刹与石观音忍无可忍,找到此人那消瘦且沉默寡言的弟弟,叫他管教一下自己的哥哥。 玉罗刹与这叫燕尽的小子确实有一面之缘, 但当时他匆匆赶往西域, 王怜花又很快支走燕尽, 玉罗刹对燕尽并不太了解。 唯一知晓燕尽其实不算沉默寡言的人只有王怜花,他此时还顶着“燕启”这个名字同想要探究他真实身份的陆小凤等人周旋,乐在其中, 更懒得解释自己和燕尽相识同行的前因后果。 说起这回事, 千面公子本人自己也被燕尽蒙在鼓里——任谁前来推理, 都会得出书古今和燕尽早有联系的结论, 王怜花却从不知情,他对此不至于愤怒难忍,但小小的不愉快却是有的。 因此登船前后, 王怜花同燕尽还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此刻,面对玉罗刹与石观音的要求,狂刀客的弟弟露出为难的神情:“啊?” 玉罗刹眼皮一跳:“你啊什么啊?” 燕尽说:“可是, 我哥哥是为了我好啊,我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你不是好好的么!?玉罗刹有千言万语要吐槽, 哽在喉头, 脸色难看。 石观音烦不胜烦, 倒是看出燕尽和伯初确实是兄弟, 这难搞又令人无语的风格十分相似。 她出言威胁道:“既然如此,我坐实他的担忧呢?你还能说出这番话么?” 伯初叫嚷着石观音从未做过的事——对他弟弟下手,石观音憋屈得很,若是对方之后还是那副鬼样子,石观音打算什么都不顾忌, 真的对狂刀客的弟弟下手,看那癫子还能说什么! 燕尽:“……” 坦白讲,伯初的理由是燕尽为了刷能量的借口,由于合情合理,符合伯初一直以来的行事逻辑,多正常啊。 石观音说出这种话,令燕尽有点毛骨悚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燕尽十分动摇,然后拒绝:“看来我哥哥下手还不够狠。”他后退躲到桅杆后,大喊着道,“哥哥!” 伯初提着刀现身,回应道:“弟弟。” 不止伯初现身,在上方的栏杆处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青色身影。角落的阴影中有点的点点银光闪烁着,缓缓靠近。 玉罗刹:“……” 石观音:“……” 燕尽:大不了四对二:D 这场聚众斗殴没能开始便结束,船只的主人·九公子幽幽现身,虽然不曾出言阻止,但冷血捕头前来叫停时他也没有干涉。 宫九是想看他们动手的。 燕尽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向冷血捕头道谢:“多亏你及时来了,否则我们四个人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冷血的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提刀的提刀,拿鞭的拿鞭,这是像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么?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是道:“伯初受的伤不轻,还是少动干戈为好。” 伯初在和玉罗刹石观音第一次交手时便已受伤,后来推开冷血被砸中右腿,再后来据石观音透露,似乎是被坍塌的山洞碎石砸中,即使没受重伤,但恐怕伤势不轻。 看见伯初大摇大摆的追着玉罗刹和石观音砍,冷血除了无力,也很惊讶的。 燕尽接受了冷血的好意,刷能量不一定要打打杀杀,但一定过瘾。 返程的时间说不长也不长,但也不短,还是省事为好。打打杀杀的,隔三差五就好。 本体与马甲的和谐相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在其他人眼里却显得违和又微妙,但观察两日,就算再违和,也不得承认:这四人的关系很好。 疯疯癫癫的伯初找到了苦寻已久的亲弟弟,与燕尽寸步不离,总是亦步亦趋地缀在燕尽身边。 狂刀客向来空洞而茫然的眼睛浮现出星光,一看到弟弟,便亲昵而眷恋地贴过去,身体力行地体现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作为本体·燕尽离开无争山庄后不久便遇见、相处至今的小二哥,他在和燕尽商量剩下的报酬该用何种方式兑现时,问了一句:“所以你离开无争山庄的时候,是真的打算去找哥哥么?” 王怜花意识到燕尽和书古今之间有着无言的默契时,便明白自己不知情的事多了去了,只是王怜花还是觉得奇怪——因为司空摘星说他和伯初的请柬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并非仿制的请柬。 “……”燕尽实话实说,“不是,只是一个借口。” 伯初就是他的马甲,他当然知道伯初身在何处,谈不上寻找。 王怜花又问:“你知道自己真的有个兄长么?” 燕尽没有直接回答:“我到无争山庄时才七岁,在此之前四处颠簸流离,记事不清。” 王怜花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 在见到燕尽之前,伯初连自己弟弟的模样、姓名、长相、年纪都说不清,那么他们兄弟二人分散时,燕尽没有七岁,大概年纪更小一点。 年纪小小的孩童不记事,不清楚自己是否有个哥哥是合理的。以此作为借口,大约也是因为记忆模糊,埋在心里,自然而然地拿寻亲做了借口。 王怜花自觉想清了前因后果,便没有再追问更多的事情,只是道:“京城那栋宅子的钥匙与房契不在我手里,你去京城外的盈丰镇,镇上有家圆桂当铺,你报上我的名字,说清来由,掌柜会带你去过户。” 燕尽点了点头,心里琢磨那栋杂草丛生的宅子要怎么清扫修缮才能住得顺心一点。毕竟那宅子虽然占地大,却许久未有人入住,书古今上次去看时,院里杂草丛生有蛇窝…… 王怜花定定地看着他。 燕尽一抬头就见他眼神幽幽,面露不解,小二哥哼笑一声:“我是让你报我的名字,但我可没说我叫什么名字!” 而这小子竟然一句不问,这证明了什么? 燕尽:……啊。 “小二哥就是小二哥呀。”燕尽开始装傻,“我就给当铺掌柜说,是小二哥叫我来的。” 王怜花甩给他一枚令牌:“你敢那么说就等着被赶出去吧,拿着,他们见信物办事。” 燕尽伸手接住,心中酸涩难言,不由得道:“小二哥,虽然咱们之间的情谊有不少水分,但你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京城的那栋宅子我给你留一个房间,到时候你去京城,不必住客栈,来我那儿住就好。” 别扭的人最怕打直球,王怜花被这记直球打得浑身不自在,便听得这小子紧接着又道:“房钱只收京城客栈市价的三分之一,有我吃肉就给你喝汤,不叫你洗碗,只叫你砍柴。你觉得怎么样? ” “……不怎么样。”王怜花一脚踹了过去,“滚!” 燕尽揣上令牌,麻溜儿滚了。 · 叶孤鸿对这次的蝙蝠岛之行十分满意。 首先,他登岛的目的是为了验证向金九龄的蝙蝠公子对幽灵山庄的事是否知情,而据冷血捕头搜出的罪证来开,其中并没有幽灵山庄的任何线索。 其次,他在蝙蝠岛上遇见了剑神·西门吹雪。 最后,他和西门吹雪一起坐上了回程的船只。 叶孤鸿大为满意,夜里做梦都是笑醒的。长夜漫漫,难以入眠。叶孤鸿抱剑出门,有心去甲板上练剑,以抒发自己见到偶像的激动心情。 夜里的海分外柔和,月华如水,天地一线,叶孤鸿悄无声息地在船边站定,欣赏一番月下美景,心静如水,正要拔剑,忽地听闻一阵痛苦难耐的呻|吟声。 叶孤鸿:“……” 好耳熟。 发出这声音的是谁呢?好难猜啊。 作为这艘船的主人,九公子住的地方自然是最好、最安静的。其余人就算想挑刺,也挑不出刺,若是九公子要船钱,就连冷血捕头也得交钱。 但九公子十分宽容大方,什么也不提,只让他们随意行事,游离于众人之外,比西门吹雪还要孤高……叶孤鸿想到这里,连忙摇了摇头,九公子和西门吹雪不能做比较,两人是不同的。 叶孤鸿心想,自启程已有四日,总不至于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声音…… 正想着,身后传来不做掩饰的脚步声,叶孤鸿回头,见司空摘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一起乘船来的他和他,当然是知道九公子的癖好的。 司空摘星说:“聿飞光住在燕尽隔壁,估计听不到这声音了。” 叶孤鸿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聿飞光确实住在燕尽隔壁,据说是他亲自要要的房间。伯初则住在燕尽另一侧的房间,他们是兄弟,这样倒是能理解,但聿飞光的态度就很奇怪了。 这样一想,当时在崖边除了燕尽、原随云,聿飞光也在场。 在他们没有离开洞窟之前,他们三人在做什么?虽然聿飞光与燕尽都没提过详细情况,众人都有猜测。 聿飞光是燕尽的帮手,是将原随云困在那片悬崖上的助力。 叶孤鸿催司空摘星离开,他要练剑。 司空摘星道:“你现在练得下去吗?这片甲板不是你的,我不走。” “那你要做什么?想要捞月亮么?” 一个声音自然而然地插入两人的对话,循着声音看去,从甲板台阶处有人冒头。松垮垮地披着外衫,一脸期待地瞧着司空摘星,正是无妄报社的创办人·书古今。 司空摘星兴致来了:“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写我?” “《孤鸿望猴:震撼!偷王之王不摘星要捞月!》。” 书古今唰唰写好标题展示给两人。 叶孤鸿:……怎么还有我的事。 司空摘星倒没有对标题中的猴子指自己感到不悦——他和陆小凤每见一次,都要被这么叫上一回,早已习惯了。 书古今说深夜相逢是有缘,不如两位都叫他采访一下,以打发这漫漫长夜。 叶孤鸿摇头,他可不想被采访,罗刹教主这几天见到书古今就鼻子不是眼的,可见对文章的内容十分不悦——叶孤鸿没看出文章哪里不好,他从中鲜明地感受到了罗刹教主对西门吹雪的父爱,这令叶孤鸿感动不已。 他早就将那篇文章裁下,仔细地珍藏起来了。 书古今也不强求,看向司空摘星,后者也不想被采访,笑着婉拒。书古今叹道:“寂寥长夜,无人可以采访……好像也不是很寂寥。” 那若隐若现的呻|吟时断时续,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 其实这声音并不算突出,奈何在场的几人都有一副好耳力。 书古今朝宫九的房间走过去,似是下了决定:“那我去采访那位睡不着的九公子吧。” 叶孤鸿和司空摘星面色一变,一个拦,一个拽,十分默契地劝他不要前往打搅。 司空摘星:“不要坏人好事啊!” 叶孤鸿:“那种事怎么可以采访呢?” 书古今:“他敢做,我就敢采访。” 司空摘星:“这不是一回事。” 书古今充分地理解了他们的执着,笑道:“两位真是内敛的人物。” 叶孤鸿与司空摘星齐齐无言,这不是内敛不内敛的问题,是……是所有人,都是内敛又含蓄的。 第二天,叶孤鸿与司空摘星十分默契地盯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饭厅。 陆小凤很稀奇地盯着他们的黑眼圈看:“猴精,你半夜不睡觉吗?” 司空摘星说:“睡不着,去捞月亮了。” 陆小凤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说:“我看见他捞月亮了。” 陆小凤当然不会信,笑了起来:“所以捞着了么?” “怎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明月高悬不在海里,捞不着。”司空摘星往陆小凤嘴里塞了个馒头,“吃饭吧你。”—— 作者有话说:[眼镜]晚安 第74章 谜底所在 * 书古今不忘他的采访事业。他彬彬有礼地询问了船上的所有人, 但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拒绝了他的采访,这三分之二的人中又有一半的人对他表现出相当不耐烦的态度。 玉罗刹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船上又发现了那份写有西门无恨文章的报纸,有些欠揍的船客会捧着报纸在他面前晃悠, 看一看文章, 再瞄一眼他, 一句话不说,但满脸写着的话语够写十篇废话。 比如王怜花,司空摘星, 叶孤鸿……就连玉天宝那小子也很不识相, 郑重其事地请书古今采访自己。 书古今“嗯”了一声:“那下一篇文章就叫《西门庄主他弟:一个才与兄长相认的少主》。” 玉天宝:“不能像写我爹那样, 比如‘一个深沉又无畏的男人’么?” 书古今看他一眼, 不说话。 玉天宝识趣地沉默了。 玉罗刹见到这一幕,有种想将不孝子扔进海里的冲动。 王怜花也在书古今的采访之列,玉罗刹虽然看不惯王怜花幸灾乐祸看自己热闹, 但也没有揭穿他的身份,船上众人都跟着燕尽喊小二哥。 靠谱一点的,如冷血、陆小凤等人, 则称他为“小二公子”。 “小公子,所以我能采访你吗?”书古今礼貌地笑问。 “……我不姓小。”王怜花淡淡地回应, 随后饶有兴味地问道, “我以为你清楚我的身份。” 书古今笑盈盈地说:“我又不是手眼通天的神仙, 总有不知道的事。” 王怜花不由莞尔:“我倒想问问你, 如果写采访的文章,你打算以什么为题?” “《千面公子的诱惑》。” “……” 书古今表情诚恳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涡若隐若现。 “你可以走了。”王怜花冷酷地说,他就没见过用这么奇葩的方式开门见山的小子,“如果我在无妄报看到这个题目, 我必定去掀了你的报社。” 书古今充分地感受到他的坚决,知趣地礼貌告辞了。 本体包括马甲与船上所有人都进行了适当的互动,仅在这艘船上的这段日子便提供了足以令他和系统不必再省吃俭用扣扣搜搜的能量。 再加上这次登岛,能被引来的人都到了此处,系统的信息库增添了新的内容,蝙蝠岛经过系统扫描后出现在系统制作的世界地图里。 根据合同,一人一统的能量是五五分,燕尽能量拿到手,毫不犹豫,疯狂给三个马甲加点,不求冠绝江湖,只求打遍天下无敌手吧。 能量对系统来说既是粮食也是货币,在小金库里时隔许久吃得饱饱的时候冒出来一看,燕尽已经将能量造完了。 【啊!】系统很惊讶,【你不从商城里买点什么囤着吗?】 燕尽大手一挥:【不要紧,能量还能屯。】 系统顿悟:【确实呢,船上还有这么多人……不知道原剧情是什么走向,感觉这船上的乘客每个都很好刷能量。】 何止好刷,简直是如流水哗哗来,本体和马甲不愁无话可聊,不怕无事可做——单是燕尽和司空摘星去钓鱼都能刷到不菲的能量。 并且经过一人一统的计算分析,不同的人物组合起来要比单人所能提供的能量更多。 比如陆小凤与西门吹雪,与这两人同时互动,能刷出比单人互动时多三倍的能量。 根据刷出能量的多少,燕尽和系统列出了人物戏份等级——在燕尽所能想起的乱七八糟的剧情里,他们的戏份都十分平等的杂七杂八,压根没有可参考性。 燕尽只能凭借能量反馈判断他们在那个故事里的角色定位。 【大概是江湖破案+家庭伦理+肥皂狗血+一点点玄幻的分类为武侠的文娱作品吧……】燕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系统问:【玄幻在哪里?】 燕尽说:【那两位皇帝。正常皇帝会跑到这旮旯角刻字吗?再说那只有咱俩能看到的另一个人的刻字,这还不够玄幻的吗?】 系统恍然大悟,确实挺玄幻的……但对它们系统来说,没有什么比它们自己的存在更玄幻的事了。 刻字的有三人,双帝是一方,不知名玩家是一方,而燕尽猜测双帝曾是不知名玩家操控的角色。 因为某种原因,作为被操控的角色,双帝诞生了自我意识,不够完善的世界在两人的合作下发展前进。 由于不是真正的穿越者,所以无论是制度还是改革与创新,与“穿越者必备知识点”有相同点与共同点。 比如不算先进的发明创造,连接城镇乡村的公共交通,合理的科举制度,皇位在男女之间轮换的规定…… 那两位皇帝不是他的老乡,但一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燕尽想的脑壳疼,伸了个懒腰,在甲板的角落去晒太阳。 现在他已经适应习惯了操控马甲,精神方面的阈值有所提高,再也不会眼前一黑晕过去,不会头晕眼花低血糖。 未来一片大好。 燕尽用书遮住脸,美滋滋地闭上眼。 【好梦。】系统轻声说。 船只在海面上摇曳,浪花拍打着船舷,世界陷入黑暗,细碎朦胧的走动声没有惊扰到他,海鸥振翅掠过,带起的气流吹入梦中,犹如轻柔的摇篮曲。 燕尽陷入更深的沉眠。 甲板上拖着麻绳木桶的几名水手走过,远远看见客人睡得正香的模样,不知不觉,一股困意翻涌,接二连三,纷纷打起哈欠。 “啊——好困……我也想睡了。” “排完这班再去睡。 ” …… 【唉。每次都是天崩开局,人怎么能这么多死法?】 有声音絮絮叨叨地吐槽着什么。 【论乱世问鼎中原的一百种方法之我在人间装神弄鬼受天命登基——这样的皇位坐得稳吗?】 【啊,死了。被世家反过来装神弄鬼杀死了。】 【重开吧,只能重开了。】 【这次是采取猥琐发育模式好,还是泥头车飞创模式好?】 有人在以打发时间为目的玩一个游戏。 燕尽几乎想不起来自己玩游戏时的心情了。他的记忆里玩过的游戏种类太多,小到4399,大到3A,种类繁多,现在要他说哪一款游戏好玩,一个答案都给不出来。 如果想要在乱世问鼎中原,先猥琐发育,再泥头车飞创模式……两个都要选!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了。 【但死上成千上百次的痛苦,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一切都是最■的选择。】 【不想■■……更不想见生灵涂炭,苦海煎熬。】 【这■■的■■……■■?】 【问鼎…天下…■■】 【成为帝王。】 那声音似乎是从远古传来的低语,有人身不由己,在重复轮转的岁月中,饱受痛苦,承担愤怒,感受无力,却也有令其含泪微笑的温馨、载歌载舞的欢欣。 山河为砧板,众生为鱼肉,天地为熔炉。 天地之外的那个人在煮一锅不在乎味道如何的汤。 汤…… 汤? 燕尽猛地睁开眼。 睡前盖在脸上的书已经滑落,落日熔金,水天泛红,波光粼粼,犹如火光跳动。 冷血捡起滑落后自然合拢的书——《桃源问道录》,以及由路过的陆小凤给他盖上的小被子。他看向燕尽,眼底藏着关心,道:“你说了梦话,说煮鱼肉汤……今天的饭菜有鱼汤。” 贴心的冷血捕头觉得燕尽是睡饿了,见燕尽呆呆地看着他,脸色在微冷的海风中更显苍白,便伸手拉他起来,又将手里的书递回给他。 燕尽一直呆呆的,愣愣地搭着冷血的手站起身,愣愣地接过书。 “啊啾!”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冷血:“……” 燕尽的喷嚏打了一路,直到回了房间还在打喷嚏。 伯初端来鱼汤,聿飞光去煮药,书古今坐在房间桌边陪燕尽一起看窗外的景色。 好几人来探病,热热闹闹地来,热热闹闹地走。 最后一个走的是王怜花,他还没走,聿飞光就端着药碗走进屋里,两人面对面互看一眼,聿飞光率先移开视线,似乎很不经意地微微一点头。 王怜花:…… 他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聿飞光这是在向他打招呼。 燕尽躺在甲板上睡觉时不少人路过,见他睡得香都没有前去打搅,从午后睡到日落燕尽一动不动,王怜花还怕他死了去探呼吸。 去探呼吸的不止王怜花一个,他看到伯初,聿飞光与书古今都在燕尽身边晃悠。那时陆小凤已经给燕尽盖了被子,这三人便只是在不远处盯着燕尽看,表情怎么看都有一丝凝重。 而燕尽吹风受寒,这三人竟然十分贴心地照顾陪伴着他,着实令王怜花感到意外。 王怜花走后,本体马甲四人面面相觑。 燕尽本体沉睡时,其余三个马甲仍在自由活动,沉睡时的本体周边并无任何怪异的情况,似乎他只是普普通通的做了一场梦,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但燕尽可没有忘记,马甲·聿飞光上次落海时也曾听到内容不同的声音。 为什么非得和海有关? 燕尽纳闷。 一夜休息过后,燕尽又跑到之前的地方躺下,这次装备齐全,枕头被褥一应具全,甚至还自制了副眼罩戴上,一副打算继续睡觉的模样。 目睹这一幕的几人:“……” 但半个时辰不到,燕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爬起来,扛着被褥枕头往回走。 “怎么不继续睡了?”王怜花趴在栏杆上问他。 “睡不着。” 燕尽实话实说,昨晚和统子分析了他听到的声音,线索零碎,但确实有用。 如果再睡一觉,说不定还能获得更多的消息。 王怜花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跃跃欲试道:“我可以打晕你。” 他是随口一说,谁料燕尽想了想,竟然点头同意了:“不要太疼。” 王怜花:“……你烧坏脑袋了?” 燕尽:“我想睡一觉。” 王怜花沉默,心道伯初和燕尽不愧是兄弟,这莫名其妙的风格太像了。 伯初找到了弟弟也没有变得正常起来,依旧时不时地发癫,比如称呼玉罗刹是他侄子,认为叶孤鸿是西门吹雪的儿子,玉天宝是什么幽灵山庄少主,陆小凤有个孪生兄弟叫楚留香…… 不提他俩一个姓陆一个姓楚,从来没人说过陆小凤和楚留香长得像。 除了伯初,聿飞光和书古今也很……神经。一个半夜抽人,一个神出鬼没,各有各的爱好。 王怜花尊重燕尽的意思,在燕尽的强烈要求下,以“能令人昏迷却不会令人受伤或感受到疼痛”的方式——一杯下了适量蒙汗药的水——令燕尽陷入沉睡。 一个半时辰后,燕尽睁开眼。 王怜花问:“怎么样?” 燕尽叹气:“睡得太好了。” 他一个梦都没做,一睁一闭,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王怜花:……那你叹什么气? 燕尽望向陆地的方向,想要去京城,去皇宫的念头愈发强烈,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谜底——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最近腰痛得受不了,坐电脑前坐不久,用手机吧还有腱鞘炎,甚至还有点卡文,所以接下来一周不能每天都更了,也确实到了收尾的时候,所以会理一理剩下的部分,想想番外什么的。这期榜单二万字,还剩一万七[狗头]我会努力写完的,大家晚安~! 第75章 京城之事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蝙蝠岛事件已然落幕, 但其在江湖中引起的动静可谓不小,但这些和燕尽无关,和他的马甲也无关——只要他坚持的话。 在船上航行的时间足够冷血捕头审问出可靠的消息, 在此不得不向王怜花、玉罗刹与石观音等人鸣谢, 这几人精通折磨人的方法, 随便对他们做点什么,便会有人将消息拱手送上。 上岸之后,官府会接手并处置蝙蝠岛的客人与蝙蝠公子的手下, 以及安置为蝙蝠岛所困的女子哑仆, 燕尽能做的事就是捐献财物。 至于财物从哪里来, 燕尽自有定义。 从小二哥所说的京城外盈丰镇、圆桂当铺用令牌示意后, 掌柜当天便驾车带着燕尽等人去往京城,在日落前过好户,将房契交给燕尽。 雷厉风行, 十分速度,不愧是王怜花的手下。 圆桂当铺的掌柜姓元,一副很和气的生意人模样, 很久以前就有收到可能会有一名少年带着千面公子的信物来的消息。等真与这名少年见了面,虽然好奇, 但也不多问, 距离感把握得很到位。 想到那栋宅子许久没有人住, 元掌柜便提出由他来替燕尽请工匠修缮宅院, 他在京城一带做生意,有很多门路。 燕尽答应了。 这也是元掌柜个人的小巧思,上一个与千面公子私交甚好的人是沈浪,那已是二十年前事情,时隔许久, 千面公子又有看重的人物,身上必然有出彩之处。 ……虽然元掌柜和燕尽交谈期间,总觉得燕尽有种十分飘忽的感觉。 具体体现为:对千面公子王怜花口称“小二哥”。 为什么是小二哥? 元掌柜百思不得其解,一想到这个问题,便更加觉得燕尽也许与自家公子有着更深的交情。 他的视线很不经意地往燕尽身边的刀客身上瞥. 这就是狂刀客伯初么? 和传闻中疯疯癫癫的模样不同,如果燕尽不说,元掌柜根本不能将这安静的青年与那恶名远扬的狂刀客联系起来。 不,现在的狂刀客为江湖人所知的恶名恶行中,也有遭人误解的部分。 从蝙蝠岛中搜出的罪证中便有无花大师的秘密,已经身死的无花大师并不是无辜之辈,反而是心地狠辣的歹徒,并且经由无妄报社与六扇门合作确认,无花的罪行确凿无疑——此人甚至是个色中饿鬼,屡屡破戒,所做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元掌柜粗粗一瞥,那不怎么狂的狂刀客便敏锐地投来目光,视线交汇之时,元掌柜呼吸不由得一滞,为那双眼中的空洞与迷茫而讶异。 但当狂刀客看向自己的弟弟时,眉眼间浮现柔和而浅淡的笑意,宛若碧波流淌,不过一瞬间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燕尽向他道谢的声音拉回来元掌柜的思绪,这位与公子交好的少年表现得很礼貌,礼貌到元掌柜偶尔会疑惑为何如此普通的少年会得自家公子的青眼…… 双方客客气气地商量完事情,元掌柜出声请燕尽入住客栈,理由是替自家公子招待贵客,燕尽对此不做评价,笑眯眯地应了。 宅子修缮需要一段时间,燕尽拖王怜花的福,省了双人份的房钱,每日睡前都要问候一番小二哥,祝他搞事顺利,挖坑无虞。 如果小二哥·王怜花听到了他的问候,恐怕只会送来一记白眼。 狂刀客与亲弟弟在京城现身的事情不到一日,便已传遍各处,在无妄报社最新的一期报纸发售后,两人一度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比伯初找到弟弟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真的有个弟弟,并且这个弟弟不姓“伯”,他姓“燕”。 由此衍生出一个未得到当事人确认的结论:“伯初”果然是狂刀客的字吧! 作为狂刀客的弟弟,名为燕尽的少年既不张狂,也不疯癫,很难用具体的词语将他定义。 前一个人说他沉默寡言,后一个人说他话多;上一个人说他为人大方,下一个人说他抠搜;既有人说他阴郁,又有人说他开朗…… 同燕尽打交道的每十个人中就有三对对他的评价截然相反的人。 而唯一的共同点是,此人似乎并不像他的兄长一样疯癫,无论表现如何,情绪总是稳定的。 ……其实这样来看,伯初的弟弟确实不是很正常。 与此同时,先一步到达京城的三号马甲·书古今告知陈掌柜,他打算开始写《桃源问道录》下卷,结束这场故事。 在书古今回京城之前,陈掌柜已经通过顶头老板神通侯的渠道知晓他参与到蝙蝠岛事件中的消息,而书古今撰写的报道——《西门庄主他弟》《荒海怪闻》《孤岛惊魂》等文章,也安排好了刊印的计划。 书古今行色匆匆赶回京城,安排好一切消失了两天,回来便说打算开始写《桃源问道录》的下卷。 陈掌柜惊讶又高兴,上卷自发售以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需求不减反增,但随着民间开始私印,京城内的生意已经停了,只剩下数量不多的库存。 寻找枕青山的人也有不少,总有人是有钱也有闲,陈掌柜为此应付了不少人。 如果书古今继续写下卷,陈掌柜可以预料到将会又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好好好!那你计划什么时候能写完?”陈掌柜搓手,期待不已。 青衫少年作思考状:“看我计划吧。” 陈掌柜:“?” 书古今叹气:“我这次外出,颇受启发,想写《桃源问道录》的心是真的,却苦于有心无力,提笔反复,不知该如何开头。” 陈掌柜咂摸出些味儿来:“小书,你想怎么做?如果修改契书,也不是不行……” 小书惊讶道:“陈掌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契书明明白白地写着,才一年不到,我怎么可能会要求改契书内容?” 陈掌柜继续咂摸:……所以满一年之后就有可能了吗。 陈掌柜知道书古今话语中暗藏深意,但无论陈掌柜怎么试探,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都滴水不漏,表现出与年龄不同的深沉与含蓄。 和方小侯爷像极了。陈掌柜心中感叹,已经明白书古今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自己身后的某个人。 第二天,陈掌柜便将自己和书古今的对话完完整整地叙述给方小侯爷。 “……” 方小侯爷眉头轻蹙,表情莫测。 陈掌柜心里叫苦,更想叹气,这是做什么啊? 书古今明明能和小侯爷当面聊天,压根用不着他传话,所以陈掌柜仔细想了想,觉得书古今可能故意为之,为了让……小侯爷不痛快。 并非恶意,而是近似于耍人玩的恶趣味。 城府极深的人不乐意和同类打交道,方应看对书古今遮遮掩掩的言行略感不愉,这样的感觉于他而言少见,但并不是没有。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书古今寄来不允许人擅自拆开的包裹、却已经做好了被人拆开的准备——方应看因这件事产生了相同的不愉快。 而在这件事里,有一个意外的人物参与其中,进一步加深了方应看的不悦。 大致总结概括一下神通侯的心理活动:我还兢兢业业地舔着呢,你怎么能和陛下有了共同秘密? 方应看究竟是如何想的,除了他本人没有任何人清楚。 但就如燕尽预料中的那般,方应看选择将书古今的话语透露给皇帝。 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以皇帝对书古今的在意程度,恐怕早已知晓了书古今返回京城的事,或许还在琢磨着如何用合理的理由与书古今见面。 舔皇帝不是白舔的,方应看或许不知道皇帝的藏在心底的秘密,但他自信于对皇帝的心思的揣测能力。 只有借书古今的事向皇帝献好了。 作为连系双方的桥梁,总比被踢出局做个什么都不知道局外人好。 年轻的皇帝听到方应看的传话之后,陷入十分诡异的沉默。 过了片刻,方应看听到一声—— “啧。” 皇帝显得很不耐烦,隐隐带着一种“啊!为什么又这样!”的意味。 对方应看来说,这样的皇帝十分少见。 年轻的皇帝极少有失态的时候,就算偶有情绪起伏,只有他希望别人能看到时,他才会表现出来。 皇帝向方应看投来含着忧虑与沉思的视线,方应看明白,令皇帝产生如此复杂思绪的人并非自己,而是并不在此处的书古今。 堂堂天子,为何会与书古今有着共同的秘密? 方应看很迷惑,但他不说,安静地等待皇帝的指示。 皇帝幽幽道:“方爱卿向来聪慧,不知爱卿觉得朕是该召见这位书公子,还是应该微服私访呢?”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令人捉不着头脑,以至于方应看心里有一瞬的无语。 ——我又不知道你们的小秘密…… 方应看的无语转瞬即逝,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笑道:“ 陛下是天子,能与您相见的是书公子的荣幸。” 燕尽(书古今ver.):你小子还替人荣幸上了。 皇帝干脆地说:“既然如此,就由方爱卿将书公子带进宫来吧。朕在清雅阁等他。” 方应看:既然如此之间有什么联系么…… 清雅阁内有琴棋书画,历代皇帝成为太子入主东宫后都会得到清雅阁的钥匙,但皇帝具体在其中做什么事,并没有人知晓。 就连历经三朝的诸葛太傅,也不知晓详细情况。 在朝臣的印象中,是皇帝陶冶情操博览群书的地方。 书古今既会画画,又会写文章,给人花样很多的印象,得皇帝看重后能入清雅阁,似乎合情合理。 方小侯爷舔到深处自然真,当仁不让,接下了皇帝托付给他的重任。 即使这个任务并没有多少难度,但它是陛下亲自发布的任务,重量无法用简单的语言形容。 方小侯爷叫陈掌柜请来书古今,他好和此人聊一聊,或许能探听点什么隐秘的消息。 书古今新写的稿子——采访了玉天宝、冷血捕头、陆小凤、司空摘星……总之全是经历过蝙蝠岛事件的人——方应看已经全部阅览完毕,蝙蝠岛事件的前因后果都交代的清晰明了,甚至连狂刀客终于找到了亲弟弟也描写的干脆利落。 但方应看直觉这些不是书古今全部的发现,他知道书古今没有交代全部的真相,比如一些来历可能不明的同行人。 陈掌柜接到方小侯爷交予的重任,连忙去找书古今。 可惜这次书古今并没有租之前租住过的房子,陈掌柜上次和他聊天全程被他带着走,直到分别时也没想起问一嘴他的住处。 和书古今往来,总有一种随波逐流的无力感。这样的感觉与面对强者时不同,不是由于被武力所震慑导致的无力,而是回过神后事情已然如对方的预想所发展了。 认命吧不甘心,却无力回天,于事无补。 不过陈掌柜觉得自己还算运气好一点的,书古今对自己的态度可比对小侯爷正经得多,对他俩的合作从没有一丝轻视。 某种程度上来说,书古今好像不认为 收到命令的第二天中午,陈掌柜在燕尽正在修缮的宅子外找到了青衫少年。 对方正和一名个子稍矮的少年聊天,后者乌发松垮地绑起垂在肩头,而书古今神采飞扬,正在向那少年展示着自己手中的书册。 见到陈掌柜前来,书古今有些惊讶,随后露出了然的神色,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 “陈掌柜,怎么找我找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么?” 他仍然笑着,并且笑得很亲切,却不像方才那般笑得真心实意。 有了对比,这一不同便表现得十分明显。 陈掌柜心下诧异,悄悄瞥了眼一旁的少年与少年身边的青年。 狂刀客伯初,和他的弟弟。 嗯,很多人都知道狂刀客找到了弟弟,但陈掌柜可没想到书古今会和狂刀客的弟弟关系如此亲密。 ——从书古今神采飞扬对燕尽述说着什么的那一幕来看,用“亲密”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贴切。 “我叫燕尽,这位是我哥哥,伯初。” 燕尽向陈掌柜自我介绍,后者微笑拱手。 陈掌柜从正在修缮的宅子能猜到他们在聊什么,这栋宅子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从二十年前开始便没有人入住,燕尽能拿到房契,显然也有不一般的门路。 陈掌柜将方小侯爷托付给自己的事情一说,道:“可能需要你多留些空余时间出来,你现在忙不忙?” 这句话是陈掌柜自己加的,方应看才不会在乎别人是否忙碌,他吩咐下去了,手下就得做到。 其实陈掌柜在前两个时辰没找到书古今时就很想说了……亲口说要写下卷的家伙不动笔是跑哪里去了…… 书古今挑了挑眉,笑容有些狡黠,爽快地答应了前去和方应看见面。 他向燕尽与伯初挥挥手,道:“等我回来再聊呀。” 上了马车,陈掌柜眼中流露出问询之意:“小书,他们是要在京城定居么?” 书古今笑道:“他们兄弟相认,伯初不必再四处奔波,而燕尽给人帮了一个小忙,那人便将这栋宅子作为酬劳给他。” 陈掌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问:那你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书古今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亮晶晶的东西,笑容真挚而纯粹。 “我和他们是朋友,他邀请我替他们设计院子,毕竟搁置了许久,有些房间甚至得拆了重建。” 陈掌柜恍然大悟,觉得合情合理。书古今能写会画,会设计房子也不令人意外。 庭院深深,竹影摇晃。 方应看立在竹林亭中,望着幽深的池塘,池中锦鲤游曳而过。 他听见背后脚步声,转头看来,目光含笑,神色在适当的距离感中流露出一丝真挚的欢喜。 丝毫看不出在他见到书古今之前,一度微蹙着眉头,反复思考着书古今与皇帝可能存在的小秘密。 陈掌柜将人带到便躬身告退。 而方应看与书古今站在庭中,相视无言片刻,方应看率先开口,以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作为开场白。 不出方应看所料,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探查出来,书古今表现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但他的表现,又称不上是在虚假的敷衍,而是十分真诚、真挚的……敷衍。 方应看:…… 意识到自己无法从书古今口中探听到任何事情后,方应看便干脆地结束了这场对话,叫人带尊贵的客人·书公子去休息。 书古今走得也很干脆,或许是方小侯爷的错觉,他竟然从此人的背影中看出一丝得意。 方应看:……烦。 一夜无事,第二天,方应看便与书古今前往皇宫。 虽有皇帝口令,但面见天子,在入宫门前仍需检查是否有携带利器、暗器、毒器。 有书古今十分擅长暗器的传闻,但没人见到他在京城很少动手。 或许他动手了,但没人知道。 凡是找过书古今茬的人,不是夜里掉茅坑,就是摔断牙,还有人醒来发现自己被挂在家门口的树上,将前来找他出门的狐朋狗友吓了个半死。 但凡招惹过他的人大部分都对他退避三舍,连坏话也不大敢说,毕竟无妄报社里那么多记者,若是有一两句坏话传到书古今耳中,说不准会遭遇什么。 就算是小痛小伤,那也是伤啊…… 方应看对此都看在眼里,此刻见书古今大大方方,毫无怒色地准备配合禁军的检查,不由得好奇起来。 当着两名禁军的面,青衫少年主动从身上摘下一件又一件的暗器。 手臂上套着的银环按下弯曲处的小巧按钮,会弹出一道锋利的尖钩;头上用来装饰的旧毛笔的顶端会闪烁着凛凛寒光;手中笔自然也是一样看不出是暗器的暗器…… 在书古今从腰带中抽出一卷银丝后,两个禁军有点绷不住了。 他们眉梢眼角直抽抽,欲言又止,看看书古今,又看向一旁的方应看,眼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 这该怎么办?如果不是书古今自己主动拿出暗器,谁能想到那种地方竟然也能有暗器?照这个样子,指不定还有没拿出来的暗器呢。 以他们的想法来看,书古今要去见皇帝,双手都得被捆上。 书古今笑得一脸纯良,态度很坚决:“别想叫我脱衣裳。” 方应看也有一点绷不住了,不是因为书古今身上的暗器数量太多,而是因为这小子竟然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由于估摸不准皇帝对书古今的真正态度,方应看也不敢擅自命令,但他本人是奉皇帝口谕带书古今进宫,有他做担保,禁军便用饱含着担忧的眼神目送着两人远去。 书古今连笔与画册都没能带着,就连燕尽都不得不赞叹两人的敬业程度。 宫中早已备好轿辇,方应看与书古今先后上了辇车,立刻被火急火燎地带往清雅阁。 方应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书古今,对方的表情中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惊讶与忐忑之色,仿佛早就知晓会有今日,极为淡定。 皇帝等候一就,昨晚收到消息就在等,怎么想都觉得书古今可能会放他鸽子,真见到书古今后反而还惊讶了。 这是打算与他开门见山么? 皇帝这样一想,竟然有点小激动。 在急着和书古今交谈的情况下,皇帝对方应看一口一个爱卿,而后者十分识相地告退。房门关闭,屋内便只剩下了书古今和皇帝两人。 上次两人单独见面时,书古今在和皇帝打太极,皇帝当时莫名恨得暗地里磨牙,现在回想起来,也想磨牙。 书古今上次是不知道皇帝的身份的,这次见到皇帝出现在皇宫里,竟然还是毫不动摇,笑问:“不知陛下召见在下,有何要事?” 话语里潜藏的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有话直说。 皇帝:“……” 他可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书古今笑得真挚纯粹,笑得令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想多了…… 简直有病! 皇帝的表情很微妙,如果方应看在场,恐怕会为自己舔了好多年却仍然捉摸不透的皇帝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而惊讶。 面对书古今,皇帝很难保持冷静,因为书古今极有可能知晓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建立大齐的双帝有着相同的姓氏,同姓北堂。北堂皇室的皇位是男女轮换制,昭阳帝有两个兄弟,她十岁时被定为太子,是因为她那辈的孩子中只有她一人是女子。 历代储君,在十二岁时会知晓一个秘密。 ——如果皇帝想立与自己性别相同的太子,会受天谴。 皇位传递的规矩不能变,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行。 年轻的皇帝至今还记得自己的母亲,昭阳帝在告诉他这个秘密时,目光幽幽地看着他,遗憾低语: “可惜我只有你一个孩子。” 皇帝那时没有听出潜藏之意,以为自己还不能让母亲满意,失落之余,决心今后的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努力,更用功。 直到昭阳帝垂危之际,皇帝跪在她床前,透过模糊的泪眼,听到昭阳帝再次叹息: “可惜我只有你一个儿子。” 她想册立一个女孩为太子,违背北堂皇室的规矩。 皇帝想了很久很久,才知道不是自己不好,而是因为母亲想违背双帝留下的规矩。 至于动机…… 昭阳帝一生都在延伸大齐的疆域,派出船队,派出行商,流放的罪人流放于天南海北,周边小国尽数归于大齐,设城划县,但她依旧不满足。 违背规矩会遭天谴,但天凭什么谴责怪罪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要与天一争。 母亲死后,皇帝去了那间密室,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其中甚至有比皇室的规矩更为重要的秘密。 皇室的秘密不止有一个,而一切秘密的起点,在于双帝的身世。 双帝无父无母,流连“北堂”这个姓似乎也是自己取的。双帝的故乡无人知晓,或许是江南,或许是塞北,或许是蜀地……说法不一,都是野史。 两人的故事,始于荒野。在流离失所的难民中,两人收拢人心,悄然筑起最初的根基。 密室中两位祖宗留下的书册中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皇帝看过后,连着半个月睡不好觉,为皇室的秘密而忧心。 《桃源问道录》的故事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皇帝看到的不止是故事,还有另一种惊人的可能。 没有谁比双帝的后代更清楚,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位能呼风唤雨、招雷做法的奇人同伴。《桃源问道录》写得细节分明,仿佛真有那样一个人存在。 皇帝不信这个跌宕离奇的故事,但他信密室中的书册。 双帝有言:天外之人,终将降临——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没按计划更新,我错了,对不起大家[求你了]这个月一定完结! 第76章 命途无涯 * 皇帝的沉默对燕尽来说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威慑, 这样的沉默总让他想起某个已经死无葬身之地的傻哔。 但原随云已死,燕尽为自己再次想起到他而苦笑,死去的垃圾也是垃圾, 总是不经意间蹦出来恶心人。 在入京之前, 燕尽和系统结合已有的信息推算猜测, 列出种种可能性。不管这些推论是否靠谱,都足以令燕尽坦然地等待皇帝接下来的话语。 系统做好了记录皇帝话语的一切准备,不管皇帝会说真话假话, 都可以作为它所收集的世界情报的一部分。 皇帝收回思绪, 看向面前的少年。 调查结果显示, 书古今的身世来历简单而明了, 他籍贯上所写的地址确实有一个姓书的人家存在。但那户人家是外来的灾民,定居三年,留下一个孤儿……仅此而已。 他究竟有什么遭遇, 能习得一身武功,练就一手好丹青,种种奇思妙想, 又是谁教的他? 这些都没有答案。 皇帝期望从书古今那里得到答案,但想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二次打交道时发生的事……皇帝对此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他开门见山, 淡然笑道:“书古今, 明人不说暗话, 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 燕尽被他的坦白小小地惊到了。 来见皇帝之前,燕尽考虑过很多种他的表现,开门见山也在其中,但不是可能性最高的一个。 书古今顿了顿,微微挑眉, 面上终于流露出除了淡淡笑意以外的神色。 “陛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话该我来问才对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叫皇帝绷不住了,这小子知道自己对面的人是皇帝么? 就算他没用皇帝的专属自称,是想表达一下自己想得知真相的坚定决心,展示一下自己不打算以权压人的宽宏……但你小子是不是太狂了点? 皇帝嘴角直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道:“我不想和你废话,书古今,我问你答,懂了?” 书古今的毛笔发簪因为是暗器被留给禁军看管,一头乌发披在肩头,虽然微笑,却一改过去的爽朗,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诡谲。 “采访是我的工作,陛下。” 皇帝喝道:“书古今!” 这小子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试探他! 书古今敛了笑意,淡淡道:“陛下,你问就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他可真是个好人。】燕尽对系统说。 【原来只要绕着弯聊天,就能显得很高深。】系统大有所获。 燕尽:【……】 还不如说他就在装逼呢。 出于签了合同的同事情谊,燕尽提醒它:【这种技巧要看对象,80%的人都适用,还有20%不适用。】 系统下意识地问:【什么样的人?】 燕尽说:【听不懂人话的人,以及你懒得搭理的人。】 系统顿悟:【……好有道理。】 皇帝打死也想不到对面一本正经眸色深邃的少年想着与真相八竿子打不着的破事,见书古今的态度端正,心里一松。 终于能正经聊上一聊了……这小子之前不是让人生气,就是让人气闷。 “你跟我来。” 皇帝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博古架旁,伸手扭转架上一樽天青色花瓶。 一阵极为轻缓的挪动声响起,以“咔哒”为结束,房间的右侧墙壁上出现一个绵延向下的幽深渠道。 皇帝叫上书古今和自己一起走,却迟迟不见回应,疑惑地看去,对上一双晦暗难测的眼睛。 “……”皇帝揣测了一下对方的想法——他一个皇帝,竟然得揣测别人的想法,有点搞笑——善解人意道,“去底下谈更方便……我保证我没有恶意,不会对你使坏。” 书古今沉默地注视着他。 片刻后,他迈动脚步,叹息般地说:“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燕尽:作为一个皇帝,你会不会太坦荡了? 皇帝不解其意,见书古今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索性不提,转身进入地道,书古今跟在他身后。两人进入地道的同时,那扇机关门缓慢地关闭。 地道一侧的火烛依次亮起,昏黄的火光下,只有脚步声的寂静中,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跳动。 书古今缓缓开口:“陛下……” 皇帝竖起耳朵。 “——这里很干净,你平时是自己清扫的吗?”书古今问。 “……”皇帝面无表情,“这不重要。” 书古今还想开口,皇帝打断他:“如果你再说出我不想听的话,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来。” “……” 两人保持着无言的默契,到达了御书房下方的密室。 底下的通道四通八达,俨然另一间神秘的居所。 系统尽职尽责地扫描所过之处,将信息整合收集到数据库之中,皇帝停下步伐时,地宫的布置线路已然完全描摹下来,是皇帝本人也复刻不出的详细。 皇帝向书古今展示密室中央的白玉孤台,被夜明珠照耀的蓝皮书有着时间留下的泛黄痕迹。 “我看了这本书看了很多遍,有一半以上的内容都看不懂。”皇帝语气幽幽,顿了顿,又接着道,“更准确的说法是,无法理解。” 书古今看看那本书,又用询问的目光望向皇帝。 “你看吧,如果是你这个天外之人的话……一定能看懂。”皇帝说,“我不奢求你将真相告诉我,起码你要让我知道,这方天地、这方世界的真实面目。我的母亲,还有我那两位老祖宗,穷其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燕尽垂眸。 真相到来得如此轻易,令人有种不真实感。 皇帝这么好说话,也不像真的。 燕尽怀疑自己在做梦。 从杀了原随云之后开始,他便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犹如脚踏浮云,飘忽茫然。所闻所见,恍然若梦。 即使眼前所见真的是一场梦,他要看一看这场梦的结局。 他走向高台,翻开书。 扉页的字跃然眼前。 【九州裂土,烽烬漫野。】 【众生如芥,浮槎渡海。】 【天命,谁握?】 右下角是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燕尽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上上下下将这几行字看得仔仔细细 ,系统扫描来扫描去,没有任何发现。 翻过扉页,竟然是一大段文字: 【书写你的王朝史诗!《乱世求生模拟器》今日震撼开售!】 【烽火连天,白骨盈野。当朝苛政猛于虎,天灾人祸肆虐九州。此刻,你从乱世中苏醒——双主角自由选择,或为流亡贵胄,或为草莽英豪,或为荒野流民。每一次抉择,都关乎生死存亡!】 【动态天灾系统:旱魃为虐、洪涛吞村、瘟疫蔓延……在绝境中收集资源,结盟豪杰,或孤身颠覆乾坤!】 【王朝更迭之路:从荒村起义到金銮称帝!招募义军、权谋斡旋、锻造新律,亲手终结腐朽王朝,建立属于你的盛世!】 【多线存档机制:双主角独立存档,百种分支结局——是仁君?枭雄?亦或是闲云野鹤?】 …… 燕尽:“……” 燕尽:“…………” 皇帝紧张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神色微妙,心里一突,心中思绪翻涌如潮,心情复杂。 ……他竟然真的能看懂。皇帝眸光晦涩,天外之人,真的存在么? 燕尽正在和系统分析目前获知的情报。 对他来说,这些文字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对上一份工作是游戏GM的系统来说,看一眼就能随之推演出真相。 《乱世求生模拟器》……这特么就是在他之前的猜测后面加上了“模拟器”三个字而已。 扉页上的几行文字,大概是这款游戏的宣传语。 ——竟然真有这么一个游戏! 恐怕燕尽在石林洞府、楼兰古城、蝙蝠岛等地方发现的,其他人看不见、也不是双帝留下的那些文字,是玩《乱世求生模拟器》这款游戏的玩家留下的文字。 至于玩家的身份…… 燕尽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文字上: 【高自由度地图互动:留下你的足迹,向世界宣告你曾来过!单机路标共享系统,让百万玩家在离线世界并肩作战!】 玩家可能没有确切的身份,“百万玩家”不知是真是假,但最起码有成百上千个。 每一个玩家都可能留下路标,留下对游戏的吐槽。 燕尽努力回忆着自己在昏迷中听到的声音,以及曾经看到的文字,试图判断那些信息来自同一个人,还是多人。 与此同时,他加快往后阅读的速度。 后面有双帝的自白,燕尽神色怔忪,目光一行行扫过,眼睫轻颤。 【我见上苍不语,我闻神人落笔。我曾无数次告别人世。】 【生死有命,命途无涯。一切究竟会在何时迎来终结?我时常如此思考。】 【九州裂土,众生如草芥。我当过神棍,做过乞丐,扮过瘸子,装过瘫子,吃过泥巴,啃过树根,有时是山民,有时是野人,有时是渔民,有时是政客。我曾手握滔天权力,做过十恶不赦之暴君,当过忠言逆耳之忠臣,横刀立马与起义军对峙,也曾率起义军推翻暴政金銮称帝……】 【我有半途而废,中道崩殂,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然而,然而……一切皆非我所愿。】 【天人有言,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天人还有言,大不了读档重来。】 【我不知道何谓读档,但我知道重来。】 【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时光的长河可以倒流,岁月的冲洗不会将世事磨灭,逝去之人转瞬便能相见,无黄泉,无碧落,无法无天。】 【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迎来多少种结局,我们的故事始终没有走到终点。】 第77章 经验丰富 * 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在重复开始, 她便开始计数。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第三百六十次……第五百五十次……忘记, 从头开始计数……第一次……第七百次……忘记, 从头开始…… 抛开数漏或数错的次数不谈,已知的人生重复次数是八百个一千次。有些没能走到结局便死于天灾人祸的人生因为太过短暂,多如繁星, 无法计清, 更有许多次在无尽的轮回中被遗忘的记忆。 死去活来的人生重复了无数次, 也曾无数次做过相同的选择。 她曾广开粮仓救济百姓, 也曾行屠城之举。 每一个选择,每一条道路,她都走过, 或孑然一身,或益友成群,或骂名缠身, 或山呼万岁……几近厌烦的重复轮回中,不知何时, 她开始思考, 并听到了种种奇异又嘈杂的声音。 那是天外之人的声音。 当她死去, 会有人懊恼地说“我不要这种死法呀!!”, 也有人难过的呜呜叫,称呼她为女儿; 当她战胜敌人,天外之人会为她欢呼,伤势莫名其妙的痊愈,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 都会有明显的好转,而身旁的同伴毫无察觉,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她在人生中面对无数个选择,但凡有一个路口做出不同的选择,最终的结局都会有所不同。 凡人寿命终有尽,而她一度怀疑自己并非凡人。 她所经历的年岁太过漫长,在这些时光之中,她的结局只有生或死。金銮称帝是生,毒酒入喉是死,活得多姿多彩,死得千奇百怪。 她讨厌她所走向的结局,在天外之人的操控下所做出的选择并非她的本意,即使每条道路她都已走过,甚至重复数次,就算让她自己选择,也无法在有限的选项中选出另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无尽的轮回里却只有有限的选项,实在可笑。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尝试违背天外之人所做出的选择。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天外之人一旦做出选择,时间便会飞速前进,她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选择引导着事件发展。 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有了一定的成效。 天外之人对此十分疑惑,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听到“反馈”“卡八格了”“失误”“手滑”之类的话。 某一天,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具体是在哪次轮回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那是又一次重新轮回后的第八个选择。 从这次选择之后开始,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对方絮絮叨叨大声咒骂,并不是天外之人的低语,极为暴躁。 她和他有着同样的经历,无尽的轮回中在有限的选择里做着无限重复的事。 这是她能凭借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的故事的序幕,即将展开的故事不止属于她,也属于“他”。 比被天外之人操控、过着无限的轮回人生更令人惊讶的是,世界上竟然有与她境遇如此相似的人物。 从天外之人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出结论,她与他是一个游戏中的人物,是“主角”,是等同于戏剧中的人物。每一次轮回都不过是一场故事的重演,无非是多了有限的选择,有着不唯一的结局。 如此荒谬的人生,在接二连三地变化发生后,终于有所改变。 对两个当事人来说,一切都显得莫名其妙,也许是她和他的挣扎反抗有了成效,也许是这方游戏世界被天外之人放弃……总而言之,又一次轮回重启之时,她有了自己做出选择的自由。 禁锢与操控离她而去,另一个主角同样如此,并和她出现在同一片大地之上。 他的长相和她完全不同,两人一度为此纠结过他们究竟算什么关系。 姐弟或兄妹? 但在各种各样的轮回里,他们做过贵族,乡民,野人……无一例外,都是孤儿。 天外之人为他们取过各种各样的名字,用百家姓取名还算好的,有些人取的名字相当奇葩。 “我被人叫过‘你是不是在挑衅我’……”他幽幽道,“还有‘快炫我嘴里’……难道天外之人所在的那方世界并没有姓氏一说?还是说有‘你’‘快’这样的姓么?” “有一次,所有人见了我都得称呼我‘尊敬的主人’。”她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要不这次我就叫‘尊敬的老大’!” “不想出门被人打的话最好别。” 她写下纸条,“东方”“南宫”“西门”“北堂”,写完揉成一团,告诉他:“看运气吧。” “为什么是东南西北?” “也可以是上下左右。” “我想叫上天。” 她干脆不接茬,将四个纸团拢在掌心上下左右晃一晃,松开手,从掉落在地的纸团中随意捡了个纸团。 “北堂——” 她想了想,抬眼看见天边的云。 晚霞满天,云海茫茫,浮在天边,却仿若有千斤之重。 天外之人是什么来历,她与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离去的天外之人是否还会归来? 一切都不得而知。 “北堂凌霄。”她说,“我就叫这个名字。” “这么霸气的名字?”他惊讶,随后道,“那我就叫北堂破晓。” 他们站在荒废的驿道上,身后是轮回中重复了无数次的破庙。 北堂凌霄忽然说:“往南走。” 北堂破晓挑眉道:“你确定?那条路在第三百次轮回中死在洪灾中,第五百次遇上匪患,第一千八百九十九次被流民……” “这次不同。”她打断他,“没有天外之音,没有既定选项,你我说不上全知全能,但掌握的情报十分充足。” “好吧,听你的。”他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你把每次轮回的次数记得很清楚么?” “怎么可能,我瞎编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但死法记得很清。” “……” 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挣脱提线的傀儡回望破庙,又看向前方,踏过干涸的泥土,林鸟振翅归去。 “如果再听到那些声音 ……”他轻轻碾压着脚下的枯土,“我要骂回去。” 她弯起嘴角:“算我一个。” 头顶的星空里,银河流转,月华如水。 破庙被甩在身后,没有奇怪的选项框,没有天外之人的低语,只有并肩而行的两人,和数不尽的轮回里第一次真正的心跳。 * 燕尽看完了北堂凌霄与北堂破晓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其实这两人其实也不确定天外之人会不会降临吧? 两人的自述固然深沉,但燕尽在字里行间看出一种不确定感,他们不确定“天外之人”——玩家是否会重新降临。 至于留下太极阴阳鱼图的目的……因为玩家喜欢到处插路标刻字,作为游戏主角的两人在耳濡目染中也有了这种习惯。 玩家留下的信息密密麻麻,但他们获得自由之后的世界里只有少部分路标被留了下来,至于原因,他们直到写下自述的时候都不明白。 总之,刻字就对了。 两人一边造反立国,一边默写无尽的轮回中从玩家那里获知的信息,凭借那些消息以及聪明的脑袋,两人推翻暴政,建立新朝,国号为齐。 在皇帝、异姓王、国师等等还算成功的结局里,时间总会在后期夸差迈一大步,如蜻蜓点水般经过每一个重要的节点,结局不是被杀就是老死。 一睁眼一闭眼,直接奄奄一息看完走马灯。 所以两人压根没有正经当皇帝的经验,于是跃跃欲试地并称双帝,干了五年,心累,这才有了双帝轮换执政制。不执政的那人会走遍天南地北,寻找玩家留下的痕迹。 直到死亡,两人也没有遇见重新归来的天外之人。 燕尽向系统吐槽:【所以他俩是在押题?】 或许对皇帝来说,里面的一大半有关游戏的内容无法理解,但对燕尽来说不是难题,双帝写得很直白,一眼就懂。 册子的最后,他们写道“天外之人,终将降临”。 燕尽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俩人只写了本日记,将不确定的事顺嘴向后代一说,无论是否押中,都没关系。 系统飞速运转程序收集分析情报,双帝留下的册子表明的真相在它和燕尽猜测的可能性之中。 它的数据库里有类似的例子,但这类收拾烂摊子的工作不应该是它——一个还没来得及走马上任的刚专职系统来做的吧? 系统重新阅览整理数据库,怕自己不是简单的迷路而是收到了任务,在路上出了差错、或是错过了上头发来的消息…… 结果是,它确信自己没有任何差错,是真的迷路了。 听到燕尽的吐槽,统子纠结着回道:【可能是有赌的成分在?但这不合理呀……】 燕尽说:【还有一个地方不合理,为啥他们的后代会规规矩矩地守着男女轮换登基制。昭阳帝只有一个孩子,暂且不论她的想法,但昭阳帝的父亲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儿子——太平王和南王,难道他就没想过另立男太子么?】 系统猜测:【也许父女关系很好。】 燕尽不置可否:【最是无情帝王家。】 系统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皇帝双手环臂,看向书古今的眼神近似于瞪视,满是探究。 【无情帝王在看你。】系统提醒道,【真相和我们猜想的差不多,他算半个知情者,要照咱们商量来的应付他吗?】 燕尽眨了眨眼。 皇帝一直盯着书古今在看,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候,到书古今迟迟没有反应后的疑惑与探究,他等不及想从书古今那里知道某些他不知晓的真相。 书古今淡笑:“陛下,我看完了。” 皇帝等了一会儿。 书古今疑惑地看着他。 皇帝:“……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书古今:“嗯。没有了。” 皇帝:“你觉得朕的脾气很好么?” 书古今歉然道:“陛下,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你……实不相瞒,我受天人点化,曾梦入仙境。在仙境之中的所见所闻,如梦幻泡影般模糊,所以我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个理由倒是很合理。皇帝暗暗点头,若书古今将仙境见闻记得一清二楚,那么他恐怕便不算是普通人了。 书古今或许行事古怪随心了点,但并没见他使过什么仙法道术。 唯一称得上奇异的地方……大约是他在《桃源问道录》中有许多内容,与双帝留下的书册中十分符合。 皇帝只能相信他的话,除了相信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书古今是在忽悠他,但他并不知晓真相,无从质疑。 “朕姑且信你一次。”皇帝淡淡道,“那么,就将你能说出来的事都告诉我吧。” 燕尽没打算敷衍他到底,但也没打算将真相和盘托出,挑着拣了些能说的内容,稍加润色,用皇帝可以理解的方式告诉了皇帝。 听完回答,皇帝沉默了好久。 书古今一本正经,表情严肃。 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没看出任何破绽,于是皇帝绷不住了:“你这不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么!” 现在的皇帝不像皇帝,更像个功力深厚的吐槽役。 燕尽为此在心里笑得止不住,面上还是深沉又庄重,道:“陛下,我说的是实话。” 这个世界曾是一个游戏的事自然不能说,否则解释起来会相当麻烦。 抛开这个秘密不说,双帝四处游历、如同在寻找什么的举动,以及昭阳帝扩张疆域的动机需要一个解释。 燕尽知道理由,双帝大概从玩家那里听到了许多消息,知道海外有未知之地。 但那个叫做《乱世求生模拟器》的游戏里世界观的设定只有九州及周边弹丸小国,这两百年来或一去不返的出海囚犯,以及二号马甲聿飞光乘船出航后遇见风暴,正是这一设定的体现。 但这种事还是不能说,所以叽里呱啦一通,燕尽告诉皇帝,海外确实有未知之地,这个消息不是假的,但能否到达那些陆地,是件无法用语言简单说清的事。 皇帝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了。 “你没在欺瞒我?” “陛下,你刚刚才说了信我这一次,为什么又质疑我?” 青衣少年微微歪头,表情困惑又无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皇帝觉得此人有言外之意: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就这样了。 皇帝:…… 皇帝的心情不是很愉快,但若是说心情糟糕,也没到那种程度。 只有深深的无力与茫然之感。 就像昭阳帝崩逝,他第一次来到这间密室,看到双帝留下的册子一般茫然。 书古今静静地注视着他,唇角有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皇帝心想,合着他就是主动带了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外人进了他祖传的密室看了祖传的手册? 皇帝沉默良久,有一瞬间,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忍住了。 深深地看了眼安静不语的书古今,皇帝叫他:“该出去了。” 一边说,一边自己也迈步朝外走。 书古今却没动,皇帝目光敏锐地看向他。 青衣少年指着白玉孤台上的册子,露出一个无辜但真诚的笑:“陛下,我能带走它么?” “……你想死?”皇帝嘴角直抽。 拒绝的意思十分明确,书古今收手,安静地笑了笑,跟在皇帝身后离开。 密室大门在身后被关闭之时,地道之中忽地吹过一阵幽幽冷风,沿途墙壁上的火苗骤然跳动了一下。 书古今脚步微顿,问道:“陛下,你是为了带我来这里,特意提前点燃这些地道中火烛的么?” 皇帝皱眉:“怎么可能,这里的火不会熄灭。” 燕尽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惊住了:…… 所以这些火是什么长明灯永恒之火吗?这不科学。 转念一想,燕尽意识到不能奢望用自己所知的科学知识解释所见的一切。 这是个游戏衍生出的世界,他该尽早习惯这个知识点,并将其作为常识牢记于心。 但是…… 皇帝因自己的回答而怔怔出神,看着沿途的烛火,心里很奇怪。 世上会有不灭之火吗?这是正常的? 小小的疑惑冒出又消失,他暗笑自己瞎想,地道里的火从他第一次来时就从未灭过,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书古今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嘴,他才会冒出那么稀奇的念头。 比起书古今,肯定是他这个皇帝更熟悉地道中的一砖一瓦了。 书古今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思绪,只听得这小子诚恳地问道:“陛下,这火能分我一点么?” “……你觉得我会给你吗?” 书古今高呼:“陛下宽宏大量。” 皇帝无语一笑:“那你去拿!” 当然是失败了。地道中的火不仅不灭,甚至带不走。 皇帝的表情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奇怪。 书古今看他一眼,收起用来引火的布带,耸耸肩:“陛下,看来带不走。” 皇帝不说话,转身就走,书古今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出了地道,回到清雅阁,皇帝警告书古今不准胡言乱语,心里在琢磨管住书古今的嘴的方法。 此人懂得很多,封个虚职,有名有利,日后能为他所用。 书古今对待自己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客气,但奇异的是他心底并没有多么不悦,反而觉得很有趣。 “谨遵圣谕。” 书古今弯眼笑着应好,看似郑重,却没有恭敬的意思。 皇帝扶额:“之后还有圣旨,别急着离京。” 书古今欣然点头:“正好,我最近没有离京的打算。” 方应看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与书古今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皇帝年轻,私底下是温和的,但他毕竟是名帝王,总有那么一点拒人千里的冷意。 一场没有第三人知晓的谈话过后,皇帝对待书古今似乎有点不客气起来了。 “赶紧回去写你的《桃源问道录》下卷,写完朕要第一个看。” 在方应看和书古今退下之前,皇帝催了下稿。 方应看抬眼,眸光闪烁。 书古今拱手笑道:“谨遵圣谕。” 气氛和谐得方应看像局外人。 神通侯心情晦涩地和书古今一同出了皇宫,此时已近傍晚。 方应看友好地邀请书古今去神通侯府小住,而书古今表示感动,但婉拒。 方应看:…… 原本是想打听套话的,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么? 小侯爷贴心地将书古今送到狂刀客·伯初与其弟弟暂时入住的客栈,笑眯眯地和书古今道别,看着青衣少年奔入客栈。 客栈大堂的角落,狂刀客伯初和他的弟弟坐在桌边。 方应看没有和狂刀客打过交道,但见过此人不止一次。狂刀客的弟弟,那位名叫燕尽的少年站起身,笑着迎接书古今。 狂刀客目光柔和,专注地盯着燕尽。 书古今虽然已经将蝙蝠岛见闻写了出来,但其中详情,不是当事人根本不清楚。 方应看有些意外于他们的关系看起来竟然很亲密。 这个时候,方应看忽然想起自己给书古今一百两,让他去调查验证伯初所说的胡言乱语是真是假…… 现在想来,该不会书古今那时就有离京的打算? 一百两对神通侯来说不多,但心里莫名的憋屈无法言说。 方应看深深地看了眼大堂内落座的三人,旋即一惊。 书古今竟然在玩伯初的刀,而后者似乎毫无所觉,趴在桌边,看着弟弟,咧嘴笑。 那名叫燕尽的少年正好侧头,同方应看目光交错,燕尽微微一笑。 与他癫狂茫然的兄长不同,燕尽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忧郁,又仿似挥之不去的郁气。 方应看合上车帘,坐了回去。 马车哒哒驶动,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小丑]状态很差,码不动,期间很怀疑自己,所以拖了好几天,我也不立flag了,努力更新完结[求求你了] 第78章 第 78 章 * 王怜花给燕尽的酬劳, 那座略显破败的宅院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修缮齐整,得以住人。 贴心的元掌柜考虑到自家公子对燕尽友好的态度,提前下单打了一套家具, 在燕尽等人入住时登门送礼。 涂了新漆的院门外, 只有燕尽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仰头望着大门,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面上没什么神情,远远看他, 眉眼间仿佛笼罩着浓重的乌云, 阴霾重重。 但燕尽一看到元掌柜, 便笑了起来, 方才那副阴沉沉的气质转瞬消散,笑容温和。 “元掌柜。” 元掌柜心里浮现了细微的疑惑,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 怎么会有如此压抑的神情? 转念一想,想到千面公子在十来岁的年纪也是心事重重不好惹,元掌柜又释然了。 燕尽对元掌柜送来的礼物表示了感谢, 笑眯眯的样子,很有亲和力。 元掌柜又沉默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怪不得燕尽能和公子玩到一起去…… 伯初和书古今没有现身, 元掌柜问起, 燕尽笑道:“我大哥去别人家做客, 书古今谈生意去了。” 元掌柜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伯初去别人家“做客”的样子,只能想象出伯初反客为主的场面。 他看出燕尽似乎状态不佳,见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家具摆放好后, 同燕尽寒暄几句,便出声告辞。 燕尽起身相送:“元掌柜,慢走,替我向小二哥问好。” 元掌柜心想,这话怎么听起来像和公子不会再见面了似的? 望着远去的车马,燕尽面上的神色渐渐淡去。他看了看天,转头走进院中,缓缓合上门。 比皇宫密室中见到的那本书册解答了燕尽一直以来的疑惑,但他心中并没有任何成就感或满足感。 他的记忆里有江湖中的各种八卦或不为人知的真相,所以燕尽一直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朝代是某部文娱作品。 可他的前世记忆里没有《乱世求生模拟器》这款游戏的存在,燕尽努力回想了记忆中玩过的所有游戏,都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像是两部拼凑在一起的作品似的。 离开皇宫后,燕尽得出如此结论。 系统表示这很有可能,元素相同或相近的新位面会互相融合,以确保位面生灵以及自己能健全稳固的发展,这是牠们的本能。 燕尽闭了闭眼,拿出一封拜帖。 来自无争山庄,原东园。 七天前,无争山庄的使者找到了他,对方甚至是燕尽的熟人。 他在无争山庄待了八年,燕尽的脑海中有和他们相处的所有记忆,是有几分感情的。 但燕尽与那位使者见面时,却无言相对。 众所周知,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是蝙蝠公子,死于狂刀客·伯初之手。 而伯初是燕尽的亲哥哥,对原随云动手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替弟弟报仇。 燕尽不觉得自己的遭遇需要隐瞒,所以江湖无妄报上有轻描淡写地提到过他这个狂刀客的弟弟,是如何被原随云对待的。 这是原随云的罪证之一,与他做下的其他事相比,似乎不值一提。本体在那篇文章里最重要的身份是狂刀客的弟弟,仅此而已。 对无争山庄的人来说,不仅仅如此。 使者临走前看向燕尽的目光,燕尽至今也忘不掉,那眼神里的情绪太复杂,复杂到燕尽根本不想看。 并不是对他杀了原随云的愤怒,只有悲哀,难过,和叹息。 燕尽几乎能想象到和原东园见面时的场景。 【其实没必要见他的。】 系统说:【他作恶,你报仇,天经地义。甚至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杀他的是哥哥,不是你。】 燕尽垂眼:【我只见他最后一次。】 三天后,原东园如约前来。 原东园很久没有出远门了,时隔多年来到京城的理由,只是想一想,心中便苦涩难言。 他一下车就瞧见了大门边站着的清瘦少年。 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眸光幽幽。 这一眼看去,原东园心里一跳,只觉得燕奴……燕尽与在山庄向他辞行时的模样不大一样了 。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个瞬间,燕尽嘴角微弯,朝他笑道:“庄主。” 原东园脚步一顿,这样的燕尽陌生得令他心惊。 两人在桌前坐下,相对无言。原东园没有见到伯初,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斟酌良久,低声问道:“随云……待你不好么?” 原随云所做之事证据明了,人证物证俱全,原东园都认了。但他想不通原随云竟然如此看不惯燕奴,而在那八年间,他什么都没发现。 原随云告诉他,将燕奴看作弟弟。 燕奴不爱说话,但与原随云形影不离,从未说过什么。 原东园从知晓真相后便一直感到茫然无措,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当原东园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燕尽抬眼,眸光泛凉,似乎含怨带怒,又仿佛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漠然。 原东园怔住。 燕尽撩起双臂衣袖,直截了当地将手臂上的伤痕向原东园展示,或深或浅的疤;他又拢起头发,露出后脖颈的伤,有些被掩盖在衣物下,没有展露给原东园瞧。 燕尽不想多说。就算原随云是个垃圾,恶人,变态,神经病,但他从生到死都是原东园的儿子。 其实以他们两人如今的身份和立场,能和和气气地见面都属奇迹。 原东园哑然无声。他意识到燕尽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原东园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燕尽淡淡道:“原庄主,我感激你当初收养了我,但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你我之间,日后桥归桥,路归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原东园沉默片刻,艰难道:“他……他做了恶事,是他咎由自取。我不怪你,也不怨你。” 燕尽垂眼。 两人默默无言对着坐了片刻,原东园站起身。 燕尽也跟着站起身,道:“庄主,珍重。” 原东园深深地看他一眼,面前的少年与记忆力健康的模样十分不同,他叹息一般地道:“你保重身体。” 出门后,原东园的目光望向隔壁的拐角,随后他和燕尽对视一眼。 燕尽轻轻点头。 原东园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视线直到原东园上了马车才被隔绝,马车内,原东园闭上眼,神色中显出几分颓废。 而燕尽关上大门,转身,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一阵凉风卷着落叶从他眼前飘过,飞向墙头天边。 燕尽忽地笑了起来:“喂,还不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道身影从墙后走了出来。来人有着一张不起眼的脸,但一双眼睛灵动生辉,宛若天上星子。 燕尽笑道:“我可不记得向你发过请帖。” 司空摘星挠了挠脸,对燕尽说笑就笑感到不可思议,方才他与原庄主之间的互动可谓极其压抑……司空摘星发誓自己不是故意要听墙角,他来找燕尽是有急事的。 “你大哥被六扇门逮住了。”司空摘星想起来意,“我刚进城就看见追命在追他。” 燕尽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玩命跑,追命死命追,实在烦了被人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六扇门一游。 作为伯初的弟弟,燕尽当然要跟着司空摘星去六扇门,路上后者提起蝙蝠岛事件了结后发生的事情。 司空摘星表情微妙又纠结,直叹气,问燕尽:“你和聿飞光似乎关系挺不错的,他是不是能听得进你说的话?” 燕尽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笑了:“你怎么这么问?他做了什么吗?” 司空摘星道:“这事还没传过来,不过也没多远了——聿飞光把一个叫幽灵山庄的地方掀了。” 燕尽疑惑:“他是个镖师啊。” 司空摘星惊讶地看他一眼,心想竟然真有人信聿飞光的说法:“他哪里像个镖师?” 燕尽严肃道:“从头到尾。” 司空摘星不想继续这个无厘头的话题,干脆道:“这事总体说起来很复杂,我长话短说——幽灵山庄是武当派长老木道人私下经营的组织,金九龄曾与他们合作犯下劫镖案,叶孤鸿去蝙蝠岛是因为金九龄收到了蝙蝠岛的请柬。” 燕尽点头。他都知道,特别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司空摘星见他一点也不惊讶,有些失望,三言两语将幽灵山庄事件讲完,燕尽终于露出略带讶异的神色:“小二哥找到了他妹妹?他妹妹还有个儿子?” 这事他可不知道,聿飞光掀幽灵山庄的时候王怜花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更是一走了之,连句话也没留给他们。 司空摘星怎么会这么清楚? “……你的重点就是这个?”司空摘星不可思议地道,“木道人可是个剑道高手,你不好奇他为什么会成立幽灵山庄么?” “不好奇。”燕尽诚实地说,“恶人行恶,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做坏事,我不关心。” 司空摘星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 “小二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凑巧看见他和一名女子,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以为是他的家人。”司空摘星说,“结果不是,他后来告诉我那是他妹妹和侄子。” 司空摘星很久不以真面目示人,在外行走时时常更换易容,时男时女,时老时少,很少有人能轻易认出他来。 可小二哥却一眼就认出他,当场便留着司空摘星问了问幽灵山庄事件的后续。 后续很简单,聿飞光掀了幽灵山庄,杀了木道人,留下一地烂摊子,捆着叶孤鸿去找叶城主,此时还不知是否找到了叶孤城。 冷血捕头和司空摘星是一起返京的,路上碰见伯初被捕,一个回六扇门,一个来通知亲属去捞人。 燕尽若有所思。 王怜花竟然有妹妹和侄子么? 他脑海中碎片般的记忆没有任何相关内容。 “话说回来,小二哥——小二,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司空摘星琢磨了很久,其实心里有所猜想,但还是想从燕尽这里获得准确的答案。 小二哥这个称呼太顺口,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说出声。 “你猜的那个人。”燕尽说。 “哪个人?” “那个人。” “……懂了。” 司空摘星不说话了,他决定把这段没意义的对话抛之脑后。 六扇门中,追命正和伯初面对面。 狂刀客十分淡定,甚至还有闲心观察四周,戾气十足,仿佛下一刻便会拔刀乱砍。 追命歪头,望向伯初的眼睛。 令人惊异的是,伯初的眼睛很平静。 追命又问了那个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你和六分半堂的人动手的理由是什么?” 伯初正眼看他,这次终于不再沉默,认真回答道:“我想去做客,他们不请我去,所以我只好偷偷去……但被发现了。” 追命:“……” 六分半堂的说法可不是这么和气的,两方的回答甚至不像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做客不成,没必要动手吧。” “他们先动手的。”伯初强调,“我这次没有杀人。杀了人,弟弟会不高兴的。” 但很不客气地伤了不少人。 追命卡壳,明明才刚开始和伯初对话,便有种不知该如何聊天的无措。 “六分半堂里有什么?” 冷血推门而入,站在门边,目光直直地望向伯初。 “什么都没有。”伯初回答,“里面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其实有的,但这个世界的土著看不见,那是玩家们留下的路标。 燕尽想知道制作出《乱世求生模拟器》的世界,是否是自己前世的世界。 一个月的查探下来,结果其实已经明了,那不是他的世界。 燕尽并不觉得失落或是遗憾,他没有想回去的念头,死了就是死了,投胎是门技术活,就算一头栽进坑里,现在也可以从坑里爬起来。 追命和冷血为他的回答而呆了一瞬。 ——不是,既然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和六分半堂的人干架? 追命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伯初歪歪头,表情比他们还要疑惑:“他们先动手的啊。不打服他们的话,以后住在这里会很不方便,听说他们是京城的一大势力……我可不想弟弟因为我被他们忌恨。” 两人:“……” 这逻辑是不是有些不对? 师兄弟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接茬,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伯初,只觉得伯初相当……我行我素。 司空摘星和燕尽一同前来六扇门,这一个月以来,有伯初和书古今在身边,作为本体的燕尽与六扇门的几位捕头混了个面熟,见面后气氛相当和谐。 六分半堂动手在先,但事又是伯初挑起来的,还伤了六分半堂不少弟子,双方各打二十大板,当事人拘留七日,罚金百文。 伯初见到弟弟时还表现得相当高兴,眼睛亮得发光,听到处罚结果,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目,失落道:“要有七天不能见到我弟弟?” 燕尽握握他的手,诚恳道:“多出钱可以安排一个好房间吗?” 冷血嘴角一抽:“……可以。” 六扇门中确实有这门生意,大多数时候是为了以此为条件,榨出犯人的情报或财产。 霍休身份暴露被押送进京后曾在六扇门的地牢里呆了一段时间,那时便享受了这项特殊服务。 一般情况下,伯初是没必要出钱换好条件的,但他的弟弟很坚持,表示大哥身体不好,若是环境糟糕,不利于修养。 冷血看了看模样相似,但气质不同的兄弟俩一眼,真要说谁的身体不好,燕尽才是需要好好修养的那个。 你情我愿的事,冷血便没再多嘴。 捞人没捞着,反而为了给自己大哥升级房间贴了不少钱,司空摘星都忍不住替燕尽心痛。 六扇门要处理幽灵山庄的烂摊子,冷血带回了木道人记录的册子,上面是幽灵山庄的成员先后犯下的案子,与他们的真实身份。 燕尽对此评价道:“可能因为我不是专业的恶人,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做坏事要留下证据?” 司空摘星心想,恶人还有专业与不专业之分么? 他道:“恶人不会觉得自己拿着的是罪证,他们认为自己拿着的是一根锁链,可以掌控所有人。” 这是司空摘星闯荡江湖多年得出的结论。 燕尽喃喃道:“那根锁链究竟是捆在谁身上的呢? ” 当天晚上,司空摘星宿在燕尽“家”中。 燕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栋宅子,即使是还没有恢复记忆之时,他也没有人为过无争山庄是他的家。 毕竟身为继承人的原随云那么看不惯他,傻子才会认为无争山庄是他的归处。 王怜花作为酬劳给予他的宅子,似乎可以称之为“家”。 司空摘星沐浴更衣完毕,出了门,发现燕尽已经在院子里的躺椅躺下,并朝他招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躺椅。 “来来来。” “你倒会享受。” 司空摘星毫不客气地躺下。 明月清辉如水般漂浮,夜风吹过,司空摘星眯起眼睛,心中惬意。 与伯初相比,燕尽比他的哥哥更好相处。 相当省心,没有那种追着脱缰的野马的无力感。 司空摘星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书古今呢?” 他在六扇门里听追命提过一嘴,书古今自回京后便和伯初燕尽兄弟形影不离,可至今为止,司空摘星还没有见到书古今。 他还想问问那小子什么时候能写出《桃源问道录》的下卷呢。 燕尽答道:“他的书已经写了一半,最近在谈生意。” 司空摘星期待不已:“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清晨,司空摘星见到了带着一身朝露,翻墙进屋的书古今。 天色将明未明,司空摘星正在打拳,和翻墙的书古今打了个照面。 书古今轻描淡写地拍拍衣袖衣摆,扬起笑脸:“哎呀,司空大侠,好巧。” 司空摘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叫我大侠,叫名字就成。你怎么一大早就回来了?” 书古今道:“我去和人谈生意,顺便去别人家里做客。” 伯初也说做客,但结果是和六分半堂的人干了一架。 司空摘星自动略过这个话题,道:“你要吃点什么吗?” 书古今摇摇头,烧水沐浴,梳洗一番,换上一件崭新的青衣。 “你……要见客人?” 司空摘星觉得自己可能得避让一下。 书古今笑道:“伯初进了六扇门地牢,我要去采访他。” 司空摘星微微挑眉。 燕尽不久后也起来了,三人打扫了下房子,做了一顿饭,围在桌边吃饭。 司空摘星觉得燕尽的厨艺很好,赞不绝口。 燕尽笑了一下,开心道:“我这是第一次做饭被人夸。” 司空摘星先是疑惑,随后一顿,意识到什么,想了想,道:“以后会有很多人夸你的。” 燕尽看他一眼:“我想办乔迁宴。你最近有事么?” 司空摘星意识到自己也在请客之列,嘴角翘起:“没事,很有空。” 书古今虽然说要去采访伯初,但在他出发之前,有人来访。 是来传诏令的皇帝使者。 皇帝封书古今为“清雅阁待诏”,一个前无古人的新官职。 司空摘星:“……” 从始至终,书古今都表现得淡然自若,冷静地站着接过圣旨,谢恩,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司空摘星:不是,这对吗? 然而,燕尽都比司空摘星冷静。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司空摘星忍不住问,“我知道有翰林院待诏这个官职,是从九品——清雅阁待诏,清雅阁是皇帝时常独处的清雅阁?” “大概就是这样。”书古今点头,以旁人看了会心惊胆战的动作卷起圣旨,握在掌心。 第79章 针锋相对 * 司空摘星看到他的动作, 眼皮一跳,看不出书古今对皇帝有任何尊敬或是在意的情绪,随意得不行。 他很困惑:“皇帝为什么要封你做官?” 书古今被皇帝召见过的事不是秘密, 众所周知, 此人跟着神通候堂堂正正地进宫, 堂堂正正地出宫。据说皇帝十分欣赏书古今的作品,也有传言说神通候与书古今合作开办报社,是得了皇帝的授意。 之前好歹是传言, 现在书古今被封官, 还是一个可能是游离于官僚体系之外的官职, 简直像直接撕了传言, 明着表示书古今确实是他皇帝罩着的。 书古今奇怪地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陛下欣赏我。” 话是这么说, 书古今手里的圣旨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玩一根……烧火棍。 司空摘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听错了,书古今低头时似乎“啧”了一声。 司空摘星:……这反应对吗? 燕尽对皇帝的决定并不意外, 年轻的皇帝其实并不信任书古今,或许有一点忌惮, 但更多的是探究。 毕竟书古今在他面前看似情真意切的回答其实半真半假, 皇帝不是傻子, 必然有所察觉。 好风凭借力, 有皇帝的庇护,在这个朝代做什么事都会方便一些。 这道诏令的内容在一天之内便为人所知,很多人都瞧见天子的使者去往燕尽的住处。 几人当天出门探监,路上遇见熟人,纷纷好奇地问候。 作为无妄报社的主人, 书古今在京城中很有名气,不仅仅是因为他四处采访时认识了不少百姓,还因为他给人带来快乐,让身在京城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在闲暇之余有了足以打发时间的机会。 八卦使人愉快,吃瓜使人快乐。 这一年来,书古今提供的瓜一个接一个,十分详细,吃也吃不完。 燕尽和司空摘星站在角落,看书古今与人谈笑风生,笑意盈盈,举止大方。 还有人往他手里塞果子点心蔬菜。 燕尽欣慰地说:“今天不用买菜了。” 司空摘星看他一眼:“……” 本以为这事能迅速结束,但没等人群散开,神通侯含笑走来。 “书公子,好巧。” 书古今原本还带有几分真心的笑脸,在看到他后来流露出一种伪装出的亲切。 司空摘星扬扬眉梢。 燕尽则干脆地说:“咱们先走吧。” 司空摘星想看热闹:“不等一等他?” 燕尽道:“他俩谈话肯定不会让外人在场。更何况……没什么好听的。” 他不用等方应看开口,就知道会有一场什么样的对话。 皇帝的诏令来得突然,燕尽可以肯定他没有将详细原因告诉别人,就算找人商量,理由也是表面的理由。 所以方应看大概很不理解书古今能得到皇帝青眼的原因。 这些和本体没关系,燕尽拽着恋恋不舍的司空摘星离开,而书古今向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对上司空摘星朝他挤眉弄眼,沉默一瞬,转过头去。 司空摘星:……好像被人嫌弃了一下。 两人去六扇门就像回家一样自然,路上偶遇冷血捕头,燕尽和司空摘星便默契地跟在冷血身边。 燕尽朝冷血捕头展示手里的饭篮,笑道:“冷血捕头,我给我哥送饭。” 冷血:“……” 有部分捕快狱卒在知道伯初要蹲大牢七天后表达了对自己安危的担忧, 原因无他,即使伯初身上的污名已经被洗刷——他所杀之人并不无辜,但他出手时的狠辣、不讲道理与没逻辑,都不是假的。 为了让他们安心,昨晚冷血在地牢中陪值班的狱卒们待了一个时辰。 而伯初从始至终都十分安静。冷血见过伯初不同的模样,那么安静的样子从未见过。 燕尽和伯初在眉眼间十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伯初的笑大多数时候是带着点懵懵懂懂的癫狂,甚至有几分纯真,而燕尽的笑则是带着点忧郁的笑。 冷血深深地看了燕尽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接受这个答案。 司空摘星浑水摸鱼:“我来送朋友给他哥哥送饭。” 冷血不想说话。 司空摘星就这么跟着冷血进了六扇门,和燕尽一起去地牢探望伯初。 伯初精神头很好,表示没有人吵闹,除了气味难闻,环境不是很好,其他都还行。 隔壁牢房的人纷纷低头,不敢说话。 能被关进牢房的人大部分都不是好人,深夜怨气翻涌总忍不住吵闹,狂刀客……这疯子从地里抠出碎石砖一个接一个地扔,准头极好 ,不是将人砸得头破血流,就是砸得人在牢里当瘸子。 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狂刀客与弟弟相处的画面。伯初在他弟弟面前相当温和,轻言细语,语气柔和。就连笑脸也温柔得令人怀疑他和之前的那个人是否是同一个人。 这太奇怪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燕尽本人已经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合情合理的兄弟情,谁来了都不会怀疑他们兄弟之间的深厚感情。 书古今今天没能探监,因为方小侯爷非常不理解皇帝给他封官的理由,言语之中多带试探,烦得燕尽想揪住这人的嘴,手动闭麦。 爱想东想西,不是心思深,就是闲的。 书古今带着方应看去无妄报社办公事去了。 从各地寄来的信件中有种种八卦异闻,无妄报社有专人阅读整理这些信件。无妄报社的活动范围已经辐射到周边的县镇,书古今还往江湖上派了一批记者,这些记者也会寄来有特殊记号的信件…… 方应看沉默地盯着面前零散的堆放在桌上的信件。 书古今把他带过来,就是为了让他看信? 又是一场毫无收获的对话。 他堂堂神通侯甚至还得付出时间与精力,阅读信件。 “需要根据信件内容进行分类,并整理。”书古今往桌上放了四个竹筐,介绍道,“大事,中事,小事,无关紧要的事。” 方应看:“……” 他用问询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真的打算让他做这种事? 门口的陈掌柜额头冒汗,默默掏出帕子擦拭,但并没有起到什么令他安心的效用。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脏也在疯狂跳动。 房间内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和谐,颇有种剑拔弩张的紧迫之感,陈掌柜很佩服书古今的勇气。 书古今微笑:“小侯爷,有劳。” 方应看淡淡地瞥他一眼,看向陈掌柜,后者冒汗更多,上前调解道:“有专人看信的,不必劳烦小侯爷。” 书古今:“是吗?能者多劳,我看小侯爷好像很闲。” 闲的没事干才会来找他打听。 方应看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面上虚挂着的笑意褪去,目光微冷。 燕尽才不怕得罪他。 现在的三号马甲,可是有“清雅阁待诏”这个独一无二的官职在的。 有人罩着就是好,干嘛都不怕,方应看现在就算想掐死书古今,都得掂量一下伸出手后是作揖还是拍肩。 书古今笑眼弯弯,再次重复道:“有劳。” 方应看冷笑一声,拿起一封信件。 陈掌柜擦着汗和书古今离开房间,他虽然为小侯爷做事,但可不想和小侯爷一起做事,等走远后,他便忧郁地道:“小书,我年纪大了,不经吓。你,你下回要做这种事,提前给我通个气。” 他甚至不敢说“不要再做这种二话不说把他顶头上司拉过来办公”的话。 翰林院待诏的主要职责是校对章疏文史,同样是待诏,书古今却是独一无二的“清雅阁待诏”。 陛下有什么用意,陈掌柜自认一介升斗小民不用理解,但书古今就在眼前,日后打交道总得多考虑几分。 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书古今便从路边摆摊的画师成了皇帝亲封的清雅阁待诏,前后境遇之变化,令陈掌柜心中感慨不已。 小侯爷一定能理解他的,毕竟小侯爷都忍下了和书古今干架的冲动。 就算之后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小侯爷大概也没办法。 谁叫陛下很看重书古今呢。 “看小侯爷工作的效率怎样吧,之后再说。” 书古今毫不在意地说出了近似于小看神通侯的话。 陈掌柜:……!! 陈掌柜欲言又止,索性不提这件怎么说都不好说的事,带着书古今去了另一个房间,拿出昨天新到的两封信。 “曲姑娘和玉少主都寄来了新的信。” 曲无容和玉天宝现在都是无妄报社的记者,拿着腰牌在外行走。至今为止,前者寄来五次信,后者寄来两次信。 陈掌柜知道书古今和小侯爷有点不对付——今天发生的事更是摆在了明面上,书古今想要培养自己的人手无可厚非。 但一个是前石观音弟子,一个是魔教少主…… 不对,玉天宝还能不能当少教主还未可知。毕竟他哥是西门吹雪。 但话又说回来,罗刹教教主将两个儿子分离,只将幼子养在膝下,是不是意味着玉少主还会是玉少主? 陈掌柜满脑子八卦疑问,看着书古今手里的信,眼里满是求知欲。 书古今率先打开阅读。 曲无容的信很简洁,有事说事,从不多写一个字。 玉天宝的信废话连篇,三分之二在写手札,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无关紧要的事,总结来说,是《我在我刚相认没多久的哥家里和老父亲一起蹭吃蹭喝之万梅山庄鸡飞狗跳轶事》。 燕尽:……有点抽象了喂。 陈掌柜接过一看,脸皱成一团。 不管看几次,陈掌柜都对玉天宝的字迹很纳闷。 堂堂魔教少主写得一手狗爬字,也挺……罕见的。 第80章 某个可能 * 有一封信送到了万梅山庄。 管家查看收件人的名字, 将这封信带给了玉天宝。 “书掌柜竟然给我寄信了?”玉天宝惊喜不已,连忙接过拆信,“难不成是要夸我有进步……” 书掌柜没夸他, 一点也不客气地说一起合作的伙伴陈掌柜看不懂他的字, 叫他再多练练字。 玉天宝:“……” 为什么就只对他这么不客气?! 信里还邀请玉天宝去京城参加乔迁宴…… 玉天宝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记得分别之前, 狂刀客的弟弟,燕尽说要去京城收取酬劳——一栋宅子。 办乔迁宴的应该是燕尽,但为什么书掌柜在信里写得像是……像是那栋宅子也有他的份? 玉天宝不得其解, 但没多想, 他从出了西域一直在外游荡, 而中原之大, 还有许多风景不曾见过。 于是魔教少主收拾行囊,兴冲冲地准备去京城投奔书掌柜。 玉罗刹得知这件事,先是蹙眉, 第一想法便是阻止。别的不说,书古今那小子实在太招人厌,谁知道玉天宝去了京城会被套出多少话。 ……但, 话又说回来,玉天宝被套出的话已经不少了。 想到这里, 玉罗刹更烦了。 玉天宝对独自一人出门有点忐忑, 找玉罗刹要人, 玉罗刹掀起眼皮瞥他, 笑道:“之前一个人跟着书古今跑的时候怎么不怕?” 玉天宝理直气壮道:“还不是因为爹你没管好手下!他们不止要坑我钱,还想杀了我呢!” 玉罗刹一噎,被梗得说不出话。 就算玉天宝死了他也不会难过,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现在的玉天宝依旧是他的亲生儿子, 倘若不出意外,这个谎言会一直以事实的方式存在下去。 玉天宝还在唧唧歪歪:“说起来我还欠掌柜六千九百八十两,爹,要不你帮我还债……” 玉罗刹:“你技不如人赌输了钱,怎么要我帮你还?更何况,你不是在他的报社里当那劳什子记者么?以工抵债,他人也挺不错。” 玉天宝伤心地看着他:“爹,为什么我觉得和大哥相认之后,你变得越来越嫌弃我了?我不管……我去找大哥借钱!” 不等玉罗刹回应,玉天宝转身就跑,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玉罗刹面色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漠然地收回视线。 再恃宠而骄的人,经历和玉天宝的遭遇也该察觉出不对劲,玉罗刹不信玉天宝傻到什么都没感觉。 但奇葩又诡异的是,他竟然看不出玉天宝是在和他装傻,还是真傻…… 西门吹雪是个好大哥。 但再好的大哥也不会给弟弟六千九百八十两去还债。 面对玉天宝天方夜谭般的要求,西门庄主十分冷酷地叫管家给人配上了马车和出行必备行囊,盘缠够用就行。 六千九百八十两,想都不要想。 玉天宝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热情地邀请西门吹雪和自己一起去京城,得到了拒绝的回答。 对西门吹雪来说,今年一整年出门的时间比过去三年出门的时间还要久,严重占据了他练剑的时间。 玉天宝对西门吹雪道:“大哥,我会早点回来的!” 西门吹雪:“……” 玉天宝走了,留下相对无言的亲父子。 玉罗刹问:“你承认这个弟弟了?” 西门吹雪淡淡道:“他叫你爹。” 玉罗刹一梗,没法反驳,毕竟收养玉天宝的是他,让玉天宝做罗刹教少主的也是他,都是他的锅。 · 一场秋雨一场寒,萧萧秋风中,王怜花在烛光下展开来自燕尽的信。 燕尽在信里邀请他去京城参加乔迁宴,一点场面话都没有,就是请他去吃吃喝喝,顺便叫他挑一个喜欢的房间好日后入住。 王怜花对此有点意外,但也很满意,这小子也不算没心没肺,竟然记得写信邀请他。 千面公子便收拾行囊,打算前往京城。 临走之前,他向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道别。 虽然是兄妹,但两人作为兄妹相处的时间甚至不够一年,上一次见面是在王怜花去往扶桑之前。 多年前的恩怨纠葛,如今已随风而去,王怜花与白飞飞重逢时都十分坦然。 白飞飞身体不大好,王怜花还未走进院中时便听见了她的咳嗽声。 空气中有着浓郁的药味,阿飞正在后厨熬药。 白飞飞淡淡道:“怎么又来了?” 王怜花道:“我要去京城,来向你们道别。” 白飞飞笑了:“你现在倒像我的哥哥了。” 王怜花看天:“你若是有事,去找我的人。我不久留,见过阿飞我就离开。” 白飞飞低声道:“我能有什么事?唯一的事只有……”她停顿良久,“我能将阿飞托付给你么?” 王怜花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与你们相认?” 白飞飞轻笑一声,道:“你比以前好说话了。” 王怜花道:“你才是。”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阿飞端着药碗走来,见到王怜花,礼貌地问好:“舅舅,你来了。” 阿飞不过十一岁的年纪,浓眉大眼,正气凛然,一板一眼的模样极为可爱。 “舅舅”这个称呼王怜花听了很多遍,仍有些不习惯,嘴角微微一扬,道:“我有事去京城,来看看你们,不久留。” 放在二十年前,王怜花是绝对想不到会有同白飞飞如此和谐相处的一日在的。 云梦仙子在快活王死后便一日比一日消瘦,陈年旧伤侵蚀着她的生气。 但她闭上眼睛时,嘴角带着笑意。 王怜花同自己相认不久的两个亲人道别,带上行囊去往京城。 在扶桑的日子十分平淡——仅限于对千面公子本人来说,王怜花很难与新的人物产生新的联系,时隔多年回到中原,热闹倒是看得不少。 在上京途中,王怜花遇见了聿飞光。 这小子竟然真的当上了镖师,王怜花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用长鞭绑着一个人的脖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前方是受惊的镖队,以及被镖头与其余镖师们围在中间的拦路劫匪。 幽灵山庄之事已了,王怜花知道起因经过,结果是从司空摘星那儿知道的。 按理说,聿飞光现在应该在叶孤城那边才对,没有人清楚这两人是如何认识的,也没人清楚他们的交情有多么深。 但王怜花可以确定的是,叶孤城和聿飞光应该关系不错,否则以聿飞光那种待人退避三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性格来看,此人根本不会特意带着叶孤鸿去向叶孤城求证两人之间的关系。 王怜花的马车就在路边停着,聿飞光拖着人路过,便和探头看热闹的王怜花对上视线。 “……” 短暂的沉默之后,聿飞光微微移开视线,礼貌地向王怜花点头致意:“小二。” 王怜花:“……” 燕尽那小子的嘴是真的严,王怜花本人不说自己的身份,其余人便都跟着燕尽叫“小二”。 聿飞光带着人去交差,镖队带着劫匪向前方的城镇驶去。 王怜花的马车跟在他们身后,本想着聿飞光或许会想和他叙叙旧——虽然他们分别也没多久,但王怜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聿飞光的怕生程度。 这小子直到入了城,有空闲歇下来时都没来找王怜花谈话,只是远远地瞧着他,等他望过去,这小子便默默颔首致意。 王怜花:…… 怀疑之前相处的日子被聿飞光吃了,再认生也不该到这种程度吧? 王怜花朝他招招手。 聿飞光犹豫片刻,提着一袋点心走过来,迎上王怜花吃惊中透着疑惑的微妙目光。 “……”聿飞光说,“见面礼。” 王怜花从没有见过这么生硬又莫名其妙的见面礼。 他沉默片刻,道:“我还以为没有其他人在的话,你是不会搭理我的。” 聿飞光道:“你对燕尽颇有照顾,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无视你的。” 王怜花纳闷道:“原来我还是托燕尽的福……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他的面子有多大?” 聿飞光认真道:“他是伯初的弟弟。” 王怜花懂了。 “我看你们镖队是要去京城,你也去参加燕尽的乔迁宴吗?” “乔迁宴?”聿飞光眨了眨眼,随后点点头,“我们分开之前他确实有说叫我去京城,原来是为了办乔迁宴么?” 王怜花挑了挑眉,对聿飞光是提前叫人去京城,对他就是寄信相邀……看来伯初和聿飞光的交情也很深啊。 既然他们顺路,王怜花的马车便跟在聿飞光所在的镖队后面前往京城。在此期间,他也听说了聿飞光只是暂时护送镖队入京,是个临时镖师。 王怜花左右逢源,那镖头在他面前比在聿飞光面前还话多,说:“ 他说可以当镖师之前我还以为他要抢劫呢,没想到人很不错,实力也很强劲——话说他是姓玉吗?宝玉的玉?……聿怀多福的聿?好少见的姓……我为什么不问他……当然是因为我不敢问啊。” “……” 王怜花沉默了。 镖头与镖师们这段时间与聿飞光称得上是朝夕相处,但只觉得聿飞光气势深沉又严肃,难以接近,压根没有察觉到聿飞光只是不善交际。 聿飞光外表冷峻,沉着脸不说话时相当唬人,更别提银鞭甩起来时令对手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他不主动,其余人更不可能主动。 在王怜花发挥天分自在地打探消息时,聿飞光不是坐在马车前,就是骑马握缰,哒哒的马蹄声传入秋日的山林,南飞的大雁振翅而过。 燕尽的目光借着飘落的碎发的遮挡,轻轻地落在王怜花身上。 在本体和王怜花相处的过程中,燕尽得知了一件事,但那时他没有追问详细情况的想法。如今大仇得报,得知双帝的真相,某个被忽略的事情化作疑问,悄然冒泡。 王怜花是在八年前离开中原前往扶桑的。他曾途经太原,或许与燕尽擦肩而过。 燕尽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过这样一个巧合 ,但只是有一定的可能性便足以令他产生些许动摇。 那意味着,他的人生本该有另一种可能。 ……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无法忽视。 王怜花忍无可忍,不动声色地转头。 秋风卷过林间,枯叶如蝶般盘旋飞舞而去,恰好露出聿飞光那双被碎发遮掩的眼眸。 那双眼睛如枯井深潭般分外沉静,即使偷看被王怜花逮了个正着,也没有荡起一点涟漪。 聿飞光垂眼,淡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无事发生。 王怜花:……? 千面公子无法理解。《 》 80-88 第81章 关系很好 * “听说你借住的那家人要办乔迁宴。”皇帝说, “需要我送点什么礼物过去,替你涨涨威风么?” 书古今古怪地看他一眼,纠正道:“我不是在借住, 我就住在那里。” 皇帝意识到什么, 书古今和伯初兄弟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厚。 “噢。所以你要不要我的礼物?” 皇帝放下手里的画笔, 双手在脑后叉起,懒洋洋地将腿搭上石桌,一派舒适淡然的模样。 被封为清雅阁待诏之后, 书古今隔三差五就被召进宫。 名正言顺, 且皇帝本人乐意, 就连诸葛正我也在询问过后默认了皇帝的选择。 皇帝难得想交一个朋友, 书古今与六扇门算是熟人,危险度不高,诸葛正我便听之由之。 如果叫皇帝自己来说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和书古今算是朋友。 顶多算有着共同秘密的……同盟。 不可否认的是与书古今相处是件很愉快、且毫无负担的事,皇帝在书古今面前可以不是一个威严冷酷的皇帝,他可以是一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普通人。 皇帝知道自己的想法对其他人——比如神通侯方应看来说, 或许有一点不顾人死活的美,但真实的感受是骗不了自己的。 书古今显然也没把他当皇帝, 毕竟他从来没见过其他人在他面前这么随意放肆。 “你本人来一趟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书古今面对皇帝的提议, 沉思一番, 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丝犹豫也无。 皇帝哽住:“你还真敢说……” 书古今表情无辜:“为什么不敢?你还能蹭一顿饭呢,便宜你了。” 皇帝心想,究竟是谁便宜谁? 书古今入宫不仅仅是皇帝扯淡,扯淡是闲暇之余的玩闹,正事是结合“书古今在梦中仙境中的见闻”, 分析并研究双帝留下的笔记。 对燕尽来说无非是复述自己前世的种种经验与知识,他的主要作用是提出课题,使皇帝理解,并探讨可以使之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一言以蔽之,纯纯开会。 燕尽只觉得槽多无口,能者多劳,三号马甲知道的太多,比其余两个马甲还要忙,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所以燕尽本人早有准备,但最近他的梦里全是开会,线上开会,线下开会,开早会,开晚会,开各种会,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皇帝是个还算亲和的皇帝,燕尽在逐步试探他的底线中得出一个结论,只要不造反或是殴打皇帝,保持适当而不过远的距离感的话,皇帝对他的容忍度比对一般人高。 大约是将书古今划分成与自己一伙的人了。 这样的想法年轻又天真,完全不符合一个皇帝该有的觉悟。燕尽不认为是自己判断出错,只能说皇帝是一个很少见的皇帝。 “所以陛下,你要去吗?”书古今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询问道。 皇帝思考了一会儿:“你那儿有个伯初……我很怕他会拿着刀砍我啊。” 书古今惊讶道:“怎么可能,伯初才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皇帝嘴角一抽:“你以为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么?如今除了我,京城里的哪个没被他招惹过?太傅可是告诉我说他是六扇门的常客,他弟弟上次甚至还带了被褥替他装点牢房!他那是坐牢吗?他是去散心的吧。” 书古今眉头轻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皇帝发现书古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不小:“所以最后两败俱伤?” 书古今露出一个略带自豪的笑:“伯初没有吃亏。” “我会考虑的。” 最终,皇帝如此说道。 他还没有见过伯初和他的弟弟,能和书古今交好,大约是有一点过人之处的。 除此之外,皇帝也很想瞧一瞧伯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早在他认识书古今之前,他就想与伯初见一面了。 书古今笑了一下:“恭候大驾。” 皇帝挑了挑眉,从软榻上翻身坐起,笑道:“做客的事之后再说,你现在手头上的事不多,什么时候我能看到《桃源问道录》的下卷?” 书古今道:“看情况。” 皇帝想掐他:“这话我已经听倦了!” 书古今站起身,拍拍衣袖,捋捋衣角,淡然道:“陛下,我有急事,先行告退。” 没等皇帝说话,此人便已经退到门口,只等皇帝一个动静,他就推门离开。 皇帝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 书古今微微一笑:“微臣告退。” 皇帝可一点没看出来他有一丝谦卑低微的意思,即使微微垂首,脊背也挺直如松,从神情中丝毫看不出他对自己有任何顾虑。 再有才华的人,狂傲到一定程度也会引来掌权者的不满。 目前的皇帝对书古今很满意,他很欣赏书古今。 他希望书古今能更好地把握与自己相处的“度”,并持续得久一点,以免他们两个最后闹得太难看。 …… 【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恐怕谁都不会觉得他是皇帝。】 系统对燕尽与皇帝相处的状态给出了十分精准的评价。 【人都是会变的,皇帝的变化更是难以预料。】 系统通过分析数据得出的结论告诉它,燕尽面对皇帝态度不是对他是有利的——最起码要考虑皇帝性格发生变化的可能性。 【变就变吧,哪天他真变了我就出海去找新大陆,做新世界哥伦布。】 燕尽毫不在意。不管做法是不是最有利的,他只要是自己过得最舒心就足够了。 系统挠头。 它要效率,燕尽要愉快,目的不同,各取所需。 从杀了原随云之后,燕尽的精神状态就好了许多,很少有理智树枝反复横跳的情况出现,但偶尔……系统还是会有种燕尽的心情很压抑的感觉。 系统没有读心术,擅自读取宿主心声是违规行为。它不知道燕尽不开口的时候在想什么,燕尽表现得坦荡,如同释然了一般,但系统总觉得他藏得很深,有许许多多的话都藏在心底 不曾说出口。 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燕尽与系统点亮的地图并不算完整,但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了继续探索下去的必要——双帝留下的册子和上半年的经历已经验证了这个猜想。 系统搜集到的能量是足够它离开这个世界的,但根据他俩签订的合同来说,系统不可以一走了之,它有必要继续和燕尽合作,维持马甲运转,继续收集能量。 能量嫌少不嫌多的。 更何况,系统如今还处于迷路状态,它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直接告别燕尽去找正确的路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想了那么多,给自己找了那么多借口,系统发现自己只是想让燕尽能放下心结——换一种说法,它希望燕尽能坦荡地继续向前走。 “燕奴 ”这个身份给燕尽留下的阴影太深,是构成燕尽的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系统在和燕尽相处的过程中一直观察着他,作为转职为马甲系统后的第一个宿主,系统将他看得很重要。日后与其他宿主相处的话,系统避免不了以这次计划外的合作为参考经验。 但其他宿主大概不会有燕尽这样的经历。 系统问燕尽:【如果我能找到回去的路,也能带你离开,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燕尽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如果……你说如果的话 ……我也不知道具体答案。未知或许会让我冲动,但总有一天我会感到厌倦。】 上辈子活得平淡而普通,这辈子世界不普通,但他也没能成为什么名扬江湖的大侠。恢复记忆之后,燕尽更是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燕尽笑眯眯地说,【假设不是事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呢。】 唯一可参考的只有燕尽和系统之间的合同,尽管不知道系统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但燕尽本人心中其实并没有任何迷惘。 报仇雪恨,已完成。 与原东园交谈,划清界限,已完成。 探查双帝的秘密,得知世界的真相,已完成。 燕尽本人已经没有任何顾虑,接下来他该享受自己愉快且毫无负担的人生。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有马甲出面处理顶锅,本体就算直接开启养老路线也合情合理。 每次书古今一去皇宫,方应看永远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人。 最初,方应看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这是全京城满江湖公认的事实;而如今,书古今显然远比神通侯更受皇帝看重。 毕竟谁也没有像书古今那样被封了古今未有的官,就算官职小,也是独一无二的官。 有些事就算自己不想在意,也会听入耳中。 方应看没有不甘心,他只感到好奇。 皇帝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的起点是两人在清雅阁相见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他们关在房中说了什么。 城府深厚的方小侯爷早在之前与书古今的相处过程中渐渐揭下了面具,书古今恐怕觉得他一肚子坏水不安好心,对待他的态度总是假模假样中透着点调侃的意思。 所以方小侯爷这次也没有遮掩,淡定地出现在书古今道必经之路上——一个十分微妙的地点,向左走可以去往皓月书房谈工作,向右走直接回家。 “又偶遇了,书公子,真巧啊。” 方应看笑着朝书古今颔首之一。 书古今也笑了,笑眼弯弯,仿佛见到方应看十分开心:“好巧啊,看来小侯爷你很闲,走!咱们去工作!” “……” 方应看的笑容僵在脸上。 书古今一点也不客气,上手拖着方应看往皓月书坊的方向走去。周边人投来了然与“又来了”的习以为常的目光,方应看扯扯嘴角,将自己的胳膊从书古今手里扯了出来。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书古今极其没有距离感。 方应看可不觉得自己和他是能勾肩搭背的关系,但书古今似乎是为了让他闭嘴,总是用动作阻止他开口。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甚至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行为…… 起码别人都觉得书古今和他方应看关系很不错。 事实上,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两人其实面和心不和。 合作办报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去见皇帝是他们两人,时常往来于皓月书坊的是书古今本人,任何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友好的合作伙伴。 除了陈掌柜。 “我请陛下去乔迁宴,他说他要考虑一下。” 陈掌柜一走进院子,便听见了书古今的声音。少年的语气仿佛他邀请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朋友,十分随意。 方应看也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出这一点,眼神闪了闪,端起茶盏。 不管去还是不去,陛下竟然有考虑的意思……他肯定是想去参加这场乔迁宴的。 书古今瞧见陈掌柜,笑眼弯弯地打招呼:“陈掌柜,我们来了。” 陈掌柜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松了一口气,书古今和小侯爷之间的氛围看起来还行,这次应该不用再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了。 这两人互相针对时不会牵连别人,但只是站在旁边看他们互相阴阳怪气都是一种折磨。 临近傍晚时,书古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衣袖带起一阵墨香。 方应看抬头看他一眼,书古今也在看他,顿了顿,邀请方应看届时去乔迁宴。 “我还当你不打算邀请我了。”方应看淡淡道。 燕尽要办乔迁宴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陈掌柜九天前就收到了邀请。 书古今道:“嫌少不嫌多嘛。” 方应看若有所思道:“你就这么想给他们兄弟俩长脸?” 狐假虎威的事谁都会做,方应看有点不明白书古今这么做的原因。 这对兄弟中的伯初十分擅长惹事,或许这便是书古今想为他们增添一层保障的原因? “ ……”燕尽表情微妙地看他一眼,神通侯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啊。 “小侯爷,你总是想的太多。”书古今耸耸肩,递出一张请柬。 方应看对他的敷衍感到不悦,垂眼看了看面前的请柬,伸手要接过来,道:“我考虑考虑。” 没抽动。 请柬一动不动。 书古今道:“去?还是不去?” 方应看嘴角一抽,用巧劲抽出请柬:“去!” 无妄报社外,燕尽和伯初正等在大门口。 陈掌柜前脚才看见他们,后脚书古今便走出来,如此巧合,令陈掌柜感慨他们简直是心有灵犀。 方应看慢吞吞地跟在书古今身后,他也要回神通侯府。 “我们要去划船玩。” 他听见书古今如此对陈掌柜解释,而燕尽则彬彬有礼地向陈掌柜行礼,察觉到方应看的视线,遥遥向他拱手,展颜一笑,毫无攻击力。 至于伯初……手搭在刀柄上,直勾勾地盯着方应看,眼中带着野兽般凶猛的估量。 方应看熟悉这种眼神,讨厌这种眼神,仿佛透过皮肉,看透他的内心似的。 这截然不同的三人竟然相处得十分和谐。 方应看感到十分奇妙。 同方应看打过招呼,书古今便与伯初一左一右站在燕尽身侧,拥着他离开,肢体间可见三人关系之亲厚,仿若认识许多年的亲友。 陈掌柜站在原地感慨:“他们几个关系真好啊。” “是啊。” 小侯爷附和的话语响起,陈掌柜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将心声说出口了。 “陈掌柜,早些歇息。” 方应看笑着登上马车,同陈掌柜道别—— 作者有话说:晚安[让我康康] 第82章 某年某日 * 与燕尽的本体和马甲或多或少有着交情的人, 都知晓他们家要办乔迁宴的事,先后聚集在京城,一度成为京中的谈资。 玉天宝背着包袱款款而来, 带来玉罗刹对书古今的问候。 “我爹说, 叫你好好在京城待着, 别出门乱逛了。” “原话?” 书古今诧异地挑挑眉,似乎不相信堂堂罗刹教教主会毫不客气地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原话。”玉天宝点头。 书古今扯扯嘴角,笑道:“话又说回来, 你不好奇你爹在成为罗刹教教主之前是什么样的么?教主能建立罗刹教, 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经历。” 玉天宝瞪大眼睛, 飞快道:“不了不了——有些事就适合被埋在时间里, 对吧?书掌柜?” 在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急迫之后,玉天宝连忙放缓了声音,话语里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书古今微微一挑眉, 若有所思地盯着玉天宝看了一会儿,笑道:“你在怕什么啊,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深究的, 怎么说你也是我报社的记者。” 玉天宝心里松了口气,见书古今笑盈盈地望着他, 纯粹又坦然的模样, 不由得苦笑一声:“掌柜……你别逗我玩了。” 书古今还在笑:“你觉得保持现状就可以了吗?” 玉天宝道:“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还是罗刹教少主, 我甚至多了一个剑神兄长, 很好,非常好。” 书古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不该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蠢的。】燕尽发自肺腑地说,【就算是笨蛋,也有聪明得可怕的时候。】 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哪有人在夸人聪明的时候还说人是笨蛋的? “不错。”书古今正色道,“希望你在我这儿做事也能有这份聪明劲。” 玉天宝挠挠头, 很想书自己不想做什么记者,但债主是老大,书古今没砍他的手都算好的了 ……这个记者他不想当也得当。 * 收到邀请的人陆陆续续地到来,王怜花在玉天宝到来的第三天款款而来,身边的聿飞光身穿黑色斗篷,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 千面公子用哪张脸全看心情,玉天宝见到他没认出人,又看他身旁的人一言不发十分低沉 ,愣愣地和王怜花面面相觑。 燕尽在玉天宝身后奔来,高举双手,在王怜花纳闷又好奇的注视下和人来了次击掌。 “小二哥,好久不见,见到你真高兴!” 王怜花被手动击掌,嘴角一抽,不明白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打招呼的方式…… “我和你才分开才两个月左右。”王怜花提醒他,这么激动的反应有点太夸张,真不至于像分别两年一样热情。 燕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一算,咱们已经有将近两百年不曾见面了。” 王怜花轻嗤:“又说胡话。” 一旁的聿飞光慢吞吞地揭下兜帽,本体与马甲对视片刻,燕尽伸手搭上聿飞光的肩膀,两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聿飞光嘴角一弯,表现出与王怜花相处时有着微妙不同的柔和与自在,问道:“你哥呢?” 王怜花也投去疑惑的眼神,燕尽坦然笑道:“他出去办事了。” 办事?办什么事? 王怜花有点奇怪,正要追问,一旁玉天宝的视线却已经灼热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玉天宝盯着面前的年轻人——一身绯衣,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是个很俊秀的年轻人,但他见过的那个“小二哥”根本不长这样呀? 此人疑惑的目光太明显,王怜花斜眼看过去,眼神尖锐,玉天宝立刻转头,随后想起自己堂堂正正的魔教少主,转什么头?于是又转过去,理直气壮地和王怜花对视。 王怜花道:“你爹没告诉你该怎么叫我么?” 玉天宝疑惑:“没有……” 王怜花嘴角一弯:“你该叫我叔叔。来,叫一声。” 玉天宝吃惊道:“真的假的?你……你看起来很年轻。” 他向一旁不知何时到来、正和燕尽、聿飞光两人勾肩搭背,甚至玩起猜拳的书古今 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歪头想了想,和燕尽互相看了看。 回答玉天宝的却是燕尽:“这么说也没错。这样一来,你也得叫我一声叔叔啊。” 书古今举手:“还有我。” “……”莫名奇妙多了三个叔叔的玉天宝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发出疑问,“小二叔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俩也是我的叔叔?” 王怜花面露嫌弃之色:什么小二叔……这称呼真难听。 燕尽道:“我和你小二叔同辈相交,我叫他哥,你书掌柜也和我是朋友,嗯,还有你聿叔叔……所以我们都是你叔叔。” 玉天宝环顾四周,单看长相的话他甚至在场的人中最年长的那人,要让他叫这三人为叔叔,实在是—— “叔叔!” 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叫啊! 玉天宝的果断令王怜花也微微一愣,回过神后眼里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你爹……可真会教孩子。” 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讽刺,恐怕只有玉罗刹自己知道了。 玉天宝叉腰一笑:“我爹对我是放养的。” 书古今忍不住抬手敲他脑壳:“你就是头牛,你爹是牧牛人。” 玉天宝挠挠脸颊,不说话了。 有些心知肚明的事无需直言,几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燕尽一挥手,道:“起风了,快点进屋。” 司空摘星也在屋内,正懒洋洋地占据了书古今离开后的那张软榻上,悠闲地嗑着瓜子。 书古今抬手推他一把:“起开。” 司空摘星挪了挪屁股,让出半个座位,随后笑着向两人打招呼:“小二前辈,聿飞光,你们来啦。” “……”王怜花决定告诉他们一件事,“我姓王。” “王叔叔。”玉天宝耳聪目明嘴也很快,十分狗腿的模样。 司空摘星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之前的猜想得到验证而高兴,听闻玉天宝的接茬惊得差点被瓜子壳卡住,连忙呸出瓜子壳,喝了两口水,在得知“王叔叔”这一称呼的由来,连忙道:“我也可以是你叔叔。” 玉天宝皱起脸,随后眼珠一转,立刻喊道:“叔!” 司空摘星差点呛住:“这么果断?” 玉天宝瞄了眼书古今,干咳一声:“我爹孤家寡人,我给他找几个兄弟嘛……” 王怜花笑了。 司空摘星沉默片刻,夸奖道:“你可真孝顺。” 玉天宝摸摸鼻子,特别心虚。 堂堂魔教少主狂抱大腿,混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因为没办法,不知道的还以为罗刹教被一锅端了。 但玉天宝清楚地知道,他要是不抱大腿,被端掉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他不知道书古今了解多少内情,也不想主动去问,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够了,还是不要揭露的好。 但玉天宝从书古今默认旁观的态度中觉察出一点味儿来——这人对自己这种抱大腿的行为是乐见其成的。 不管是看热闹也好,还是漠不关心也罢,玉天宝自己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似乎还是挺有道理的。能让他出门狐假虎威的大旗……当然是嫌少不嫌多了。 这么一想,玉天宝便接受了自己多了好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的事情,他爹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弟弟都没说什么呢。 ——某挡箭牌·大孝子就这样愉快地替自己爹认了几个兄弟。 王怜花说:“我要当他哥。” 燕尽说:“那我要当他爹。” 几人侧目:还真敢说啊…… 远在万梅山庄的玉教主莫名后背一凉,从头麻到脚,打了个寒颤。 玉罗刹:……好像有人在说他坏话。 · 伯初与燕尽一向是形影不离的。这是许多与他们兄弟二人相处过的人会有的共识。 但偶尔,伯初也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某一个地方,并和六扇门的众人面面相觑。 刀光凛冽,映在所有无言沉默的人面上,比月光还要凉。 “……伯初。”冷血看向对方手上揪着的男人,“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一位在水井中投毒后在京城中逃窜的凶手,六扇门追他追了两天,却被伯初截了胡。 这是一件好事。 伯初既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肆意横行,反而帮六扇门捉住了逃窜的凶手……如果他没有屡次三番做这样的好事就更好了。 至今为止,伯初已做了八次好事。换一个说法,他抢人头已抢了八次。 前三次六扇门的捕快们还觉得是巧合,第五次开始笑言伯初像是六扇门的编外人员,第七次觉得这事好像不对头,而第八次,即此时此刻—— 六扇门捕快们有点绷不住了。 ——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伯初扔掉手里鼻青脸肿的男人,荡起一阵灰尘,昏迷的男人发出模糊的痛呼,隐隐有醒过来的趋势。 狂刀客低头看了看,补上一脚,在男人再度昏迷过去后,答道:“直觉。” 冷血道:“你的速度确实很快,也多谢你出手相助……但我能问问你比我们还急的理由么?” 不是之前不想问,而是因为伯初总是默默地离开,冷血每每处理好一切,回过头,伯初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伯初看了冷血一眼,神色平淡。 他俩隔三差五就能见上一面,不算陌生人,但交谈的次数不多,每次交谈都是你七个字我五个字的一来一回…… 本体与冷血捕头说过的话已经比他俩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了。 “巧合。”伯初说。 “还有呢?”冷血不是很能接受这个答案。 “你要听真心话吗?”伯初疑惑的歪了歪头,“可是我说过好多次了,但你都不信。” “你什么时候说过……”冷血话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伯初确实说过,在六扇门蹲大牢前后,此人每次被询问时,都会强调自己对那些可能会威胁到自己弟弟的行为的重视。 偷鸡摸狗的不行,可能会偷到他们家;放火的不行,可能会放火烧他们家;杀人的不行,可能会伤到弟弟燕尽;所以下毒的不行,有可能下毒下到他们家的水井里…… 冷血沉默了。 “……” 以后似乎都不用疑惑伯初那些奇怪行为的动机了,一切都可以与伯初的弟弟燕尽扯上关系 ,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伯初还是能从各种事件中联想到自己的弟弟。 不想弟弟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不惜为此提前将苗头掐灭。 ……冷血捕头觉得伯初这种关怀心有点太深沉,有种很难形容的固执与较劲。 但他对此表示理解。身在六扇门,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脑子奇怪怪癖众多的人也见了不少,伯初在其中还算好的了。 伯初收刀回鞘,朝冷血点头致意,道:“欢迎你来我家,下回见。” 不等冷血再开口,伯初便足尖一点,身形闪现在不远处,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一旁的捕快不知内情,感慨道:“没想到他还挺友好的,邀请冷血捕头去上门做客呢……” “已经邀请了呀,他们办乔迁宴,咱们四爷早就收到请帖了。” “啊?所以……他还算咱们自己人啊?” “应该是喽。” 一行人扛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回走,冷血听着他们的谈论,对“自己人”这个说法感到哭笑不得。 就算理解伯初的行为动机,但还是很难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 九月十一。 离中秋节还有三天,燕尽的乔迁宴在今日举办。 陆小凤在三天前到达京城,同他们游玩几日,惊讶地在当天才知道赴宴者还有皇帝陛下。 书古今早起出门,陆小凤正好瞧见,问了一嘴,书古今只说出去办个事,自然得像是出门遛弯,半个字都没提要去皇宫见陛下——以至于陆小凤见到同书古今一起走下马车的年轻人时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书古今被封为清雅阁待诏的事,一见到气度清贵、浅淡的笑意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年轻人,脑子稍微一转,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竟然会有这么普通登场的皇帝。 书古今介绍道:“这位姓北。” 姓北的面露不悦:“我姓唐!” 书古今毫不在意地改口:“哦,他姓唐。” “……”陆小凤在一起装傻和点出事实之间选择了前者,摸摸胡子,扬起友好的笑脸,“你好,唐公子。” 唐公子看着他的笑脸,明显地怔了一下。 陆小凤:“……?” 唐公子忽然感慨:“你笑得好正常。” 陆小凤更疑惑了。 唐公子又自己纠正:“不对,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你笑得很开朗。” 陆小凤:“承蒙……夸奖?” 一旁的书古今笑弯了眼,随后在陆小凤震惊的目光中一巴掌重重拍在唐公子肩头。 声音响亮,力道不小,唐公子表情扭曲了一瞬。 只听得书古今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笑起来不开朗似的。” 唐公子掏出扇子敲他的手:“我可没那么说!” 书古今抬手拉着陆小凤朝里大步走去,后者总觉得他在哪自己当什么挡箭牌…… 具体表现为唐公子一下没抽到书古今,反而陆小凤挨了两记扇子,并得到唐公子饱含歉意的问候。 总而言之,陆小凤一时半会儿很难将这位欢快的唐公子当作高高在上的皇帝来看待。 唐公子本人似乎也不想用皇帝的身份压人,同众人聚首后表现得相当活跃,大家伙对此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点出来,保持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 方应看与陈掌柜前来赴宴,走进屋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书古今正制着年轻皇帝的手腕,任由燕尽往他脸上贴纸条。 右边聿飞光也正摁着司空摘星拿笔涂鸦,陆小凤在一旁加油助威看热闹。 而伯初默默无言地给弟弟递纸条。 方应看:“……” 神通侯心里的疑问和陛下脸上贴的纸条一样多。 陈掌柜没见过皇帝,瞧着一屋子年轻人打打闹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哎呀哎呀够了——” 唐公子就地打了个滚,从书古今的桎梏中挣脱,鲤鱼打挺站起身,一抬头,和沉默的神通侯对上眼。 方应看得体的一笑,道:“公子。” 唐公子尴尬一笑,佯装淡定地拍拍衣袖,道:“你来了。” 书古今在榻上盘腿撑脸,朝陈掌柜笑眯眯地挥手,紧接着对方应看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可能不来呢?” 方应看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书古今,随后向走到眼前向他拱手作揖的少年露出微笑。 ——伯初的弟弟、也可能是在场的人中最普通的人,燕尽礼貌的作为主人向两人问好。 方应看并不吝啬于对燕尽表现出友好的态度:“燕公子,好久不见。” 本体与方应看上一次见面几乎是在一个月之前,确实算得上好久不见,但燕尽的马甲与方应看见面的次数多不胜数,说是每天都在见面都不为过。 方应看在每个马甲面前展现的姿态都有细微的差别,共同点是都有些微妙的阴阳怪气,但此时在燕尽面前简直是一尘不染白莲花光风霁月春日风——相当纯良又无辜。 准确地来讲,是在除了三个马甲之外的人面前,他都保持着如此态度,没有任何破绽,任谁见了他都会心生好感。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方应看便如水滴河中般自然而然地加入到众人的对话之中,似乎一直都在。 陆小凤同他聊得最热络,方应看也有意无意地从陆小凤嘴里套话,两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社交才能,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皇帝时不时地插几句话,方应看总有不让他话茬落地的办法,贴心得令皇帝有点小感动。 但他并没有将全部的心思放在爱卿的贴心行为之上,而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清雅阁待诏——书古今——的同住人。 伯初,与他的弟弟燕尽。 这是皇帝第二次见到伯初,第一次见到燕尽。 第一次见到伯初时,是在六扇门里的地牢。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沉默的对视。 皇帝那时觉得,这人好像懒得理他。 这一次见到伯初和他的弟弟,皇帝怀疑自己之前见到的伯初可能是个冒牌货。 不管是柔和到显得温驯的态度,还是亮晶晶的如同星子般的眼睛,和那天在地牢里看见的阴沉而癫狂的刀客截然不同。 此刻的伯初气场温和,就连手边的长刀也不像一把利器,反而更像一件玩具。 “用刀劈西瓜可以吗?” “杀过人的刀不能劈西瓜。” 燕尽正玩着伯初的刀,兄弟二人的对话莫名其妙。 “现在不是西瓜生长的季节。”皇帝鬼使神差地搭上话。 兄弟二人看他一眼。 燕尽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西瓜为什么叫西瓜?” 皇帝纳闷于对话的走向:“因为……种出西域,所以名为西瓜。它还叫寒瓜。” 为什么他要向燕尽介绍西瓜的名字不可? 伯初道:“西域是哪里的西域?在西域府的西边吗?西域府的西边的西边又是哪里?” 皇帝还是纳闷:“西域当然是大齐的西域。不管是西域的西边,还是西域的西边的西边,都是西域。” 他更纳闷的是,自己为什么要接茬。伯初这是在刁难他吗? 但看伯初表情真挚,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不像刁难,像……发癫。 燕尽的神色倒是很坦荡。 皇帝嘴角一抽,瞥了眼正谈得兴头上的几人,朝燕尽使了个眼色。 燕尽:? 皇帝挤得眼皮快抽筋了,燕尽才仿佛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一般,带着伯初和他一起出了门。 书古今向他投去问询的眼神,皇帝则回以一瞪。 燕尽:……搞不懂在瞪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风呼呼地吹,三人走到无人僻静处,皇帝还没开口,燕尽先打了个喷嚏。 “阿嚏——!” 皇帝:“……” 伯初抬袖挡风,语气很着急地道:“有话进屋说。” 看着燕尽苍白的脸,皇帝摸了摸鼻子,同兄弟二人一起进了屋。 一进屋,他便问道:“”书古今都给你们说了?” 皇帝很难不从他们的问题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别人可不会好奇西边的西边是什么,其中逻辑等同于双帝一直想出海,昭阳帝想探寻东边的尽头。 书古今将他们之间的秘密告诉了无关的人……说他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燕尽反问:“说了什么?” 皇帝:“就……就那些事啊。” 燕尽面露疑惑。 皇帝心想,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你就是想多了。” 随着书古今的声音一道传来的还有开窗声,说话的人从外面开了窗,懒洋洋地撑着窗沿往里瞧。 “有些事不用说也能猜到。”书古今说,“唐公子,我可没那么大嘴巴,对我多点信任如何?” 皇帝迎上伯初与燕尽坦荡中带着真诚的目光,认命道:“好吧,好吧…… 等一下,你敢说你自己没多想么?我只是找他俩说说话而已,你有必要跟出来吗?” 差点就被书古今带进沟里了,这小子明明对他也不怎么信任嘛。 书古今理直气壮道:“你不想想你自己是谁?” 他看向燕尽:“对吧?” 燕尽弯着眼睛在笑:“对啊。” 皇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话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但唯独书古今说这话听起来像在拿他当傻子。 满是探究地扫了在场的三人一眼,皇帝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来的路上可是确认过周边没有任何人的。 “我在这里好歹住了两个多月。”书古今回答,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傻子。 皇帝:“……” 行吧,看来真是他想太多。 * 皇帝无法忽视自己对书古今周边的人的关注。 书古今知晓皇室的秘密,和皇帝勉强算是坦诚相见的关系。不管他说的那些什么梦游仙境的话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十分确定的——此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就连皇帝也不知道书古今在想什么。 能被书古今看重的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因此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以及宴席结束之后的时间里,皇帝一直留意着同书古今的关系似乎很好的人。 “书掌柜,我好像吃撑了,明天可以不去报社吗?” 说话的 是魔教少主,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个少主。 皇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富家少爷。 “想做梦的话去睡觉吧。”书古今的回应十分平和。 魔教少主不说话了。 “书古今——你写的这是什么?” 王怜花拎着一叠纸册从屋里大步走出来,面色青白交加。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皇帝拿了把瓜子,默默地观察起来。 被质问的书古今没有半点惊慌,看了眼王怜花手里的纸册,眉头微皱:“你怎么可以偷看我写的字,就算你是燕尽他哥也不行。” 王怜花:“谁偷看?你放在桌上路过的人扫一眼就能看见,我还没问你写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书古今:“说什么玩意儿也太过分了,燕尽可是说过我写得很好的,完美地写出来你的魅力和威严,不是吗?” 王怜花看向燕尽:“你看过?” 后者一脸无辜与被点名的茫然:”闲着也是闲着,看过。” 王怜花:“闲着就去练武功,你没看见你比半年前还半死不活吗?” 燕尽开始咳嗽:“咳咳咳咳咳——” 王怜花:“……” 伯初:“我弟弟哪里半死不活了?收回你的话!” 王怜花:“你别来添乱,书古今,这篇你不准给别人看——” 话没说完,王怜花飞快收回高高扬起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试图从他手中偷走纸册的司空摘星:“你敢从我手里偷东西?”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司空摘星嬉皮笑脸,“书古今把玉罗刹写得威风四射,对你肯定也不差了,让我们也瞧瞧你在他笔下的样子……” 王怜花:“你做梦。” 书古今:“你们想知道吗?我能背出来,有谁想听?想听的举手—— ” 燕尽举手。伯初举手。司空摘星也举手。 聿飞光看了看他们,也举起手。 皇帝想了想,跟着举手。 方应看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王怜花冷嗖嗖地扫了众人一眼,收好纸册,撸起袖子奔向书古今。脚步踏地生风,衣衫下摆猎猎鼓荡,气势凶猛。 两人大打出手。 “哇,说不过我就恼羞成怒,枉为大人!” “大什么人?你要这么说的话你这黄毛小子倒是在我面前放尊重点!” 场面变化之迅速,在场的其余人反应不一。 司空摘星鼓掌道:“书古今,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得到王怜花与书古今二人的回应:“你闭嘴!” 皇帝又抓了把瓜子,到处看了看,麻溜爬上树,占据最佳观战地看热闹。 想趁乱守住皇帝以免他被误伤顺带刷点好感度的方应看默默地看着身手矫健的皇帝,陷入沉默。 这个时候,周边的喧闹嘈杂都显得十分刺耳。 玉天宝这会儿已经躲到了陆小凤身后,往左边一扭头,和陈掌柜对上眼,两人互相尴尬地一笑,默契地保持沉默。 在场的那么多人里,数来数去,只有陆小凤显得最靠谱…… 燕尽和聿飞光正在赌谁赢谁输,伯初自然跟着弟弟下赌注,自己跟自己玩还不过瘾,燕尽还拿着纸问其他人要不要下注。 看热闹也是看,那边打得如火如荼,这边下注下得风生水起,热闹不已。 皇帝坐在树上嗑了一粒又一粒的瓜子,顺口叫神通侯替自己押书古今,又继续嗑瓜子,眼珠子左看右看,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洒落,一线银光从眼角闪过。皇帝的视线落在腰佩银鞭的青年人身上。 聿飞光似乎微微抬了抬头。 皇帝眨了眨眼。 不是他的错觉,聿飞光显然察觉到他的视线,并相当隐晦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有听说过书古今 提起聿飞光,简简单单一句评价“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其他的了解都来源于道听途说的传言。 传言所说的聿飞光像个冷峻的杀人狂魔,但皇帝敢发誓,他今天从走进这个院子里,见到聿飞光的第一面开始,就没有听这人说几句话。 现在让他回忆一下聿飞光的声音,甚至都想不起此人是什么声音,说话又是什么样的语气。 很……神奇的一个人。 白天时皇帝挨个找人搭话,他久居深宫,见的人其实不少,但像江湖人一样活蹦乱跳生机勃勃的人不多,每个人都有二十句以上的对话。 唯独聿飞光好像永远看不见他似的,就算只有一步之遥这人也能以仰头看天的姿势默默背过身,完美地无视他的存在。 皇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合着聿飞光压根不喜欢和人说话。 这时,王怜花与书古今满院子乱跑的交手已分出胜负,两人慢吞吞地从院门口走进来。在没有用任何武器的情况下,显然是王怜花更胜一筹。 书古今擦擦嘴角的血,痛得皱眉:“不都是说切磋点到为止的吗?小二哥,你下手好重。” 王怜花放下捂着额头的手:“你还有脸这么说?你打人专打脸啊。” 书古今细细端详一番他的脸颊:“看不出来,没青,肯定是你比我下手重。” 废话,顶着易容怎么可能看出来青不青。 王怜花瞪他一眼,懒得跟小孩计较。 燕尽正在笑眯眯的分钱,众人小额下注,多是三两五两。 赌王怜花赢的有四人,燕尽,伯初,玉天宝,司空摘星。 赌书古今赢的有五人,聿飞光,陆小凤,皇帝,方应看,陈掌柜。 燕尽清楚马甲的本事,能赚的钱不能送出去,所以聿飞光意思意思给书古今下注,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小二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王怜花:“……” 千面公子对两方下注的人数比例表示不满,他看起来难道很弱吗? 陆小凤道:“毕竟书古今他……年纪还小嘛。” 才十七岁,只比燕尽大两岁,确实算年纪小——最起码比在场的其余人年纪小。 场面有一瞬的沉默。 书古今总是在开朗活泼之下表现出几分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纪。 就连陈掌柜给他下注,也是因为考虑到给他俩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的原因…… 玉天宝眼神游移,他是真的从没想过书古今的年纪比他小,每一句掌柜都是被威慑后发自内心的称呼。 “别说你们忘了我的年纪……” 书古今幽幽地说。 “那你倒是有点自己才十七岁的自觉。”王怜花毫不客气地道。 树上的皇帝默默点了点头。 他和书古今相处时,感觉对方既没有把自己当皇帝,也没有把自己当做年长一点的人,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对方没把自己当人。 书古今摊摊手,做出一副“没办法随你们怎么说吧”的无奈模样。 燕尽打了个哈欠,给王怜花递上药膏。 王怜花:? 他看起来像是要上药的样子吗? 明显是对面的书古今更需要上药吧。 燕尽贴心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脸上有伤看不见,我都懂,小二哥,回去上药吧,我保证不偷看你的脸。” 话是这么说,但其他人分明目光炯炯地盯着王怜花看,明摆着一副好奇不已一定会偷看的模样。 众人吵吵闹闹从白天玩到晚上,此时夜已深,王怜花懒得多说,拿了药膏——,仔细一看,这药膏竟然还是他送给燕尽的。他朝众人挥挥手,转身回屋。 “早点歇息,时间不早了。” 皇帝一跃而下,看着王怜花离开的背影,又看向书古今:“我住哪里?” 书古今道:“以地为席,以天为被怎么样?” 皇帝:“喂!” 方应看道:“唐公子可以去我府上住。” 唐公子断然拒绝:“我千里迢迢来做客,不住一晚不划算。” 方应看:…… 小侯爷最近一直怀疑,陛下有点着魔了。 玉天宝吐槽:“哪有千里迢迢,你不是京城本地人吗?我和陆大侠才是千里迢迢呢。” 陆小凤掩面:这些话心里说说就得了…… 燕尽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等人斗完嘴,又带着人回房间歇下。 方应看要回侯府,顺路送陈掌柜回家,临走前默默地看了好几眼皇帝,但皇帝朝他笑笑,没有跟他走到意思。 于是小侯爷只好离开了。 陈掌柜今天见缝插针有意无意地催稿,临走前又不经意的催上一回,不等书古今回应,扭头上了马车。 我催是我的事,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燕尽被逗笑了,眼含笑意,目送神通侯的马车远去。 在这个由游戏衍生的世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是真实存在的。 两百年前,双帝觉醒自我意识的时候想了什么呢? 也许会为今后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期待欢喜,也许会为不确切的未来而担忧,但大路朝天,走出什么样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 …… 风吹树动,凉风从缝隙灌进屋中,人声微弱,时近时远。 王怜花蹙着眉头慢吞吞地对着镜子上药。 书古今那小子下手确实不留情,揭下易容,额角一片淤青。 屋内布置简单,都符合王怜花的喜好。燕尽和王怜花混了几个月,自觉对他的喜好有所了解,在王怜花来京城之前便买了装饰布置。 王怜花看到后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但凡是燕尽专门挑给他的物件,此刻都摆在房间里。 窗上映着朦胧的影子,王怜花往那边瞥了一眼,道:“你隔着窗子能看到什么?” 窗外的人推开窗扇,大大方方地探头:“小二哥。” 王怜花问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燕尽答道:“一睹小二哥的真容。” 王怜花觉得他的表现有些奇怪,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几眼,道:“你现在看见了。” 燕尽张口就来:“不出我所料,小二哥果然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打住。”王怜花听得眼角直抽,“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燕尽往里又探了探,伸手搭上窗沿,衣袖滑落,露出那道存在感鲜明的伤痕。 他微微歪头,看着王怜花,神情莫测。 “小二哥,你之前说过,八年前你去大同参加李寻欢的十周岁生辰宴。”燕尽说,“你曾经过太原府青石渡。” 王怜花顿了顿,反问道:“我说过?” “你说过。”燕尽点头。 王怜花定定地看着他。 燕尽很多时候说话总是没头没脑,偶尔还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在之前的相处中,此人时不时的给王怜花一种——他杀掉原随云后自己也要去死的错觉。 当然,原随云死了,而燕尽没有死。 王怜花不清楚是因为他找到了兄长,还是因为那些感受真的是他的错觉。 他察觉到了燕尽话语背后的意思。 “我不清楚是我幻想出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燕尽的眼神有些疑惑,仿佛陷入回忆一般,目光飘忽不定,“但我越想,越感觉我好像见过你。” 青石渡。春雨夜。旧茅屋。 木门后的小孩透过缝隙向外望,眼中倒映出朦胧夜雨中的一抹绯红。 骏马踏过积水,蹄声碎玉。 犬吠如雷。 雨夜过客未披斗笠,衣衫猎猎,神采飞扬。 倏忽而过,融入夜色,蹄声渐远,化入雨声。 “……我见过你。” 记忆变得清晰,数年前的画面浮现出来。 燕尽眨了眨眼,语气笃定。 王怜花没有说话。 他微微侧目,望着镜中的倒影,试图穿过数年光阴,看清那个雨夜自己究竟是否侧过头。 镜中的燕尽微微垂眼,似有遗憾叹息之色。 王怜花转头。 燕尽平静地看着他,双眼幽深如春夜。 彼时他目视前方,怎么会知道木门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看他? 王怜花没有看见燕尽。 但也许他曾经瞥见了木门后的眼睛,也许没有。 夜风吹过,燕尽打了个哆嗦,将手拢到衣袖里,笑了起来:“小二哥,你表情有点严肃。我只是来验证我的感觉而已……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江湖之大,隔了八年还能见面,这样的缘分比铁还硬啊。” 王怜花没有回嘴:“确实。” 燕尽打了个寒颤,有一半是因为冷。 “小二哥,你没怼我真是罕见。” 王怜花觉得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态度稍微好一点就能蹬鼻子上脸。他往窗边走了几步:“少废话,赶紧回去休息。” 燕尽直起身,面上漾开笑意。 “小二哥,晚安。明天见。” 王怜花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朦胧的月光下,他完全看不透燕尽在想什么。 “明天见。” 王怜花回应。 这么说总是没错的。 燕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融于风声里。 明月照亮归途,一切尽在不言中。 FIN——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各位对不起,卡文卡太久了,每天都觉得自己写得很烂,日子过得也很烂,慢慢在调整,想一口气发出来所以攒成了一章,之后还有番外,大概是本体马甲+土著随机组合遇见奇葩事件的轻松番外,然后交代下系统和燕尽的结局吧 第83章 梦里蝴蝶·其一 * 1. 太阳东升西落是世间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此时此刻……司空摘星怀疑自己在做梦。 否则他怎么会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呢? 2. 山峦层叠, 翠涌如碧,旭日从群峰后破云而出,万道金光劈开黑暗, 映入眼中。 清晨太阳的温度是熟悉的温暖, 山间的风是如此的清冽, 草木的气息是如此的清新 …… 真得不像在做梦。 但如果不是梦里的话,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升起? 司空摘星闭了闭眼,缓缓睁开,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 慢慢地瞪大眼睛。 什么山峦青峰西边升起的太阳全都消失不见,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雪原。 寒风刺骨, 大雪纷飞。 3. 等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雪……为什么不是从天而降,反而是从地面往上飘的? 4. 司空摘星:这梦是不是有点奇怪? 4. 司空摘星在山洞里瑟瑟发抖,即使拼命运转真气以取暖, 寒意依旧侵入骨髓。 山洞中回荡着他牙关打颤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 司空摘星伸手捏住嘴,没一会儿又冻得将手缩回衣物中, 想着方才闭眼后的变化,咬了咬牙, 紧紧闭眼。 5. 一睁开眼, 伯初的脸近在咫尺, 几乎贴在他脸上,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犹如深潭。 司空摘星差点一巴掌甩过去,在他动手之前,伯初便退了回去。 滔滔水声震耳欲聋,细细密密的雨丝溅落,司空摘星瞥了一眼便再也没能收回目光。 谁家瀑布是从下往上流的啊??? 6. 司空摘星已经见了三次不符合常理的景象, 依旧免不了目瞪口呆,但伯初却表现得十分冷静,对一旁的奇妙景象视若无睹。 “……我在做梦?”司空摘星喃喃道,眼前伯初向他伸手,大约是在等他搭手拉起他。 “我果然在做梦。” 司空摘星语气笃定地自言自语。 伯初怎么会安安静静地朝他伸手呢?那家伙除了燕尽以外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7. 燕尽:?你对我的马甲有很大的误解。 8. 由于司空摘星迟迟不伸手,伯初干脆提溜着人的肩膀,将人一把拽了起来。 司空摘星觉得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但又非常虚幻。 “你为什么比我还冷静?”司空摘星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伯初说:““我们在做梦。” 9. 说了相当于没说的回答。 10. 两人沿着河向前走,身后倒流的瀑布愈来愈远,司空摘星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为伯初的镇定而惊讶。 这样反倒显得他不正常一样。 倘若这真的是一场梦,司空摘星忍不住思考自己梦见伯初的理由。 11. 偷王之王陷入沉思。 偷王之王得出结论。 ……哪来的什么理由!他俩半年没见面了! 12. 莫名其妙梦见半年没见面的朋友很奇葩,莫名其妙梦见一个不是有多想念的朋友更奇葩。 司空摘星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伯初的回答让司空摘星想起他们最初相识的那段时间。 他答曰:“找我弟弟。” 司空摘星:“……在梦里找弟弟还有必要么?醒来自然会相见。” 伯初转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能醒来的话,记得叫醒我。” 司空摘星:“……” 13. 不说醒不醒得来这回事,单说他俩此刻分隔两地,就算他真醒了,难道还得千里迢迢赶去京城喊人? 司空摘星说:“行吧。那我怎样才能醒来?” 伯初思考了一会儿,举起手中的刀:“我把你敲醒。” 司空摘星:“……那还是算了。” 毕竟他从来没做过如此真实的梦,焉知这里晕过去是醒来还是永眠? 再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察觉到不对劲,更别说司空摘星不是个笨蛋。 14. 倒流的河没有尽头,天空苍白,草木浅淡,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在耳边回响。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但究竟有多久,谁也不清楚。 伯初一路上都在四处寻找弟弟的踪迹,具体表现包括且不限于翻树丛扒草皮爬树高呼……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伯初喃喃自语:“弟弟,你究竟在哪里?” 司空摘星正想开口,余光瞥见前方的画面,话语梗在喉口,慢慢地转过头。 15. 提问:在植被丛生的河边看见一片沙漠是为什么? 答案:因为在做梦。 再提问:既然是梦,为什么会梦见和他没什么交情的家伙? 答案:梦是没有逻辑的。 16. 宫九在沙漠中前行。 头顶骄阳似火,肆意地散发热度,而最为诡异的是,每粒沙子都在缓缓往上飘。 身处此刻境地的原因是什么? 宫九自己也想不出答案。 在此之前,九公子正在烟雨迷蒙的江南水乡迷路,挑了家客栈入住,望着窗外的雨发呆——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17. 热浪滚滚,抬眼望去,沙海变形,天空变形,太阳也显得扭曲。 前方几近棕色的沙海中,隐约似有一点银光闪过。 宫九停下脚步。 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对方便已近在眼前,身披斗篷,面容藏在兜帽下的阴影里。 腰间隐约露出一点银色,在灼灼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18. 宫九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聿飞光了。 聿飞光与伯初意气相投,分明是很怕生又很装的人,却和伯初身边的几个熟人混得不错。 直到现在,宫九偶尔想起聿飞光在岛上的行径,再与他和伯初等人认识后的表现相比较,隐隐有种聿飞光被人替换了的感觉。 这人见了他,还是不说话。 “你在做什么?”宫九淡淡地问,“就为了挡路?” 宫九起先也怀疑过此处是梦境。 直到他划伤手臂,看着血顺着手腕滴落,痛意鲜明,才确认此处并非梦境。 聿飞光的出现也证明了他的猜想。 “跟我走。” 聿飞光说。 19. 两人一路走,一路沉默。 宫九倒是有想问的话,但聿飞光明明走在前头,背后却仿佛安着一双眼睛,他才开口,聿飞光便立刻加快速度。 一来二去,宫九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了。 20. 宫九想问的事和小老头有关。 小老头今年在发癫,莫名其妙又开始执着于出海探险,但每回不是决定启航的日子忽然起了风暴,便是船长船员吃坏肚子上吐下泻……总而言之,小老头没能出海。 有一件事或许可以解释小老头发癫的原因,但宫九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从皇帝封书古今为清雅阁待诏后,小老头才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一直都挺不对劲的,但这次变得更不对劲了。 今年找书古今找了不下十次,没一次碰上面,每每即将见面,书古今留下口信或纸条便溜了。 在宫九看来,书古今也不对劲,他的皇帝堂弟更不对劲。 小老头还嫌宫九这个太平王世子和皇帝不够亲厚,连想套话都没地方套。 所以宫九才出门办事,好躲开小老头莫名其妙的发癫。 21. 聿飞光和书古今关系也挺不错。 宫九没问成功,闭嘴跟人走了一会儿,又遇见一个人。 他的堂弟,年轻的皇帝拿布遮着半张脸,面无表情地和他们对视。 谁也没有开口,问就是不熟,懒得开口。 皇帝:“……” 22. 皇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并没有十分慌张。 原因无他,皇帝在双帝留下的手札中看到过相关描述,什么天地逆反的异象啦无数次重复的事件啦不完成任务就出不去的房间啦…… 皇帝对此一直半信半疑,他甚至还怀疑过他两个祖宗在做梦。 现在看来,做梦的是他。 ……怎么这事能是真的呢??? 23. 三人一碰面,还没开始叙旧,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恭喜触发奇遇!】 24. 那声音毫无感情,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宫九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聿飞光,视线反而与皇帝交错,两人互看一眼,目光幽深,随后一同望向在场的第三人, 【玩家人数:三人】 【奇遇任务:三人四脚!】 【任务描述:你们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正在口渴难耐之时,瞧见前方似有绿意涌动,你们决定齐心协力,一起前往绿洲!】 【提示:不管面和心不和还是面不和心也不和,总之,丢下同伴的人可以结束名为人生的这场游戏啦!】 这声音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25. 皇帝:……有病啊! 宫九:。 聿飞光几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前方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绿色。 三人身前三步处,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路标。 聿飞光弯腰,默默捡起出现在身前的两根细长绸缎。 一个人有两只脚,三人四脚,那自然得将腿绑在一起。 皇帝:“聿飞光,你真打算照它的话去做?” 聿飞光:“不然呢。” 一边说着,聿飞光毫不犹豫地弯腰将绸缎一段绑在小腿上,随后向两人示意。 26. 皇帝皱眉道:“非得听这怪声的命令不可么?” 聿飞光静静地看着他。 宫九不说话,默默地往腿上绑绸缎。 皇帝:“……” 行吧。 27.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皇帝也只能乖乖配合。 燕尽对此十分满意,不用浪费时间解释解释的队友就是省心。 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用能让他们理解的方式进行解释。 28. 《乱世求生模拟器》是一款非常好玩的游戏。 乱世求生,人生百态 ,或成就霸业,或沦为棋子,——游戏主题是这样的。 但作为一款游戏,需要一定的趣味性,给予玩家积极的回馈,在主线任务与剧情之外也设定有新奇的玩法。 像“三人两足”这样提升主角与队友之间的默契、亲密度、信赖度等等数值的小游戏在《乱世求生模拟器》中属于日常任务。 不完成特定任务就出不去的房间,你画我猜,趣味赛跑,镜像模仿,收集物品,挖药种地 ,奏乐舞蹈…… 不管是倒流的河,逆转的太阳,倒飘的雪等等等 ……这些现象并不重要。 可能是些DLC中的背景设定,可能是游戏衍生为真实世界后的不明变化,可能是没什么理由的bug,有很多种可能,但这些可能都很正常。 重要的是司空摘星他们不该出现在这片空间之中。 这是一个由游戏衍生而来的不完全世界,各方面都不太稳定,出现土著误入“游戏”与“真实世界 ”的间隙似乎也不是很奇怪。 29. 燕尽:但是要我加班就很奇怪了。 系统:不奇怪不奇怪,合同里面有这个内容的! 30. “间隙”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世界土著误入“间隙”的原因不明,就连系统也无法给出明确的解释。 一句话简单概括,此间天道还没有自我意,一切都凭本能运行,既然有不对劲,那就交给作为外来者的系统解决。 天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原因总而言之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所以就交给你了。 祂甚至没办法好好说明“间隙”出现的原因和离开的方法,一切都是系统自己翻经验手册试探出来的。 31. 燕尽:全息游戏,激动。 系统:知道你很激动但你身边的皇帝快嘎了你想弑帝篡位吗?不是说不想当社畜了吗?快看皇帝!快看! 32. 皇帝奄奄一息。 三人没有任何默契,信号一响,聿飞光和宫九仿佛比赛似的往前冲。 他俩是比得发了狠忘了情,皇帝却遭殃了。 中间的皇帝像挂件般被他俩带着跌跌撞撞跑,吃了一嘴沙不说,气急败坏想开口,又被呛到,气得直翻白眼。 “够了!我是挂件吗?!” 皇帝大喊。 绿意近在咫尺。 聿飞光和宫九到达终点。 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方才令人不适的高温,灼热的太阳,烫脚的沙海被丢在身后,三人一头撞进另一片空间。 33. 一抬头,伯初与司空摘星表情各异地瞧着他们仨。 司空摘星吹了个口哨:”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还绑腿一起跑,生怕彼此走丢么? 真肉麻。 34 . 皇帝呸呸吐沙,听见口哨声看过去,立刻心生掐死司空摘星的冲动。 原因无他,司空摘星的神情太欠揍。 35. 【恭喜奇遇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默契度+4。】 【获得称号:不顾生死的胜负心】 36. 司空摘星慢慢地睁大眼睛。 他面前的三人头顶浮现了金色的字迹:不顾生死的胜负心。 这什么玩意儿? 宫九问他:“你听见了?” 司空摘星纳闷:“我看见了。” 宫九瞥了眼皇帝和聿飞光头顶的称号,看向伯初,语带质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聿飞光是个哑巴,伯初却是个话匣子——就算说胡言乱语也比什么都不说强。 伯初说:“不。我不知道。” 宫九:“……我甚至没说你知道什么。” 37. 皇帝吐完沙子后充分发挥身为帝王所拥有的王霸之气,打破了沉默到诡异的气氛, “聿飞光还有——堂哥!刚才那是比试较劲的时候么?!我现在腿还在疼呢!” 不等被指名道姓的两人做出回应,司空摘星大惊道: “啊?堂哥???” 38. 九公子就这样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掉马了。 39. 燕尽:不用易容活该掉马。 系统:(叉腰)(骄傲)(自豪)(快乐) 系统:我们掉马是不可能掉马的。 40. 皇帝:“九公子?皇叔不只有你一个……” 皇帝:”宫…九?” 皇帝:“……” 41. 来自大齐皇帝的提问: #发现我亲戚好像有不轨之心怎么办?是我想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假日快乐[彩虹屁]大家好好休息 第84章 梦里蝴蝶·其二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42. 在皇帝堂弟面前掉马没有让九公子动摇, 九公子坦然自若。 皇帝的表情很微妙。 他转头看了一圈,想找个靠谱的人问一问,却发现在场的人似乎都不靠谱。 于是只能问宫九:“书古今见过你么?” 宫九:“……” 九公子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没水平, 也很奇怪。 难道书古今是否见过他, 很重要么? 司空摘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皇帝与他的堂兄, 直觉自己目睹了一件大事的发生。 见宫九迟迟不开口,他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俩堂兄弟像八百年没见过,一边回答道:“当然见过, 蝙蝠岛事件他也在场。” 皇帝闭了闭眼。 书古今那家伙一次都没提过这事。 43. 皇帝的腿还是很疼, 一瘸一拐地跟在司空摘星身边, 默默远离两个罪魁祸首。 “陛下, 咱俩好像没那么熟。” 被皇帝用来当拐杖的司空摘星如是说。 “现在熟了。” 皇帝如此回复。 司空摘星:“所以宫九真的是你堂哥?” 皇帝:“你觉得我会说不是吗?” 司空摘星:“……陛下,你的回答明明就显得咱俩不熟。” 44. 司空摘星很想把这位平易近人的皇帝陛下甩开,但看着皇帝一瘸一拐的样子, 偷王之王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绝不是因为他怕出去后被秋后算账。 话又说回来,皇帝的实力是不是太普通了点?竟然会被扯伤腿…… 皇帝注意到了司空摘星的表情,顿悟:“你什么表情?我先解释一下, 不是我不行,是他们两个太出其不意, 半点都没顾及我……” 司空摘星点点头, 表示自己理解。 伯初转头, 盯着皇帝看了片刻, 来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没有顾及他们两个?” “……”皇帝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看向伯初,这家伙是在怼他? 宫九加快脚步向前走,以表示伯初的发言与自己毫无关系,纯粹是伯初为了维护聿飞光而已。 伯初神情认真地与皇帝对视。 皇帝私底下是个很随和的人, 本不打算在这种地方用自己的身份压人,但此时此刻还是憋不住: “我可是皇帝!” “嗯。” 皇帝没招了,捂脸道:“你闭嘴,别和我说话了。” 45. 倒流的河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宫九注视着倒流的河水,在哗啦啦的声响中缓缓开口:“你现在能给一个解释么?” 一旁的聿飞光微微瞥他一眼,淡淡道:“一个解释。” 宫九耐心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聿飞光:“……” 宫九:“……” 聿飞光:“……” 宫九:“……?” 聿飞光:“…………” 宫九忽然懂了聿飞光的意思。他要“一个解释”,聿飞光便真的只给他一个解释。 46. 宫九:…… 宫九:这人是不是有病。 47.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怜花说。 燕尽捂着心口往地上一躺:“好痛——心脏不舒服,还有点耳鸣,小二哥你有说什么吗?我没听清——” 王怜花看着地上装死的燕尽,额角青筋跳了跳,开始思考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这位“心脏不舒服”的臭小子开口。 思考须臾,王怜花一脚踹了过去,与此同时,燕尽就地一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有话好好说,踹人过分了啊!” “……” 王怜花沉默地看着他,发出灵魂质问:“你现在是人吗?” 燕尽眨了眨眼睛,身后的尾巴一甩,稳稳地搭在双爪上。 哦,他现在还真不是人。 48. 燕尽的马甲迟迟不向土著们给出解释的原因十分简单,一是三局两句说不清楚,二是出去了迟早会忘记这场在“间隙”中的经历。 也许离开后会留有些许的印象,但最终只会是像做了一场梦一般,什么都记不住,并且迟早会忘记。 在如此已知前提下,燕尽做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是否解释也无所谓。 反正都会忘记,随便忽悠过去算了。 所以此刻面对王怜花的质问,燕尽淡定地回答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喵。” 王怜花面无表情地瞅着面前说话的猫。 这是一只黑猫。 不管在什么地方遇见什么样的猫,王怜花都不会感到奇怪。 但这只猫不该是会发出燕尽声音的猫。 千面公子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是面前这只正懒洋洋地舔了三下爪子,甩了四下尾巴,微微歪着头,莫名其妙地说:“小二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想说话还是天生不爱说话?哦——我懂了,你也为我而着迷,是不是?” ——看这熟悉的语气和没条理的话,这猫除了燕尽似乎不能是其他人了。 49. 王怜花从燕尽的态度里察觉出一个事实,这小子不想解释的话无论如何都问不出结果的。 燕尽不是个哑巴,有时候却比哑巴还要沉默。 他道:“别的我不多问,你总得告诉我怎么从这儿出去。” 燕尽不知从哪里举出一张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请使将玩家·燕尽的满意度达到九十。】 “字面意思,你要让我满意。” 很难想象一只正常体型的猫能举起一个比自己爪子粗一圈的木板,但更令人震惊的事已经发生了,王怜花决定忽视木板出现得也很奇怪这件事。 王怜花皱眉:“我要做什么?” 燕尽:“这该问你自己啊,我哪知道喵。” 王怜花硬生生地从一张黑漆漆的猫脸上看出“随便你怎么搞满不满意是我的事”的幸灾乐祸。 “不过——”燕尽话锋一转,“你可以把你能做的事列出来,我来点单。” “……” 王怜花此刻想揍猫。 50. 出乎燕尽意料的是,王怜花虽然看起来很想揍他,却没有动手,反而耐着性子询问了细节,竟然真的列了节目单叫他点单…… 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是一片翠绿茂盛的草原,白云自草丛中升起慢悠悠地飘向天空,早在燕尽刚找到他时就被质问吐槽过这一奇妙现象。 所以此时此刻,以漫天向上飞的白云为背景,燕尽默默的看王怜花表演了一系列节目。 变脸,舞剑,耍棍,念诗,唱歌…… 一系列节目表演下来,大约也有一个时辰,燕尽的满意度仍没有达到要求的九十,一直维持在。 王怜花:“你在耍我?” 燕尽眨了眨眼睛:“没有。” 话音落地,满意度飙升至九十。 【玩家·燕尽满意度达到九十,任务完成!】 【恭喜玩家·王怜花获得称呼:谁说人不是猫?】 王怜花听着耳畔声音诡异的通知,在惊讶与无语间选择了沉默。 就算问了也不会说……还是不问了。 51. 陆小凤正在忧郁地望天。 他被困在一座孤岛上。 啊,称之为孤岛都算褒奖,实际上不过是一架马车大小的海中土地罢了。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蓝色海洋,头顶是肆意游曳的……鱼。 见过的或是没见过的鱼,体型或大或小的鱼全部在蔚蓝的天空中漂浮。 陆小凤忧郁不已:我真的在做梦? 海水是咸的,海风是甜的,泥土是硬邦邦的。 ……果然是在做梦。 52. 陆小凤淡定中透着些许好奇,好奇中带着几分焦灼,在第一百七十八次对自己的所在之处进行观察探索之时,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驶来一艘小舟,青衫少年手握船桨,笑眯眯地向陆小凤点头致意。 “好巧哦。”书古今的语气就像平常偶遇一样自然,“陆小凤,上船吗?” 陆小凤的心情复杂得无法用语言描述,顿了顿,问:“靠谱吗?” 书古今:“就算不靠谱你也得上船。” 不等陆小凤发问,一阵奇怪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鱼是什么做的?人又是什么做的?飞鱼吃掉人后会变成什么?请在倒计时结束前躲避飞鱼的追捕——】 【两百,一百九十九,一百九十八——】 “上船!” 书古今一招手,陆小凤想也不想地跳上船,手里一沉,多了两把桨。 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飞鱼如阴影般袭来,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默契地开始划船。 后方的奇形怪状的飞鱼紧追不舍,陆小凤瞥了一眼,不由得毛骨悚然——漫天鱼群的冲击力比一池塘的锦鲤还要震撼。 ——不是! ——这合理吗??? 53. 陆小凤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大声问:“书古今!” “哗啦啦啦啦——” 所有疑问都被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书古今手里的船桨舞得虎虎生风,海水四处飞溅,陆小凤咽下没说完的话,甩了甩脑袋,跟随书古今的节奏一起猛力划船。 身后的古怪飞鱼紧追不舍,偶尔回头瞥一眼还能瞧见巨鱼锋利的牙齿,腥咸的气息犹如耳畔的倒计时短暂又漫长,当陆小凤回过神时,小船冲过一条在海面下若隐若现的金色长线,书古今放下了手中的船桨。 陆小凤紧握船桨回头,颜色斑斓模样可怖的鱼直勾勾地盯着他——它们的眼睛明明在脑袋两侧,陆小凤却有一种被深深凝视的诡异感觉。 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梆——” 书古今扬起船桨将一颗越过金色光线的鱼脑袋狠狠打了回去,声响之沉闷,仿佛敲在了陆小凤的脑壳上。 陆小凤恍然惊醒,他竟然对着一颗诡异的鱼脑袋看入迷了? 被书古今殴打的鱼满是怨念地瞪了两人一眼,悠悠转身,鱼群随着它的回头也一一散去。 这画面着实诡异。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翻滚着离开的鱼,即使散开也如涌动的波浪,色彩斑驳混乱,犹如某种正在呼吸的奇异生物。 陆小凤毛骨悚然,只能用“诡异”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所见所闻。 他问书古今:“那鱼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作思考状:“就算是我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因为是我没见过的鱼。你就当它是一条鱼吧。” 陆小凤:“……” 他是这个意思吗? 54. 书古今在装傻。 陆小凤如此断定,于是他试探了一下,幽幽叹道:“看来我在做一个很古怪的梦,但是为什么我的梦里会有你?” 书古今垂眸,随后微微一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懂不懂这个道理?” 陆小凤有点绷不住了:“那这些鱼,这片海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你想吃鱼了。” 陆小凤:“是鱼想吃我。” 55. 【恭喜玩家·陆小凤完成任务!】 【《海面逃亡·飞鱼不懂》通关!】 【玩家·陆小凤获得称号:一个分心的辅助】 陆小凤:“……” 陆小凤放弃了质问这奇怪声音的来历,深沉地问道:“这声音是不是在挖苦我?” 书古今:“嗯?” 陆小凤:“这声音是不是在挖苦我?” 书古今:“嗯?” 陆小凤:“这声音是不是在——” 书古今:“嗯?” 陆小凤:“……你原来是这种性格么?” 书古今:“哈哈哈哈。” 56. 陆小凤很识相地不再表达任何有关目前状况的疑问,书古今对此似乎十分满意,笑眯眯地邀请陆小凤踏上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一片陆地。 陆小凤:“……” 陆小凤:“所以你真的一个字儿都不能告诉我吗?” 书古今:“哈哈哈哈。” 书古今:“你在做梦。” 陆小凤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句话是在怼他,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是书古今的回答。 “奇哉怪哉,为什么你会入我的梦?” “这不是你的梦。” 57. 梦是无法理解的。 看似有理、却又荒诞不经的逻辑不值得推敲,应对的方式只有无视一切不合理。 所以就算踏上陆地后眼前凭空出现一条无边无际通向云端深处的台阶其实也没什么,踏上台阶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地倒转,不知东南西北也没什么。 只要无视就行了。 书古今如是说。 ……不对,怎么能无视得了。 陆小凤无语,心里的疑问像鱼刺般吐不出咽不下,梗得慌。 58. 四条眉毛陆小凤不是个甘于沉默的人,书古今的无视激起了他的逆反心,在他近似于破罐子破摔的、百折不挠的追问下,书古今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小凤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既然这不是他的梦,梦的主人是谁? 书古今兀自向前,两人身侧白云悠悠,鸟儿从云中钻出,飞远后化作光点散落,随后从散落的光点中生出色彩斑斓的蝴蝶,并飞向更远处。 陆小凤的目光追随着着这些蝴蝶移动的轨迹,在他的注视下,这些颜色绚丽的蝴蝶互相吞噬,化作一条条狰狞可怖的大鱼,飞入更远处。 陆小凤:…… 很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然而不止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完全看不懂。 59. “做梦的人是谁都无所谓。”书古今说,“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和我是蝴蝶,也可能是庄周,嗯,还有可能是那些鱼。” 陆小凤:“……” 前面还很正经,最后一句冒出来一下子整段垮掉。 陆小凤原本还提着一口气以为会听到什么令他震撼的回答……事实告诉他,是他多想了。 60. 其实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燕尽本人也不在乎。从恢复记忆以来困扰他的事情都已经解决,燕尽对其他的事没有任何兴趣。 系统有事需要他帮忙,那他就帮,至于探究更深层的原因……燕尽没有那个想法。 61. 上辈子燕尽从来没信过投胎转世,死了就是死了,就算真的有下辈子,他也不再是他。 但没人告诉他投胎转世还能有恢复上辈子的记忆这种操作…… 燕尽想到这里,对系统说:【我谢谢你啊。】 系统差点以为燕尽在说反话,因为他的语气听起来可没有一点谢意。 系统不解:【怎么忽然说这个?】 燕尽的谢谢对系统来说并不陌生,从燕尽恢复记忆、接受任务操控马甲开始,它便不定时地听到燕尽对它说谢谢。 但从杀了原随云之后,燕尽再也没说过这句话了。 燕尽淡定回答:【很忽然吗?我一直这样啊。】 系统说不出话了,燕尽的道谢确实没有任何规律。有时大早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它;什么也没干正慢悠悠的散步,又忽然冒出一句谢谢你啊;甚至连在饭馆里啃着烧鸡也能冒出一句谢谢,才杀完人站在尸体旁边擦刀清理武器时也忽然冒出一句道谢…… 系统很难从中总结出规律,至今为止它都搞不懂燕尽的想法,梦到哪句说那句,一言一行都有种抽签似的随意感。 不管从人类还是系统的时间观念来看,系统和燕尽认识的时间都不算久,将近两年的时间也没能让系统看透燕尽这个人。 扮演设定不一的马甲的同时,燕尽本身的色彩似乎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系统每次用收集的数据对燕尽进行分析,得出的答案都有微妙的不同。 唯一的共同点是,燕尽的精神状态堪忧,难以确切评估他的心理健康程度。 62. 陆小凤在看到书古今时,便预料到不只有自己一人处于如此古怪的境地。 但他没有想到和其他人相见的情境会古怪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步。 他的朋友,西门吹雪正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书古今正毫不客气地捏着西门吹雪的耳朵,上手抚摸西门吹雪柔顺的皮毛,动作之随意,看得陆小凤跃跃欲试。 在陆小凤伸手之前,西门吹雪脑袋一甩,顶开书古今的手,冷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笑盈盈地双手揣袖,看了眼陆小凤。 陆小凤一愣,反手指自己:“你觉得我能解释得通么?” 书古今:“所以才让你说。” 陆小凤:“……” 63. 系统:【……你当个人吧。】 燕尽:【没有当人的义务。】 64. 西门吹雪现在是条狗。 一条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狗。 陆小凤赞叹:“像一匹狼,真威风。” 燕尽:不,这是条狗。 西门吹雪现在是一条白色的萨摩耶。 不必问为什么起源于西伯利亚的萨摩耶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可以不讲科学道理,甚至也不必讲逻辑,架空的游戏世界就算出现哥斯拉也不奇怪。 作为一只萨摩耶,西门吹雪不像“微笑天使”,而是垮着个狗脸像索命的鬼差。 燕尽惊异于他的气质竟然没有被微笑天使的皮囊所束缚。 于是书古今又摸上狗头,笑容开朗,动作随和,仿佛摸的是一条普通的狗。 西门吹雪:“…………” “呃呜——” 似乎有狗发出了威胁警告的声音。 陆小凤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好朋……狗。 他的好朋狗正在龇牙。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对视,闭嘴,陷入沉默。 书古今:“好狗,真是好狗。” 陆小凤:“你别说了——” 65. 由不了解具体情况的陆小凤向西门吹雪解释过后,西门吹雪接受了目前的状况。 首先,书古今知情,但不想解释; 其次,就当这是一场梦,其他好的坏的奇怪的事情无需在意; 最后,陆小凤想摸摸自己的好朋狗,但西门吹雪冷然拒绝了。 书古今:“你学我呀,和他客气做什么。” 陆小凤:“……” 西门吹雪:“……” 66. 茫茫草原中,西门吹雪不是唯一的一只狗,但他已独自一狗在这草原上游荡了许久。 比西门吹雪的毛发更加洁白的白云自草丛中升起,飘向天空。 书古今和陆小凤来时的台阶在他们踩在草原上时消失不见,举目望去,草原如绒布般柔软。 在他们来之前,西门吹雪接受了一个任务:在草原中找到六位同伴,离开草原。 目前任务进度为零。 书古今开朗地评价:“你有在认真找吗?” 西门吹雪幽幽地凝视着他。 陆小凤发现梦里的书古今特别不客气,他左右看一看,眺望远方又收回视线,道:“这草原如此宽广,确实不大容易找人,但没关系,西门吹雪,我们在这儿呢。”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尾巴开始晃动,像白云一样软绵绵,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很好。 书古今对此行注目礼。 燕尽:这就是生物本能吗……。 陆小凤没有出声,西门吹雪在面前两人沉默的注视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尾巴透露了自己的情绪,于是雪白的萨摩耶面上流露出堪比阎王的冷然神情。 陆小凤:“……” 想笑,但不敢笑。 书古今倒是毫不客气地弯眼一笑:“走吧,我们陪你去找其他人。” 67. 二人一狗在草原中奋力行走,风声潇潇,带来奇妙的甜腻香气。 陆小凤看着几乎被半人高的草淹没的西门吹雪,庆幸自己不是在这个梦境中还是个人。 难怪找不到其他人,因为身高太矮了。 西门吹雪敏锐地抬头看向陆小凤,后者回以淡定的微笑。 西门吹雪:“。” 书古今忽然加快了步伐,青色的身影遁入草中,西门吹雪与陆小凤追过去时,看到书古今手里拎着一只细长的黄鼠狼。 “臭小子,松手!” 黄鼠狼的声音十分熟悉。 陆小凤看向西门吹雪,西门吹雪扭过脸。 书古今笑眼弯弯:“求我。玉教主,你求我我就松手。” 68. 玉罗刹:你有病啊! 第85章 梦里蝴蝶·其三 * 69. 堂堂罗刹教教主, 必然不会将年轻后辈的狂言放在心上,但这不妨碍他反抗书古今过于不客气的行为。 一爪子抬起又落下,书古今手背上多了三道划痕, 伤口处瞬间涌出血珠, 极为刺目。 书古今没松手, 揪着黄鼠狼·玉罗刹伸远了胳膊,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吃过黄鼠狼肉吗?” 陆小凤:“……没吃过。” 玉罗刹:“你是不是有病?” 70. 玉罗刹最终还是如愿从书古今手中离开,而后者弯着眼睛擦血, 一边说道:“你信不信我把你炖了?” “……” 陆小凤虽然早就察觉到书古今不是如外表般那么随和, 但书古今此刻的表现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毫无顾忌所以暴露本性了吗…… 玉罗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从书古今在沙漠忽悠他一通后玉罗刹就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信。 现在这副毫不遮掩的威胁人的模样反而还更顺眼一点。 71. 系统茫然:【你演都不演了?】 燕尽懒洋洋地回:【你懂什么,明知道他们会忘记还演才不符合书古今的人设。】 系统:【啊?是这样吗?】 系统怀疑自己和燕尽对书古今人设的理解有着些许微妙的差别。 72. 玉罗刹没有任务,在书古今等人找到他之前, 他正试图拨开比他此时的身躯高五倍不止的草丛以找一个能令他纵观全局的高地。 书古今:“所以你其实什么都没做。” 玉罗刹:“……你做一个试试呢?” 他现在可是只黄鼠狼,还没有原来自己的小臂长!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黄鼠狼? 书古今笑一笑, 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起玉罗刹一把甩向西门吹雪。 “不想听你说话,闭嘴。”书古今说。 玉罗刹从西门吹雪·萨摩耶的蓬松柔软的毛发中抬头, 咬牙切齿:“我究竟什么时候惹到你了?” 书古今微微一笑, 旋即变脸:“你猜。” 玉罗刹:“……你给我等着!” 书古今:“一把年纪, 别太较真。” 玉罗刹:“……” 73. 书古今将玉罗刹气个够呛, 没搭理玉罗刹的瞪视,他继续带着几人前进,并先后找到了四人。 当然,就像西门吹雪和玉罗刹不是人,新找着的四人也不是人。 玉天宝是只橘猫, 叶孤城是只海鸥,叶孤鸿是一条白蛇,以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冷血捕头。 冷血捕头是一只喜鹊,还是一只绿眼睛的喜鹊。 几人面面相觑。 玉天宝从发现自己变成橘猫便疑心自己在做梦,被书古今等人找着后又跟着见到了同样不是人的熟人,呆滞地在原地愣神,片刻后嘎巴一下倒进草丛中。 “难道我们……魂归地府了?”他问。 “是啊。” 书古今随口一应,紧接着玉罗刹给了倒霉儿子一爪子,道:“魂什么归,地什么府,死了你还能说话吗?” 玉天宝被拍得一抖,龇牙咧嘴翻身坐起:“没死的话能变成猫吗?爹你甚至还变成了一只黄皮子!” 玉罗刹不言不语又给他一爪子,什么黄皮子,又不是真的! 陆小凤正在向一头雾水的几人解释现状,唯一的知情者笑盈盈的旁观,见状竟然维护了玉天宝一句:“别打了,他没说错。” 玉罗刹心中一动,方才玉天宝有说什么吗? “什么没说错?”玉教主不动声色地问。 “你平日里行事风格就像黄鼠狼似的。”书古今如是说。 “……” 玉教主一爪子挠了过去。 74. 冷血站在陆小凤的头顶,沉默地拍拍翅膀,片刻后严肃道:“陆小凤,你解释一番相当于没解释。” 陆小凤摸胡子:“因为也没人向我解释。” 两人……一人一鸟看向书古今。 冷血歪了歪脑袋,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姿态闲适的书古今——在如此诡谲的境况下很难有人保持平日的冷静,就连叶孤城都在盯着他自己掉下的羽毛发呆,更显得书古今冷静得太不正常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么?”冷血的语气十分平静。 “有。”书古今说,“还差两个人,别聊了,找到他们就不需要我的解释了。” 冷血:“……” 陆小凤耸肩摊手,无奈一笑。 75. 书古今似乎铁了心不愿意解释,大步走在前面,比四周绿草还要稍浅的青衣在风中飘荡,无论走了多远,与后面几人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玉天宝已经接受了现状,若有所思地道:“现在只有陆大侠和书掌柜是人,咱们五个都不是人……” 玉罗刹盯着前方的身影,眼睛微眯:“可以杀了他。” 玉天宝吓了一跳:“……啊?” “这倒不至于……” 陆小凤忍不住道,默默看向自己的好朋友,但西门吹雪只是抛给他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沉默地抬抓拨开挡在前方的草丛,看起来并不想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 叶孤鸿感动地表达了谢意。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一条蛇,难道是因为他“武当小白龙”的称号吗? 作为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按理说应该轻而易举,但叶孤鸿原本是一个人,不习惯如此矮小的视野,也不习惯蛇的身躯,西门吹雪作为身躯最高大的动物能够在前面开路,简直帮了他大忙。 叶孤城和冷血早已振翅远飞,不紧不慢地缀在书古今身后,一白一黑,时上时下,看上去竟有几分乐在其中。 玉罗刹深沉道:“他显然清楚一切,偏偏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做派相当可疑,说不准我们如今的境况与他脱不开干系,与其被他吊着走,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撬开他的嘴。” 听起来倒是言之有理,但不能细想。陆小凤从中品出几分带有个人恩怨的情绪,不由默然。 藏了许多年的秘密一朝被人揭露,玉罗刹如此怨愤倒也情有可原。 想也知道玉罗刹在借机发泄情绪,陆小凤没当真,然而当真的另有其人。 玉天宝纳闷道:“那爹你干什么说杀了书掌柜,应该说绑了书掌柜。” 玉罗刹斜他一眼:“你去绑。” 玉天宝:“……不敢。” 76. 王怜花说:“你信不信我能杀了你?” 燕尽长叹一口气:“小二哥,咱们一向气味相投,怎么环境一变你就说这种话?真叫我伤心。虽然这地方是奇怪了点,草长得高大了点,云还从地上飘,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但咱俩现在可是只有彼此相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同伴,你这样对我,不好不好。” 王怜花呵呵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气味相投?” 燕尽又叹气:“好吧好吧,不逗你了小二哥。我反省,我不该像遛狗一样遛你,也不该一句靠谱的话都不说,更不该像现在这样和你胡扯。” 王怜花挑眉:“然后呢?” 燕尽:“然后,你该和我继续往前走,直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从这场梦中醒来。” 说了一堆话仍旧是那些说烂了的车轱辘话,王怜花为自己被浪费的时间而心痛,低头瞥见黑猫·燕尽慢悠悠在身后晃悠的尾巴,终于忍无可忍,拎起燕尽一顿摇晃。 “哇——”燕尽说。 他在王怜花手里像面条一般晃悠,王怜花一瞥,一张黑漆漆的猫脸咧嘴一笑,无所谓的态度让人恼火。 “……你是不是有病?”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小二哥!” 77. 王怜花一直知道燕尽有小秘密,他和燕尽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久,但相处的时间在王怜花的人际关系中也不短,对他来说,琢磨人心是一种本能,然而至今为止,总有看不透这家伙在想些什么的时候。 就像现在,王怜花耐着性子观察黑猫·燕尽一路,有意无意间接示弱、装无助,试图从此人嘴里套话,得到的结果是一堆毫无价值的胡言乱语。 他高估了燕尽的良心。 王怜花手一甩,燕尽轻盈地翻滚一圈,后肢直立落地,自然地做出一个对猫来说很吊诡的动作——闭眼,展开前肢,微微弯腰,仿佛在向谁致意。 “……”王怜花是真的看不懂,语气幽幽,“你真的有病。” “哪里哪里,过奖了。”燕尽伸出右前爪摸摸鼻头,又是咧嘴一笑。 贱兮兮的,相当欠揍。 王怜花握紧拳头,燕尽见势不妙,转头就溜,没跑出半里地,被王怜花拎住后颈提溜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颈间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当然,这种压迫程度不至于叫燕尽呼吸困难,但他现在是只脆弱的黑猫,无论是体型还是力气,王怜花都能轻松的碾压他,逼仄感非同一般。 王怜花沉着脸,眼底一丝笑意也无。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是我捏断你的脖子,还是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选一个。” 王怜花淡淡地说。 千面公子向来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中,身处如此古怪的境地,漂浮不定的无力感令他不悦,唯一的知情者却插科打诨避而不谈,王怜花能忍那么久已经足够宽容。 燕尽眨巴眨巴眼睛,用可爱的猫脸卖萌,期望以此打动王怜花,然而他得到的回应是脖子上加重的压力。 王怜花面上是极为少见的冷肃之色,眼中隐有杀意涌现,显然燕尽的态度令他不耐烦到了极点。 78. 燕尽很少从本体的视角看到神态如此冷厉的小二哥,其他马甲倒是见过很多次。 不知道为什么,王怜花对他的本体的态度堪称温和,就算两人可以一起开玩笑,就算他偶尔发个癫说些胡话,王怜花即使在意得不得了,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强硬的行为逼他开口。 在燕尽模糊而混乱的前世记忆里,千面公子的关键词是“心狠手辣”“诡谲难测”,以及“年轻”。 是因为他遇见的是成年版的千面公子么? 燕尽总是为自己模糊的记忆和现实中的差距而感到疑惑,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有些疑问便迎刃而解,但也有些问题仍旧在困扰他。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时不时冒出来告诉他某些人本不该是这样的,但眼前真实存在的人物又向他强调事实就是如此,仿佛灵魂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困惑,一半清醒,却又奇妙地达成共存。 所以燕尽虽然疑惑,却能够冷静地审视自己的疑问,对他而言已经是日常中循环往复的一部分。 话又说回来…… 【哎呀,玩脱了。】 燕尽看着耐心即将告罄的小二哥,发出如此感叹。 系统绷不住:【喂喂喂!这下闹大了呀,他在这里捏断你的脖子对你现实里点身体也有影响的。】 燕尽:“喵。” 系统:【喂??!】 王怜花眼皮一跳,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 燕尽:“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王怜花额角青筋直跳,事到如今还和他装傻,简直不可理喻! “看来你主意已——” 王怜花决定给这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一点好果子吃,但话未说完,不等他有更进一步的威胁,一抹青色疾掠而过,手中一空,王怜花定睛看去,从他手里顺走燕尽的家伙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同他对视。 “小二前辈,虐待小动物可不好啊。” 书古今的语气里带有一种不赞同的意味。 王怜花缓缓攥紧拳头:“……谁是小二前辈!” 和燕尽玩在一起的家伙对他没有一个走心的称呼,虽说是因为他从没有主动表明身份,但他可是说了自己姓王——聪明人早就猜出他的身份,却在这里和他装傻,平时倒无所谓,此刻却是火上浇油,令人无语。 “你啊。” “喵。” 一人一猫彼此应和似的回应了王怜花,他闭了闭眼,问:“你知道你手里的是谁……” 话又没说完,从书古今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动物吸引了王怜花的注意力。 黄鼠狼,白毛狗,喜鹊,海鸥,白蛇,橘猫……以及陆小凤。 动物们的神态甚至隐隐有几分熟悉。 王怜花:“……” 79. 系统评价:【好狡猾啊你!】 【自己和自己打配合有什么不对?我是天才啊。】 燕尽自动将“狡猾 ”与“机智”划等号,猖狂地发出系统和他以外听不见的大笑。 系统认真思考了一下,想到燕尽操控马甲水平,赞同地说:【那你确实是个天才。】 燕尽笑得更开心了。 80. 燕尽:“喵喵喵。喵!” “咦?你不会说人话吗?” 玉天宝好奇地伸爪子逗猫,黑猫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明显的笑容,和玉天宝击爪。 “喵。”燕尽还是不说话。 “……他真的是燕尽?”陆小凤困惑地问。 在王怜花与众人交流期间,燕尽一句话没说,一个劲儿地喵喵卖萌,一副要做猫做到底的样子。 此时此刻,听着陆小凤的疑问和燕尽的喵喵喵,王怜花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凉凉道:“是。” 燕尽从萨摩耶·西门吹雪头顶爬过,攀上书古今的肩膀,在此之前他已经和每个动物都进行了友好的互动——比如坐上海鸥·叶孤鸿的背,远航未遂,差点摔瘸。 “方才不是叭叭叭说一堆废话说得停不下来么?怎么不说了?” 王怜花的语气实在说不上友好,瞥了眼装傻的燕尽,又看向同样秉持不解释原则的书古今,只觉得这俩有默契得有点诡异。 燕尽瞪圆了眼睛,终于开口:“我可没有说废话。小二哥,你对我有偏见。” 王怜花冷冷道:“我不想听的话都是废话。” 燕尽百转千回地叹气:“喵~~~~~” 王怜花忍无可忍,欺身上前要捉猫,书古今伸手横挡,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开始过招。 “我真是只罪恶的猫呀。” 从书古今肩头跳到陆小凤怀里的燕尽甩甩尾巴,如此感叹。 “……” 陆小凤心想,不愧是兄弟俩,这种感觉和伯初的胡言乱语简直是一个路数。 81. “你有没有发现,除了我和你,其他人似乎都成了哑巴。难道这也是这诡异地方搞的鬼么?” 皇帝深沉地说。 “其实我也可以做一个哑巴。”司空摘星如是说。 “不行,你不能当哑巴。”皇帝严肃地说。 司空摘星闭了闭眼,瞪向前面几个不言不语的家伙:“你们真的打算一句话不说?如此怠慢陛下,小心陛下治你们死罪!” 皇帝怒道:“我是那种人吗?你嫌我烦直说就是!” 司空摘星:“你是陛下啊……我真的可以直说嘛?” 皇帝大惊:“你竟然真的嫌我烦?” 司空摘星挠挠脸颊:“陛下,你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句话么?整整五十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要说他和皇帝有多熟也没有很熟,上一次见面也是第一见面,皇帝不会满京城乱跑,司空摘星也不常去京城,两人第二次见面便是在这诡异的幻境之中,司空摘星倒很意外陛下竟然能如此侃侃而谈,实在神奇。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五十句哪里多了,别人想听我还不讲呢。” 司空摘星无辜地眨了眨眼。 此时此刻,五人仍被困在这方诡谲之境,走不到头,甚至连四周的场景也没有在发生改变。 皇帝皱眉,看向前方的两道背影。伯初和聿飞光疑似 知情者,但偏偏两人都不是会听人话的家伙……也不是会说人话的家伙 。 他开始认真思考制伏两人逼问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可能——但皇帝又确实无法忍受目前一头雾水的情况,想了又想,终于想到办法,开口叫了伯初的名字,问道:“你确定你弟弟也在此间么?” 伯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我弟弟就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狂刀客的眼神却有点茫茫然,分明是不大确定的样子。 这一路走来,伯初一开始是念着弟弟的名字四处翻找,因为一直没有收获,便开始 沉默不语,任谁都看出他有几分失落。 对失落的人总不好开口逼问,伯初的背影甚至还有几分可怜,皇帝忍了又忍,这会儿才开口已经算他善良了。 “找不到就是不在。”皇帝很冷酷地道 ,“再说了,你凭什么确信你弟弟在这里?” 宫九瞥了眼这个堂弟,很低劣的套话技巧,不会有人上当的。 伯初转身正视皇帝,眉头轻蹙“……我就是知道。” 皇帝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闭眼,又睁开,还要再说些什么 ,却见兀自走在前头的聿飞光忽然停下了脚步,向右手边郁郁葱葱的丛林走去,片刻后,从里面拖出一条小木船。 “……?” 这艘船来得太巧合,聿飞光拖出一艘船的画面也很突兀,皇帝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特意驻足看他俩聊天的司空摘星和宫九都注意到了聿飞光的动作,而后者在小木船边站了片刻,缓缓向几人招手。 似乎连招手对他来说都是一件需要认真思考的事。 宫九盯着聿飞光抬起的手,不知为何,很想折断他的胳膊。 82. 一行人乘坐上那艘小小的、恰好能容纳五个人的小木船。 木船在倒流的河流上逆行,将手伸进水中,能够察觉到十分明显的阻力,但偏偏这艘船在没有任何人划桨的情况下向着与水流相反的方向行进。 司空摘星甩掉手上水珠,感慨道:“真是稀奇。” 皇帝怔怔地看着河流中的倒影,想要见到书古今的心情愈发强烈。 哦,对了,他方才是想问伯初,书古今是不是也在此处。 河水倒流,日出西方,沙子从地面飘向天空,如此奇异的画面,两个老祖宗留下的手札中似乎有类似的描述。 皇帝的心情无法向身边的几人倾诉,只有书古今知道皇室的秘密,也许此间便是书古今于梦中进入的仙境。 然而书古今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河面晃动的斑驳倒影中,隐约有人他对上了眼睛。 皇帝猛然回神,缓缓抬起头,扭脸。 宫九神色淡淡,与他四目相对,不闪不避。 皇帝顿了顿,笑着道:“堂哥,你怎么盯着我看?” 宫九淡淡道:“我看陛下有心事,愿为陛下分忧。” 83. 司空摘星正在抛果子玩,三个五彩斑斓、拳头大小的果子在他两手间灵巧的移动,因为模样诡异,所以他敢玩不敢吃,听到皇帝与宫九的对话,司空摘星手一抖,差点把果子抛出去。 能是怎么个分忧法?分明是想探听秘密。 司空摘星竖起耳朵听旁边两人的对话,手里忽地一空,定睛看去,原本好端端的三枚果子少了一个。 消失的那个在伯初手里。 司空摘星眼睁睁地看着伯初拿衣角擦了擦果子,张嘴就啃,一边啃,一边皱眉。 司空摘星:“……” 真不怕死啊。 他看向聿飞光,后者兜帽挡脸,双臂环胸,依旧是那副既看不出在想什么、也不愿和人说话的模样。 “我哪有什么心事,现在咱们几个的心事不都是一样的么?”皇帝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堂哥,当前最紧要的事,是从这鬼地方离开啊。” “只有我们离开么?好像还有些人没有找到……比如,陛下的清雅阁待诏。”宫九意有所指。 皇帝双眼微眯,脸上笑意淡去。 司空摘星摩挲着手里的果子,觉得自己不该在船里,应该在水里——这话好像不该是他这个偷王之王能堂堂正正地坐在这里听到的。 不过能堂堂正正地听到这段对话,也算一种本事。 司空摘星提起耳朵,身子微微□□,只待继续听下去。 “还有我弟弟。”伯初忽然说道。 司空摘星:“……大家都知道,有你在谁都忘不了你弟弟!” 宫九:“……” 皇帝笑了起来,终于有机会问伯初:“你确定你弟弟在这儿,那书古今呢?” “他也在。” “为什么你能确定?” “我就是知道。” 依旧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皇帝笑道:“堂哥,你如果有想知道的事,不妨问问这位就是知道的狂刀客。” 宫九道:“我偏偏想听你说。” 84. 燕尽:【他们这样睁眼说瞎话要多久,听得好累。】 系统诚实地说:【你耍他们玩的时候更累。】 燕尽:【但累的不是我啊。】 系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转移话题:【果子好吃吗?】 燕尽评价:【甜的……像西瓜和水蜜桃的混合物,死不了。】 系统:【那很甜了。】 燕尽感慨:【这地方又宽广又神奇,真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呀。】 【别啊!】系统说,【等人聚齐就能走啦!困在这里活一辈子很难受的。】 【那两位在这里呆了好几辈子不止,手札里好像没有写很难受。】燕尽说。 系统接到天道的委托、进入“间隙”的时候便自动搜集分析了有关此间的信息,作为游戏主角的双帝曾因为bug、电脑死机、断网、玩家下线等各种原因在此间呆了许久许久,系统与燕尽共享了这份情报。 双帝在这里钓过鱼,变过狗,当过蝶,也爬上云端去往天际,做过所有在被玩家操控时不能做的事。系统所搜集的情报中,有两人留下的痕迹。 系统说:【可能对他们来说,不断循环且无法掌控的人生更痛苦。】 也许,身处这“间隙”之中的时刻,对他们而言是唯一的自由。 85. 那我的自由在哪里? 燕尽问自己。 随后他得出答案:我已经很自由了。 这份自由的界限之外,便是永恒的死亡。 86. 皇帝与宫九的拉扯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所乘坐的小船一路逆行,在河流的起点停驻。 一条会逆流的河流的起点是处深陷的湖泊,河水从湖泊中涌出,向遥远的高处奔流。湖泊的四周是翠绿的草原,这里本该是正常河流的终点,但一路看来,已经不显稀奇了。 聿飞光一言不发,先所有人一步踏入岸边,身影瞬间被郁郁葱葱的青草覆盖,只能瞧见隐约的黑色衣角。 伯初毫不犹豫,紧随其后,没入草原之中。司空摘星略有踟蹰,先前一路上虽然不曾见到猛禽野兽,但茂盛幽深的草丛总会让人不自觉想起蛇虫鼠蚁。 但一个个如脱缰的野马般钻进草原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和他有相似的想法。 司空摘星便也跳入草丛之中。 87. 这宽广无垠的草原中虽然没有蛇虫鼠蚁,但确实有除他们之外的活物。 他们追上聿飞光和伯初时,两人正在与一只喜鹊对峙。 喜鹊轻飘飘地立在粗壮的草叶上,注意到后面三人的靠近,扭过头看来时眼珠十分灵动地转了转。 令人惊讶的是,这只喜鹊有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珠子,它的眼神也有几分犀利,司空摘星甚至能从中看出一些……疑似惊讶的情绪。 皇帝惊讶道:“第一次见到这里的活物,它看起来竟然是一只普通的喜鹊。” 就连宫九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同了皇帝的话。 喜鹊拍打了下翅膀,伯初骤然拔出刀,直指鸟头,凛然道:“喜鹊,带我去找我弟弟!” “……”喜鹊无言。 宫九淡淡道:“你病得不轻。” 聿飞光在兜帽下转头看向他,声音低沉:“别这么说。” “先前要你说句话难如登天,这时倒很会说了。”宫九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你们两个都病得不轻。” 88. 燕尽:【不是,这受虐狂在说谁?】 系统:【其实你们各有各的病法……】 89. 伯初的刀闪着凛冽寒光,离喜鹊只有毫厘之差。 喜鹊歪歪脑袋,定定地看着持刀人,片刻后一言不发地振翅起飞,在上空盘旋着回头,表露出要为他们带路的意思。 伯初毫不犹豫地收刀,拉着聿飞光追在喜鹊身后。 皇帝稀奇道:“它难道真的听懂了?” 司空摘星道:“何止听得懂,还会看热闹呢,你没见它方才脑袋扭得像拨浪鼓吗。” 皇帝却没有回应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仙境……就是这样的么?” 宫九侧目,须臾后,嘴角微微上扬。 司空摘星扭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鬼地方能是仙境他给陆小凤当牛做马一个月! 要说仙境,司空摘星认为书古今在《探源问道录》中写的仙境才当得起真正的仙境,皇帝认为此间是“仙境”实在奇怪…… 宫九的反应也很古怪。 司空摘星心道,有些秘密、尤其是半遮半掩的秘密,其实也没有那么有趣。 第86章 梦里蝴蝶·其四 * 90. 喜鹊·冷血在空中飞翔, 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下方的几人。 坦白讲,看到这几个没有变成动物的熟人时,冷血是惊讶的。 显而易见, 是否变成动物是件没什么规律的事, 在这个太阳会从东边落下的奇境, 根本不能奢求用平日理解的规律解读一切事。 但伯初还是很好解读的样子,半句不离燕尽,追在下面仰头问他究竟知不知道弟弟在哪里。 不知道他们相遇前伯初等人走了多久, 经历了什么, 此刻冷血低头俯视, 只觉得伯初神色略有仓惶, 眼中盈光,急切又忐忑。 冷血很奇怪,最开始谁也不会想到一只喜鹊能听懂人言, 伯初偏偏张口就要他带路……如果伯初遇见一只普通的喜鹊,也会是这副表现么? 他想了想,放缓速度, 在原地盘旋三圈,不等他开口, 聿飞光竟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主动抬起胳膊。 冷血俯身飞去, 在聿飞光的手臂上站定。 兜帽下, 聿飞光抿着唇,嘴角微翘,目光十分柔和。 91. 冷血对伯初说:“很快就能见到燕尽了,你不要急。” 话音才起,冷血便察觉到爪子下的胳膊猛地一颤, 但立刻稳住,仿佛那震颤如错觉一般。 聿飞光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方才眼中的柔和敛去,只有带着审视的注视。 令冷血惊讶的的是,伯初对他他这只喜鹊竟然能口吐人言的事没有表露出任何惊吓了的情绪,只是高兴道:“真的?我弟弟在哪里?还有一次多久能见到他?” “快了,就在附近。”冷血答道。 “你真好!” 伯初一把捧住冷血,开心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脑袋。 力道轻柔,但带给冷血的震撼无以言喻。 冷血瞳孔地震。 这对吗? 这不对吧! 92. 系统:【这对吗?】 燕尽:【对不对不知道,但好玩。】 93. “你怎么在蹭这只鸟?” 各有心事的三人追来时便瞧见了这奇异而微妙的一面,司空摘星嘴角直抽,发现伯初好像永远能做出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他说我很快就能见到弟弟了。” 伯初的语气十分雀跃,说着又亲昵地蹭了蹭手心中处于僵硬状态的喜鹊。 “我怎么看着它像是要死了……不对。”司空摘星后知后觉,“它‘说’?它能说什么?” 喜鹊除了叽叽喳喳能说什么? “他说我很快就能见到我弟弟了。”伯初重复一遍,神色困惑,似乎不懂司空摘星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 司空摘星很无力,看向聿飞光:“这对吗?” 聿飞光点头道:“他说了。对。” 皇帝激动得难以自制,大步上前道:“会说话的喜鹊……!” 会说话的喜鹊回过神,费劲地蹬了两三脚,振翅离开伯初的掌心,犹豫一圈,落在聿飞光的肩头。 聿飞光安静地任由他呆着。 皇帝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目光灼热得令人疑惑,冷血迟疑片刻,开口道:“陛下,是我。” 虽然变成了动物,但他们的声音没有改变,所以冷血在伯初捧住他蹭脸时才会呆滞。 伯初有听出他的声音么? 考虑到这位狂刀客一年到头将弟弟挂在嘴边放在心上的行为,冷血甚至觉得他可能并不记得自己的声音。 司空摘星吃惊不已:“你竟然真的会说话!” 皇帝却怔住:“这声音是……冷血捕头?” 94. 冷血将他的经历简短叙述了一遍,与陆小凤的经历不同,他从这幻境中睁开眼后便一直在这处草原游荡,尽情又茫然地当着一只鸟。 随后他便提到了书古今与燕尽,一提到他们两个,聿飞光不保持沉默了,伯初又有上前贴贴的迹象,冷血连忙举起一边翅膀,直指前方。 “那只白鸟是叶孤城。” 在缓缓上浮的白云间,比喜鹊·冷血还要大了一圈不止的白色鸟儿盘旋着。 一根白色的羽毛悠悠飘落,落在聿飞光指尖。 聿飞光把这根羽毛递给了飞到众人跟前的叶孤城,随后道:“好久不见。” 叶孤城点点头 ,叨过羽毛插回身上,动作自然得令人惊讶。 他的出现补完了冷血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证明了冷血的话是对的。 皇帝神色微妙:“这么多人?” 他开始思考这些人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能被选中入此“仙境”,必然不简单。 皇帝已经坚信此处是两个老祖宗所说的仙境了,此地宽广无间,就算有些景象与手札中的描述不同,也可能是还不曾见到。 宫九听到了他的嘀咕,问道:“人多有什么不可以?能相互照应。” “……你说得对。”皇帝对张口就是试探的堂哥很没辙,“堂哥,有劳你多多照应我。” 这下连冷血和叶孤城都察觉到这对堂兄弟之间十分微妙了。 95. 宫九被隐晦地怼了一下依旧淡然,笑了笑,不说话,看向前方。 前面已传来了听不太分明的对话声,有的声音听着就是那几个人。 宫九忽地足尖一点,飞身掠向前方 。 司空摘星眼皮一跳,灵光闪现间伯初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旁掠过,衣袂破空声如雷电,眨眼间身形与宫九重叠,两人消失在茫茫草丛之中。 一阵重重的落地翻滚声,青草剧烈地晃动着,前面传来一声带着疑问的惊呼。 “伯初?” 是陆小凤的声音。 96. 看到宫九和伯初从天而降滚做一团时,几人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 陆小凤才叫出伯初的名字,右肩一沉,燕尽立在肩头,尾巴从他脸颊上扫过,开心地叫道:“哥!” 伯初正在揍宫九,闻言不等抬头看见弟弟的现状便飞快地回应:“弟弟——” 抬头后第一眼瞧见的是陆小凤和他肩头的黑猫,伯初明显怔住,宫九抓住机会一拳将人打翻,伯初仿佛没有痛觉似的,一把拽住他衣领,道:“不准动我弟弟!” “……”宫九被勒得喘不上气,反手一肘,终于得以呼吸,冷冷道,“我有说过要动你弟弟吗?” “你有这样想。”伯初固执地说。 宫九不说话,因为他确实有这样想。 只要抓住燕尽,以他性命相威胁,总会有人透露出有关此间的事。 他后退一步,伸手去捉陆小凤肩头看热闹的黑猫,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紧紧缚住宫九的手臂,令他不得动弹,倒刺扎进血肉,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聿飞光的兜帽落下,看着宫九的眼光满是不赞同,眉头微蹙:“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宫九气笑了。 97. 燕尽:【回本了,我揍得更多。】 系统:【你这不是让他爽了吗……】 燕尽:【他看起来像爽到的样子吗?分明是气得要死啊。】 98. 正当气氛僵持间,书古今啪啪鼓掌 ,叫好道:“不愧是九公子,一登场就献上如此有趣的画面,我可以画下来吗?” 宫九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只盯着我挖苦,这两个你是看不见么?” 书古今露齿一笑:“九公子丰神俊朗,在下只看得见你啊。” 宫九不看他了,往回猛地一收胳膊,将聿飞光带得往前一晃,两人互相瞪视,靠着一根银鞭暗中较劲。 “……” 聿飞光先移开视线,手腕一转,长鞭如银蛇般盘回手腕 ,他默默地将银鞭挂回腰。 宫九脸黑了。 聿飞光移开视线不是因为服输,只是单纯不想和他对视,这比服输还更令他不快。 伯初已经凑到陆小凤跟前,盯着小小的黑猫,神色在茫然中带着小小的关系,语带欣慰道:“弟弟,好可爱。” 燕尽弯眼卖萌:“喵。” 众人沉默。 现在是夸猫可爱的时候吗! 99. “够了,他哪里可爱了。” 王怜花对燕尽的卖萌表达了充满复杂小情绪的鄙夷之情。 伯初瞪他:“就是很——” 玉罗刹插嘴:“不可爱。” 伯初反手握刀。 陆小凤连忙道:“很可爱很可爱。” 燕尽:“喵。” 司空摘星等人早在宫九和聿飞光僵持时便赶到了现场,默默旁观,见状司空摘星不由得纳闷道:“燕尽,你不能说人话?” 燕尽还是喵:“喵嗷。” 100. 王怜花开始思考有什么能让燕尽说人话的方法。 他和玉罗刹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旋即默契地看向杵在不远处、守在黑猫燕尽跟前的几个人,紧接着不约而同道翻了个白眼。 101. 系统:【不要诱导人欺负动物啊!】 燕尽:【不要剥夺我不讲人话的自由啊。】 102. 有马甲在,必然不会给某些人欺负动物的机会。燕尽钻进伯初衣襟中,扭来扭去调转身子,将头露在外面,懒洋洋地揣起手来。 王怜花:“……你倒是惬意,真打算做一只猫么?” 燕尽眯着眼睛,懒洋洋道:“我就是一只小猫啊喵。” “……”王怜花说,“别恶心人了。” 伯初道:“不准你骂小猫咪。” 玉罗刹笑了:“小猫咪?你弟弟是小猫咪,你是什么?” 宫九道:“畜生。” 103. 燕尽:【我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纯骂我啊,这对吗?】 系统:【可能你们队“过分”的定义不一样。】 【一般这种情况,有一个说法叫做“玩不起”。】 燕尽对此不置可否,他还没做更过分的事呢。 系统忧心忡忡:【那你也太玩得起了,我这儿就差最后一步,别翻车了,如果眼神能杀人,你已经半死不活了。】 燕尽不以为意:【起码还活着。】 系统无力道:【不要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啊! 】 104. 玉罗刹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王怜花,宫九与他一样,都想从这几个避而不谈的哑巴口口中探得真相,然而其余的要么是毫不在乎,要么是太尊重人。 如此奇异诡谲之境,他们竟然不想探明背后的真相么? 伯初,书古今和聿飞光身上满是谜团,王怜花虽然不怎么说和燕尽相识的始末,但玉罗刹早已通过观察得出结论——这几个人如此熟稔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投缘,分明是有着其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燕尽的过往玉罗刹有所耳闻,一个困在山庄中不得自由的奴隶,究竟是如何认识书古今的? 无论怎么想,这几人之间都有许多令人不解之事。 105.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王怜花与宫九的距离逐渐拉近。 两人的站位进可攻,退可守,至于要攻的人自然是包括燕尽在内的几人。 玉罗刹伸爪拍王怜花的裤腿,后者低头看他一眼,再次翻了个白眼。 玉罗刹:…… 做一个黄鼠狼是他乐意的么?不是! 106. 同样观察着一切的不止他们,冷血默默地立在坚硬的草尖顶端,注意到了王怜花和宫九的汇合。 与王怜花不同,冷血并没有过于渴求真相,比起此间秘境的真实面目,他更好奇为什么伯初等人竟会表现出对此间的了解。 以及,陛下那隐约带着忐忑与期待的神态也同样令人好奇。 107. 皇帝盯着书古今,这小子从碰面时除了抛过来一个看不出什么含义的笑眼后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他缓缓道:“书古今,你是想和我单独聊一聊,还是直接坦白?” 场上气氛骤然一静,在书古今脚边蹦跶着分享自己一路上见闻的玉天宝更是识相地蹲在了书古今脚边。 书古今笑道:“陛下,有第三个选项么?” 皇帝:“……没有。” 想也知道这所谓的第三个选项必然会是“什么都不说”。 书古今啪啪拍掌,露出莫名其妙的欣慰笑容:“那我有第四个选项——我们马上就要从这场梦中醒来了,陛下,高不高兴?” 108. 皇帝额角青筋直跳,握拳道:“你简直活该被打!” 话音未落,王怜花直奔伯初而去,宫九同聿飞光对上,双方大打出手。 皇帝则拦在书古今身前,冷着脸道:“有本事就对我动手。” 冷血振翅落在近处,对这一发展略觉不安:“陛下……” 书古今笑道:“陛下,我说过,我知道的也不多。” 皇帝不置可否:“你总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书古今凝视着他:“如果你知道了,你会后悔的。” 皇帝道:“你很懂我么?后不后悔,你说了不算。” 两人都是淡淡的语气,言语间的火药味却愈发浓厚。 书古今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 皇帝眼睛瞪大,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书古今垂眼,神色悠远,迟迟不语,似乎在犹豫从何说起。 不远处想方设法从伯初怀里抢猫的玉罗刹看了又看,灵光乍现,喊道:“等什么等!他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109. 燕尽对玉罗刹的敏锐表达了深深的赞叹之情。 因为他确实在拖延时间。 他的任务只是找齐散落在这片间隙里的原住民,没有当解说家的必要,只要拖到最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其实说一说也不要紧。】系统一边播报进度条,一边心情复杂地看着燕尽的马甲与和面前的人交战动手,【反正他们之后也会忘记的。】 在系统看来,事情本不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燕尽的本体与所有人都没有利益纠葛,马甲虽然癫狂,但也与人说得上四五句话——至于会说什么话,不重要——想要和和美美地度过这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难事。 简直像有意为之似的。 【……就是因为他们会忘记。】燕尽说,【反正会忘记,说出来有用什么用呢?】 如果他坦然相告,或许会松快许多,可等所有人忘了在此处的见闻……依旧只有他知道真相。 既然结果都一样,倒不如省掉麻烦的过程。 系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它隐约能理解燕尽的想法,可就是莫名感到难过。 110. 没有自我意识的天道当了个撒手掌柜,系统吭哧吭哧找到离开的办法,误入间隙的人汇聚一处,但不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原理等同于游戏地图传送时需要加载进度条。 眼下,进度条即将到达终点。 “你究竟在拖延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么?我待你不薄,做无妄报社的靠山,封你做清雅阁待诏,京城内没有人敢惹你——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你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皇帝冷声质问,字字句句间怒意如燎原之火。 他失望不已,身居高位不应轻信他人,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但是…… 若非书古今回应了他的猜测,让他看见一丝希望,他又怎么会将书古今带进那间地下密室? 比起失望,更多的是难过,难过于书古今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皇帝渴求真相,对他来说,书古今纵使只有隐瞒,也等同于欺骗。 四周寂静无声,打架的不打了,偷袭的停手了,众人的目光在皇帝与书古今身上来回打转,惊愕又疑惑。 被如此质问,不见书古今有丝毫动摇之色,他只是笑道:“陛下,我知道你很气,但不要生气,生气伤身体。” 皇帝一拳头挥了过去。 111. “他是不是有病?”玉罗刹说,“我若是盛怒之时听到这种话,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王怜花道:“我现在也想杀他。” 燕尽伸爪子拍地:“不要杀啊!” 王怜花面无表情:“你也有病。” “不准骂我弟弟。” 伯初皱眉制止,态度严肃,他握紧刀把,鲜血顺着手指淌落。王怜花打蛇打七寸,奔着让伯初拿不起刀下了狠手,此刻看他浑然不觉痛意的模样,王怜花嘴角一抽,胳膊上被砍的伤口莫名的痛上加痛。 宫九也很痛,但他却是笑着的。 “我知道了。” 宫九盯着聿飞光看,眸光闪动,转头缓缓扫视四周,有人事不关己,有人一脸头疼,还有人瞪圆眼睛看热闹。 他慢条斯理道:“你们几个,是同谋。” 这话听得皇帝停了动作,书古今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人拨开。 皇帝狠狠瞪他一眼,旋即问宫九:“堂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九道:“陛下,书古今认识他们认识得比你早,你为什么断定只有书古今能进清雅阁?” 皇帝怔住。 写出《桃源问道录》的是书古今,与他有来有回相互试探的也是书古今,皇帝只在乎书古今知道多少东西——更何况,他尚且独自一人隐瞒着祖宗留下来的秘密,书古今怎么会轻易将自己的“仙界见闻”与人分享? ……不对。 书古今确实与人分享了见闻,《桃源问道录》便是证据。 所以,书古今所隐瞒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都知道真相,你却一知半解。” 宫九说得像自己是知情人似的,语带笑意。 “陛下,你这个清雅阁待诏,封得很亏呐。” 112. 气氛相当微妙,所有人神情各异,但都在盯着马甲看。 啊,小二哥看他了。 燕尽没有错过王怜花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带着审视,锋利如箭,扎得人头皮发麻。 他心想,这场梦该醒来了。 系统真的怕燕尽被围殴,火急火燎想办法拉进度条,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全凭燕尽的本事,但系统偏偏怪不了燕尽。 一顿操作过后,系统松了一口气:【好了!】 燕尽鼓掌:【好耶!】 113. “喵。” 从视野之外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猫叫。 “祝你们好梦。” 燕尽平静地说。 114. …… 115. 皇帝召见了自己的清雅阁待诏。 见了面,书古今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拱手作揖,姿态自然潇洒。 但皇帝看了很生气,莫名其妙的生气。 “陛下?”书古今疑惑地看他。 “……”皇帝问他,“我一觉醒来,一想到你就生气,不仅生气,还失望,怎么回事?” “陛下竟然梦到我了?”书古今神色惊奇,摸摸下巴,沉思须臾,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陛下如此记挂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皇帝:“……这不是重点。” 书古今正色道:“陛下,梦与现实是相反的,你醒来后对我生气又失望,那么在梦中必定是对我高兴又满意,想来是做了一场好梦。这是好事啊。” “……” 说什么鬼话呢。 皇帝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半晌,直到和书古今聊完了正事,送他出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尽管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梦的内容,可书古今却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梦。 这念头一冒出来,皇帝立刻摇摇头,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管书古今问还是不问,都没毛病。 116. 王怜花正站在燕尽家门口。 三日前,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燕尽,一时兴起,从附近赶来京城,但此刻站在燕尽家门口,心中只有疑问。 他和燕尽倒也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关系,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想见燕尽? 这念头来得像一道闪电,去时却黏腻得像影子,弄得王怜花心里古怪,只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似的。 他思考着是直接进门,还是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燕尽的声音:“小二哥!” 王怜花转头,燕尽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挥手,面色苍白,依旧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真是奇怪,这家伙好像永远在病中似的。 燕尽走近,笑脸灿烂,道:“稀客呀小二哥,怎么忽然来找我玩了?” 王怜花若有所思道:“我不是来找你玩的。” 燕尽才疑惑地“啊”了一声,一阵疾风扑面,咽喉一凉。 王怜花的手指锁在他喉间,目光冷然如深潭,仿佛下一秒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燕尽歪歪脑袋,笑了起来,“这不好玩,小二哥。” 王怜花收手,嘲道:“你反应真慢,莫不是天天耽于玩乐?” 方才远远地看着燕尽时,王怜花倒不觉得有什么,等燕尽凑近,他心中却忽地生出一股掐人的冲动。 他不可能想杀燕尽,燕尽与他没有利益冲突,除了偶尔说些胡话惹人烦,没什么不好。 掐住燕尽的脖子的时候,王怜花很想知道燕尽会说些什么。 燕尽的回应在意料之中,符合他一贯的表现,但王怜花却莫名失望,总觉得自己想听的不是这样的话。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燕尽一笑,王怜花竟然更想掐他了。 理智制止了王怜花的动作,收回手,莫名的情绪隐没不见。 “耽于玩乐不好么?万事开心,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好不好?” 燕尽一副全然不知王怜花心中思绪的模样,摸摸脖子,脸上的笑容似有似无。 又说胡话,王怜花斜他一眼:“你怎么扯到吃鸡的。” 燕尽:“因为我馋了。” 王怜花手痒,捏拳忍住:“先不管吃鸡不吃鸡,不请我进去坐坐?” 燕尽:“小二哥!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家就是你家,何来请不请之说?你可不是客人,我隔一段时间就请人打扫你的房间呢。” 王怜花:“……” 虽然燕尽说得一惊一乍的,但王怜花不否认自己听到这话时心里有些愉悦。 两人并肩走进宅院内。 “伯初呢?” “去六扇门做客了,我刚从那里探望他回来呢。” “……” 117. 梦中的经历被他们尽数遗忘,滞留的只有那时最为深重的情绪。 “间隙”中的经历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情绪,但在他们找到马甲之前,那些情绪早已淡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燕尽轻轻松松应付完被情绪驱使找他对峙的人之后,对系统感慨:【小二哥掐我脖子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例外呢,还好你是真的靠谱。】 系统十分受用:【你要相信我的办事能力,不可能出现差错的。】 燕尽若有所思,伸手抚上脖子,指尖在咽喉处缓缓摩挲。 在“间隙”之中,王怜花是真的想杀他。 并不是他单独与王怜花对峙的时候,而是他说出祝他们好梦,送他们离开的那一刻。 王怜花在那时对他产生了杀意,明确而冰冷。这杀意滞留在王怜花的脑海之中,对燕尽动手,情有可原。 就像皇帝对书古今生气又失望一般。 不过还好小二哥不记得这回事。 燕尽欣慰地想,否则他就要有大麻烦了。 以小二哥的脾气,一定会追杀他到死的,那样太麻烦,燕尽想想便觉得十分可怕。 系统见燕尽摸着脖子不说话,犹豫一会儿,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么?如果我能找到回去的路,也能带你走,你想不想继续和我一起工作的事——现在不是如果了,我能带你一起走。】 系统没找到回去的路,但同事找到了迷路的它。 在它将这个世界搜集的情报和发生的事情报告后,不止得到了奖金,还得到了一个指示。 尽量说服燕尽继续和它做搭档。 燕尽没有经验却能与它这个新手合作,如此天赋,值得招聘。 系统尊重燕尽的个人意愿,如果燕尽不愿意,系统也不会强求。 燕尽低头摸着右手手腕处的疤,触感狰狞崎岖,他沉默不语。 【不是现在,等你寿命将尽,你可以给我答复。】系统说。 其实它隐隐约约知道燕尽的回答,但它提早说一说,也许能等到燕尽改变想法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你会一直陪着我么?】燕尽问。 【当然。】系统回答道。 ——那就足够了。 燕尽心想。 【谢谢你。】他弯起眼睛,将双手拢进袖中,笑着说,【之后也请你陪着我了。】 FIN. 第87章 可栖之梦·其一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IF线:王怜花在燕尽七岁那年捡到他。 * 1. 冷雨夜。 青石渡。 雨势渐大, 马蹄踏碎雨声。朦胧夜色中,一点绯红破雨而来。马儿为惊雷所震,前蹄进泥坑, 身披蓑衣斗笠的雨夜过客身子一晃, 翻身落地。 他轻抚马颈安抚, 雨声嘈杂,耳朵却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附近只有一栋旧茅屋。 王怜花牵马走近,门缝中有一双茫然而懵懂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瘦弱的孩童。 滂沱大雨中,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须臾, 小孩哑声说道:“你要进来休整么?” 王怜花在斗笠下挑了挑眉。 茅屋上了锁, 雨势不见弱, 王怜花震开锁,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靠里的火堆旁躺着个呼呼大睡的男人。 小孩抱膝蹲坐在角落,脖子上拴着根麻绳,他眨巴着眼睛, 伸手指向那男人,介绍道:“这是个人贩子。” 话音落地, 小孩剧烈地咳嗽起来, 火堆旁的男人朦朦胧胧中感受到冷风, 又听见惹人烦的咳嗽声, 不由骂道:“小崽子闭嘴!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这人背对着屋门,丝毫没发现屋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王怜花干净利落的将人敲晕,转头看向那小孩。 “哦,你好。”小孩说话像个大人似的,看着一身蓑衣斗笠淅沥沥滴水的王怜花毫不惧怕, “好人姐姐。” 姐姐? 王怜花纳闷这小破孩怎么张口就是一句姐姐,摘斗笠脱蓑衣时低头一看,想必是一身绯衣惹人误会了。 看清王怜花的面容,小孩麻溜改口:“好人哥哥。” “你倒是聪明。” 王怜花终于开口,一脚踢开昏迷的人贩子,牵着马儿进屋,小孩很识相地让开位置,缩到更远的角落,脖颈间的麻绳随着动作窸窣作响。 王怜花瞥了一眼,在火堆旁坐定,随手扔过去一把匕首。 小孩弯起眼睛,朝王怜花笑了笑,随后利落地捡起落在脚边的匕首,但割绳子的动作并不利落。 王怜花只是眼神移开了一会儿,再看过去时便看见这小子扯着绳圈的左手汩汩流血,顺着腕骨坠落。 王怜花:“……” 小孩割断绳子,双手捧着匕首还回来,还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哥哥。” 王怜花觉得这小孩很有趣。 夜雨敲着茅草屋顶,火堆噼啪作响,长夜漫漫。 王怜花拨了拨柴火,随口问道:“就他一人看着你?” 匕首划出的伤口不深,小孩蹭掉血,紧紧握住伤口止血,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取暖,闻言眨眨眼,回答道: “本来有五个人,其他人分了卖小孩的钱去城里吃肉喝酒了。我总是生病,没人要。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他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咳嗽完,又说:“他们几个嫌我累赘,总叫我讨厌鬼。” 王怜花心情不错,笑道:“我倒觉得你挺讨喜的。” 小孩羞涩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破晓时分,雨势渐歇,天光从门缝漏进。 王怜花推开门,雨后的青石渡泛起一层薄雾,两道人影沉默地立于门外湿地上。 “留一人在这儿守着,还有人贩子会来。”王怜花往身后屋内一指,淡淡吩咐,“那小孩你们看着办,救他一命。” 小孩夜半发烧,王怜花让他吃了药,但还不见好转,此时蜷缩在火堆旁昏迷不醒。 手下们有点讶异,应了下来,随后目送王怜花纵马远去。 屋内传来咳嗽声,小孩坐起身,仰头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带着茫然,但瞳孔深处却平静得如一口古井。 2. 王怜花再见到那小孩,已是半个月之后。 小孩依旧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笑嘻嘻地挂在树梢摇来摇去,像只猴子。 “怎么回事?”王怜花看着那没有重量似的小鬼头,心情有些微妙。 手下如实禀报,人贩子全被逮住后递交官府,官府审出了孩童们的去向,后续发展一目了然,唯独那个小孩有些棘手——不管是他自己还是那些人贩子,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据人贩子所说,他们瞧见这小孩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路边走,顺手便将人拐来了。 而小孩只是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王怜花一顿,他那晚和小孩聊得不多,小孩究竟是一开始就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还是因为那天生了病烧坏了脑子才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不好说。 手下很忐忑地继续补充道:“他抱着小何的腿不肯撒手,说愿意留下来做事,一拒绝就哭……小何没办法,就带着他回来了。” 王怜花有点意外,虽然距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但他记得那小孩看起来可不像死缠烂打的性子。 在树梢上吊着的小孩忽然松手落下,整个人砸进厚厚的落叶堆里,就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碎叶才爬起身,继续甩着手臂满院子乱跑。 枯叶被他带得纷纷扬起 ,又缓缓飘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凌乱的金色小径。 王怜花凭栏而立,衣袖被秋风拂动。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小破孩撒欢。 这是狗吗? 手下汗涔涔的没眼看,生怕自家公子动怒,支吾着不知道是否该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家公子忽然问道:“这些天你们怎么叫他的?”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燕尽,燕子的燕,穷尽的尽。” 手下如实回答,说到这件事甚至有些想笑,“因为他住的那个屋子的檐下燕窝里没有燕子。” 王怜花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能给自己取名字证明没烧坏脑子。 他若有所思,转眼去找小孩的身影,却瞧见对方踩着池塘边的青石一蹦一跳。 下一瞬,那小小的身影脚下一滑,一脑袋往池塘中扎去。 绯色衣袖如云展开,王怜花从阁楼掠下,凌空拎住小孩后领。 小孩浑身上下湿了大半,水珠从发梢滴落,他仰头愣愣地看着王怜花。 “啊,好人哥哥。”燕尽的眼睛很亮,“又见到了你,真好啊。” 王怜花挑眉轻笑:“很少有人乐意和我多见面。” 燕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在王怜花手里扑腾起来:“怎么可能呢?哥哥你这么温柔,是大好人啊!如果是我,天天和你见面都不够。” 王怜花越来越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了。 当天傍晚,燕尽发起烧来,缩在床角嘀嘀咕咕说着模糊的胡话。 小何——被燕尽死缠烂打而认输的男人硬着头皮在自家公子的注视下给燕尽喂药,后者皱着脸喝完药,意识彻底模糊,一脑袋栽回床被中。 “……” 小何捧着空药碗,胆战心惊地转头面对王怜花,向自家公子告罪。 他不该心软带回燕尽,但看着小孩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他,往他腿上一抱,手劲不大,却让人怎么都狠不下心扯开。 “你倒是有善心。” 王怜花的目光扫过蜷缩成小小一团的燕尽,又落在小何的紧张忐忑的面容上,轻笑一声,语气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 小何头垂得更低。 “我不养闲人。”王怜花的目光扫过燕尽汗湿的额发,淡淡道,“既然要留下他,那便让我看到他的价值。” 说罢,王怜花转身离去。 小何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深深一揖。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 床上的燕尽在朦胧中睁开眼睛,又缓缓地闭上双眼。 3. 燕尽断断续续地病了好几日,这小孩的身子实在太虚,但好像没自觉似的,王怜花去看了他三次,有两次碰见他偷溜到池塘边看鱼。 “公子——” 燕尽从小何口中知道了好人哥哥的身份,不叫哥哥,跟着其他人叫公子,喊得一波三折,极为高兴。 王怜花可有可无地应一声,不知道是人小胆大还是压根没有那个意识,燕尽对他一点都不怕,每每见面,熟稔得不像话。 此时甚至偷偷蹭过来,见王怜花不言语,便挨着他衣角坐下。 “你小小年纪嘴甜如蜜,怎么不向那些人贩子说些好话,少吃点苦头?” 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晌,王怜花饶有兴致地问。 “不想和讨厌的人说话。”燕尽拿枯枝拨弄着池水,答得认真。 “你和我聊得那么开心,是不讨厌我喽?”王怜花莞尔。 “不是不讨厌,是很喜欢。”燕尽转过头看他。 王怜花默然,怒骂怨言听得多了,这般直白的喜欢……令人意外。 燕尽小孩心性,一根枯枝搅浑跟前池水,涟漪阵阵荡远,王怜花看了一会儿,“咔嚓”一声,枯枝断了。 “……” 燕尽握着半截枯枝费劲扒拉片刻,折断的枯枝被水波带远,他也不恼,将半截枯枝往池中一扔,看着两根枯枝相聚,又分开,飘向池塘深处。 “回去吧,起风了。”王怜花站起身,“你也不怕病情加重。” 燕尽跟着站起身,仰头看了看王怜花,又低头瞅瞅自己的手,双手在衣角蹭了蹭,蹭掉沾着的草屑,随后悄悄伸出右手,试探地、一点点挨近王怜花垂在身侧的手。 王怜花不动声色,任由燕尽牵住他的手。 小孩的手心还带着病中的潮热,力道很轻,像握住一只鸟。 燕尽摇起两人相牵的手,一前一后,欢快不已。 “再晃,我把你晃出去。” 王怜花目不斜视,语中带笑。 “……” 燕尽眨眨眼,手上的动作停了,老老实实地握手。 4. 王怜花没有耐心养一个小孩,带燕尽的任务便全权交给手下。 他之后再见到燕尽,又是一年之后。 这一年间王怜花时不时能听到有关燕尽的消息,大约是因为他亲口允许,手下们觉得他或许会在意燕尽的状况,偶尔收到的信件中会提到一嘴燕尽的情况。 “燕尽识字快,已能抄写《千字文》。” “燕尽懂事体贴,聪慧过人,读书颇有天分。” “燕尽迷路三日,赚了十两。” “燕尽钓鱼喂猫,钓空池塘。” “燕尽算术极好,拿算盘奏曲。” “燕尽悟性不错,决定练剑。” 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报。 王怜花从不多问,看了便抛之脑后,但也未曾叫停。 再见到燕尽,后者正跟在小何身后检查账本,手里拿着个算盘扒拉得哗啦啦响,一抬眼,看到门边站着的王怜花,先是错开视线,随后迅速挪了回来,微微歪头,盯着他。 王怜花挑眉,他这次既没有穿绯衣也没有露真容,燕尽盯着他不放做什么? 燕尽走过来,仰头说:“我看你有点面善。” 王怜花低头看他:“只是有点?” 燕尽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在哪见过我?” 王怜花一个脑瓜崩儿弹上去:“说反了,是你见过我。” 小何在各地巡视生意,带着燕尽在各地见世面。燕尽年纪虽小,但靠谱时不比大人差,打算盘时一板一眼,竟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王怜花听小何一一禀报,说起燕尽时,小何满脸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 “在你看来,哪条路更适合他?” 王怜花不养闲人,燕尽在他手下总得选一条路。 一年的时间足够小何得出结论了。 小何观察着王怜花的脸色,犹豫良久,回答道:“他年纪尚小,目前来看,似乎走科举更适合他。” 王怜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小何一眼。 小何低头。 王怜花既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这个答案,只是叫他退下。 时隔一年再见的燕尽,个头没长多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王怜花转,不见半分生疏,仿佛昨日才分别似的。 王怜花问他:“这一年你学了什么?” 燕尽侃侃而谈,说背《千字文》《三字经》《诗经》,拳脚刀剑入门后决定学剑,还有学辨药材,说一半话题跑偏,谈起最喜欢吃的菜式,说不喜欢吃甜口的,太辣的也不要,更不喜欢吃苦瓜…… 王怜花觉得这小孩有趣得很诡异。 “辨药材?”王怜花截住话头,照燕尽那么说下去永远没个头,“你背来我听听,记住了多少?” 燕尽双手叉腰:“金银花性寒,清热解毒;当归补血活血,半夏燥湿化痰……” 王怜花忽然问:“误食商陆该如何解?” “生甘草煎浓汁,辅以绿豆汤。”燕尽答得毫不犹豫。 王怜花暗自点头,转而又叫燕尽打拳,看过后递过去一根树枝,叫他舞剑。 燕尽一一做了后,大汗淋漓,伸手一擦额头,又是双手叉腰,露齿一笑。 确实有天分。王怜花心想。 他问道:“我要你跟我走,你走不走?” 燕尽眨眼:“走去哪里?” 王怜花似笑非笑:“走到哪算哪。怕就算了。” “我不怕。”燕尽说—— 作者有话说:是最后的番外[求求你了] 第88章 可栖之梦·其二 * IF线:王怜花在燕尽七岁那年捡到他。 5. 此后将近两年的时间, 燕尽一直跟在王怜花身旁。 王怜花不是个有耐心养小孩的人,他自己幼年时期无人爱护,怎能要求他爱护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呢? 一大一小走过山川湖海, 扮过医师和药童、算命先生和托儿、公子与小厮、父与子、兄与弟, 相互配合, 有模有样; 泛舟采莲,燕尽边摘边吃,莲子壳装满半边船, 王怜花一觉醒来, 无处下脚; 月下对弈, 燕尽将棋子垒得极高, 下棋时胳膊一碰,棋子哗啦啦坏了一盘棋,捂着脑袋不叫王怜花弹他脑壳; 悬崖采药, 两人在月下守了一整夜,药采到了,燕尽也发烧了; 夜探匪寨, 燕尽被王怜花拎在空中飞,落地后头晕眼花, 当晚又发烧; 山间捕猎, 王怜花在燕尽磕磕绊绊险些剁掉自己手指后认命地接过刀, 自己上手…… 燕尽在衣食住行方面与王怜花待遇相同, 要么一起以地为席以天为被,要么去客栈定天字号房间舒舒服服睡一觉。 叫王怜花稀奇的是燕尽一个小孩竟然从来没有过抱怨,就算吹了冷风咳嗽连连也能出门买冰酪,知道不该病中吃冰,甚至还藏起来等王怜花走了偷偷吃。 若非王怜花假意离开, 又端着药碗杀了个回马枪,这小子还真打算喝药后吃冰酪,真是会享受得很。 说燕尽乖,也确实乖,王怜花说什么都听着;说他不乖,有时候却能很自然地做出奇怪的事。 如此脾性,王怜花不讨厌,但心情微妙——他朋友李员外家的两个小孩懂礼知事,偶尔调皮也调皮得很可爱,燕尽却叫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让燕尽跟在自己身边不是让他做个随从的,王怜花心情好了多教点知识,心情坏了便忽然说要考验,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什么知识全往燕尽脑子里塞,记得住算他聪明,记不住算他没用。 好在燕尽并没有让王怜花失望,刻苦又努力,少有偷闲躲懒,只是年纪小,身体弱,前半年总是隔一两个月便生各种各样的病。 大病小病,水土不服的病,换季的病,王怜花看了都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容易得病的小孩。 王怜花教他辨药熬药,顺便盯着他吃熬好的药,燕尽每次喝完药,都会擦擦嘴,叹息般地说道:“人生无涯苦作舟啊。苦啊苦啊。” “你才多大年纪。” 王怜花总觉得自己不该接茬,可是不吐不快。 燕尽煞有介事地道:“公子你别说,也许我只是看起来是个小孩,实际上可能是个修炼成精、活了好几百岁的妖怪。” 王怜花:“……” 这小孩真的很会扯淡。 6. 王怜花的脾气不算好,但他就算生气也是笑眯眯的,捉摸不透,所以手下们宁可看他板着脸,也不想瞧见他笑得一脸和善的模样。 然而燕尽是个很奇怪的小孩,不管王怜花笑还是不笑,他一点都不怕,就算王怜花摆明了心情不佳,这小破孩还能出去逛街,甚至记着给他带糖葫芦。 “……” 王怜花表情微妙地看看面前的糖葫芦,又看向燕尽。 “公子不吃吗?很好吃的。” 燕尽神色诚恳。 王怜花感到很稀奇,再一次认为燕尽有趣得很诡异。 “不用。你自己吃吧。”王怜花淡淡地说。 燕尽握着糖葫芦走了。 诸如此类的事在半年间发生了不下十次,次数一多,王怜花渐渐确定了一件事。 ——燕尽是个奇怪的小孩。 至于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奇怪的地方太多太多了,王怜花只能说他不像个普通小孩。 “我不是个普通小孩,公子也不是个普通大人。”燕尽听到王怜花说他奇怪的话,一点也不觉得忐忑,反而略带开心地说,“缘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我那天在雨夜里邀请公子入屋休整,是我的本事啊。” 王怜花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头……逻辑在哪里?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前尘往事么?”王怜花问。 他阅遍群书,也见过患有离魂症的患者,有的终其一生都不曾想起遗忘的记忆,也有人在机缘巧合下忆起旧事,但无论如何,大多数人都想找回遗失的记忆。 燕尽一个小孩,却对自己的过去毫不在乎。 王怜花问他想不想找回记忆,燕尽说忘记了的事就是忘记了,与其浪费时间找过去,不如创造新的回忆。 “那些人贩子也说了,遇到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反正都是一个人,记不记得过去都无关紧要。” 燕尽很乐意和王怜花谈话,这样的机会很稀少,两人聊聊天,喝点小果汁,他就可以不去试那些乱七八糟的苦药了。 “倘若你有亲人在寻找你呢?也许是出了意外,你才会独自一人流浪。” 王怜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和一个小孩聊起这种事? 大概只是感到无聊罢了。 “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小何带我见世面,公子带我走江湖,如果我有亲人……”燕尽有点茫然 ,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可能有亲人的可能性,“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公子你医术精湛,能治好我的脑袋吗?”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王怜花笑了,“找一个偶然的时间,未知的地点,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情——比如脚滑一头撞在墙上,倒是有可能恢复记忆。” “那还是不要了,我怕疼。” 燕尽摸了摸头,回答道。 这样说着的燕尽,看起来又像个很普通的小孩了。 7. 人的一生贯穿着分离二字,王怜花与燕尽也到了分离的一刻。 这场分离早有预兆,沈浪与朱七七夫妇两年前便有邀请王怜花出海远游的意思,王怜花早有同他们一同出海的打算。 至于如何安置燕尽,这不成问题。燕尽聪慧灵敏,况且他尚且十岁,算得上年幼,前路坦荡,总有他可以走的路。 王怜花从没有想过将燕尽带养长大,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足以代替血缘的深厚情谊。 对王怜花而言,燕尽不过是他偶然间善心大发的结果,带在身边教导也是无聊之余打发时间罢了。 燕尽却并不这么认为,王怜花通知他之后的安排,他听出王怜花话语的疏离之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王怜花:“……有话直说。” 燕尽:“公子,我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孩吗?” “……” 王怜花犹豫了,犹豫究竟该否认“最喜欢”还是“喜欢小孩”。 “我不喜欢小孩。” 最后,他如此说道。 言下之意就是别管什么最不最了,谁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你这个小孩。 “没关系,你是我最喜欢的公子。”燕尽笑眼弯弯。 王怜花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脸颊,比起青石渡雨夜初见时瘦骨伶仃的模样,如今这张脸已经有了柔软的弧度。 他收回手。 小何收到消息赶来接燕尽,两人一起去送王怜花和沈浪与朱七七汇合,燕尽嘴甜会说话,惹得朱七七又是摸头又是送红包,甚至问王怜花为什么不早点带弟子来见他们两个。 王怜花懒得说话,这两人隐居隐得天南地北的跑,见什么见。 码头的晨雾漫过船舷。王怜花身着绯衣立在船边,看燕尽站在石阶上挥手,幅度之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船将开时,燕尽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公子——” 王怜花抬眼。 “下次见!” 清亮的童声穿透将散的雾气,江风把小孩的声音吹得零零落落。 “虽然不知道下次是哪次,但就是下次见——!” 王怜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缩成墨点,直至消失不见。 他轻笑一声,对着空茫的江面,回道:“嗯,下次见。” 心情极好的王怜花一转头,发现沈浪和朱七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王怜花:“……” 8. 十岁的燕尽在一个清凉的早晨,送走自己最喜欢的公子,牵着小何的手去吃早饭。 十五岁的燕尽在一个沉闷的傍晚,被迷路的系统砸中脑袋,回想起前世的记忆。 9. 暌违五年,重回江湖,江湖变化很大。 王怜花看着手下呈上来的情报,伸指对着几个名字点了又点。 毫无印象的名字,连姓氏也从未听过,如果说是新起之秀,未免也太新了。 伯初。聿飞光。书古今。 一个疯疯癫癫小弟弟的狂刀客,却连自己弟弟的名字年纪都说不上来; 一个去哪家镖局那家镖局就倒闭的镖师,三个月干翻四家镖局,打死也不转行; 一个既是画师又写话本的年轻人,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看完这些人的情报,王怜花才拿起有关燕尽的记录。 做手下的总是要揣摩老大的心思,王怜花又是个将心事藏得很深的老大,他不说,手下们只能瞎猜。 他不知道在手下们心里自己是怎么看燕尽的,以至于在这五年间隔三差五记录与燕尽有关的大事。 燕尽长高了,记一下;受伤了,记一下;独自一人完成了任务,记一下;揪出一个做假账的管事,去京城遇见金风细雨楼楼主要到了签名,下江南见到了花家七公子被投喂五天 ,去西北遇见了魔教教主挨了一脑袋瓜……全都要记一下。 王怜花:“……” 前三年全部由小何记录,第三年燕尽参与进来,此刻摆在王怜花面前的除了小何的记录,还有燕尽本人的手札。 ——“公子!今天你那边天气好吗?我这边天气很好,和小何他们一起去湖边烧烤。” ——“公子,我觉得我现在比你高了,因为我已经比小何还要高了。” ——“公子!玉教主说他认识你,你认识他吗?” ——“我今天也有在好好练剑。” ——“乘船的时候在岸边看到一条狗,看了他很久。” ——“公子,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最后一篇手札的时间是三个月前,内容断断续续,没条理也没逻辑,看得王怜花头疼。 不过字迹倒是比五年前有点长进。 “所以,那小子怎么没来见我?”王怜花叫来小何,问道。 他回来才十几日,除非燕尽会飞,才能在此刻来见王怜花。 王怜花之所以这 么问,只是想知道燕尽在做什么。 燕尽的手札停在三个月之前,这小子去做了什么? 小何的表情有些犹豫,有点无奈,甚至还有些怅然。 王怜花:“怎么?” 小何略带心酸道:“公子,燕尽长大了……他变得有些叛逆。” 王怜花:“?” 据小何所说,燕尽一直很乖巧懂事可爱聪明又伶俐,但自从三个月前荡秋千时摔了一跤之后便表现得很奇怪,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 只有隔一段时间从不同据点留下的暗号表明人还活着。 王怜花:“……怎么荡秋千会摔跤?” 这些年武功都白练了吗?简直给他丢脸。 小何叹气:“这孩子生病了也不说,头晕眼花还非要荡秋千吹冷风,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一脑袋栽了下来,摔得头破血流,在床上躺了五天,病没好,伤也没好,就溜出门了。” 这五年间小何的变化也很大。王怜花记得小何以前没有那么唠叨的,现在的小何简直像个心酸的老父亲。 燕尽的表现确实有些古怪,王怜花若有所思,想到他曾经和燕尽说过的玩笑话。 难不成摔了一跤,撞到脑袋,燕尽还真想起了过去的记忆么? 10. 在见到燕尽之前,王怜花先见到了江湖中的新起之秀。 江湖很大,奇怪的人也多,但他们几个何止奇怪,简直算是癫狂。 王怜花冷眼看着伯初扔了刀,拽着玉罗刹的衣角,从弟弟叫到侄子,辈分降了又降,最后玉罗刹莫名其妙多了个七舅姥爷。 玉罗刹对伯初捶了又打,伯初死死地挂在他身上不放手。 玉罗刹祸水东引,指着王怜花:“那个是你弟弟!” 王怜花岿然不动,对玉罗刹说:“我如果是他的弟弟,你就是我的儿子。” 不等玉罗刹说话,伯初牵起他和王怜花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弟弟,大侄子,我们回家。” 玉罗刹莫名其妙多了个爹。 伯初说话没条理,牵着弟弟和弟弟儿子往家里走,手劲贼大,两个倒霉蛋甩了又甩,怎么都甩不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两人从来没有这样与人牵过手。 王怜花和玉罗刹对视,后者早被伯初祸害过,此刻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甚至还有隐隐约约对王怜花不清楚具体情况就凑上来的鄙视。 玉罗刹:活该你被逮住玩过家家。 王怜花:傻子。 11. 伯初的弟弟究竟是什么身份,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走丢的时候是什么年纪,伯初本人一个都说不清。 玉罗刹给伯初指了条明路,善解人意地说:“你如今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你弟弟最大也是二十左右,去找那些比你小的人吧,就算他们不是你弟弟,但多个人多条路,说不定他们会帮你找到你弟弟呢。” 很狡猾的一招祸水东引。 正常人必定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伯初信了,王怜花后来隔了半个月,再见到他,这人对着聿飞光在喊弟弟。 聿飞光是个镖师,还是个很没有事业运的镖师,在业内人称镖局克星。 他曾经去王怜花手底下的镖局求职,但王怜花听到消息时,此人已经被拒绝了,并且又将一家镖局“克”到倒闭。 谁能想到那些小镖局竟然卧虎藏龙,不是有潜逃十年的灭门凶手,就是暗中与匪帮勾结呢? 聿飞光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被伯初缠着叫弟弟的聿飞光瞳孔地震,僵在原地。 王怜花一边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错,看热闹也能在前排,一边觉得伯初病得不轻。 “我不是你弟弟。”聿飞光说完,伸手一指,“那位是个年轻人,他可能是你弟弟。” 被指的王怜花:“……” 你小子眉清目秀怎么也做这种祸水东引之举? 王怜花隔三差五就易容,伯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困惑又懵懂,喃喃着说:“你好熟悉……弟弟!” 一把抱住王怜花,怎么拽都拽不下。 王怜花又当了一回弟弟,这回时长三天两夜,终于让伯初认清自己不是他弟弟。 伯初看起来快要碎掉了,茫然无措。 而任谁看了都觉得不近人情的聿飞光却在沉默地宽慰他,王怜花学着玉罗刹给伯初指了条明路。 “你听说过龟孙老爷吗?”王怜花说,“那老头能带你见大智大通,大智大通什么都知道。” 12. 王怜花也找大智大通有事。 他想问燕尽的去向。 这小子只在各个据点留下暗号表示自己还活着,别的什么都不做,神神秘秘的,王怜花很不爽。 龟孙老爷是个贪图享乐的家伙,他和大智大通都是王怜花不在的五年间新冒出来的人物。 王怜花见到他的时候,龟孙老爷刚还完债,被人从树上放下来。 有人替龟孙老爷还了赌坊的一百两,代价是龟孙老爷的带路权。 此人名为书古今,一个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少年人。 王怜花第一次听说他,他还只是个画师兼写话本的,现在却已经是无妄报社的老板,说自己正在收集江湖上的奇闻怪事。 大智大通只见由龟孙老爷带去的客人,但现在没有书古今的首肯,谁也见不了大智大通。 青衣少年举起笔,扬起笑脸:“说出你们的故事,我满意了就让你们去见他。” 明明说着近似于威胁的话,他的姿态却亲和得像邻家大哥哥。 伯初望着他,大步上前:“弟弟——” “打住,我可不是你弟弟。” 书古今笑着说,他看了眼一旁的王怜花,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王怜花心中一动。 “也许这个人就是你的弟弟呢?” 书古今拿笔指着王怜花,说道。 王怜花:“……” 伯初当然不会信,摇摇头,说:“他不是我弟弟。” 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一意孤行疯疯癫癫的伯初在这一刻似乎正常了许多。 书古今耸耸肩,笑着继续自己的采访。 伯初的故事已经不算新奇,他刚从江湖上冒头,他和弟弟的故事便随着他的疯癫言行一并传了出来,有人添油加醋,有人道听途说,版本各异。 回归最初的版本,伯初只是想找弟弟。 这个弟弟是什么年纪,有什么特征,当事人一个都说不上来,说到两人分离的原因更是颠三倒四。 书古今伸手拍拍伯初的肩,垂眼道:“你会找到他的。” 不管是聿飞光,还是书古今,在面对伯初的时候似乎都有着非同一般的耐心。 面对王怜花的时候,书古今的耐心似乎消失不见了。 堂堂千面公子从不说真心话,很少说真话,对着要听故事的书古今不扯假话他就不是千面公子了。 出于某个毫无证据的感觉,王怜花用燕尽的经历作为自己故事的开头,平静地讲述起一个普通又平淡的故事。 当然,在这个故事里王怜花本人是没有出场的。 千面公子会以任何面容出现在他想出现的地方,但不会是一个并不确定的故事里。 书古今左手撑着脸颊,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如画鬼画符,时而行云流水,他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听王怜花鬼扯,眼里满是令人不愉快的了然。 伯初和聿飞光安静地坐在旁边,包厢中只有他们四人。 暮色四合,阴影向四周蔓延,屋内愈发阴暗。 聿飞光点亮油灯,王怜花投过去一瞥,朦胧光影中,伯初的面容模糊而虚幻,竟有几分熟悉。 再一晃,伯初同他对视,神情空洞,目光茫然,双眸映着灯火,宛若月光铺洒的荒野。 王怜花缓缓移开视线。 13. 过了书古今这一关,龟孙老爷却不肯带人去见大智大通。 “不干了不干了!” 龟孙老爷拍拍打打,把桌子拍得梆梆响。他拼死拼活捏造出大智大通两个人物就是为了赚点享乐钱,结果书古今将他掀个底儿掉,身份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龟孙老爷审时度势,决定金盆洗手不做情报生意了。 “照我说,你们不妨直接问书古今,他是无妄报社的掌柜,周游各地,四处采访,他可不是只听了你们的故事。” 龟孙老爷也给他们指了条明路,大智大通的生意做不了,但书古今说欣赏他整合情报的能力,有意让他进无妄报社做事。 龟孙老爷认为这份差事很有钱途,虽然书古今不明说,但据他所知无妄报社不仅仅是与神通侯合作的关系,背后大约有皇帝的支持。 如果有这样一份差事,不止有钱途,还有一定的保障。 只是无妄报社的规矩严,龟孙老爷犹豫不决,若是连喝酒听曲都要受限,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呢? 王怜花临走前盯着龟孙老爷,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直到看见书古今时,王怜花的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书古今瞧见他在笑,竟然也笑了。 王怜花不笑了:“你笑什么?” 书古今还在笑:“我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 他向后靠进椅背,执笔虚点过面前三人:“你们真是笨啊,昨天干脆直接问我不就好了?还要龟孙老头提点,哎呀。” “来吧,说说你们想知道的事。” 伯初举手道:“我要找弟弟!” 聿飞光平静道:“我陪他找弟弟。” 王怜花没有说话。 书古今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好奇。 王怜花顿了顿,缓缓道:“你知道燕尽么?” 书古今眼睛一亮,笑着说:“啊,果然是你。”《 》 【正文结局】 第89章 可栖之梦·其三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IF线:王怜花在燕尽七岁那年捡到他。 14. 千面公子行事隐秘, 踪迹难寻,他的手下一向秉持着相同的行事风格。 燕尽同样如此,除了他主动留下的痕迹, 即使是王怜花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排除燕尽遭遇意外的可能性, 王怜花觉得自己见到燕尽了真该夸夸他——才十五岁, 能把自己藏得这么深算不错了。 话归正题,在王怜花提到燕尽后,书古今的反应令人迷惑。 “你见过燕尽?” 王怜花眼中带着审视, 书古今不仅仅见过燕尽, 似乎还认得他。 “我们是好朋友。”书古今的答案出乎意料, 他说, “所以我说很凑巧啊,你们都因为同一个人齐聚于此,我还恰好认识这个人——你说巧不巧?公子。” “‘因为同一个人’……?” 伯初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眉头轻蹙,看看书古今,又看看王怜花, 眼里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王怜花心道你看我做什么,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聿飞光总结道:“燕尽, 是伯初的弟弟?” 书古今鼓掌:“猜对喽!不过也不用猜啊哈哈哈, 我可一点都没掩饰过。” 15. 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王怜花没想到燕尽真有亲人在世, 伯初的弟弟竟然会是燕尽。 燕尽和伯初究竟为何会分散?伯初消失的那些年里身在何处? 燕尽此时又身在何处? 秋雨潇潇, 灯火葳蕤。伯初坐在门口,低头缓缓擦拭手中长刀。 王怜花从雨幕中走来,在屋檐下收了伞,转头瞧见伯初的侧脸,眸光一闪。 与燕尽分别已有五年, 王怜花记忆中的燕尽仍然是那个爱笑的小孩,倘若燕尽真的是伯初的弟弟,可他只在特定的时刻——比如此刻——光线朦胧昏暗时,才会隐隐觉得伯初似有眼熟。 是他忘了燕尽的长相,还是因为书古今在说谎? 王怜花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但也不觉得书古今在说谎。 ——“我一见到伯初,就知道他是燕尽的哥哥。血缘真的很奇妙,伯初在找弟弟,燕尽在找哥哥 ,你在找燕尽,真是皆大欢喜呀。” ——“至于你说太巧合,确实很巧合……天下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过,我能认出你不是巧合,而是因为我也擅长易容。” 书古今这么说着的时候,表情十分狡黠。 王怜花问他:“燕尽对你提起过我?他怎么说的?” 书古今回答:“他说你是个好人。” 王怜花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但这又确实是燕尽会说的话。 那小子明明见过他杀人下毒,却还是坚称他是个好人,隔了五年竟然还是这个答案。 伯初注意到王怜花的视线,抬眼看来,那点与燕尽若有若无的相似感觉消失不见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沉默地移开视线,沉默地各做各的事。 王怜花是个口才很好的人,他若是想要套话,就算是傻子也能把祖坟的位置告诉他。 可伯初不是傻子,是一个疯子。 王怜花问地,伯初答天,说一百句话最后都能扯到他的弟弟身上,这一百句话里有三分之一听不懂,三分之一叫人无言以对,再有三分之一令人手痒难耐只想锤人。 饶是千面公子舌灿莲花,也拿伯初没办法。 16. 据书古今所说,燕尽此刻的境况不是很美妙。 他身在西域,被石观音追杀中。 王怜花问:“他做什么了?” 书古今说:“没做什么,就是把石观音的生意搞砸了。” 伯初十分欣慰地说:“我弟弟好调皮啊,我不在的时候,他有在好好过日子呢。” 王怜花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伯初甚至还没见到燕尽……夸赞的点也太诡异了。 聿飞光低着头在看地图,王怜花眼尖,瞥到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有一家镖局。 王怜花:…… 聿飞光如愿在镖局找到了新工作。 这家镖局已有颓败之势,资历深厚的镖头另寻高就,老板早年受了伤,不便出镖,聿飞光的到来于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就算聿飞光人称“镖局克星”,这家镖局也对聿飞光欢迎有加。 一行人告别聿飞光,后者对他们报以诚挚的祝福:“希望你们找到想找的人。” 17. 王怜花和书古今赌那家镖局会不会倒闭。伯初心心念念只有自己的弟弟,对无意义的赌局毫无兴趣。 书古今很干脆地选了“会”。 王怜花选“不会”。 聿飞光“镖局克星”的名头都有例子在前,但王怜花不信真的会有人的运气差到如此地步。 书古今笑一笑,不说话。 王怜花蹙眉:“说话。” 书古今莫名其妙:“我说什么?” 王怜花换了个话题:“你和燕尽怎么认识的?” 他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书古今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次都没有讲过他们认识的缘由,以及为什么书古今会知道燕尽的现状。 这五年间,燕尽经历了什么? 伯初凑了过来,险些将王怜花挤出马车。 王怜花瞪他一眼。 书古今摇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总而言之,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我们成为了好朋友。” 王怜花想踹他,书古今能写出动人心魄的故事,可见叙述能力并不差,然而讲话时的敷衍是真的敷衍,完全把人当傻子。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不向你好朋友的哥哥多说一些有关他弟弟的事么?” 王怜花朝目露期待的伯初扬了扬下巴。 “不要。”书古今笑眯眯地说,“有些话最好要亲自问,亲自听。” “我也不行吗?”伯初看起来莫名的可怜巴巴。 “你也不行。”书古今毫不客气。 18. 不管是伯初,还是书古今,甚至是已经离开队伍的聿飞光,都是奇怪的人。 在去见燕尽的路上,遇见的被这三人得罪过的家伙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寻仇的,凑热闹的,开玩笑的,找茬的,求饶的……多不胜数。 在江湖中行走不过短短数月,便有如此“威名”,看来是真的毫无顾忌。 王怜花不知道燕尽对书古今说了多少有关自己的事,他自己并没有表露身份,但书古今却表现得对他了如指掌。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莫名的令王怜花不爽。 19. 西域除了石观音,还有罗刹教,说到罗刹教就会想起玉罗刹。 “没想到一入府城就会遇见玉教主你啊,作为东道主,请你请客吧。” 书古今笑眯眯地说。 玉罗刹:“滚。” 让王怜花略觉惊讶但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是,书古今也得罪过玉罗刹,但两人对彼此之间的矛盾避而不谈,甚至各有各的说法。 书古今坚持说:“算不上矛盾,不过是玩了个小小的游戏,教主大人玩不起罢了。” ……任谁被这么评价,不是矛盾也会变成矛盾。 玉罗刹言简意赅:“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书古今笑意盎然:“是请你多等等我,你可是我人生路上的前辈啊。” 这话简直是在变相说他老,玉罗刹翻白眼。 没有意义的闲聊就此结束,玉罗刹道明来意:“听说你们在找一个叫燕尽的人?” “你见过他吗?”伯初目露期待。 玉罗刹看他一眼,伯初一入府城便四处寻找“燕尽”,聪明如玉罗刹,在前来拜访前便猜到“燕尽”有可能是伯初真正的弟弟。 让玉罗刹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王怜花还在和伯初同行。 “我知道他,但不曾见过他。”玉罗刹说,“他最近在石林洞府做客。” 伯初提着刀便往外冲,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没拉住他。 书古今总结道:“这就是说话说一半的后果。” 玉罗刹:“……我说完了!你小子不是自称什么都知道么?倒是说说你知道的事啊。” 书古今:“嗯?你真的要我说吗?我说什么都可以么?” 玉罗刹:“……算了,你闭嘴吧。” 这两人之间绝对有秘密。 王怜花似笑非笑道:“你怎么被个毛头小子堵得说不出话?这可不像你啊。” 玉罗刹瞪了眼书古今,而书古今若无其事地向两人摆手,收拾东西果断离开 。 “两位慢慢叙旧,我去见朋友了。” 20. 燕尽在江湖中算不上名人,但在西域府却称得上小有名气。 如果一个人坏了地头蛇的生意,被地头蛇下了追杀令,还活得好好的,并且去地头蛇的老巢做客,这样的一个人想不有名都很难。 王怜花没问出玉罗刹的秘密,但知晓了更多与燕尽有关的经历。 “燕尽和你有什么关系?”玉罗刹随口一问,“看年纪像是你的儿子。” “你见过他。”王怜花淡淡道。 “什么时候?”玉罗刹挑眉,想了想,灵光闪现,“——那个小孩?” 数年前,王怜花还没有出海远游时,有两年身边确实时常带着个小孩。玉罗刹对小孩不感兴趣,也许听过那小孩的名字,但也忘之脑后。 “原来他就是燕尽……” 玉罗刹记得那个小孩是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样,他和王怜花谈话时那小孩很安静地坐在角落吃零嘴。 王怜花见玉罗刹只记得小时候的燕尽,有些奇怪,问道:“不止那次,四年前我不在时你也见过他,据说弹了他一个脑袋瓜。” 玉罗刹恍然道:“那个小孩也是他?他易了容,只说认识你,我便放他走了,没与他多聊。……燕尽竟然是这样的人么?” 玉教主隐隐觉得不对,今年在西域被人追杀的燕尽可不像他印象里的那个小孩。 “若这两个燕尽是同一个人,那他的变化倒是不小。”玉罗刹说。 王怜花不语,若有所思。 不过五年,燕尽会有什么变化?——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部分,今晚会熬夜码完,还发在这章[让我康康]明天可能会上完结榜,所以先改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