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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鹤一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古城轶事


    *


    当年快活王死在楼兰古城里, 玉罗刹和石观音都在其中,一个偷偷摸摸混进来偷家看热闹,一个钓着快活王给自己捞好处, 对这古城比小老头的手下稍微熟悉一点。


    两人带着各自的手下闲庭信步, 一往无前, 遇见机关轻轻松松破解,偶尔看见熟悉的布置,脑海中便浮现与之相对应的记忆画面。


    心情微妙感慨时光如水的同时都在心中嘀咕:当初沙暴怎么没把石观音/玉罗刹埋进去。


    “教主!”


    玉罗刹正在回想当初快活王的禁地宝库所在的方位, 前面探路的人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摊开手, 手里一片鲜亮的绿叶子, 与四周灰蒙蒙暗沉沉的风景相比,刺眼得夺目。


    这叶子不止一片,一掐还有汁液渗出, 在前面那条路上向深处延伸。


    玉罗刹心想,这是那个叫顾惊的姑娘留下的消息。


    她要引他们去哪里?


    那姑娘虽然做什么都是笑脸迎人,脾气温和, 性格开朗的模样,却摸不透看不透, 名字是假的, 身份是不明的, 脸是易容的, 玉罗刹猜测她或许不像外表那么年轻……


    可隐藏身份出现在此地,总有理由。


    当年与这楼兰古城有关联的人除了王怜花,都在此处。


    玉罗刹来时才和王怜花碰过面,那小子对快活王的遗产不感兴趣,不可能是他。


    对于顾惊所说的什么云游天下的记录者采访者……玉罗刹原先是半个字不信。


    但他在回西域之前, 确实有听谁说起过“采访”这两个字。


    这样一个词,初听或许不解其意,仔细琢磨一会儿,猜也能猜出它的意思。


    采风访问,听说京城神通侯和某个小年轻合作办了家报社,名字特狂妄,名叫无妄,专写民间江湖大事小事,第一刊报纸上便有一篇神通侯专访。


    因为用词真诚感情纯粹,那篇文章传播的速度比无妄报社的报纸还要广,起码玉罗刹在从王怜花手里接过报纸阅览之前,他已经读过了写方小侯爷的那篇文章。


    如今提到方小侯爷,不是月光就是白莲,楚楚动人,感人肺腑。


    如果他没记错,《平易近人小侯爷:盛放吧,月光下的白莲》的作者,正是无妄报社的创办人——书古今。


    顾惊。


    书古今。


    玉罗刹皱眉。


    和书古今有关的情报屈指可数,就连身在京城的神通侯本人对书古今都不大了解,远离京城并一路奔波的玉教主自然不可能知道书古今的信息,此时凝眉苦思,半点儿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但聪明人脑洞大,燕尽扯假名时也不用心,嫌马甲套马甲比俄罗斯套娃还麻烦,玉罗刹能往这方面想,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皱眉苦思不得结果,玉罗刹捏着叶子下了决定。


    一行人往前顺着叶子走,看看那“顾惊”究竟有什么打算。


    另一边,石观音也捡到了叶子,冷着脸捏烂,随手一扔,没有顺着叶子走。


    “顾惊”烧了她的洞府,石观音虽然生气,却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宝库里的财富足够她重建十个石林洞府。


    最令她咬牙切齿的是这人是她的弟子带进洞府,她隔着床帘见了顾惊一面,竟然没有看出半分不对劲。


    走一路想一路事后杀掉顾惊的三百种方法。


    玉罗刹那厮也不是个好货,看热闹就算了,来看她的热闹!


    石观音心想,等顾惊落到她手里,泄愤泄够了也叫顾惊去放火烧罗刹教,看玉罗刹还笑不笑得出来。


    两方人马一个顺着叶子走,一个不挑有叶子的路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古城中转圈。


    经过风沙折腾,二十年过去,古城内破败腐朽,或陌生或熟悉,没有一条路走得顺畅。


    在遇见第五个陷阱后,玉罗刹听见前面探路的手下小声的嘀咕。


    “那姑娘是不是在坑咱们教主?”


    “她既然留下叶子,必定自己也走这这条路,”


    “话又说话来,这叶子可真嫩,是什么树的叶子?牡丹?槐树?还是冬青?”


    “牡丹是花!”


    “看起来像桔子树的叶子。”


    玉罗刹:……


    虽然隔着远远一段距离,但他们以为自己听不到吗?


    还是因为他太久不现身了所以威严不存了?一群傻蛋!


    在玉教主身后的教众们都低头不语,气氛凝重而微妙。


    玉罗刹的步子越来越大,轻飘飘地像鬼一样。


    前方探路的几人浑然不觉,不过一眨眼,身影忽地消失不见。


    机关开启的声音和拖长的惊叫传入耳中。


    “嗷——”


    前方声音一响,后方声音也响了起来,一扭头,方才平安无事通过的路忽然出现一块大石球,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跑,玉罗刹一马当先,掠至方才那些人影消失不见的地方,猛地驻足。


    只见前方空荡荡的,本该存在的路消失不见,下方黑窟窿洞看不分明。


    身后的石球愈来愈近,玉罗刹脚尖一点,大喝一声:“跳!”


    声音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其余罗刹教众也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落地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又仿佛持续了很久。跟随玉罗刹的人实力都不弱,一个骨碌就站稳,不过片刻,所有人便聚在一起,拱卫着玉罗刹,警惕地打量四周。


    弓弦扯动的声音响起,随着一箭又一箭,灯火一个接一个的燃起,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玉罗刹不适地眯眼一瞬,随后皱眉凝神,猛地看向一旁。


    ——石观音和她的手下们就在格栅旁。


    但与玉罗刹一行人的轻松整洁不同,石观音等人明显遭了老罪,人数也比进古城时少了一二三四五六个。


    石观音依旧风姿动人,只是表情冷得比寒冬的冰碴子还冷。


    玉罗刹一句话没说,先笑了。


    石观音扬手一挥,一道绿叶便朝他射去。玉罗刹身子一扭,躲了过去。


    上头传来鼓掌声,人影在石墙上闪动。


    伴随着这掌声,一袭青色身影走至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台处,声音带笑,语调柔和:


    “不愧是罗刹教教主,好骚的步法。”


    玉罗刹:“……”


    哪儿来的破孩子,会不会说话!


    “顾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眼中含笑,嘴角笑涡如同含了蜜一般,有着与这阴森地牢截然不同的明朗之感。


    此处曾是楼兰王宫的地牢,经快活王命人修整,便不仅仅是地牢了。


    快活王时常站在高处,看下方地牢中背叛他、得罪他、忤逆他的人挣扎求生。


    四面的墙壁上布满了乱糟糟的深色印迹,泼溅如墨痕,也有隐约能看出来是手掌印的血迹,宛若鬼影,可以预料到曾被囚在此处的人有多么痛苦。


    “顾姑娘……其实你的真名书古今,对么?”


    玉罗刹假笑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做”“打算做什么的问题,对此刻的场面来说,这些问题都很多余。


    由此一问纯属蒙眼投壶,问错了不碍事,问对了更好。


    “顾惊”的速度比他们快不了多少,除非她对此地的布置与道路十分熟悉,深刻在脑海之中,所以才会在安排好他和石观音,并在此地等待。


    面对玉罗刹的疑问,青衫姑娘莞尔一笑。


    “我都差直接姓古叫今了,教主大人竟然现在才有此问?”


    这是承认了。


    玉罗刹眼皮一跳,扯出一抹冷笑:“你书古今难道很有名么?无名之辈,竟敢如此口放狂言。”


    “可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字。”


    书古今的语气很笃定。


    石观音开口了,语气阴沉冷彻。


    “什么书古今?”


    她在沙漠,又因无花和南宫灵的事闹心,一干手下几乎全去找伯初的麻烦,自然没人告诉她。


    石观音从未听过书古今的名字。


    莫非是江湖上的新秀?


    书古今看她一眼,笑意加深:“是要来采访你的人。”


    石观音没有追寻树叶的后果便是在路上遇见一伙来路不明的家伙。久个人扛着铲子铁锹,像在古城中秋游,见到石观音一行人似乎十分震惊。


    这六人震惊之余也没忘动手,但石观音这方人多,杀了个干干净净。


    路上遇见的陷阱机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净是些埋汰的机关,喷烟喷水放毒气,二十年了古城变了许多,机关陷阱却顽强地扛过了岁月的摩擦,并毫不留情地摩擦进古城的人。


    石观音冷冷瞪着上方那道身影,书古今已经一撸袖子提笔拿册,摇头晃脑地开始了他的采访。


    堂堂罗刹教教主当然不会配合,脸一板,还没开口,一道冷箭擦着脸颊射入地面,带出一道血痕,缓缓地渗出血来。


    那是一道弩箭,小巧锋利,甚至是用竹子削的。


    书古今右手持小弩,小弩在指尖翻滚一圈,一顿细碎的咔咔声传来,再抬手,那小弩便消失不见。


    他脸上还带着笑意,笑得明朗开怀,只是垂眼之间,显出几分冷冽。


    玉罗刹和石观音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52章 有人雇佣


    *


    经常逛地牢的朋友们都知道, 地牢昏暗阴森,空气不流通,尤其是死过人的地方更是冻得人骨子里发冷, 再加上呼吸不畅、环境逼仄等造成的无形压力, 对人来说, 十分难熬。


    书古今就着昏暗的灯火采访,问题一个接一个,先问玉罗刹对西门吹雪的看法, 后问石观音对水母阴姬的态度, 又问两人一个姓玉一个姓石, 是不是有娃娃亲。


    “什么鬼娃娃亲?!”


    “玉石俱焚啊, 玉与石,白头偕老同生共死嘛。”


    扯你个鬼的淡!


    书古今的采访太强硬,虽然他本人顶着一张漂亮柔和容易让人有好感的脸, 可底下地牢里瞪着他的人一个比一个想拽下他。


    玉罗刹被书古今采访过,充分发挥经验,胡扯加瞎编, 张口就来,面色不改。


    他听书古今提到西门吹雪时心中就是一跳, 但书古今只问他对西门吹雪的看法, 不直接他俩的关系——玉罗刹望着书古今莫名的神色, 在心中揣测他究竟知情不提, 还是有所猜测在瞎蒙。


    无论如何,玉罗刹对书古今的来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可能透露出他和西门吹雪关系的人是个会胡言乱语的半癫子,那人溜之大吉不知身在何处,难道书古今在外遇见并采访过伯初么?


    石观音在向书古今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书古今:“做大事的人从不驻足等待,更不会放狠话。来说点正经的事吧, 石观音,观音大人——如果你再见水母阴姬,你会对她说什么?”


    石观音恨死了书古今提水母阴姬时的语气:“说她为什么引来你这个搅屎棍!”


    “准确来讲,不是她引我来的。”书古今若无其事地说,“有人雇我调查伯初所说的胡话是真是假,若非路上遇见雄娘子,我大概也不会知道那么惊心动魄的绝美爱恋故事。”


    他在此刻道明来意,玉罗刹眼睛一亮,石观音额角直跳。


    “什么绝美爱恋——”


    “单恋也是恋,这种你追我逃插翅难飞的剧情最带劲了。”


    玉罗刹脸憋得发青,怕笑出声,惹得石观音恼羞成怒后场面更不好收拾。


    他对书古今说的“有人雇佣”十分在意,但石观音情绪激动,更在乎水母阴姬。


    当年水母阴姬入沙漠一事他也知晓,但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和石观音之间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这俩人之间竟然是这种关系……


    玉罗刹幸灾乐祸,书古今也没放过他,慢悠悠地钓着玉罗刹,就是不直白问他和西门吹雪的关系,临走前倒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听说你有个好大儿叫天宝,为什么不给西门吹雪取名叫天赐?西门天赐,玉天赐,都是好名字啊。是不是?西门无恨。”


    玉罗刹笑不出来了。


    书古今气定神闲地收起笔纸,朝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一笑。


    他抬手按下机关,阻隔两人的栅墙轰隆隆地缩进地里,两方人马面面相觑。


    “我不杀人,只是各位若想出去,只能想想该如何从这个地方爬上来。”


    说完,书古今转身就跑,身影消失片刻,又闪了回来,十分亲切友好地道:“我替你们省点事,宝藏归我了,你们撅穿这座王宫也不会有收获,权当做支持我的报社事业——作为回报,我承诺会如实描写与两位相处的感受,绝不添油加醋。”


    “你回来!”


    玉罗刹可没承认自己和西门吹雪的亲子关系,但书古今似乎在询问之前便十分笃定——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自信?


    书古今的声音从上方远远飘来,他大概已经跑出很远,落入众人耳中时,已经破碎不成语句。


    原地便只剩下玉罗刹和石观音。


    两人冷眼互看片刻,石观音先笑了:“看热闹把自己看进坑里,高不高兴?”


    玉罗刹脸色不是很好看,但在昏暗的地牢中,人人都板着一张棺材脸。


    他笑道:“我和你认识二十年,竟然不知道水母阴姬也是你裙下之臣,观音大人——真是见外啊。”


    石观音怒了:“玉罗刹!你找死!”


    *


    燕尽:【打起来了吗?】


    系统:【打起来了,打得不知天昏地暗,还好你跑得快!】


    统子心有余悸,地牢不算宽广,那两方一动手,武功使得五花八门的,地牢都快打塌了。


    书古今一个人对付不了玉罗刹+石观音+他俩的手下,只能使阴招,名为采访实则逗人玩,别说,燕尽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系统大赞:【以后就这样多使些阴招损招,争取不让自己受伤。你的脑袋还疼?】


    马甲与燕尽本人绑定,系统只能观测数据,没有亲身体会那般明确马甲受损度对宿主精神的影响。


    伯初受损度不低,从杀掉薛笑人后燕尽便在往他身上砸能量,从玉罗刹和石观音身上挣得的能量填上最后一份空缺,就能彻底修复伯初。


    倒是统子这么水灵灵地劝人出损招……


    燕尽笑了:【不疼了。】


    脑袋不疼,但时常会有憋闷,喘不过气的时候。燕尽怀疑这和马甲受损度无关,和他开马甲有关。


    即使有了金手指,他终究是个凡人。


    反正不会死,每每喘不上气时,燕尽的眼前便一阵发晕——如同老旧电视没有信号那般闪过密密麻麻的灰色雪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


    燕尽竟然一点也不讨厌那种感受。


    铁手正等在古城入口外,与他隔着六丈远的地方站着小老头的两个手下。


    原本一共八人,但有六人前去挖掘宝藏,被闯入其中的石观音一伙杀掉,那两人沉默地为他们收尸,此刻周身气氛压抑。


    “顾惊”在带他们几人出来的路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并“自告奋勇”“积极”“主动”地提出要去将石观音等人困在古城之中,以免之后跑路受阻。


    这发展太奇怪,铁手本想跟在“顾惊”身后,看她打算做什么,但“顾惊”一个眼神朝那两人抛过去,他便被拦在入口外。


    铁手仍有疑问难解,“顾惊”此人,当真和他们是一伙的么?


    甚至那六人的死……铁手隐隐觉得其中有“顾惊”的手笔。


    纵目望去,四周除了沙还是沙,地上躺着被“顾惊”迷晕的罗刹教教徒和石观音的手下。


    他们留守在外,主要起一个留在外面的作用,守是半点没守住。


    “顾惊”返回地牢约七刻钟之后,一道青色身影跃了出来。


    “大小姐!”


    剩下的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铁手站在原地没动,“顾惊”似乎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又和那两人交谈。


    看那淡定自若的态度,似乎她真是他们的大小姐。


    三人没聊多久,那两人忌惮地瞅瞅铁手捕头,“顾惊”挥挥手,他们立刻去牵了绑满干粮的骆驼,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化成小点,见“顾惊”没有动作,铁手朝她走了过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铁手捕头,你该走了,等下面那两人出来,可没有我好说话了。”


    铁手嘴角一抽,为什么他觉得是顾惊将他们气得要死,所以才会不好说话?


    “顾惊”所为,看不透,猜不明白,亦正亦邪,这样的人最难往来。


    “你不走?那我走喽。”


    “顾惊”对铁手笑了一下,也牵了匹骆驼,青色衣衫如蝴蝶般蹁跹闪过,人已入座,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铁手。


    这一刻,就连嘴角的笑容都遮掩不住他的漠然。


    骆驼远去。


    铁手思来想去,也拉了匹骆驼离开。


    辛辛苦苦走出古城的玉罗刹和石观音:……


    第53章 找不痛快


    *


    西域府一处赌坊之中, 油灯昏黄的光晕一团团地跳动着,汗臭混着复杂的香料味有如实体,冲得人眼花缭乱, 骰子在粗糙的台桌面上哗啦哗啦响。


    其中一个桌子处挤挤攘攘, 人头攒动, 兴奋的喊叫声中,有人拍桌喊道:“嘿哈!豹子!通杀——”


    那人体态圆润,一身赘肉, 蹦着脚丫跳得最欢, 直勾勾地看着桌面的骰子, 兴奋叫好, 眼里满是血丝。


    也属他输得最多。


    旁人不知他身份,只知他是个阔佬,今天才来赌坊便砸了许多人一生都赚不到的银两, 输钱输红了眼,不见懊悔心虚,反而兴奋不已, 扬手一挥,又要开一局新盘。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玉罗刹溺爱有加的儿子, 罗刹教少教主, 玉天宝。


    在他身后, 两个护卫交换了个眼神,都对目前的发展感到满意。


    罗刹教内三个长老与教主面和心不和,都想一争教主之位,只要除掉少主,他们的阻碍便只剩玉罗刹本人。


    赌博是能毁掉一个人的最简单的办法。


    玉天宝在教中一向被捧着惯着, 要星星不给月亮。为找乐子逼人带自己下山入西域府,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自然而然地进入赌坊,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勾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就差跳上秤将自己卖了。


    “谁来!”


    玉天宝大声喊道。


    “我来。”


    清凉如山风的声音响起,如冷水落沸锅,热闹的场景有一瞬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人群缝隙里,忽地多出个人。


    一袭青衫,清新得像河边初春的嫩柳叶。一张脸生得极俊,桃花眼温润带笑,宛若初春枝头融落的雪水。


    没人看清他怎么挤到台前的,像风卷细沙,倏忽就到。


    青衫少年笑也如春风,抬手一抛。一个磨得油亮的旧羊皮袋,“嗵”得砸在胡杨木赌桌上,鼓鼓囊囊,声音实在。


    玉天宝身边的护卫得了吩咐,解开袋口绳结。


    哗——金光刺眼。全是沉甸甸、成色十足的小金块!在灯火的照耀下如同一个晃眼的小太阳。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气声,无数贪婪的目光舔过金块,又扫过少年淡笑的眉眼。


    赌坊空气都为此凝滞一瞬。


    玉天宝浑然不察,拍桌大笑:“好好好!这次我高低要赢回本!小子!做好准备!”


    青衫少年只笑笑,指尖点了点骰盅,没半点废话,直接开赌。


    玉天宝眼珠瞪得溜圆,嗓子喊劈了,汗珠砸在胡杨木桌面上,又被他的袖子扫走。


    青衫少年从始至终神色浅淡,随手一摇,云淡风轻地笑,甚至连多余的话也不说。


    揭开——少年点数稳稳压玉天宝一头!


    再开,少年又赢。


    他身边的筹码越来越多。


    玉天宝额头青筋直跳,不甘心,赌了一局又一局。玉佩、现银、指环……眨眼间全进了青衫少年的布袋。


    终于,玉天宝连镶玉的头冠都输了,只剩一身衣裳。


    “我赢了。”青衫少年微微一笑,“还赌吗?”


    玉天宝捂住心口,他带出来几百两银子,在和这少年的赌局里几乎输了一半!


    “喂!你们的银子也给我!我只赌最后一场,这次不止回本,我还要全赚回来!”


    “少、——少爷!”


    两个护卫瞪大眼睛,他们的钱也不是捡来的好吗?这次给少主下套,长老可没提供活动资金啊!


    “别废话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玉天宝很生气,“小心我回去告诉我爹,给你们好果子吃!”


    两个护卫瞪了眼对面的青衫少年,这人出现得突兀,搅乱了原本的计划,少主连做的局都没进去就先输得精光,简直乱透了!


    玉天宝横眉冷竖,两个护卫不敢多言,拿出钱袋,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大手一挥扔到桌上,并输了个精光。


    他们的钱啊!


    这次做局坑的究竟是谁?其实是在坑他们吧?


    玉天宝想找到赌坊借钱等他赢回本再还钱,不等管事上来交涉,那青衫少年先开口了。


    他友好地表示,自己可以借钱,如此一来不牵扯旁人,他俩处理借债一事还简单些。


    玉天宝眼珠子一转,心里也有小心思,能开得起赌坊的人都不简单,找赌坊借钱肯定比向这少年借钱更麻烦……实在不行,他还是罗刹教少主呢,不还钱算了。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玉天宝身后两旁的护卫和那管事对视,隐约流露出无奈又失望的神色。


    两人看向青衫少年——这小子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教主的仇人,也想坑一把少主?


    玉天宝手臭得很,借了多少钱便输了多少钱,债是越积越多,一看积累的数字,连一向张狂的玉天宝都忍不住手抖。


    一众赌徒倒吸一口又一口凉气,差点没给自己噎死。看向青衫少年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忌惮。


    一次没输,次次赢,不止赌技高超,还毫不留情。


    玉天宝想掀桌子,没掀动,不是因为他虚,而是因为掌柜有远见,所以桌子全钉在地上了。


    “你作弊!你出老千!”


    青衫少年眼波微抬,春水般的眸子看过来,没杀气,却看得玉天宝后颈一凉,像刀尖抵在那里,再说一句就会血溅三尺。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纸笔,写完一笑,道:“欠账七千两,写吧。”


    玉天宝瞪着他看了好久,终是无力垂首,写上大名,按上指印。


    “少爷——”护卫欲言又止。


    这发展是不是不对头,少主没跳长老挖的坑,跳进别的坑了,有这样的道理么?


    “闭嘴!”玉天宝气得半死,不想说话。


    青衫少年淡定地收钱,袋子鼓鼓囊囊,旁人眼露精光,暗中已有人开始计较该抢还是去偷。


    玉天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书古今。奋笔疾书的书,古往今来的古今。”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玉少主,你和你爹,还有你哥都不大一样呢。”


    “我爹?你认识我爹?……不对!我哪有大哥,在说什么鬼话?”


    玉天宝先是一惊,随后怒了,他上无大哥下无小妹,这小子不是在胡说八道是在说什么?


    “咦?你哥不是叫西门天赐么?”


    “我姓玉!”


    一旁凑热闹的人跟着点头,对啊,这小子刚才也叫人玉少主呢……


    “玉少主!?罗刹教的少主?”


    有人回过神来,惊叫出声。


    玉天宝一甩头发,输钱的郁气散了一半:“没错,是我。”


    两边的护卫默默低头。


    只因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个玉少主有些过于圆润,和玉罗刹不太像。


    玉天宝武功平平,压根没听见,傻不愣登地叉腰笑,肥波荡漾。


    笑得连燕尽都觉得一言难尽。


    这货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输了七千两还能嘎嘎笑。


    是真的冤大头。


    赌坊中聚满了天南地北的人,有人咂摸一下,觉得最近似乎总是能西门这个姓。


    “说到西门,不就是西门吹雪和他爹,西门无恨么?”


    “可这小哥说的是西门天赐……”


    有人问书古今:“你那话是什么意思?玉少主的哥怎么可能姓西门?再不济也该叫玉天赐嘛。”


    书古今还没开口,玉天宝瞪大眼睛朝那人怒骂:“问问问!问什么问!我爹有几个儿子我能不知道?——你小子别杵在这儿,不是要钱吗?和我出来!”


    几人出了赌坊,玉天宝叫两个护卫走开,和书古今独处,表情欲言又止。


    “我真有个大哥?”


    玉天宝试探地开口。


    燕尽:……你这就试探上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单纯不做作直来直往的人,作为混江湖的人来说,有点太没防备心了。


    燕尽来之前调查过玉天宝,被溺爱,被宠爱,被惯着……思来想去,燕尽找出一个词形容玉罗刹对玉天宝的态度——捧杀。


    这是亲儿子么?


    前世的记忆没有相关情报,燕尽早已破罐子破摔,瞎胡扯是他行事的原则之一。


    玉天宝看见眼前的少年点头:“嗯。”


    他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垮着脸长叹一口气。


    自称为书古今的少年,当着他的面拿出纸笔,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我爹。”玉天宝诚实地回答,反过来又问奋笔疾书的书古今,“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采访罗刹教少主。”


    玉天宝伸手指向自己,书古今点了点头。


    玉天宝:“什么是采访?”


    书古今:“我问你答。你爹也和我合作过,他十分配合我的问话,我俩之间有一场愉快的对谈。”


    “你和我爹关系有那么好?”玉天宝不信,“你怕不是我爹的私生子?”


    书古今笑了:“我当你爹的爹还不多,胡诹也要讲道理。”


    玉天宝嘴角一抽,究竟是谁的胡诹不讲道理?


    谁家几十岁的好大爹会有个十几岁的爹!


    玉天宝觉得书古今的话真真假假不好分辨,索性不想了,搓搓手,这会儿想起眼前的人是自己债主。


    “小兄弟,你别瞧我是魔教少主,但钱没那么好拿,这几年的零花钱全砸你手里了……要不你看看,咱俩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拿点别的东西抵债?”


    “如今天色已晚,我还没找到下榻的地方……”


    “你就住这儿!这是我爹给我置办的房子,你就当客栈住,房钱按市价,你看你住几晚?”


    “暂且住一晚。”


    ……


    深夜。


    玉天宝攥着七千两的欠条,愁得眉毛打结。


    “只住一晚?”他小声嘀咕,“怕不是耍我玩呢。”


    这笔巨债压得他心口发慌。他爹总有办法替他还债,但前提是玉罗刹认他这个儿子。


    说到底,玉天宝还是很在意书古今的话。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着瓦片暴雨般砸落的刺耳声。


    一道黑影撞破屋顶,重重摔在玉天宝屋里,皮肉与地板相撞的声音,听得人身上一疼。


    玉天宝惊得从榻上弹起,只见他房顶破了个大洞,洞外寒月散光,几个黑影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围攻书古今。


    书古今身如青烟,在刀光间游走,手中暗器一发出,又一个蒙面人跌落在玉天宝屋中。


    “救、救命啊——!”


    玉天宝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扯开嗓子喊自己带来的护卫。


    外面寂静无声,连声鸟叫都没有。


    “别喊了,” 书古今的声音隔着破洞传来,带着点嘲弄的笑意,“你的人巴不得你被波及呢。”


    玉天宝心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不得劲,绕开地上两个黑衣蒙面人,悄悄开门,探头看着书古今那边。


    黑影朝书古今扑去,刀光凌厉。却见那青衫客的身姿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暗器更是猝不及防,又阴又损。


    不过几个呼吸,闷响声起。


    围攻的黑影全被干翻,有的挂在墙头,有的倒趴在台阶上。


    书古今拍拍衣袖上一点灰尘,踢了一脚地上的人,那人面罩落下,玉天宝眨了眨眼,认出是白天在赌坊里守着的一个护卫。


    “他们是今日那赌坊里的人?”


    玉天宝脸色惨白,眼神闪烁,想到今日去赌坊前,在赌坊中的事,又想起方才书古今意味深长的话语,喉口堵住,说不出话。


    有人想杀他?


    书古今看着玉天宝。


    “这地方对你可不算善地。”他微微一笑,桃花眼弯如月牙,“不如跟我回中原?替我跑腿,用来抵债。”


    玉天宝脑瓜子嗡嗡响:“去……去中原?”


    “顺路,看看你未曾谋面的大哥。”书古今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玉天宝转头看着满地黑衣人,又想想那几个喊不动的护卫,一闭眼,一狠心,一咬牙。


    “好!我跟你去中原!”


    虽然不知道这大哥是真是假,但西域虽广,却不够热闹,他这辈子还没离开过西域呢。


    想到这里,玉天宝又笑了起来。


    燕尽一言难尽地看他:【这人是不是傻?】


    系统给出评价:【这大概是心胸开阔吧。】


    燕尽:【我觉得用没心眼形容他更准确。】


    拐走玉天宝是为了给玉罗刹找麻烦,也是为了验证燕尽脑子里里的记忆。


    毕竟西门吹雪是玉罗刹的儿子,玉天宝又是谁呢?


    如果他俩都是玉罗刹的儿子,玉罗刹对俩儿子的培养方式又很不同。


    别的不说,给人找不痛快的滋味倒是挺痛快的。


    更别说玉天宝还是个散财童子,这次赌场里一坐,燕尽现在总身家千万不止,坐拥金山银山,不愁日后吃喝玩乐。


    书古今带着玉天宝离开西域,晚他一步抵达西域府的玉罗刹不仅要应付六扇门,还要应付石观音的泄愤,可谓是分身乏术。


    ——石观音回到被毁的石林洞府才发现她的那些男宠被铁手带人救走,她的宝库更是不知道被谁撬了锁,当场富翁变悲剧的主人翁,气得杀了两个手下。


    关于撬锁的主谋,玉罗刹猜测是书古今,石观音则笃定是书古今。


    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石观音一气之下怒火全朝玉罗刹发泄,像女鬼一样缠着玉罗刹不放,怒火发泄完,带人转移阵地。


    狡兔还有三窟,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容易打破,石观音不蠢,这些年在西域混得开,但也是官府的眼中钉,索性趁西域乱糟糟的机会一走了之。


    不玩了!这地盘就让给玉罗刹玩去吧!


    玉罗刹烦死了,应付完铁手捕头,告诉了他顾惊的真实身份,石观音也走了,终于能叫他舒口气了吧——手下前来禀报,说少主跟着一个叫书古今的人跑了!


    教主更烦了。


    “姓书的欺人太甚!”


    ·


    铁手默默摊开桌上的报纸,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这报纸终于来到了西域。


    报纸上一朵白莲十分醒目,“书古今”三个字也很夺目,但都不及这篇文章给铁手的震撼感。


    无妄报社,报纸,书古今,还有枕青山写的《桃源问道录》……


    想必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京城很是热闹。


    铁手捕头如此感慨。


    第54章 香飘长街


    *


    四月二十九日。


    西域府外的官道上, 风卷着砂砾扑人脸。


    追命拎着酒葫芦,眯眼瞧见前头树荫下歇脚的两人——


    青衫少年盘腿坐在石头上喝水,旁边杵着个圆润青年, 绸缎衣裳皱巴巴的好似腌菜, 手里还捧着水囊, 完全是个委屈的跟班。


    “哎呀,这不是书掌柜吗?”


    追命挑了挑眉,三两步晃过去, 酒气混着风沙味, 声音比太阳还明朗:“小侯爷说你出来采访探查西门吹雪他爹西门无恨了,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啦, 西门无恨莫非在西域府?”


    书古今桃花眼弯成月牙:“追三爷!真巧啊。”他笑得有些狡黠,“等我把报道文章写出来,你就知道了, 敬请期待,到时候你可得支持我的生意。”


    他大大方方,追命便也不多问, 默了默,道:“其实我姓崔, 不姓追……这位是?”


    圆润青年瞥他一眼, 伸手擦了把汗, 没吭声。


    书古今笑眯眯拍他肩膀:“我家预备员工, 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正在做入职培训呢。”


    玉天宝嘴角抽了抽,低头猛灌水。


    追命目光在两人间溜了一圈。


    书古今笑容亲切,眼底却静如深潭,幽深不可望。


    玉天宝脑门冒汗, 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


    “好,你们歇着,我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追命倒是挺喜欢这段谈话时彼此之间的距离感,哈哈一笑,晃着酒葫芦走远。


    待那落拓背影消失在尘烟里,玉天宝“啪”地摔下水囊:“书古今!就算我欠了债,我当跑腿也不能是这种待遇!”


    书古今慢悠悠道:“我可没叫你傻站着不动。你爹对你要求究竟有多低?方才那位可是四大名捕,你方才说几句好话,日后行走江湖犯了错,也能说自己背后站着人。”


    “用不着。”玉天宝气鼓鼓地说,“我爹就是最好的靠山。”


    “可你在你们罗刹教自己的地盘都被挖坑,就差你跳进去盖棺材板了,你爹这靠山是纸糊的吧?”书古今笑着说出了让玉天宝心塞的话,他上下打量着玉天宝,“我都比你爹靠谱……给你个肥差,你要不要?”


    玉天宝警惕后退:“……啥?”


    “无妄报社西域分舵,缺个首席记者。”书古今变戏法似的摸出块木牌拍在他掌心,“去找你哥玉天赐,顺道采访些江湖名人。”


    木牌刻着歪扭的“记者玉天宝”,玉天宝随手一摸,食指一痛——扎了根木刺。


    磨着牙捏出木刺,玉天宝怀疑自己跟着书古今的选择是否正确,闷闷不乐道:“我真有个叫玉天赐的哥?他究竟是谁啊,你怕不是在忽悠我……再说我哪会采访……”


    “你听了追命捕头的话还没懂么?我出来是调查西门无恨,出现在西域自然是因为西门无恨在西域。”


    书古今淡定地说出很不得了的话,摸出欠条,比照着重写一张,“差旅费二十两,用来抵债,你身上从护卫那儿抢来的钱有三十两……够你去万梅山庄投奔你哥了。如今你欠我六千九百八十两。”


    玉天宝看着新出炉的债,虽然减少了但听着还是永远都还不完似的,眼前一黑,但更为书古今的话而震惊:“你的意思是……我爹是西门无恨?我哥其实是西门吹雪?!”


    书古今点了点头。


    玉天宝差点站不稳。


    “怎么可能……”


    “凡事皆有可能。”


    风卷过黄土坡,玉天宝伸手揉了揉眼。


    “你哭了?”书古今语气惊奇,探头去看玉天宝的脸。


    “我眼里进沙了!”


    玉天宝没好气地说。书古今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看热闹的意思,就算他真的哭了这人大概也只会拿出纸笔采访他为什么哭。


    书古今叹了口气,听起来有点遗憾。


    玉天宝嘴角直抽,心口堵得慌。


    “记着你的身份。”书古今提醒他,“采访西门吹雪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你入无妄报社的投名状,如果不成功,差旅费就不算数,你还欠我七千两。”


    “新借条可不是这么写的。”


    玉天宝抖抖手里的纸条,有点得意。


    书古今笑了:“我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么?”


    玉天宝卡壳,半晌后默默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歇息过后,向南行了半天,入住一家客栈,第二天再次上路。


    出发前,玉天宝举着木牌问他:“有这木牌的人是不是都和我一样,都是那什么记者?”


    书古今想了想:“忘了告诉你,你是第二个记者。第一个是个名叫曲无容的姑娘,你日后遇见她,拿出木牌就好,总有合作的时候。”


    玉天宝莫名有点失落,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呢。


    在京城的时候,书古今挑选了一批记者,培养他们走街串巷找寻奇闻异事,然而京城是方应看的主场,此人名声在外,大部分工作人员的心无论是否自觉,恐怕都倾向方应看的立场。


    ——即使书古今是无妄报社的创办人。


    燕尽要培养属于书古今的人手,不说忠心,起码不会被方应看的言行左右,那小登年纪轻轻,像油锅里翻滚一小时的老油条——心焦黑。


    *


    四月三十日。


    雄娘子最近很愁。


    从遇见书古今,被封住一身内力后,他一直很愁。


    与五年才能一见的女儿相见的欢喜,都无法冲淡雄娘子的忧愁与惧意。


    他怕死。然而如今任何一个仇敌都能轻而易举地夺去他的性命。


    那青衫少年笑吟吟的模样像一条毒蛇,令雄娘子提心吊胆。


    这日,他缩在小酒馆的角落灌闷酒。


    十天前,他与女儿司徒静分别,以免她的师姐师妹们为难,防止水母阴姬得知消息前来阻碍,更防止有仇人找上门,连累女儿。


    雄娘子一向张扬,扮男扮女都要模样出众,此时却难掩颓废。


    他至今还喘着气,但他的仇人总有一日会找上门来,江湖人讲道义讲道理,但对雄娘子这样的人从不会手下留情。


    雄娘子愣愣地望着酒馆外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他心有不甘,倘若没有遇见书古今,他和女儿能有更多相处的日子。


    一道人影从视野里晃过,一袭黑衣,身负长刀,脊背挺直,气质阴沉,神色中有几分茫然,如幽魂般在街道上飘过。


    他身侧空荡荡的,行人皆避着他走。


    雄娘子喝了口酒。他认得这个年轻人,是这几个月在江湖上很会惹事的狂刀客,自称伯初。


    但伯初通常用做表字,意为家中长子,少有人姓伯直接取名初。


    有人说,此人疯疯癫癫,连弟弟叫什么都想不起来,怕是连自己的姓氏都忘记,将表字做真名。


    薛家庄薛笑人的身份已经为人所知,薛衣人不愧是薛衣人,雇佣一点红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如此大方不躲避,即使众人对已死之人指指点点,对薛衣人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雄娘子当采花贼时从没去过松江府,就怕退隐江湖的薛衣人听见消息提剑来砍。


    伯初在薛衣人的地盘杀了他弟弟,薛衣人没说要杀他,却也有派人来找他,就在伯初从他眼前晃悠的半个时辰之前,就有薛家庄的门客弟子在这酒馆中歇息。


    雄娘子看着这年轻人,忽地苦笑了一下。


    若是此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恐怕也会成为此人的剑下亡魂。


    正忧愁间,那狂刀客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雄娘子。


    “哗啦。”


    雄娘子后颈汗毛倒竖,一时手抖,半杯酒洒落,衣衫上染开一片暗渍。


    他怔怔地和狂刀客对视,须臾,狂刀客脚步一转方向,似是要走进酒馆里。


    雄娘子握紧酒盏,指节发白。


    “伯初!”


    不知是何人高喊一声,伯初顿住,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看去,迷惑地眨了眨眼,随后——


    他转头就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酒馆外掠过,追逐着伯初的脚步,以雄娘子的眼力,竟也只看得见模糊残影。


    那边伯初脚步不停,却被身后那人轻而易举地追上。


    来人翻了个跟斗,利落地挡在伯初面前,歪头不解道:“你怎么还开始躲我了?”


    伯初言简意赅地说:“你不是我弟弟,和我一起,很麻烦。”


    司空摘星卡壳:“……你,嫌我麻烦?”


    这人对谁才是大麻烦毫无自觉的吗?


    看见伯初前司空摘星还庆幸是自己先遇见伯初的呢,要是叫陆小鸡碰见伯初,那只鸡怕是有操不完的心。


    司空摘星早和陆小凤分道扬镳了,现在他应该在和楚留香忙着查案子——所以司空摘星琢磨着替伯初隐藏一下踪迹,就让伯初自个儿玩去吧。


    伯初摇了摇头,正视司空摘星,道:“我不是嫌你麻烦。”


    司空摘星一顿,竟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听说你受了重伤——”


    这是从薛家庄传出的消息,司空摘星上下打量伯初,方才飞奔时动作流畅,不像受了重伤,一身黑衣,也看不出……


    ——嗯?


    腰间的衣裳颜色似乎有点深?


    空气里好像还有一股铁锈味?


    “你伤口是不是崩了?”


    司空摘星瞪圆了眼睛。


    伯初伸手一摸,指尖染上鲜红,如花瓣一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茫茫然地笑了一下:“啊,又崩了……我没绷带了呀。”


    那笑容空洞得很,仿佛他摸的是别人的伤口。


    司空摘星:“……”


    这人真的有病啊!


    伯初去医馆上药,顺便补充绷带,老大夫看看伯初,一脸想骂又硬生生憋住的表情,飞快地替伯初重新处理了伤口。


    司空摘星在一旁看着都嫌疼,旧伤叠新伤,伯初还像没事人一般,他都怀疑伯初其实压根没有痛觉。


    出了医馆,司空摘星看伯初目的地明确,便跟在他身后看他要做什么。


    伯初的言行一向无法预料,就算是司空摘星,也好奇他的日常。


    越看伯初的去向,司空摘星越觉得眼熟,一路上的好奇猜测,在看到熟悉的临街小楼时得到解答。


    落日熔金,香飘长街,鲜花满楼。


    窗台上挤着姹紫嫣红的花草,生机勃勃,被木窗框在其中,宛如一幅画。


    一个人影在花叶间俯身,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指尖掠过花瓣,犹如清风拂春溪。


    伯初仰头看着他,神色依旧空洞而茫然,眼里却仿佛跳动着微光,像傍晚的江面上燃起了点点渔火。


    小楼上的人垂首看来,眼带笑意,丝毫看不出他是个瞎子。


    司空摘星看看伯初,又看看花满楼,心想:这可真有趣。


    第55章 拜拜拜拜


    *


    燕尽——或者说是燕奴, 他是在十岁那年听说了花满楼的事迹。


    同为盲人,花满楼与原随云年纪相仿,在江湖上的评价也有些相似。


    但花满楼家里有六个哥哥, 原随云是家中独子, 承担的责任不同。


    原随云不爱听花满楼的名字, 他十三岁那年外出与花满楼见了一面,回来后摔碎了房间里的一个花瓶,扯皱了一本书, 连着三天都不吃饭, 枯坐在桌边对着大开的窗发愣。


    虽然心里不舒坦, 但原随云从来不向无争山庄的人表现出来, 他不吃的饭全便宜了燕尽。


    当时十岁的燕奴一边埋头炫饭,一边想要原随云发神经的日子持续得更久一点。


    自闭的原随云只折腾自己,不折腾别人, 燕奴只需要收拾烂摊子,还有好饭吃。


    恢复记忆之后,燕尽时常想起花满楼。


    与原先脑海里由他人议论组成的轮廓有些微妙的不同,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他,花满楼是个金光皮卡皮卡闪烁的好人——燕尽一度以为花满楼是个皮卡丘。


    等真见了花满楼, 燕尽觉得, 真人和皮卡丘好像没什么差别。


    他是指气质和给人的感觉。


    偶尔来看一看花满楼, 燕尽便会有一种心灵得到净化的感觉。


    系统整理完世界搜集资料, 一回神,发现燕尽又来看花满楼了。


    统子踌躇片刻,问:【这次要上去搭话吗?】


    一如既往,燕尽没有答应。


    他只是来看看而已。


    伯初和花满楼见了那么多面,五个手指头都数不完, 他永远只是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默默观察,时间不久,看够了就走。


    还好花满楼是个好人,明明察觉到伯初的视线,却从没有开口。


    系统觉得好人花满楼是在等伯初主动上前搭话。如此温柔的处理方式,令燕尽不止一次感叹过令人感动。


    感动归感动,伯初今天仍像个木桩子怔怔地看了会儿花满楼,便迈步离开。


    司空摘星纳闷伸手:“诶……?”


    伯初脚步一闪,人已走远。


    花满楼已经走下小楼,对司空摘星温和一笑,叫了他的名字。


    司空摘星无奈地笑:“你真的只凭脚步声就认出我了?”


    花满楼含笑点头,转头“望”向伯初消失的方向,神情中显出几分关怀:“你和他认识吗?他今日似乎伤口崩裂,发生了什么?”


    司空摘星一怔,先回答了花满楼的疑问。


    他和伯初的交集说简单也简单,但解释起来不简单,进了屋,喝了盏茶,才将伯初身上的事解释得清清楚楚。


    随后,司空摘星问道:“这些天你常见着他吗?”


    花满楼说,他们还不曾对话过,但从五天前,伯初便时不时地出现在百花楼外,最多一天能出现三次。


    伯初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百花楼的花,与花满楼。


    司空摘星嘴角直抽,如此奇怪的行为,也就花满楼脾气好,是他不追着人跑三百里他就不姓司空!


    “我最近时常听到他的名字,没想到他近在咫尺。”


    花满楼无奈地笑,江湖上伯初没有什么好评价,一个“狂”字道尽一切。


    伯初太安静了,和传闻里的那个狂刀客截然不同。


    “他安静?”


    司空摘星尾音扬高,对花满楼的评价难以苟同。


    花满楼疑惑地眨了眨眼,表情真诚。


    “就算陆小凤在这儿,也不会同意你的评价的。”司空摘星摸摸下巴,“安静这词儿和伯初一点都不配……他一个字都没给你说?”


    花满楼点点头:“我有两次想邀他进来坐坐,但他转身就走。”


    司空摘星困惑不已,更看不懂伯初在想什么。


    他想起来自己下午喊住伯初的时候,对方像是要进酒馆的样子。


    伯初要去做什么?


    ……


    月冷星疏,风啸树动。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在苍白的月光下疾掠,踏碎一地月华。


    疾风卷起落叶,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偶有窗缝微启,有人恍惚瞥见,似是梦中幻影。


    雄娘子不敢停,尽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的血腥气,心脏在胸膛咚咚跳动,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声,尽管眼前发黑,腿如灌铅,但若是停下,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局,


    半个时辰前。


    他提着酒走在偏僻的街道上,树影婆娑,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来人是伯初。


    雄娘子缓缓地转头看他,伯初手中的刀盛满月光,流转着冰冷的光辉。


    “你逃,我追。”伯初面无表情,“还是直接死?”


    雄娘子选择逃。


    逃到现在,结果已然明了。


    突出的树根藏在阴影中,雄娘子回头间隙一个踉跄,狼狈翻滚扑地。


    风声凄厉如鬼哭。


    真是奇怪,如此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雄娘子喘着气从地上站起。


    不远处,狂刀客手腕轻翻,那把如月光般寒冷的刀缓缓抬起。


    刀身如剑,映出两张神色截然不同的脸;刀尖如蛛丝,锁死了惊惶的猎物。


    雄娘子面上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化作决然赴死的坦荡。


    白天在看见伯初的瞬间,雄娘子便有了会死在此人手下的预感。


    这预感来得突然,却有迹可循。


    在天黑前,雄娘子已经向神水宫传信,留下遗言,安排好后事,只待死期。


    他叹道:“我等了这天,已有……”


    话未说完,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杂草丛生的地面,乌云之上皎洁的明月,如月华般明亮的冷刀,眼中空洞无物的刀客……


    以及仍立在原地的无头身躯。


    啊。原来他死了啊。


    意识陷入无底深渊的最后一刻,雄娘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不听人说话啊!!!


    ……


    【他看起来好像想说点什么……】系统困惑地说。


    也许听完雄娘子的遗言,能量还会再多一点呢。


    燕尽深沉地说:【临死之人的b话不要听,浪费时间。】


    系统懵懂地点头。


    *


    五月一日。


    雄娘子死于狂刀客·伯初之手的真相得到查证。


    曾为黑白两道追杀却依旧活命至今的采花贼一死,无人不道一声好。


    这一消息就此传扬开来。


    水母阴姬是在收到雄娘子的遗言后的当天,听说了雄娘子身死的消息。


    宫南燕难掩心中欣喜,端着茶盏在外站了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微微上扬的嘴角。


    水母阴姬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宫南燕走进屋中也没有引来她的目光。


    她和雄娘子上次见面,是七年前在大漠。在那里,水母阴姬遇见了石观音,一个如观音般神圣、令她倾心的人物。


    一年前雄娘子来神水宫探望司徒静,水母阴姬避而不见,怕见了他心中更乱。


    却不成想,那次一别,竟是永别。


    宫南燕垂眼,遮住眼中的怨愤。


    死去的心上人更加让人无法忘怀。雄娘子死得好,但又不是很好。


    “小静……司徒静知道他的身份么?”


    水母阴姬忽然开口。她是知道司徒静这次出门,与父亲偶遇了的事。


    她知道之后也没打算派人干涉阻拦父女相见,存着些让司徒静这次外出游历能轻松愉快点的意思。


    倘若父女二人这次相见,司徒静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如今雄娘子一死,司徒静恐怕极为受伤。


    宫南燕是水母阴姬的得力助手,闻言立刻道:“她应该不知道,雄娘子……恐怕也不会主动告诉她。”


    水母阴姬眼中的痛楚埋怨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后强压心绪,冷淡道:“继续瞒着司徒静,派人去为……他收尸。”


    宫南燕低头,指甲嵌进掌心,小声应是。


    *


    五月五日。


    深夜。


    司空摘星逮住了疑似抢劫的伯初,还逮了个正着。


    地上躺着的壮汉人事不省,脑壳上顶着个被伯初拍出的大包,连痛呼的机会都没有便啪嗒倒地了。


    和司空摘星进屋正好是前后脚的功夫


    此时此刻,司空摘星的手,铁钳般锁住了伯初的手腕。


    伯初的胳膊很瘦,骨头硌手。他没有挣扎,对司空摘星的忽然出场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捏紧了手里的红封请柬。


    司空摘星不解,视线在请柬上流转片刻,尴尬地收回手。


    “你怎么抢别人的请柬?”


    红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成亲之类的喜事,司空摘星一瞬间脑补了抢亲的一百零一种方法。


    伯初没有计较司空摘星的跟踪和阻拦,而是向他展示了手里的请柬,如此表现,令司空摘星莫名心虚。


    只见请柬红底金字,字迹潇洒,颇有风骨:


    【敬启:六月廿二,亥时三刻,于蝙蝠岛举行拍卖会。东海枯礁旧码头,悬乌篷三盏者即为引渡之舟。凭帖登舟,静候大驾,过时不候。——蝙蝠公子敬上。】


    司空摘星不解:“蝙蝠公子?”


    如今离六月廿二还有一个月之久,看样子还是在海岛上举行,谁家正经拍卖会开在海里啊?


    司空摘星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听过什么蝙蝠岛和蝙蝠公子。


    “听说蝙蝠岛的拍卖会上什么都能买到。”伯初眼睛发光,“我要去找我弟弟。”


    “……你从哪儿听说的?”


    司空摘星觉得就算真有这种什么都能买到的拍卖会,伯初进去也只会失望。


    伯初本人都来历不明,更不可能会有人清楚他那无名弟弟的下落了。


    “之前有一个追杀我的,从他身上搜来的。”


    伯初右手冒出一张邀请函,中间有胶水粘过的痕迹。


    司空摘星懂了,这是怕人不认撕坏的邀请函,特意来抢新的请柬。


    他有点手痒,伸手,伯初看他一眼,将撕烂的邀请函放在他手里。


    这封邀请函的内容和伯初新拿到的那封还不大一样,一个是让人凭请柬乘船,一个是让人凭请柬去找一位引路人,大约后者是乘自己的船去往蝙蝠岛。


    这邀请函不像过家家,反而有条有理,极为正经。


    司空摘星见多识广,即使没有参加过这拍卖会,但瞧着邀请函像是只发给专门的某些人,稍微推测一下,也能明白会上的拍卖品大约都是预定好的,就等着专人来拍卖,价高者得。


    伯初去这蝙蝠岛拍卖会,恐怕只会失望而归。


    但会失望的是伯初,和他一个想看热闹的司空摘星有什么关系呢?


    司空摘星心痒难耐,便问道:“带我一个,好不好?”


    伯初端详司空摘星,眼神专注,表情认真,看得司空摘星一头雾水。


    好还是不好,给个准话啊?


    伯初盯着司空摘星看了许久,表情茫然,眼神空洞,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带你去……可是我只有一份请柬。”


    半晌,伯初缓缓开口。


    司空摘星大手一挥:“无妨,咱俩再去抢一张!”


    燕尽无言:……谁跟你咱俩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56章 一个鱼饵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原随云是个瞎子, 注定他有许多事无法亲力亲为,但他收拢的手下不少+,蝙蝠公子一句话吩咐下去, 自然有人为他鞍前马后。


    蝙蝠岛拍卖会的邀请函在暗中向客户传递, 燕尽的本体和王怜花每顺一张请柬, 便用对内容做过手脚的仿制请柬调换。


    迄今为止,原随云还没发现邀请函的派发出了问题。


    燕尽琢磨着,以原随云的多疑程度, 在经历了他这个“奴隶”忽然离开, 和莫名染病又莫名病好的事情, 应当已经心生怀疑。


    蝙蝠公子可能会派人前去重新调查收到邀请函的人是否出了差错, 甚至有可能重新看一遍邀请函。


    他的邀请函是特制的,信纸有设计好的蝙蝠暗纹,有几封邀请函甚至是由原随云亲自写下的。


    五月六日。


    燕尽对着小二哥述说一番原随云的阴比属性, 惆怅地感叹:“小二哥,该怎么办呀。”


    小二哥:“……你滚蛋吧。”


    对他感叹顶个鬼用,事到如今, 难不成还能将邀请函还回去?


    用来替换的邀请函全是燕尽亲手制作,王怜花提供信纸和毛笔以及带燕尽去换邀请函。


    所以燕尽现在提起这事儿, 王怜花觉得他在找打。


    这方面可不归他管, 如果因为燕尽的纰漏导致他无法去蝙蝠岛一探究竟, 王怜花高低要给这小子好果子吃。


    小二哥不语, 只是一味的冷笑。


    燕尽揉着右手手腕,笑道:“我开玩笑的——原随云就算怀疑,也找不着那些人的下落,就算真的找到了,也没有破绽给他发现。”


    王怜花:“……你是不是皮痒?”


    燕尽咳嗽两声:“小二哥, 你玩不起。”


    王怜花终于忍不住踢一脚这欠揍的小子,还没开口挖苦,燕尽抱着小腿向后仰,口中吸气,哎呦一声:“好疼啊!”


    今天的燕尽很欠打。


    小二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径直拖走燕尽屁股底下坐着的靠凳,笑眯眯地看燕尽哎呦一声,撑着地面站起身。


    “这次疼不疼?”王怜花问。


    “不疼不疼。”燕尽从善如流。


    同一天,石观音收到了来自蝙蝠岛拍卖会的邀请函。


    她翻看着手中的红封请柬,嗤笑一声。


    这邀请函直白得很,竟然说要拍卖一个人,指名道姓,说她对这个拍卖品会很满意。


    石观音这时已出了西域,在以前安插的据点落脚,但终究不比在西域时自在。


    西域府如今乱得很,追命与铁手汇合后带着人去了楼兰古城,将古城守得严严实实,玉罗刹和他们扯皮几日,憋屈地带人回了罗刹教。


    石观音还听说他那个胖墩少主被书古今拐走了。


    ——连继承人都被拐走,玉罗刹这教主做得真是失败。


    即使出了西域,石观音听到玉罗刹过得不舒服就幸灾乐祸。


    作为对头,有时难免相互比较,过去论样貌风度与名声,石观音自觉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比胖墩少主好。


    但如今来看,无花身死,南宫灵被逐出丐帮……


    石观音想起来就烦。


    她盯着那张邀请函,心中思忖是否要去。


    比起邀请函上的名字,石观音更好奇这蝙蝠公子是如何找到她的行踪的。


    去,还是不去?


    石观音思考了两日,忽然听说一个消息。


    那个采花贼,雄娘子死在了伯初手里。


    前来向她禀报的手下,久久不见石观音开口,无声的威压在空气中弥漫。


    他不由得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去看,却瞧见这位姿容绝色的美人忽地展颜一笑,动人心魄,寒气侵人。


    她喃喃道:“死得好啊。”


    既然如此,这蝙蝠岛去一趟也无妨。


    *


    五月八日。


    《无妄报社》的第六期无妄江湖报发售,上面刊载了一则谈不上惊天动地、却又令江湖震惊的新闻。


    《西门庄主他爹:一个深情却无悔的人》


    【西门吹雪,他的父亲,确实叫西门无恨。起码小生在采访西门吹雪他爹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名为西门无恨。】


    【西门无恨,无恨无恨,人如其名,身负重任,不怨天,不恨地,只信自己。此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举手抬足间气度不凡,狂傲中带着几分潇洒,潇洒中有三分随和。】


    【小生与西门无恨有过一场愉快的对谈,初见时,外界喧嚷,西门无恨静坐桌旁,如山巅的皑皑白雪,隔绝尘世俗云…… 小生与他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有问必有回应,他身上有一种包容一切的亲和力。】


    ……


    【小生从西门无恨的旧识口中闻得些关于他的旧事。那些往事如陈年酒酿,非片语可尽述其万一。最教小生感怀的,是这位父亲对亲子的拳拳之心,直教天地都为之低回。】


    ……


    【父爱如山,明月相照,春风不阻。】


    【撰稿人书古今】


    ……


    “所以,书古今真找着了西门无恨?”


    年轻的皇帝将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都没有看见里面有说西门无恨的真实身份,只有一句“本报记者正在调查中”。


    他看向对面的小侯爷,笑问:“书古今没向你这个合作伙伴透底吗?若小侯爷知道,便告诉我吧。”


    方应看无奈一笑:“陛下,并非我不想,而是书掌柜提都没提,我也很好奇西门无恨的真实身份。”


    皇帝抖着报纸抖得哗哗作响,一张大报展开,挡住面容,方应看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皇帝语中笑意浅淡,问道:“他身在江湖,无妄报社的事都交由你打理,但这报纸七日一期,他就没有寄更多的文章情报么?”


    方应看叹道:“陛下问的也是我一开始想的,书掌柜确实寄来一沓书册,标明日期,明言印刷前才能看。”


    “所以,你看了吗?”


    “我和他合作讲的是诚信,他不让看,我当然不看。”


    皇帝放下报纸,表情郑重:“朕身为皇帝,也不能看么?”


    方应看嘴角微扬:“陛下自然是例外。”


    于是有人匆匆出了皇城,去无妄报社带回书古今寄来的包裹。


    陈掌柜叹气,小侯爷和书古今似乎不大对付,一应合作都是他出面主理,这包裹他打算按要求到点拆,如今陛下要看……


    小侯爷是在陛下面前讨着好了,他见了书古今还得解释解释,虽然情有可原,书古今不至于为难他,但他俩的约定还是被打破了。


    皇宫御花园内,皇帝拆开包裹,方应看敛目不看。


    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周边枝叶摇摆,鸟儿啼鸣,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和。


    皇帝的呼吸十分平稳。


    他合上书。


    方应看心想,看得真快。


    皇帝重重将书拍在桌上,方应看立刻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方才相比,有些凝重的面容。


    他好像不太愉快。


    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帝便弯起嘴角笑了。


    机敏如方应看,都看不懂皇帝为什么发笑,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陛下……?”


    皇帝笑着拍拍桌上的小册子,道:“书古今可真是个妙人,他竟然早知道朕要看他的包裹,在这册子里向朕问好呢。”


    方应看面上难掩诧异,不是装的,是真惊讶。


    书古今这是在逗皇帝玩?


    皇帝笑了一会儿,渐渐的,嘴角的弧度降了下来。


    眉头轻蹙,神色凝重。


    方应看见他心情几度变化,有点微妙的极端,摸不准书古今在册子里究竟写了什么。


    他寄来的这么大一堆包裹,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皇帝将那册子收起,伸手将包裹里的书册推到方应看面前。


    这是叫他看的意思。


    方应看翻开一看,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只见册子画满风景,大漠落日,绿树成荫,连绵青山……


    其余画册,皆是如此,每幅画下面都有一个书画师的印章。


    根本不是书古今在信里说的之后两期报纸的文章!


    方应看意识到自己也被书古今耍了。


    眼角的余光瞥了瞥皇帝,方应看有些好奇他收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再抬眼,皇帝从那些画册中挑出一本握在手里,津津有味地翻看欣赏,并对方应看道:“我挑一本拿走,他回来后如果有不满,叫他来见我。”


    方应看应是,将剩余的画册一并收起,恭敬地告退。


    陛下是皇帝,就算书古今真有不满,也拿陛下没办法。


    这分明是要在书古今回京后和他见一面。


    谁也没有提皇帝收起来的小册子,方应看不至于那么没眼色,皇帝更是不可能提。


    亭中只剩皇帝一人,侍卫守在两丈远的地方。


    年轻的皇帝呆坐片刻,拿出怀里的书册,再次看了起来。


    【我见上苍不语,我闻神人落笔。我曾于此告别人世。】


    左下角是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书古今写道,发现于楼兰古城。


    皇帝回到书房,按下机关,书架无声挪动,露出一道深色暗门。


    明珠自穹顶垂落,幽幽照亮密室中那座突起的白玉孤台。


    白玉台上有一本蓝皮书,蒙有微尘。


    皇帝在白玉台边站定,影子被拉成长而薄的墨线,斜斜地映在冰凉砖地上。


    他伸手掀开书,墨字白纸经岁月冲洗,微微泛黄。


    扉页有字:


    【九州裂土,烽烬漫野。】


    【众生如芥,浮槎渡海。】


    【天命,谁握?】


    这些字的左下角,有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皇帝摩挲着这些古老的字迹,明珠在他眼底晃出两点幽光。


    他喃喃道:“老祖宗啊,你们究竟在追寻什么?”


    *


    【这个试探真的靠谱吗?】系统问,【算算时间,第六期报纸已经刊印发售,皇帝会去看你的包裹吗?】


    燕尽很笃定:【肯定会看的,他比我好奇他还好奇我。】


    绕口令一般的形容令系统停顿了一下。


    燕尽又说:【其实他不看也无所谓,他不看还有小侯爷看,方侯爷看了肯定会去皇帝面前讨个巧——这个朝代,说起太极阴阳鱼图,不是道家,就是双帝。皇帝还是会注意到的。】


    系统觉得自己涨知识了。


    总而言之,饵抛出去,总会有人上钩的。


    【西门无恨的身份不写吗?】系统又开始关心报社的发展了。


    【不急着写,下次把兄弟相认的场景写进去,玉教主就会感动得生不出气了。】燕尽开朗地说,【我真是个好人。】


    系统欣慰地点头,确实很好,宿主促进合家欢,好像是他俩相遇以来第一次发生。


    玉天宝对书古今说:“我哥见到我,会高兴么?”


    那可是剑神啊!是西门吹雪啊!是他哥!


    书古今道:“你哥外冷内热,可能不会表现得多高兴,但你多缠着他,他就会融化了。”


    玉天宝点点头。


    过了半晌,他又问:“书掌柜,你见过我哥?”


    “没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


    玉天宝开始对见西门吹雪这事感到忧虑起来。


    继承人之争,向来激烈,剑神也是人,不会想抢他的位置吧?——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晚安


    第57章 一个委托


    *


    五月十二日。


    聿飞光遇见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与西门吹雪神似, 比玉天宝还像西门吹雪的弟弟。


    这人拦在他面前,一个字没说,就只是站在他面前, 宛如一个人形立牌。


    燕尽向系统介绍:【虽然没见过他, 但你也能看出他和西门吹雪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叶孤城的远方堂弟,西门吹雪的小迷弟, 叶孤鸿。】


    系统奋笔疾书写江湖人物图鉴, 略有不解:【都是孤字辈, 不能算远房吧?】


    【江湖人都这么说。】


    燕尽也不解, 他对江湖只有基础了解,叶孤城和叶孤鸿的关系是基础中的基础。


    谁会纠结别人家的远房亲戚有多远呢?


    叶孤城和叶孤鸿在江湖上行走时也很少提他俩之间的关系,名声实力全凭自己的本事。燕尽猜测他俩顶多算熟悉的陌生人。


    一人一统聊得开心, 没有搭理叶孤鸿。


    聿飞光一个社恐,当然不会主动开口,但叶孤鸿拦路不说话, 就很奇怪了。


    两人对峙须臾,叶孤鸿终于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绣花大盗是金九龄的?”


    燕尽心中一动, 叶孤鸿这是来替金九龄报仇, 还是因为他抢了人头?


    “看见了。”


    眼前的年轻人表情淡淡, 微微垂着眼, 丝毫不正眼看叶孤鸿,满满的傲慢无视之意。


    叶孤鸿眉头微蹙。


    他知道聿飞光此人与白云城主认识且同行的消息,所以来之前曾有过犹豫,但见了聿飞光,反而有些怀疑消息是否靠谱。


    就算是他, 和人对话也会正眼看人的。


    叶孤鸿又不说话了。


    聿飞光超绝不经意地瞥他一眼,语气不解:“你要替金九龄报仇?”


    叶孤鸿:“我和他不熟。”


    聿飞光迈步,作势从他身边绕开。叶孤鸿扬剑,拦住他的去路。


    就连系统也不解了:【他为什么这样?】


    燕尽:【因为他是路障,路上的智障。】


    系统:……是这样么?


    不管三七二十一,默默记笔记。


    ·


    叶孤鸿这次来是奉命行事。


    金九龄化身绣花大盗两次劫镖,货物凭他一己之力挪不走,暗中有人相助。


    和他狼狈为奸的人,来自幽灵山庄。


    身为曾经的天下第一神捕,金九龄也做过一个好捕头,缉拿犯人,惩奸扬善。然而从第一次收受贿赂放走通缉犯开始,金九龄便走上一群不归路。


    幽灵山庄收拢所有天下无处可去的恶人,其中有五分之一的人与金九龄打过交道。这五分之一的人中又有一半是金九龄收了钱后有意将人放走,才给了他们进入幽灵山庄的机会。


    金九龄知道幽灵山庄的存在,干坏事当然找坏人,绣花大盗出面劫镖缝人眼睛,幽灵山庄里和他勾搭的人则运走安置货物。


    老刀把子对此是默许的,只是和金九龄配合几次,就有钱财入账,怎么想都不亏。


    现在金九龄被杀,绣花大盗的身份也为人所知,老刀把子担心金九龄死前透露了什么,便派叶孤鸿前来试探调查聿飞光。


    叶孤鸿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有「武当小白龙」之称,一心仰慕崇拜西门吹雪,谁也不会怀疑他和幽灵山庄的关系。


    眼下,叶孤鸿没有收剑,依旧稳稳地拦在聿飞光身前,剑尖纹丝不动,仿佛在空气中凝固。


    聿飞光的手已然搭上长鞭,银色的长鞭盘踞在他腰侧,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鞭梢无风自动。


    他微微侧着头,斜斜地睨着叶孤鸿。


    一股无形的、凛冽的杀气,以聿飞光为中心弥漫开来,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叶孤鸿紧握剑柄,指节泛白,寒芒在瞳孔深处凝聚,隐有兴奋之意。


    远处归巢的倦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以此为信号,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盘踞的毒蛇骤然暴起,只见一道银白残影掠过,凝滞的空气被撕裂,尖啸刺耳,目的明确,直奔叶孤鸿手腕。


    几乎在鞭影袭来的同时,叶孤鸿握剑的手腕一沉,剑锋寒光一闪而过,迎着鞭梢削去。


    剑锋鞭梢相撞,一声锐响,并未止住双方的动作,反而成了两人加强攻势的信号。


    银鞭如灵蛇,长剑化作点点寒光,两者交错碰撞时带起的劲风扫过地面,卷起一片尘土草屑。


    交战一刻钟后,两人纷纷停手,残叶飘飞。


    叶孤鸿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而对面,在一声鞭响后,如蛇般的长鞭温顺地盘挂回聿飞光腰间。


    叶孤鸿目露欣赏之意。


    他是个剑客,但不止欣赏剑客,他欣赏所有强者。


    聿飞光淡淡地向他投去一瞥,很快又收回目光。


    方才交手时也是如此,聿飞光直勾勾地盯着叶孤鸿的剑。现在,叶孤鸿甚至怀疑他压根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金九龄死得其所,你有什么不满?”聿飞光问道。


    “我没有不满。”叶孤鸿半真半假地答,“有人托我前来调查你,我不杀你,也不恨你,只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金九龄的身份。”


    “我说过了,用眼睛看见的。”聿飞光皱眉。


    叶孤鸿:……


    说了相当于没说,他总不可能直接用幽灵山庄询问。


    若是聿飞光本不知情,却因为他的询问而有所察觉,那才是因小失大。


    叶孤鸿沉默了,但聿飞光却忍不了。


    二号马甲的社恐设定是自带的,并不是燕尽伪装演绎出来的。


    社恐是真社恐,聿飞光每每与人交谈时心中便会蔓延出被迫社交而产生的焦躁,有时严重的话,心脏会加速跳动,面色发白,或是耳鸣等等等等。


    马甲的视角、感官与燕尽本体同享,记忆与感情相同,那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也全凭燕尽本人的意志,但这种生理方面的变化,并不会因本体的想法而恢复正常。


    此时此刻,对叶孤鸿这样隐瞒具体来意、说话半真半假的人物,聿飞光感到焦躁烦闷,神经紧绷。


    最后看了眼叶孤鸿,聿飞光丢下一句“别烦我”,便足尖轻点,一跃而起,踩着树梢飞奔而去。


    叶孤鸿困惑不已,不明白聊得好好的,聿飞光就忽然走了。


    第二天。


    叶孤鸿在一家镖局外找到聿飞光。


    这次才一露面,聿飞光掉头就走。


    “请留步。”叶孤鸿喊住他,“我想请你护镖。”


    聿飞光究竟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但根据幽灵山庄的情报网查出的线索,聿飞光似乎想当个镖师。


    可他每去一个镖局,便会与镖局中的镖头动手,因言行过于无礼——并非指其言辞无状,而是指他态度冷傲,吝啬言语,显得十分傲慢,引得镖局中的镖头镖师十分不爽。


    一家镖局要想长久发展,自然要求所有人齐心协力,和谐友爱。


    一个得罪镖头与镖师的人,就算实力强劲,被招进镖局里就如冷水如油锅,噼里啪啦炸乱一锅人。


    因此聿飞光被所有镖局拒之门外。


    有人说,聿飞光是打着加入镖局的旗号四处踢馆,言行不一,无礼又荒唐。


    叶孤鸿与聿飞光见了一面,心中隐隐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喊住聿飞光之前,此人正阴着脸从镖局中走出来,想一想,大概又是去镖局踢馆了。


    聿飞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言简意赅道:“有话直说。”


    叶孤鸿叫聿飞光去一处僻静无人处,仔细观察四周,无人跟踪,拿出一张请柬,道:“请你拿着这张请柬,去一个叫蝙蝠岛的地方买下一个拍卖品,任何东西都可以。”


    那张请柬燕尽很眼熟,眼熟到想吐的程度。


    金九龄的秘密不一般,若是他还活着,收到这样的请柬,必定会去蝙蝠岛参加拍卖会。问题是,他的请柬怎么会落到叶孤鸿手里?


    燕尽有点困惑,转念一想,有可能这封请柬不是送给金九龄的,而是叶孤鸿不愿亲自前去,用他来试探。


    “是谁派你来的?”


    聿飞光忽然发问,他没有看叶孤鸿,视线落在叶孤鸿的肩头,显得漫不经心。


    叶孤鸿道:“你不必知晓,只说做还是不做。”


    聿飞光接过邀请函,蓦地一笑,笑容一闪而过。


    他声音冷淡道:“叶孤鸿,你也有秘密。”


    叶孤鸿不喜欢他话语中的笃定,冷冷道:“是人都有秘密。你敢说自己没有么?”


    聿飞光道:“我有秘密。”


    叶孤鸿:“……”


    “定金。”


    聿飞光伸出手掌,叶孤鸿将钱袋递给他。


    金九龄还活着的时候,因这份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请柬而烦躁,信里隐晦地点出了他绣花大盗的身份,却没有提关于幽灵山庄的事。


    老刀把子自信幽灵山庄隐藏得极深,不会有外人知晓他们的存在,然而这封来自蝙蝠公子的邀请函令他的自信产生了动摇。


    金九龄和幽灵山庄的人勾搭劫镖,同样自信于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但他的秘密却被一封来历不明的邀请函挑明了。


    金九龄一死,老刀把子更加不安。


    聪明人总是容易多疑深思,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叶孤鸿临行前,老刀把子将这封信交给叶孤鸿,让他忽悠聿飞光去与蝙蝠公子打交道。


    其实叶孤鸿也想去,但老刀把子不准他自作主张。


    此刻,看着聿飞光拿了定金和邀请函,叶孤鸿心中忽然挣扎起来。


    他还是很想去这个从未听过的蝙蝠岛瞧一瞧。


    “算了,还是我去吧。”


    叶孤鸿话一出口,立刻闭上了嘴。


    这话不像西门吹雪会说的话,他又失态了。


    燕尽:……你耍人玩啊。


    他发现,叶孤鸿和外表的棺材脸不同,好像有点逗比。


    聿飞光终于正眼看叶孤鸿了,只是眼神里满是防备,仿佛在看一个奸商。


    叶孤鸿道:“我和你一起去。”


    见聿飞光神色微有不愉,叶孤鸿立刻道:“雇主,我是雇主。”


    镖队走镖时也会护人,称为“肉镖”。


    聿飞光向叶孤鸿举起手里的请柬,没有说话。


    叶孤鸿理解了他的意思,道:“请柬你拿着,我只是同行。”


    燕尽将他和叶孤鸿见面前后的事捋了捋,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果然只有外表和西门吹雪像。


    第58章 初次见面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五月十四日。


    堂堂罗刹教少主玉天宝向来是个撒手掌柜, 万事不操心,看看舆图觉得路线对,高高兴兴地和书古今上了官府运营的马车——在中原属于“公共交通”。


    大齐各地有专门的舆图, 地点路线都画得明明白白, 不止有舆图, 每到一个城镇,就会有专门列示本地及周边地图的标牌,若非路痴到极点, 很少有人会迷路。


    西域府也有公共交通, 但因西域地域宽广, 公共交通的运营范围主要在府城周边, 其余地方都是经官方审核过的私营交通机构。


    玉天宝是罗刹教少主,西域并入大齐版图已有二十年,但中原与西域风情之迥异, 仍令他目眩神驰。


    他们经过的甚至不是大齐最繁华的城池,这一路行来,玉天宝却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 恨不得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之外。


    这小子还挺享受,不愿人挤人, 要乘人少、装饰优美、环境最好的马车。再加上吃喝玩乐, 挥霍无度, 身上的五十两半个月不到就花了一半。


    唯一算玉少主的优点的是, 这小子没有去赌场。


    然而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恰逢这日转车,两人预备停留几日,见识当地风情, 顺便打听下江湖情报。


    各自分头行动。


    初出茅庐的新手玉天宝揣着剩下的二十五两从书古今面前离开,一个时辰后鼻青脸肿地出现在书古今面前。


    燕尽和统不关心他,只顾着扩展世界地图,乍一看见玉天宝这副惨样,都很吃惊。


    玉天宝忿忿不平:“路上遇见个挑事的家伙,说我胖得像猪,气死我了。”


    说着说着脸上的伤又开始痛,玉天宝龇牙咧嘴,一张青红交加的脸皱得像咸菜。


    书古今拿出纸笔,问:“你和他打起来了?”


    “当然了!”


    玉天宝点头,看着书古今手里的纸笔,心里七上八下,这是在采访自己?


    于是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大发神威将挑事的人打得哭爹喊娘的威风事迹。


    书古今将画展示给他看,一张鼻青脸肿的人像图,没有写一个字,完全无视了玉天宝的叙述。


    玉天宝想发怒,对上书古今没有情绪的笑眼,立刻收敛,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燕尽不太明白玉罗刹教儿子的方式。


    就算本人不在身边,以玉罗刹的手段和能力,在儿子身边安插忠心耿耿的护卫并不难,但这次如果不是遇见他,玉天宝恐怕跌得很惨。


    虽然对玉天宝来说,可能书古今也是一个大坑。


    书古今收起画册,问玉天宝:“罗刹教在中原应当也有据点,你一个都不知道么?”


    “应该有吧……”玉天宝挠挠头,“我爹又不告诉我,现在去哪儿找呢,我也没带信物。”


    玉天宝没说的是,就算有信物他也不敢去,在西域府的时候书古今透露的意思太吓人,他怕去了罗刹教的分据点会丢了命。


    虽然不管教中事务,但玉天宝是逛过罗刹教的刑房地牢的,也清楚罗刹教的行事风格。


    杀人不眨眼还是好的,就怕吊着一口气存心折磨。


    书古今宽慰他:“等找到你哥,别忘了找他要补给。你还欠我的九千九百九十两。”


    玉天宝一梗,眼神幽怨:“我哥和我一面都没见过,你就这么确定他会给我钱?”


    “找他要钱是你的事,我只管拿钱。”


    书古今笑眯眯地站起身,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他人已至门边,院门应声而开。


    门外,白衣剑客披着月光,眉眼深邃,面无波澜,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说曹操曹操到。燕尽早在看到他的脸时就认出他了。


    正是因为知道西门吹雪在这里,他才会停下。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书古今和白衣剑客对视片刻,转头看向玉天宝,后者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


    “玉天宝,这是你哥,玉天赐。”


    书古今友好地说。


    西门吹雪眼皮一跳,周身忽地一冷,目光幽幽地在书古今和玉天宝身上打量。


    玉天宝后退三步,张口结舌:“……啊?”


    燕尽才想“啊”呢,西门吹雪又没有金手指作弊器,肯定是在外看见了玉天宝找上门来。


    对“玉天赐”这个名字还有点反应,大约玉天宝在外和人斗殴秃噜出来了。


    这货方才抱怨吐槽时半个字都没提。


    玉天宝额头冒汗,看了看书古今的脸色,又瞄见西门吹雪冷若冰霜,心里忐忑。


    他在外和人因口角争斗,对面身边有两个护卫,按着他揍,玉天宝气不过,更怕真被打出毛病,便扑腾着胳膊大喊“我哥是西门吹雪!是玉天赐!我和他一个爹!你们再敢打我!小心我告诉我哥!”


    叽里呱啦喊了一通,对面听清西门吹雪的名字,心里也发虚,玉天宝趁此机会麻溜跑路,苦兮兮地回来找书古今。


    但是……但是他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西门吹雪啊!


    玉天宝抬手擦汗,心想自己没错,曾经是遇事不决喊爹,现在有个狂霸酷冷好大哥,不喊哥才怪。


    书古今也有说过西门吹雪外冷内热,玉天宝干脆一鼓作气二话不说一个滑跪去抱西门吹雪的大腿:


    “大哥——!”


    并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感情充沛的呼喊。


    西门吹雪脸黑了。


    书古今笑了。


    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拿出纸笔,将这感天动地的一幕描写刻画下来。


    玉天宝没抱住西门吹雪的大腿,体重太重,没滑远,差点没一头撞上地板来个脸刹。


    现在眼巴巴地仰头看西门吹雪,表情中带着点讨好。


    西门吹雪沉默。


    玉罗刹可没说过玉天宝是这个样子。


    西域府发生的事情西门吹雪已经知晓,玉罗刹说这事不是问题,说他自己会解决,语句间隐隐透露出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西门吹雪看向桌旁的书古今,玉罗刹在此人身上吃了瘪。


    书古今道:“两位初次见面,好好聊一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抛给玉天宝一个眼神,大意是:别忘了找他要钱,还有,采访。


    玉天宝想跟他一起走,但书古今步法飘渺诡谲,进了屋,干脆利落地上了栓。


    玉天宝:“……”


    西门吹雪:“……”


    *


    第二天。


    玉天宝蹲在书古今的房间门口,等书古今开门,他就一脸苦逼的扬起脸。


    书古今气定神闲地伸手:“钱,还有采访稿,拿来吧。”


    玉天宝大吃一惊:“你第一句就这!?”


    书古今:“嗯。”


    这个反应太令玉天宝失望了,他道:“我们昨晚什么也没聊,你说要我采访,我不知道该问什么啊?他也不说话,我就问他是不是真的叫玉天赐,他就瞪我……也不算是瞪吧,就是没什么表情地看我。……我爹有时候教训手下也这样,可我不是他手下。”


    玉天宝长吁短叹。


    西门吹雪昨晚没有住在这里,临走前看了眼书古今没有亮灯的房间,告诉玉天宝一个地址,就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玉天宝没好意思开口要他帮自己还钱,虽然西门吹雪没否认自己是他哥,但也没承认。


    没见到西门吹雪之前,玉天宝还能顺着书古今的话幻想自己有个牛逼轰轰的哥,等真见到西门吹雪,唯有崇拜,敬畏,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玉天宝仍有些怀疑西门吹雪是否真是他兄长。


    从始至终,只有书古今坚定得像是他俩的亲爹似的。


    玉天宝叹气。


    书古倚在门框上,若有所思道:“真拿你没办法,我就陪你去一趟。”


    西门吹雪等候多时,两人在一名仆人的引领下走进花园,花园中有两道身影。


    陆小凤摸着胡子打量两人。


    昨晚玉天宝叽里呱啦一顿喊,他和西门吹雪就在旁边的茶馆里听人说书,说的故事还是《桃源问道录》。


    当时让陆小凤最为震惊不是西门吹雪竟然有个弟弟,而是西门吹雪听到“玉天赐”这个名字时好像比他还震惊。


    书古今友好地向两位颔首致意。


    玉天宝拿出纸笔,神色忐忑地走上前。


    陆小凤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玉天宝感受着身后来自书古今的视线,一咬牙,问道:“大哥,我想来采访你。你真是我哥吗?”


    西门吹雪默然。


    玉天宝牢记书古今的八字真言,奋笔疾书:“没有否认,那就是了。大哥,你清楚我爹的身份吗?”


    西门吹雪:“……”


    “没有否认就是默认。”玉天宝头也不抬,趴在桌上埋头苦写,“大哥,我爹……不是,我欠了这位书掌柜九千九百九十两,你能借小弟一点钱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星星眼]


    第59章 远方来信


    *


    玉天宝差点问成“我爹没把你养在膝下, 所以你不会和我抢继承人的位置吧?”,话才出口,觉得不妥, 便匆匆改口。


    他松了口气, 但陆小凤却瞪圆了眼睛看他, 心想:九千九百九十两的欠债是不是太多了点?


    西门吹雪道:“九千九百九十两?”


    玉天宝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抬头:“嗯?嗯!”


    书古今从玉天宝开始采访时便在一旁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意思。


    见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神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笑着开口纠正:“不是九千九百九十两, 是六千九百九十两。”


    陆小凤:“——这也不少啊!”


    玉天宝难得羞愧了一次, 尴尬道:“初入江湖, 识人不清,误入赌坊,赌上头了。多亏……多亏书掌柜, 大人有大量,叫我写欠条,没逼我还债。”


    书掌柜说:“怎么会是识人不清?你拍着桌子喊人赌的场景我可是历历在目啊, 那可不像是被逼的。”


    浅浅微笑着的书掌柜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了拆台的话,玉天宝幽怨地看他一眼, 嘴硬道:“神仙进了赌坊也得输掉一百两, 我还是凡人呢,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肯定能回本的。”


    书古今朝他弯了弯眼睛, 虽然一个字没说,却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玉天宝一个哆嗦,避开他的视线。


    玉少主自己也感到奇怪,书古今对他没有任何粗暴举动,顶多有时说些扎心的话, 可是,每当对方不言不语地看人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感。


    他的那双眼睛,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


    陆小凤见他俩一来一回十分有趣,摸了摸胡子,笑道:“我只知道两位一个姓书,一个姓玉,不知两位的名讳是……?”


    书古今:“书古今,古往今来的古今。 ”


    玉天宝又支楞起来:“你和我哥不是朋友吗?我哥叫玉天赐,我自然是玉天宝了。”


    陆小凤看了看西门吹雪的脸色,他当然知道玉天宝的名讳,但西门吹雪他爹不是西门无恨吗?


    怎么会成了罗刹教教主?


    还多了个弟弟。


    西门吹雪终于开口,这场闹剧的源头究根结底是想出“用假儿子做挡箭牌 ”的玉罗刹,他道:“我只是西门吹雪,不叫玉天赐。”


    玉天宝呆住,随后道:“那就是我爹叫西门无恨了!那我该叫西门天宝?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好听……”


    “……”


    西门吹雪有一种和智力不在同等水平的人对话的错觉。


    书古今抽出玉天宝手里的书册看了两眼,一手狗爬字神仙来了也看不懂,眉头轻皱,玉天宝见状立刻道:“我继续采访!”


    陆小凤也看见了玉天宝写的字,歪歪扭扭,和西门吹雪的字根本不能比。


    ……难道西门无恨是玉天宝的后爹?


    陆小凤悄悄瞥西门吹雪,而书古今将书册还给玉天宝,转头请陆小凤出门一叙。


    他说自己想见陆小凤很久了。


    陆小凤笑:“你也想采访我?”


    书古今可疑地停顿须臾,可说的话也没有委婉到哪里去,开朗道:“你很有名,我也想采访你,但是——我听说你认识伯初?”


    原来是为了伯初。


    陆小凤早已失去伯初的踪迹,苦寻无果,只得放弃,前不久才与楚留香分开。


    他是个浪子,漂泊不定,走到哪是哪儿,路上遇见西门吹雪,意外又纳闷。


    西门吹雪一年到头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万梅山庄里蹲着,只在春天出门,今年却很罕见地在外停留。


    会和西门无恨有关么?


    陆小凤和书古今说话间便走出门,将空间留给兄弟俩,书古今贴心地关上门。


    两人对视,不知怎的,一齐笑了起来。


    陆小凤对书古今的观感很不错,面上总有三分笑意,言谈举止大方坦荡,说要采访,便请陆小凤去吃茶。


    在茶桌边,书古今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正在做的事。


    “所以……小侯爷,是想知道伯初的话是真是假?”


    陆小凤只见过方小侯爷一面,有些难以想象方应看会对合作伙伴提出这样的要求。


    无妄江湖报已出到第六期,算算日子明天就是第七期。


    前六期报纸中陆小凤才看了前五期,这是因为他常去繁华处行走,有些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的地方恐怕连第一期都没看过。


    陆小凤还不知道书古今发表在报纸上的那篇文章,但他此时已经知道了西门无恨=玉罗刹=西门吹雪他爹这一公式。


    书古今年纪轻轻,却建立了无妄报社,陆小凤为此赞叹。


    其中可能有神通侯方应看的助力,但书古今是发起人,规矩条件安排等等显然全部由书古今主理,否则书古今不会如此坦荡地称方应看为“靠山”。


    靠山只是靠山,一般只起一个震慑他人的作用。


    书古今说,他在京城的主要合作伙伴是一位姓陈的掌柜,对方负责《桃源问道录》。


    陆小凤心中一动:“你见过枕青山吗?”


    算算时间,书古今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了枕青山写《桃源问道录》。


    《桃源问道录》出版后,书册里每个重要人物都有形象图,主角贺向道与双帝的形象栩栩如生,读者交口称赞,欣赏不已。


    其中,画师署名为书古今。


    这本书只写了上卷,下卷遥遥无期,催稿的信源源不断地寄往京城的皓月书坊。


    陆小凤凑热闹,也写过一封寄往京城,不知道枕青山是否又看读者们的催稿信。


    “告诉我伯初的事,我就告诉你和枕青山有关的消息。”


    书古今笑得像只狐狸,陆小凤不觉得反感,双方你问我答,和谐而又友好。


    这次采访简直是最令人顺心的采访了。


    双方都聊得很快乐,书古今下笔如有神,字迹龙飞凤舞,不潦草,反而有种灵巧活泼的美。


    燕尽见到陆小凤很亲切,这位浪子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好相处、还能提供能量的重要人物。


    伯初不顾周边人的看法,但书古今是个白切黑,对别人好一点也不奇怪。


    陆小凤喝茶吃点心吃到想吐,书古今还在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去喝酒也行。


    “不,不用了,多谢。”


    陆小凤无奈,这样的热情来得古怪,但不是作假,只能婉拒。


    书古今歪头看他,问:“真的不用了?我不缺钱,你不用跟我客气。”


    陆小凤道:“真的不用……”


    说到一半,想起玉天宝的六千九百九十两的欠债,好奇心作祟之下,陆小凤向书古今询问了玉天宝身上发生的事。


    书古今便说了罗刹教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有人想要玉天宝的命,想登上教主之位。


    陆小凤眉头一皱。


    他在中原也有耳闻玉罗刹溺爱独子兼继承人的传闻。


    玉天宝养在玉罗刹膝下,尚且受人蒙骗陷害,若是西门吹雪的身份暴露,他的朋友恐怕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陆小凤抬眼,书古今目光幽深,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弯唇笑了一下:“西门吹雪是天才剑神,玉天宝是废柴少主,如果你是罗刹教教主,你更希望谁当继承人?”


    陆小凤一怔,明白了书古今的意思。


    一个合格的上位者,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更有利。


    见陆小凤不说话,书古今道:“就算伯初没有胡言乱语,我没有查明验证,人有一死,玉罗刹迟早会将罗刹教交给他属意的儿子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


    陆小凤好奇地看着他。


    书古今笑道:“现在大家都知道的话,那不是挺热闹的嘛。”


    陆小凤嘴角一抽。


    说白了就是想看热闹。


    陆小凤的朋友身处热闹之中,他看不了这个热闹,但暂且不提伯初的胡言乱语,昨天玉天宝叽里呱啦一顿吼,听到的人不少。


    陆小凤和书古今出门喝茶路过玉天宝挨揍的那条街,便听到有人嘀咕昨晚挨揍的家伙似乎说了很了不得的话。


    确实很了不得,陆小凤都琢磨玉罗刹对幺儿是真的狠心。


    两人在外流连好几个时辰,喝完茶在街上边走边聊天,走了一圈下来,肚子饿了,吃完饭才回头找兄弟俩。


    陆小凤莫名心虚,和书古今玩得太开心,差点忘了时间,明明他的朋友此时应当在为家事烦心呢。


    书古今则说:“这么久的时间都让给他俩的,玉天宝总能写出一篇像样的采访。”


    陆小凤问:“这个记者,有什么入门门槛么?”


    书古今道:“有,我看中的可以,没看重的,不行。”


    陆小凤沉默,这个门槛,不知该说是低还是高。


    两人回了落脚地,院子里分外安静。


    看四周的环境,没有人动剑,采访大约很顺利。


    陆小凤去找西门吹雪聊天,书古今去找玉天宝。


    玉天宝递上写了采访的书册,忐忑不安地等待书古今的评价。


    字比之前的狗爬字好一点点,但阅读它们,对人的眼睛是一种折磨。


    见书古今不说话,玉天宝满含心酸地解释道:“他说我字太丑,叫我练好字。至于采访,我问了,他没答,这算不算数?你之前说过,沉默就是默认,没说不是就有可能……”


    燕尽沉默,西门吹雪不回答是无从解释,但玉天宝问一个问题没得到确切回应全按自己的理解写……纯把西门吹雪当哑巴。


    西门吹雪没否认就是有可能,他看过玉天宝的采访,大约也是默认的意思。


    谁也不会为难,除了罗刹教教主。


    “不错,”书古今点头,把书册还给他,云淡风轻地道,“字还是丑,重抄一遍,如果字还是丑得不能看,把你卖给想要你爹位置的人。”


    玉天宝憋屈地应了。


    玉罗刹在玉天宝的童年时期也请过名师教导他,但不想玉天宝优秀的人太多,小孩受不了诱惑,耍赖偷懒几次,玉罗刹就听之任之。


    反正是个挡箭牌,学不好也没关系。


    ……


    此时此刻,玉罗刹意思意思找来人,问是否有玉天宝的下落。


    回复和前几次一样,玉天宝正在往中原去的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路上吃喝玩乐,甚至不像欠了书古今七千两。


    玉罗刹心想,书古今那小子在做慈善吗?拐走人不勒索不敲诈不撕票,想做什么?


    西门吹雪已经收到了他的传信,玉罗刹自认了解这个儿子,根本不在乎玉天宝,所以不会参与其中。


    书古今说要查证伯初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早已笃定了答案,玉罗刹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玉罗刹略觉心烦。


    遇见伯初都没有让他如此烦闷,疯子的言行理解不了,所以可以无视。


    但书古今……一个正常人,净不干正常事。


    属下在门外说有事要禀报,玉罗刹叫人进来。


    有人寄来了一封请柬。


    红底金字,落款人:蝙蝠公子。


    内容:【六月廿二,亥时三刻,于蝙蝠岛举行拍卖会。玄黄合璧,棰落新家。】


    信纸有暗纹,触感细腻,是好纸。字迹工整流畅,风骨凛然。


    玉罗刹没时间欣赏字与纸,盯着“玄黄合璧,棰落新家”四个大字。


    天玄地黄,天者阳,地者阴,写的是阴阳双帝。


    玉罗刹有点无语,简单得不像个谜语,直白得不行。


    蝙蝠岛与蝙蝠公子……玉罗刹不曾耳闻,这信来得突然,他是去还是不去?


    六扇门在楼兰古城里什么都没找到,仅凭书古今一人,能带走多少东西?


    楼兰古城里不止是快活王的宝藏,连双帝的宝藏都没有影子。


    玉罗刹陷入沉思。


    第60章 相逢不语


    *


    来自蝙蝠公子的信不止出现在玉罗刹手里, 京城的六扇门也收到了这一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来得很突然,甚至不是被寄来的,而是路边玩泥巴的小孩瞅见路过的冷血捕头, 一拍脑袋, 从怀里掏出沾了泥手印的邀请函, 屁颠颠地递给冷血。


    冷血很奇怪,问为什么要给他,小孩挠着屁股说:“有个大叔叫我送给你。”


    大叔长什么样?


    不知道。


    大叔什么时候来的?


    小孩扳着手指数, 两双手十根手指数完还不够, 十天以上了。


    冷血:……


    小孩:“大叔带我去吃饭, 还陪我们玩捉迷藏, 让我们在五月份的时候把请柬交给你。冷血哥哥,你们家有人成亲吗?”


    冷血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看到红封请柬的时候也以为是有同事成亲,托小孩送请柬, 但经过小孩的解释,想也能知道这封请柬的来历不简单。


    回到神侯府,冷血和师兄无情一起阅读了这封邀请函。


    其中内容十分简单, 邀请收信人于六月廿二在蝙蝠岛参加拍卖会,说他会满载而归。


    落款人:蝙蝠公子。


    至于登岛的方式, 只说在海岸码头附近等候, 自会有人引路。


    蝙蝠公子的名字, 六扇门闻所未闻, 然而若是恶作剧,又显得太过无聊。


    冷血没有多想,很快做出决断,他要去。


    邀请函上没有指名道姓,但小孩受人指使, 将邀请函给了他,冷血不能就此无视。


    ·


    五月十六日。


    书古今递给陆小凤一张请柬。


    红色十分喜庆,陆小凤迟疑地接过,问道:“有谁要成亲了吗?”


    书古今愣了愣,随后笑道:“不是某人的婚礼,可能会是一场葬礼。”


    陆小凤展开请柬,看完内容,眼中浮现出疑惑。


    书古今右手一闪,红彤彤的一片请柬几乎闪瞎陆小凤的眼。


    陆小凤:“……你是蝙蝠公子?”


    如果不是举办人本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请柬?


    燕尽哽住:……这联想能力没谁了。


    书古今道:“我不是,但可以是。”


    陆小凤挑了挑眉,一个念头闪过,低头看看请柬,好像懂了。


    “这请柬,来路不正?”


    书古今正得发邪:“哪里不正了,蝙蝠公子来了也得认这封请柬。”


    陆小凤:“我还从未听说过蝙蝠公子的这号人物,你想去采访他?”


    ——不。我想杀他。


    燕尽在心里如此回答。


    书古今凑近陆小凤,笑得像偷腥的猫:“去不去?我这儿还有请柬,你看玉天赐想不想出门散心,和他弟弟培养一下感情。”


    陆小凤:“玉天赐?……啊。”


    他乍一听那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停顿片刻,开始认真考虑书古今的提议。


    西门吹雪对玉天宝的事不多说,陆小凤对他们家的事不甚了解,唯一确定的是,西门吹雪真没有“玉天赐”这个名字。


    玉天宝这两天在给自己取名,他爹叫西门无恨这件事让他很受打击,每隔半个时辰换个名字。


    西门扬沙,西门淋雨,西门吹风,西门玩水,西门望云,西门逐日,西门揽月……陆小凤有一次听见他想取名叫“西门摘星”。


    这名字简直像个笑话,陆小凤打了个寒战。


    陆小凤从书古今手里又接过一张请柬,西门吹雪是剑神,心中只有剑道,但问一嘴也不碍事。


    他没问书古今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请柬,聪明人懂得沉默。


    ·


    五月十八日。


    宫九迷路已经有八天了。


    他的手下还没有找到他。


    九公子做事全凭心意,走路全靠直觉,大路朝天,想走哪边去哪边。


    他不缺钱,找到一家茶棚,交了茶钱去桌旁坐下。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数人,见到角落的宫九,都下意识地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落座。


    宫九漠不关心,慢悠悠地喝茶。


    两刻钟后,匆匆赶路的一人路过茶棚,奔驰出一段距离,一个急刹,转头向茶棚内张望,拐了回来。


    “公子!”


    来人进了茶棚,恭敬地向宫九问好。


    宫九淡淡地看他一眼,喝完茶,和他回去,路上听人禀报他不在的这些天发生的事。


    “九公子可还记得聿飞光?前一天我等看见他和叶孤鸿同行,他们似乎往北边去,然后出海。”


    宫九没有说话。


    聿飞光当初租船雇人出海,遇上风暴,船上的人落进海里,稀奇的是一个没死。


    有的被海浪冲回无名岛,有的在附近海面上漂浮,只有聿飞光踪迹全无。


    小老头派人寻找,尸体也没捞到,就此作罢。


    谁知没等多久,江湖上便传出聿飞光杀死金九龄的事,宫九想过聿飞光可能没有死,却没料到他一入江湖就整了个大的。


    聿飞光与叶孤城有交集的事,并不是秘密。想来是遇见风暴之后遇见了他。


    叶孤鸿是叶孤城的堂弟,聿飞光和叶孤鸿同行能够理解,但这对组合怎么会想要出海?


    宫九以为自己的疑惑在见到聿飞光时能得到解答。


    他出现在聿飞光的面前。


    宫九确信,聿飞光看见了自己。


    只有倏忽一瞥,聿飞光便淡然地目视前方,仿佛和宫九素不相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投来。


    宫九:“……”


    叶孤鸿看了眼不远处的白衣人,提醒聿飞光:“有人在看你。”


    聿飞光点头,但没有往那边看的意思。


    不远处,白衣人的目光更显幽深,有如实体,冻得一旁的叶孤鸿背后发寒。


    那是一位高手。


    叶孤鸿望向高手的手,是剑客的手。


    高手目光沉沉,神色晦暗不明,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和聿飞光有仇。


    叶孤鸿:“你要不要看看那人是谁?”


    聿飞光只是点头:“嗯。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还是没有往白衣人的方向看。


    叶孤鸿在白衣人和聿飞光之间来回看了看,沉声道:“你若是引来麻烦,什么时候都不能走。”


    聿飞光一怔,垂眼不语,睫羽扑扇几下,道:“我和他没结仇,不用担心。”


    叶孤鸿:“你不去问问他?”


    聿飞光:“和他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一个社恐,遇见一个“将近一个月没见面”“虽然拿鞭子抽过对方”“其实也不是很熟”的人,第一反应是假装没看见应该也很合理吧。


    起码一想到要和宫九对话,光是想想第一句该说什么,都足以令二号马甲心跳加速跳动。


    如果有谁能碰碰聿飞光的手,便能发现他此刻的体温微微发凉。


    叶孤鸿见聿飞光态度笃定,纵然好奇,也没多问,最后看了眼白衣人,和聿飞光离开了。


    转过身的瞬间,来自白衣人的目光似乎变得更为阴沉冰冷。


    叶孤鸿:……


    他心想,真的没问题么?


    大齐历来注重交通,陆运发达,水运便利,叶孤鸿和聿飞光查清路线,买了船票,在五月二十日这天登上船只。


    聿飞光寡言少语,有时说一句话,便能将人气个半死,因此就算叶孤鸿想学崇拜的对象保持高冷的逼格,也不得不担起领头的责任。


    究竟谁才是雇主?


    叶孤鸿和聿飞光相处的这段日子,时常有此疑问。


    聿飞光对此大概很有自觉,承诺道:“我保证完成你的要求。”


    单薄的语言无法表达聿飞光的真诚,他正视着叶孤鸿,又飞快移开视线。


    叶孤鸿:……


    两人上了船,这次出航时间略久,他们订了房间。


    还没开门进屋,一人在他们旁边停下,动作自然地拉开聿飞光隔壁房间的房门。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隔壁的房客。


    宫九面无表情地和聿飞光对视,下一秒,聿飞光迅速拉开房门进了房间。


    徒留叶孤鸿看着宫九,深深地皱起眉头。


    月上中天,风吹云涌。


    宫九找到聿飞光,这家伙正在船尾看江面水波,见他找来,神色微动,竟有几分复杂。


    “你还记得我么?”宫九略带讽刺地发问。


    聿飞光轻描淡写地点头:“我没有忘记你。好久不见,九公子。”


    他看着大江,眼里映着月光与波光,周身沉默且阴森的戾气也被冲淡。


    宫九:“……”


    这人真的有病吧。


    九公子不想质问为什么白天不搭理他,想想就能知道答案,这小子必定又是因为怕生才表现出那副模样。


    可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聿飞光见到他时表露的态度,犹如对待陌生人——不,比对待陌生人还要疏离,十分微妙。


    他不想多说,直入主题,问道:“你掉海之后发生了什么?”


    随聿飞光一起出海的船长说,聿飞光落海后似乎向某个方向游走了,也许是他的错觉,毕竟当时的境况尤为凶险,正常人只想保命,哪会向海底深处游呢?


    小老头觉得,聿飞光必然有所发现。


    宫九替小老头问了一嘴,不期望得到小老头想要的答案。


    聿飞光说:“叶城主收留我,让我在城主府借住,并且带我来陆地,仅此而已。”


    宫九并不意外,又问:“你可有看见城主府的阴阳鱼图?”


    聿飞光点头。


    宫九问的问题全是替小老头问的,见聿飞光有问必答,现在该轮到他的问题。


    皎洁的月光下,宫九手腕一转,一张红封请柬出现在他手中。朱砂般鲜红的颜色十分灼目,成了如墨山水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聿飞光沉默地投来视线。


    宫九问:“你们要出海,是否是因为这封请柬?”


    聿飞光淡淡道:“你可以去问我的雇主。”


    雇主?宫九扬起眉头:“你终于当上你的镖师了?”


    聿飞光唇角微微一勾,笑了。


    宫九道:“雇你做镖师的人,一定很没有眼光。”


    一句话拉踩两个人,十分欠抽。


    聿飞光一秒收敛笑容,移开视线,道:“夜深了,我去睡觉。”


    说罢,转身离开。


    宫九站在原地,打开手里的请柬看了看。


    他在五月十九日收到这封请柬,由据点的手下忐忑不安地递上来,似乎是从某个偏僻的小镇寄来此处,点明要交给他。


    宫九怀疑过是聿飞光所为,原因很简单,最近与他有关的外人只有聿飞光。


    但聿飞光的踪迹并不难查,先是叶孤城同行,后是叶孤鸿相伴,聿飞光不可能去往远隔千里的小镇。


    蝙蝠公子这个名讳对宫九来说有些陌生,但如此的行事风格,近几年却有所耳闻。


    小老头设下的情报网铺天盖地,暗中扎根延伸,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以秘密相挟,守住底细,小老头只知有其人,未知其名姓。


    如今对方主动寄来邀请函,宫九有心前去一探究竟,但仍觉得有哪里令人感到为何。


    叶孤鸿手中也有信 ……


    蝙蝠公子的邀请函是可以批发的么?


    ·


    燕尽:深藏功与名:)——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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