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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鹤一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众所周知


    *


    无名岛上宛如世外桃源。


    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园林美景,仿若不在海中孤岛之上, 而是在江南园林之中。


    岛上的赌场是最热闹的地方, 污言秽语笑闹怒骂声不断, 美酒佳肴从不缺少,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输得一干二净。


    钱在无名岛上不是钱, 而是普通随手可取的沙子, 取之不尽, 用之不竭, 在岛上每个人手中流转。


    一道身影幽幽地从赌场旁飘过。


    正是那名叫聿飞光的古怪的不速之客。


    赌场外聚集的人望着他的背影。


    之前在船上勉强算得上熟悉的船员早已投入到各自的事情之中,就连岳洋都去见了小老头,又得到了任务安排, 只有聿飞光被置之不理,孤零零地在无名岛上游走。


    九公子是何等人物,当然不会为一个可疑的家伙而特意抽出时间。


    对一个社恐来说被勉强熟悉的环境抛弃, 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可谓是相当折磨了。


    登岛两天之后, 宫九终于想起聿飞光。


    他站在岛上最高处纵目一望, 发现聿飞光站在那陈旧的石碑处, 像另一座石碑似的一动不动。


    小老头的野心很明显, 但也藏得很深,只有亲近的人才隐约明白他想成为皇帝的愿望。


    那天在刻有双帝印迹的石碑碑前,面对小老头的问题,聿飞光就像一个哑巴,只是尴尬地笑一笑, 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而他不说话时只显得十分的冷漠又高傲,根本看不出窘迫与紧张。


    小老头没有生气,却觉得无趣,等回去后听了更加详细的禀报,便将聿飞光抛在一旁,端看此人有什么样的谋划。


    正常人当然不可能相信聿飞光的胡言,也许聿飞光的外表像一个靠谱的镖师,但根据他的行径来看,从来没有这种藏在别人仓库里的镖师。


    对聿飞光置之不理的后果就是,聿飞光在岛上像个隐形人一般。


    他从不主动开口,遇见人了看也不看,旁人都牢记小老头的吩咐,没有人上前同他搭话对谈。


    就连试探的行为也没有。


    而聿飞光每每与人碰面时的态度又更加令人不愉快,他们见到聿飞光便只拿眼角斜着一瞥,这就算完事了。


    这种态度是个人都接受不了,但对社恐·聿飞光来说却求之不得。


    二号马甲在无名岛上过起了荒岛求生的生活,虽然这岛一点也不荒,不仅有人烟还有市场。


    但别人不理,聿飞光也不去,在孤岛上像只孤独的海龟,幽幽过,悠悠走。


    “所以他上船究竟是想做什么?总不可能真是迷路了吧。”


    “我之前还看见他在烤鱼,别的不说,那鱼烤得特别香。”


    “有李师傅烤的鱼香吗?你别看着什么都馋。”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他做的真的很香。”


    众人正将聿飞光当作话题谈论。


    说笑间瞧见九公子的身影朝海边走去,不由得静了一瞬。


    沉默持续的时间有点久,久到九公子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有人小声开口。


    “九公子是不是去……找抽的?”


    九公子的嗜好虽然独特,但他们不敢嫌弃。


    船上发生的事在船只靠岸的第一天,便在兄弟伙计们中传了开来。


    这个时候看见宫九朝聿飞光的方向走去,都觉得宫九公子大约是按捺不住冲动,决定找那人满足自己的欲望了。


    “……”


    “谁知道呢……”


    众人叹息不止,九公子如此英俊潇洒出类拔萃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上不得台面的爱好呢?


    宫九浑然不知身后手下的嘀嘀咕咕,他到聿飞光身后时,对方正举着把铲子对准石碑根部铲沙。


    沙子被风卷着漫天飞,聿飞光的肩背落了层薄霜似的白沙,衣襟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粒,但他浑然不觉,对宫九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这两天燕尽有一半时间都耗在这座石碑前,难得遇见与双帝真实材料,除了打了马赛克的字和太极阴阳图,就没了别的发现。


    他在岛上能去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其余的痕迹。


    一人一统通过填空排列组合,将石碑上的字补全,然而即使补全,好像也没有收获。


    【我不信天命】【去你的天命】【我草泥天命】【狗蛋的天命】……


    一言以蔽之,这座石碑上刻着对天命的不服,可能表达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野。


    燕尽评价:【真够野的。】


    能让双帝特意留碑的地方显然不简单,既然在岛上没有发现其余线索,那这石碑不可能不是简单的石碑。


    所以燕尽决定将这石碑挖到底,看底下是否藏有别的消息。


    再不济,将这石碑砸了也不是不行……


    穿越者老乡那么皮,装神弄鬼又骂天命,说不定留了东西给后世。


    至于岛主——被人成为小老头的那个小老头,燕尽估计他其实也不清楚石碑是否有什么秘密。


    不过对方看起来活得很久,似乎在江湖中混得很开,也许能从他那里知道不少秘辛。


    宫九一直看着聿飞光的动作,慢吞吞地道:“这座石碑一直在这里,没有任何古怪之处,你想知道什么?”


    聿飞光没有看他,但手里的铲子停了下来。


    石碑被他挖到了尽头,这就是一座石碑而已,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过了片刻,宫九听到聿飞光问:“这座岛是双帝的岛屿吗?”


    宫九道:“曾经可能是,但他们已经死了,现在不是他们的所有物。”


    聿飞光又问:“那你们知道还有什么有关双帝的东西吗?”


    话语里带着期盼和小心翼翼。


    宫九笑了一下,简短道:“你跟我来。”


    这一天,岛上众人都看到聿飞光跟在九公子身后向岛上的藏书阁走去。


    “九公子要在书阁玩吗?是不是……玩的太花了点?”


    “笨蛋,怎么可能会在那里玩?九公子是那种人吗?”


    “但九公子也不是守规矩的人……”


    “……”


    否认不了啊。


    燕尽大无语:【这群人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东西,就算宫九求着我抽他,我也不可能在一屋子圣洁的知识面前抽他的。】


    系统认真考虑了一下:【抽他能获得的能量还是挺多的,要不还是抽吧……】


    燕尽:【。】


    好你个统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统子,果然下限没有最低,只有更低吗。


    宫九带聿飞光去藏书阁显然不是求抽,只见屋内四面八方摆满书架,书籍整整齐齐地摆放,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宫九指着南面的书架,道:“这些书全是与双帝有关的书,逸闻轶事,野史奇谈。除了他们……还有北堂皇室人物的书。”


    众所周知,双帝姓北堂。


    聿飞光瞪大眼睛,难得正眼看了宫九。


    这次宫九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有惊讶,惊喜,与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书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与北堂皇室有关的书?


    宫九淡笑道:“你是第一个看见那座石碑后表现的十分关心的人。叫你看看也无妨,但你要知道,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说话间,他凝视着聿飞光,表情显得高深莫测。


    聿飞光眼神闪动,错开视线盯着满墙书籍,面上浮出几分挣扎之色。


    随后他道:“如果你要请我做镖师,我可以给一个友情价。”


    宫九:“……”


    这该死的胡诌的镖师身份就非得提一句不可吗?


    *


    小老头知道宫九把聿飞光带去藏书阁时,没有对宫九的自制作主张感到生气。


    和宫九的说法一致,小老头也好奇于聿飞光的反应。


    双帝的故事在史书中记载的一清二楚,但小老头仍觉得不够,那二人的基业下仍有许多谜团。


    拿最近的事来说,昭阳帝之死。


    小老头还不是个小老头时,见过昭阳帝,甚至和昭阳帝她爹短暂往来过一段时间。


    比起昭阳帝的张扬,她爹是个更为内敛的人,但这父女二人却仿佛看着极为遥远的地方,每每望着远处,女儿眼中有星火跳跃,父亲目光悠远而凝重。


    昭阳帝的寿数不长,比她父亲还要短寿,三十八岁便崩逝,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得太早。


    小老头也这么觉得。


    大齐的第三任皇帝很短寿,甚至没到三十便病逝,那是个与昭阳帝相似,行事激进,热爱打仗出海的皇帝。


    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点,也许小老头能知道她所望向的地方究竟有什么。


    如今这个小皇帝很年轻,做事守成,行事规矩,一点都没有昭阳帝方面的风采。


    人人都知道双帝的故事,但除此之外,没有人对两人的故事感到好奇,没有人想去探究皇室的秘密。


    小老头期盼着聿飞光能带来点新鲜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第42章 一莲托生


    *


    聿飞光几乎在藏书阁里扎了根。


    没有人说不能打扰他, 但出于九公子一直以来的威严,众人选择有意无意路过藏书阁。


    从大门或窗缝偷偷往里瞥,年轻人垂眼皱眉, 专心致志地翻阅书籍。


    阳光透过窗棂,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漂浮, 藏书阁里的人埋头看了许久,久到日暮西山,明月高悬。


    宫九再次现身, 站在门口, 影子在地面拉长, 盖住聿飞光手里的书。


    聿飞光抬眼, 表情中带有一丝茫然,转瞬即逝,看清宫九, 又移开视线。


    一开口,还磕巴了一下:“晚、晚上好。”


    宫九:……


    他确定了,和不近人情的冷酷外表不同, 这人不擅长和人沟通。


    晚上见面说晚上好确实没问题,但此时是问晚安的时候吗?


    宫九难得的很想说点什么, 可看着聿飞光举书挡脸就为了不和他对视的动作, 懒得说。


    “有什么收获么?”


    聿飞光还在用书挡脸, 仿佛看得极为认真, 声音从书后传来,显得闷闷的。


    “有的,这里的书有的我在外面没见过。”


    那是当然,小老头惜命活得久,收藏丰富, 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古董珍宝……凡是有价值的,他都收藏。


    宫九没开口,等了一会儿。


    聿飞光似乎有点疑惑,从书后悄悄抬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宫九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后墨云翻涌吞噬半边明月,月光昏沉,院中树影摇摆,如怪物的利爪,阴森又诡谲。


    燕尽:……得让小二哥来看看,这位才是真男鬼。


    聿飞光将书往上一竖,挡住宫九的眼睛,另一只手去握银鞭。


    宫九眉梢一扬。


    聿飞光没抽他,往正在读的那页放进树叶书签,随后握着长鞭站起身,说:“在这儿抽人,有伤风化,你挑个地方,我来抽你。”


    “……”宫九槽多无口,语气冷得像冰碴子,“你以为你在买菜?”


    还挑挑拣拣的。


    还有他什么时候找抽了?


    “咦……可是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总不至于是想喊我去吃饭的,饭点也过了。”聿飞光疑惑地说,“除此之外,只能是找我抽你了吧。”


    宫九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但与把抽人挂在嘴边的聿飞光相比,他似乎还正常一点。


    “你就这么笃定?”宫九忍不住发问。


    “——找抽的人,一般会将‘来抽我’写在脸上。”聿飞光面无波澜,但神情极为认真,“我能看得出来。”


    “……”


    宫九再次沉默。


    他好像总是在聿飞光面前陷入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沉默。


    宫九:“所以我也是?”


    聿飞光:“……你想听实话吗?”


    宫九气笑了:“说!”


    聿飞光没有说,而是顶着一张俊美硬朗的脸,略带忐忑地……点了点头。


    宫九冷笑。


    原本还想问问这人看书是否看出来什么门道,结果听到一堆废话——找抽的人不会在脸上写想被抽,但抽人的家伙可以随便说。


    聿飞光不会说话,更不会说好听的话,狗嘴吐不出象牙。


    真心话被他说得像笑话,笑话又是个冷笑话,令人只想冷笑。


    宫九淡淡道:“这岛上一切都能用钱买,来钱快的地方你也知道,就是那座最亮的欢乐场。”


    此刻岛上最亮的地方,就是那座赌场。


    赌场里必定是灯火通明,此刻举目望去,亮如明珠,隐约可见欢欣雀跃举杯饮酒的人影,琵琶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聿飞光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为难:“……你建议我去赌?可我没有本钱。”


    宫九眼角一抽,再一次无语。


    “……我借你。”


    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宫九递出五张百两银票。


    无名岛上的赌场入门百两起步,对赌徒而言,钱不是钱,只是寻刺激的工具,今日富翁,明日负翁,数字加加减减,不费任何功夫。


    聿飞光拿了银票,欲言又止。


    宫九眼睛一斜:“说。”


    聿飞光笑了一下:“你真的是个好人。”


    宫九转身走了。


    ……


    赌场外有人出来透气,遥遥看见那个藏身船底仓库的年轻人迎着夜风走来。


    对方神色淡然,面无波澜,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哟,您要赌钱?”有人开口,语调带有几分调笑。


    屋内喧闹声嘈杂,屋外夜色朦胧,灯月交叠处,年轻人姿态冷然,眼中星点如冰,神色晦暗不明,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他不语,只是点头,指尖一抬,银票在几人眼前晃了晃。


    门吱呀一声开了,混着酒气的热浪涌出来,骰子碰撞声、吆喝声撞进耳朵。


    他跨进门槛的刹那,所有动作都顿住了——搓牌的手停着,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连正捶着脑袋输了全部身家的懊恼赌徒都抬起眼,所有人都目光像刀尖似的刮过他的脸,那眼里满是审视。


    聿飞光挑了张空桌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尾垂着,眉峰压得低,浑身透着股运筹帷幄的傲气。


    这气势一点也不输他们敬畏的九公子。


    短暂的沉寂过后,赌场复又热闹起来,聿飞光的空桌前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


    烛火在赌桌上跳着,十几双眼睛黏在他头顶上。


    聿飞光却像戴了副青铜面具,眼帘垂着,谁也不看。拇指一弹,银票在桌面打了个旋儿,他声音冷淡:"来吧。"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海岛浸在半边墨色中,忽有鬼哭狼嚎划破天际。


    聿飞光已经不在赌场之中,正在一处房间中酣睡。


    宫九得知了昨晚到凌晨发生的事情。


    聿飞光不语,只是一味地赢钱。


    他不止赢钱,还赢走了一个房间的居住权,一个人的使唤权,五套新衣鞋……总而言之,聿飞光为自己赢到的东西足以支撑他在无名岛过上十分享受的日子。


    宫九笑了,这人倒是有本事。


    赌场里的人个个都是老赌徒,赌起来不讲任何规矩,人人都出老千——骰子灌铅,茶叶水浸牌,磁石换牌……招式多不胜数,聿飞光能赢,是有真本事。


    九公子笑了,赌场里的赌徒却都想哭,头一次输得这么彻底,赌场里的钱都进了聿飞光手里,就等着再开一局继续赌下去,然而那小子天亮前将牌一扔,说要补觉,拍拍屁股睡觉去了——实在是可恨!可恶至极!


    小老头有些讶异,那么会赌的年轻人实在少见,如果能纳为己用倒也不错。


    三天之后,燕尽和系统合作,废寝忘食,将所有与双帝和北堂皇室的书看完了。


    收获有,但不多。


    双帝的标识是太极阴阳鱼图。黑白双鱼首尾相衔,如昼夜交替般流转不息。


    正如古语所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双帝是极佳的创业合作伙伴,一个王朝的建立不会缺少斗争,权力只能独享而不能共享,古往今来,任何血缘或宗教的维系敌不过权力集中的本能。


    更何况,双帝没有血缘关系,非亲非故,是在乱世逃亡途中相遇的两个流民,可两人的合作从未中断,一起创业,携手登基,共商国是,直至死亡,两人仍然亲密如一体,是一莲托生的关系。


    这世上有谁会毫不保留地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人?


    燕尽茫然不解,就算是穿越者老乡,你俩对彼此是不是太信赖了点?


    如果是他……燕尽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坦诚相见。


    话又说回来,双帝真的是穿越者老乡么?


    史书记载,双帝常有奇言异语,或言铁翼之鸟负千斤而凌九天,或道水汽云车载百人而升重霄,亦有有四足踏云,目生电光,鸣声震野之千里驹……


    世人认为,双帝并世而生,曾共梦入仙境,得天人点化,才有伐无道,建新朝,安黎庶一事。


    ——但稀奇的地方正在于此,双帝的奇言异语或许有没有流传下来的部分,但就燕尽已知的来说,他们所说的话,很像不曾见过科技产品的古人对新奇物品的形容。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双帝了解,但了解的不多,隐隐有种半知半解的意思。


    燕尽很不确定,疑心自己想太多,可这个念头越想,越是强烈,几乎在他脑海中扎根。


    亲密如一体……一莲托生……


    燕尽脑海里隐隐闪过点什么,倏忽急逝,想抓住那缕思绪,却被不速之客打断。


    小老头走进藏书阁。


    从聿飞光进藏书阁第一天开始,至今已有四天,在此期间,聿飞光将大部分时间花费在这些书上,沉迷程度令人惊叹。


    赌场里的赌徒求着他开赌局,否则他们在岛上的日常花销捉襟见肘,但聿飞光要看书,一天只开三场,就这三场中还要赢两场,问就是赢钱是本能,控制不了。


    岛上一众人气得牙痒痒,但债主是老大,只能盼着聿飞光早日看完那劳什子书,和他们赌个天昏地暗。


    为此争先恐后地替聿飞光做一切琐事,沐浴的水不用他提,自有人倒,饭不用端,自有人送,甚至有人想亲自给聿飞光洗澡喂饭,就为了节省聿飞光的时间好让他抽出时间看书……


    社恐·聿飞光严厉地拒绝了这些无厘头的“帮助”。


    小老头默默地旁观,没打算干涉。


    聿飞光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他的本事。


    此刻,书桌旁的年轻人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


    小老头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匆匆一瞥,就像宫九说的那般,不爱和人对视。


    燕尽正在和系统吐槽:【一个个的都问我看出来什么,究竟是想知道什么啊……哑谜也不是这样打的。】


    系统宽慰他:【和瞎猫逮住死耗子一个道理,可能是想碰运气,看看你是不是什么秘密的知情人。】


    燕尽也算这个世界的土著,在离开无争山庄之前对双帝毫不关注,那两人就像太阳一样,或许醒目,但如日落月升,风起云涌,对大齐的百姓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存在。


    太阳早升晚落,照得见芸芸众生,亘古不变,哪有人会抬头问太阳为什么不熄灭?


    曾经的燕奴就是如此。


    小老头掌握的消息比他多,却来问他,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燕尽决定胡扯一个看似有道理的答案搪塞一下。


    “双帝……可能是天上下凡的仙童,历劫归天去了。”


    他的表情十分正经,正经得不像在说笑话。


    小老头:“……”


    让你好吃好喝的呆了四天看书,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是不是把人当傻子!


    第43章 海的尽头


    *


    白沙漫漫, 海声滔滔。


    小老头漫步在沙滩之上,闲庭信步,姿态悠然。


    不过四天, 前方那座石碑又覆新绿, 一只海鸥在上面漫步, 腐朽与新生在此刻共存。


    小老头望着那座石碑,目光悠远。


    身后传来对话声,转过头, 本该跟在他身后的人正向宫九递银票, 道:“谢谢你。”


    聿飞光的道谢是真诚的, 即便他没有看着宫九的脸, 微微垂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宫九肩头,仍是一副傲慢的姿态, 但语气没有任何敷衍。


    宫九:“利息呢?”


    “你借我钱的时候可没说利息的事……”


    聿飞光怔住,浅浅地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 递过去。


    宫九接过,漫不经意道:“太少了。”


    聿飞光这下正眼看宫九了:“……奸商。”


    宫九笑道:“如果不是我, 你能成为这岛上最大的债主?”


    聿飞光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情绪, 但说的话却很坚定:“钱不能给你, 我的钱来之不易。……这样, 不如用我的鞭子抵偿。”


    宫九忍不住了,冷冷道:“……我说过一个和鞭子有关的字么?”


    “你的眼睛里写着呢。”聿飞光说。


    “……”


    宫九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不爱正眼看人的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抬眼,小老头目光幽森地望着这边,宫九收起银票,绕过聿飞光, 向小老头所在的方向走去。


    聿飞光很快也跟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和双帝有关的事没有人可以诉说,所以遇见聿飞光,小老头难得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宫九是太平王世子,同样姓北堂,但他无法提供让小老头满意的情报,世人眼中的双帝就是皇室子弟眼中的双帝。


    或许普通人会觉得,既然连皇室子弟都不清楚双帝是否有秘密,那就证明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但小老头不信,他固执地认为双有秘密。


    普通人甚至会向最亲近的人隐瞒秘密,更何况是皇室中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双帝二人对彼此如此信赖极其罕见,但皇室中人,就连兄弟姐妹都难极少有能坦诚相见。


    比如宫九,他爹太平王就不知道自己儿子拜的师父想要造反。


    小老头对皇室有秘密的事深信不疑,至于佐证……是昭阳帝在世时的表现,是各地曾有双帝标记的一切东西。


    双帝的记号分布在各地,可在史书中从未有过记录。


    以那时双帝的威名和张扬程度,无论两人做什么,必定有史官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记载两人的一言一行。


    但是,史书中没有任何相关记载,野史中也不曾有。


    小老头从发现刻有阴阳鱼图的石碑开始,便在执着地寻找探查各地是否有同样的东西。


    阴阳鱼图不仅仅会出现在石碑上,地板,房梁,瓦片,池塘底的石壁,桥洞下的石柱……出现的地方有的只有印迹,有的写有字句,留下的内容也各不相同,或许一长串,或许是一个字。


    更奇怪的是,除了小老头之外似乎没有人发现这些标识。


    某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家族,古宅的朱红色大门上就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阴阳鱼图印记,即使朝夕相处,日日推门进出,跨过门槛,与印记擦肩过,多次涂漆修整,却从来没有人多瞧一眼那刻在古宅大门上的阴阳鱼图。


    这让小老头觉得,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存在。


    一把年纪中二病,心情亢奋,种种激昂思绪,千言万语,无法向人诉说。


    小老头收了两个弟子,宫九对祖宗一点都不关心,说了也不在乎;宫主更不关心,只想当公主,对北堂的秘密毫不在意。


    聿飞光登岛之初对石碑表露的关注,令小老头有种寻得同好的激动感。


    于是——


    小老头课堂开课啦!


    燕尽没想到小老头这么给力,就像在讲故事一样,讲述了他从发现阴阳鱼图的印记,到他意识阴阳鱼图代表的含义,最后开始派人在江湖各处寻找阴阳鱼图的经历。


    故事说起来简单,但其中耗费的心力显然不简单。


    当然,小老头不是傻子,说的都是能说的,他隐藏的秘密,以及谋划,是半点都没有对聿飞光透露。


    ——虽然卑鄙的燕尽通过听墙角,已经知晓了小老头的目的。


    经常造反的朋友们都知道,篡位要趁早,趁年轻,趁风华正茂,就算嚷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年纪一大,各种老年病就找上门来,造反成功也得被人掺着坐龙椅。


    小老头不说自己有多大,但被称作小老头,长得也是个小老头,最多六十六岁,最少六十岁。


    照这样来看,小老头就算造反成功,皇帝瘾也不能得到满足。


    系统分析:【造反成功后登上皇位,正常人肯定想长久当皇帝,没有不想长生的皇帝,所以他可能会寻找长生之道,根据这种走向,又会有官逼民反的发展……就算他不寻长生,但他一死,底下的人争来争去,又乱了。】


    燕尽乐了:【造这样的反可能就只是为了屁股和龙椅接触的那一瞬间吧。】


    小老头逼逼叨叨讲完一串高深的话,丝毫不知道有人正在议论他造反的必要性,神秘莫测地停顿不语,就等着聿飞光搭话,然而迟迟没等到。


    转头看过去,聿飞光正抬眼。


    随后,聿飞光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好险,差一点就对上眼睛了呢。


    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这一种意思。


    小老头:“……”


    这次没等小老头发问,聿飞光主动提出来疑问,表情认真地盯着一旁的石碑:“我有一事不解,双帝在各地留下阴阳鱼图的印记,是为了什么?”


    小老头道:“自然是为了标记疆域,凡是有此印记处,就归双帝所属。”


    “就像狗一样吗?”聿飞光望着海面,海平线远远地泛着金光,像一条绸缎。


    他似乎对自己说的话不是很好听没有一点自觉,只是兀自沉思着,“可这座岛不在大齐的舆图之中,却有他们的印记……”


    从双帝登基之初,发展内政的同时便命人出海,根据犯罪程度不同,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东南西北各个地方都是犯人的流放地,往东边海里送的都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的家伙。


    扶桑,吕宋,阇婆,琉球等海中小国就是因此被打下来的,后改称府县。


    所以这也是小老头对双帝有秘密的认定原因之一,这两人对出海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概括的坚定。


    历任皇帝总会往海外送人,有的一去不回,有的会在历经风暴后时隔许久,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海边。


    他在这无名岛扎根一年后才发现这座石碑的真面目。


    那时石碑被青苔贝类覆盖包裹,看起来甚至不像一座石碑,像块被泡在水里发了胀的老树根,又像谁随手捏出来的歪扭泥偶,扭曲而狰狞。


    史书记载里,双帝不曾出海,但两人曾以五年为期,轮换执政的时间段,在那期间,两位皇帝各自的去向无人知晓。


    说是游山玩水,各地也有双帝现身的逸闻,但也许两人不仅仅是在游山玩水。


    无名岛上这座石碑,应当是双帝之一来到此地留下来的记号。


    聿飞光盯着石碑沉思。


    过了很久,他道:“双帝出海,不可能只在这一座岛上停留,别的海岛上是否有属于双帝的印记?”


    小老头淡笑道:“飞仙岛上有一枚印记,其余地方,没有。”


    聿飞光伸手指向海平面:“海的尽头,是什么?”


    “还是海。”小老头眸光深沉,“只有海。”


    海外没有云遮雾绕的仙山,没有金瓦玉柱的琼阁,更没有白须飘飘的仙人驾云而来。


    有的是浪打礁石的轰鸣,是航船晃碎的波光,是振翅而过的白鸥,是代代不断,一无所获的探索。


    聿飞光望着海面,慢慢收回手。


    不等小老头再开口,聿飞光看向他,不知为何,神色莫名显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大概是因为他看似正眼看人,实际上目光落在人肩头。


    “我在岛上赚到的钱应该可以使用,如果我出钱雇船,或者你们雇我当镖师出海……总而言之,我能看看其他地方双帝留下的太极阴阳鱼图,我出钱买可以么……不行的话,你们雇我做镖师。”


    小老头:“……”


    宫九:“……”


    你是和镖师这个身份到底是有多过不去?


    没人关心你是不是镖师!


    小老头笑道:“只要你愿为我所用,你不出钱也无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何如此关注双帝?”


    聿飞光沉默良久,垂眼淡淡道:“好奇而已。”


    回到岛内后,小老头递给聿飞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了发现了双帝印记的地方。


    已经发现的有一百五十二个太极阴阳鱼图,都是铜钱大小,按是否写有字句分开记录。


    燕尽啧啧感叹:【最少一百五十二个,上限不定呢,那两人可真能跑。】


    系统真切地困惑起来:【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天道之子也不带这样的。】


    燕尽和它商量,乘船出海,能行多远行多远,看能否扫描到新鲜东西。


    大齐的历代皇帝都派人出海,这事一定是跟双帝学的,想寻找的东西,必定是新的大陆。


    系统答应了,它对这个世界同样不了解,说不好奇是假的。


    说做就做,第二天聿飞光便出钱请齐航行该有的人员装备,预备出海。


    无名岛上十分之九的人都输钱输给了他,以身抵债,无人不应,个个跃跃欲试。


    宫九知道后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不会有收获的。”


    聿飞光坚持道:“会有的。”


    小老头也曾多次派人出海,结果令人失望,如今已然放弃。他没有吝啬,将前因后果告诉了聿飞光,但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十分执拗。


    所以小老头和宫九都不掺和,只等着看聿飞光败兴而归。


    出航前夜,聿飞光握着长鞭问宫九:“谢谢你没有找我麻烦,还带我来岛上——要不要抽?”


    只抽了一次,燕尽和系统都觉得不划算。


    宫九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向来只有他挣扎忍耐求人抽,没见过如此主动想抽人的。


    但说实话……


    一段时间不抽,心痒难耐。


    宫九伸手解开上衣。


    聿飞光飞快地向后跳了一步,眼珠子乱转,看天看地,不看宫九。


    对一个社恐来说,宫九爱被抽,那他主动抽人是为了表达谢意,但宫九主动脱衣就有点和他的好意不符了——像在耍流氓。


    上次抽人可没到脱衣裳的地步。


    燕尽小声:【忽然有点后悔……】


    系统没听到,兴奋得不行:【能量!能量!能量!】


    燕尽:……


    宫九呼吸已然有急促的倾向,比燕尽脑子里喊能量的系统还要兴奋,两相权衡之下…!好吧,压根不用权衡,送上门的能量不挣王八蛋。


    聿飞光扬起长鞭,鞭声清脆响亮,破空声在宫九耳中是如此动听。


    他被抽了个爽。


    第44章 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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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船起航, 白帆在风中哗哗作响,声音几乎盖过了船上船员的叫喊。


    这次出航的人都是毛遂自荐,谁叫聿飞光是债主呢, 出海一趟能抵四分之三债, 傻子才不干。


    聿飞光上船后就没有露面, 他不擅长与人沟通的同时也不喜欢热闹的场景,如果不是岛上最大的债主,请人和他一起出航都是件难事。


    小老头望着远去的船只, 淡笑道:“你觉得他会有收获么?”


    宫九淡淡道:“你比我更清楚。”


    小老头不语, 眼中的神色复杂不已, 期待, 抗拒,落寞,野心, 决心……扇形统计图都无法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没有谁比小老头更清楚海的尽头是什么,只有海,无垠无尽的蓝色大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双帝想在海里找到什么?


    两人从未提过长生, 不是为长生不死。


    小老头心绪沉沉, 忽然道:“你那堂弟, 真的就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宫九是太平王世子, 他的堂弟自然是指当今皇帝。


    小老头的疑心病很重,时长犯神经,曾把少年时期的宫九钉在棺材里好几日。


    宫九习以为常,答案一如既往:“我和他关系平平,他告诉诸葛正我, 都不可能告诉我这个堂哥。”


    小皇帝登基有六年,他当皇帝前宫九还能与他说说话,登基后……五年以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小老头面无表情。


    他太想知道双帝的秘密了,昭阳帝的动作比她父亲还要张扬,但双帝的秘密仍旧没有线索,显得他的执着像个笑话。


    凡人短寿,仙缘难寻,小老头时常觉得,剩下的日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希望他能有不同的发现……”


    小老头的话近似于喃喃自语。


    一旁的宫九面不改色,沉默地回味着昨晚的鞭打。


    伤口已经愈合,但痛楚仿佛刻入骨髓,酥酥麻麻,隐隐作痛,但对宫九来说,反而十分稀奇。


    心中的空洞被这痛楚填满,愉悦又满足。


    *


    大船上,聿飞光捧着罗盘看方向。


    船长问:“往哪开?”


    聿飞光伸手一指:“往东开。”


    船长话很多,四十来岁,航海经验丰富:“小老头也往东边去过很多次,从我跟船到开船也有十次以上了,但没什么收获。小老头从来不说要找什么,你呢?你想找什么?”


    “找着什么是什么。”聿飞光说,他停顿片刻,问道,“你们每次出海,一般航行多久?”


    船长笑了一声:“小老头没告诉你么?一般航行十五日,十五日左右罗盘就会失灵,接下来,不管往哪儿走,都会回到岸边。有时会直接回到无名岛,有时会往南往北飘,最近的一次到了飞仙岛附近,险些被朝廷的船队抓到,还好我们来路正经。”


    燕尽:……


    小老头藏得可真深,他和系统听墙角也没听见什么“十五天”。


    “大概是希望你亲眼见证吧,不撞南墙不回头,只听人言是不会相信的。”船长说着说着,还高兴起来,“多亏了你想出海,要等着从你手中赢回钱还不知道要多久呢——你究竟是怎么赌的?老王那样厉害的老手都被你赢走了全部身家?”


    “可能是因为运气吧。”


    聿飞光的回答有点敷衍,也显得冷漠,但他在赌桌上的表现更为冷硬,一句话不说,就是一味地赢。


    船长早就习惯了,笑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尽管是这次航行的发起人,但聿飞光在船上依旧不起眼,时常如幽魂般出现在各个地方,唯独不靠近热闹的人群。


    这次航行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连十五天也没有,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船身被浪头抛得东倒西歪,像片被狂风卷着的枯叶,在海面上打旋。


    船长被雨淋得湿透了,五指抠进舵柄,指节发白,船舵在掌心震得发麻,他瞪着几乎比桅杆还要高的巨浪,歇斯底里地吼道:“怎么可能会有风暴?!方才半片云都没有!怎么会有风暴!”


    三十年经验的老船长了,从没见过这稀奇古怪的场景。


    底舱漏得急,船员抄起铜盆、破木桶,甚至脱了布衫兜水,可刚舀出去半盆,新的水又“哗啦啦”灌进来。


    整艘船的人都像被浪揉皱的海草,衣衫尽湿,脸上全是水,抹来抹去视野依旧模糊不已。


    聿飞光挽起袖子裤腿,也在往外舀水。


    海浪滔天,雷鸣阵阵。


    燕尽正在和系统探讨这古怪风暴的成因,就像和他作对似的,来得及时又蹊跷。


    问题是最起码让他在船上待够十五天让他去看看罗盘失灵是什么状况啊?


    哪有上来就赶人回去的?


    系统对这一状况也很不解:【我着陆到现在和天道一次都没有链接过,应该是等级不高的天道,主动阻碍我们又是怎么回事?】


    燕尽有点生气,死老天贼老天,又没喊打喊杀说要捅破这天,只是探索海域而已,连这点自由都不给吗?


    不等一人一统继续商量,一阵巨浪涌起,犹如泰山压顶,砸下来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桅杆顶的的灯笼坠落,所有人被卷进了汹涌的浪花之中。


    海水冰凉刺骨,人在其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东倒西歪,甚至来不及屏住呼吸,海水便涌进口中。


    模模糊糊间,他仿佛看见那盏灯笼在海底中散发着盈盈光芒。


    船长也在海里翻涌,心里脏话一大串,忽地瞥见一道黑色的人影在不远处游动,冷硬的眉眼倏忽即逝,是聿飞光。


    他竟然没有向上浮,而是朝深处游去。


    深处黑暗而冰冷,海水咆哮着涌动。


    那里有什么?


    聿飞光脸上那执着的,仿佛在追寻什么的表情在船长眼前闪现,他还想再细看,海浪再度翻涌,眼前一黑,船长失去了意识。


    *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草你大爷贼老天!】


    【海的尽头还是海!地球表面约70%被水覆盖! 】


    【谁懂啊家人们!刚成流民就被淹死了!】


    【乱世是不是太乱了点,死亡后被人吃了啊喂!】


    【啊……这次是找到食物没节制,被撑死了……要不要这么真实?】


    【占领一座城但得瘟疫死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口牙!】


    【哇哇哇!被敌对势力派人暗杀死了,这死法怎么这么新奇?】


    【原来是乱世中的一千零一种死法,服了服了,等我换个号再来玩。】


    【我丢,一视同仁吗这是,竟然还有新死法?】


    ……


    空灵模糊的声音纷乱嘈杂,仿佛从脑子里响起似的。


    躺在海边沙滩上的年轻人形容狼狈,衣衫如破布,沾满沙砾海草,似乎陷在一场噩梦之中,紧紧皱着眉头。


    白衣剑客远远观望片刻,见人迟迟不起,犹豫须臾,迈步走了过去。


    正低头观察,年轻人猛然睁开双眼,眼睛明亮,神色茫然。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此人便迅速挪开视线,神情显出几分冷冽。


    站起身,掉下一堆贝壳,还有小螃蟹挥着钳子慌张逃窜。


    他腰间的银鞭竟然没有被海浪打散,依旧牢牢地绑在腰间。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这个被浪拍上岸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银鞭上扫过,颜色鲜亮如镜,工艺精巧,鞭身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在日光下忽闪忽闪,亮晶晶的。


    对方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隐约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后谨慎而迟疑地看向叶孤城,目光落在叶孤城的肩头,客气地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飞仙岛。”叶孤城答道。


    这里是叶孤城从小到大练剑的地方,就在城主府的后面,礁石崎岖,沙滩宽广,风吹浪打,有助于磨炼剑意。


    “……您是?”


    年轻人似乎意识到了叶孤城的身份。


    自己的地盘没必要隐瞒身份,白云城主答道:“叶孤城。”


    “你好你好,白城主……叶城主。”不知为何,他好像有点紧张,匆匆改口,紧接着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聿飞光,是个镖师。”


    叶孤城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自称镖师的聿飞光,尽管一个字没说,但他似乎在问一个问题。


    ——你是个镖师,但你的镖呢?


    聿飞光尴尬地笑了笑,道:“我还没来得及护镖,没人找我做生意。”


    如果宫九再现场,高低要斜他一眼。


    叶孤城点了点头。


    他带聿飞光回了城主府,回城主府的路上,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沉默。


    管家对落难的聿飞光很友善,烧水沐浴与换洗的衣裳都安排得十分齐全,沐浴更衣完毕,还有鲜汤佳肴。


    在桌边坐下的年轻人,眼里似乎闪着泪光,亮闪闪的,倏忽即逝。


    他道:“你们真是好人。”


    好人卡不要钱,就事论事,该夸就夸,该谢就谢。


    管家在一旁微笑,目光慈祥又和蔼。


    叶孤城是白云城主,事情多,对聿飞光没有过多关注,两天之后,他从管家那里知道了聿飞光的姓是“聿”,而不是他最初以为的“玉”。


    管家说,聿公子有些怕生,不善交际,但似乎想在飞仙岛上找到什么东西。


    叶孤城问:“他找到了吗?”


    管家摇摇头:“没找到,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要找一个刻在某面墙上的太极阴阳鱼图。”


    叶孤城皱起眉头,聿飞光以前来过飞仙岛吗?为什么会精准到一面墙上?


    飞仙岛上确实有一面刻有太极阴阳鱼图的墙,铜钱大小,旁边还刻有字,是城主府一栋旧屋的墙,三年前便被拆了。


    那刻字刻图的一整个砖块,正存放在城主府的库房里。


    管家接着道:“我不知道他找那图案做什么,暂时还没有告诉他那块砖的事。”


    叶孤城点点头:“看他之后会说什么吧,暂且不要插手他要做的事。”


    第45章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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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主府最近有一个客人, 模样俊俏,眉眼间疏离而冷峻,看起来不近人情, 也不爱与人交谈, 一开口, 冷冷淡淡的。


    管家见多识广,很会看人,府里的侍从丫鬟都觉得聿飞光高冷矜持, 只有他看出聿飞光是怕生, 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聿飞光不想占便宜, 客气地请教管家, 找了份要债的工作,冷着脸往欠债人门口一杵,垂眼把弄着手里的长鞭, 整个人一副黑脸阎王模样,工作顺利得不得了。


    管家收到来自聿飞光的借住费,年轻人客气地表示还要叨扰一段时间。


    他没说自己在岛上有什么打算, 管家也不问,笑着表示他可以安心住下去。


    聿飞光交了借住费, 便继续观察着城主府内的墙壁, 游走在大街小巷之中。


    刻有太极阴阳鱼图的那面墙早就拆了, 他当然不会有收获。


    燕尽对此心知肚明, 但该意思还得意思意思,要让叶孤城知道他的目的,也许会引出了不得的事情。


    此时此刻,远在汴京的三号马甲·书古今正在埋头狂写《桃源问道录》。


    《桃源问道录》的点子在燕尽知道双帝的奇闻异事时就冒了出来,事到如今, 两个马甲的所见所闻结合起来,足够燕尽确定皇室有秘密。


    三号马甲掉进海里时,燕尽曾在海底看到盈盈灯光,那时他以为是桅杆上挂着的灯笼,但仔细想一想,风急浪大,再旺的火都会灭。


    那大抵是幻觉。


    但马甲失去意识时,在脑海里回响的声音不是幻觉。


    那声音仿佛在空旷的山谷中悠远地回荡,层层叠叠在一起,全是燕尽本体和所有马甲的音色混杂在一起回响,破碎而凌乱,像碎玻璃凌迟着思绪。


    本体与马甲意识断联,燕尽无法操控马甲行动,无法链接五感,只有时断时续的沉浮感时而闪过。


    马甲是他意识的一部分,那是一种连自己的思想都无法掌控的失重感,本体时常隐隐作呕,眼前眩晕,但盯着地面,连嘴都张不开。


    就连系统也只能感知到马甲大概的方位,在此期间,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燕尽花了一段时间才理清那些语句,但仍旧困惑不已,仿佛有一层迷障似的,得不出正确结论。


    根据那个声音提到的关键词,“乱世”“死法”“切号”,能够得出游戏的关键词。


    发散思维,双帝是乱世求生游戏中的玩家么?


    但既然那声音提到了“切号”,那么——


    双帝是被操纵的游戏主角?


    那声音以本体和马甲的音色出现,燕尽根本无法推断说那些话的人是同一人还是不止一个人。


    书古今在京城咔咔写话本,日常还要到处去“采访”,与他相比,聿飞光就有点闲了。


    燕尽打算验证小老头的双帝印记簿,白云城的那面墙他还没有见到,但听墙角得到的消息来看,确实有那么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叶孤城大约知道那印记代表双帝,管家也知道,所以才会在拆墙后特意将那块砖存放在库房之中,才会默默地观察聿飞光。


    在三号马甲走街串巷的这段时间,系统扫描了整座飞仙岛,成功开启新地图。


    由此获得的能量十分充足,系统相当大方地从商城里兑换出一堆必需品。


    燕尽相信被海水送到飞仙岛不是偶然,他耐心地等待叶孤城的询问,他不信叶孤城对太极阴阳鱼图的来历不好奇。


    虽然叶孤城被人称作“剑仙”,但天地之间没有仙,只有人。


    流落到飞仙岛的第七天,晨起练剑的叶孤城遇见在山崖上打坐的聿飞光。


    两人一个在山崖上,衣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一个在山崖下方的礁石处,发丝在风中乱舞,隔着十数丈的距离遥遥对望。


    率先收回视线的是叶孤城。


    朦胧晨光下,剑鸣如鹤唳,剑气激起千层浪花,花落如雨,簌簌落回海里,他一身白衣乌发,未沾丝毫水汽。


    叶孤城专心致志地练剑,来自上方的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却越来越明显。


    不经意抬头,目光掠过,聿飞光正看着不远处的海。


    收回视线,又练一招,期间视线如影随形。


    剑光四射,浪落如星,挽了个剑花,叶孤城再抬头一瞥,聿飞光正在看天。


    天浸在靛青里,海浮在琉璃上,云絮似棉花,软和又蓬松。


    叶孤城不做声,盯着聿飞光看。


    聿飞光仿佛浑然不觉,仰头盯着天,表情深沉,似乎在数天上飞过几只鸟。


    过了半晌,他悄悄低头,下方礁石处已经没了叶孤城的身影。


    叶孤城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并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聿飞光面不改色,背影在风中纹丝不动。


    叶孤城目光如针,聿飞光慢慢转身,垂着眼,真诚地夸赞道:“叶城主,你的剑很美。”


    令人移不开视线。


    叶孤城听出他话中未竟之意,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听说你在找一面墙,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燕尽从来没有隐瞒有关阴阳鱼图的打算,他反而好奇为什么至今为止只有小老头会在意并追踪太极阴阳鱼图。


    就算太极阴阳鱼图是道家文化的象征,在民间不算罕见,但有些阴阳鱼图旁边刻的那些字句,也没有人在意过么?


    小老头收集到的一百五十二个太极阴阳鱼图,其中有七十一个阴阳鱼图旁边带有字句。


    在看见无名岛上的石碑,小老头提起它们之前,燕尽看得所有书上都没有提到过双帝在江湖各地留下的痕迹。


    白云城这里的鱼图旁刻的是:【原来这就是空军的滋味】


    可能表达了一个钓鱼佬没钓上鱼的悲愤之情。


    叶孤城等着聿飞光的回答,而面前的年轻人迟疑稍许,答道:“有人告诉过我,白云城中有一个图案,而我在别的地方看见过同样的图案。……你可以理解为,我在根据那个图案寻找某些人留下的痕迹。”


    “……”叶孤城没问“是谁告诉你的”这种话,想也不可能将这种事轻易告诉旁人,“ 某些人是指…… ”


    聿飞光第一次正眼看他,眸光明亮,神情认真,但没坚持多久,须臾移开视线,道:“双帝。”


    叶孤城听到这答案,一点也不意外,沉思片刻,轻声道:“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转身往下方走去。


    不过一息的功夫,聿飞光的脚步声跟着响了起来,与叶孤城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亦步亦趋。


    叶孤城不说空话,一路往城主府走,直接带聿飞光去了库房外,管家得到消息,拿钥匙开了库房门,片刻后捧出一块石砖。


    这砖块是最简单的青石砖,沁着水色,苔痕斑驳如墨迹,沿着刻痕蜿蜒出深浅纹路。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旁边刻有字迹,笔锋随性恣意,隐约能看出刻字之人落笔时的潇洒姿态。


    确实是小老头的双帝印记簿上记载的字句。


    聿飞光专注地盯着那块青砖。


    叶孤城有点惊奇,这青砖上的纹路他从小看到大,从未见有人这般专注。


    这是看懂上面是什么意思了么?


    念头忽转,叶孤城便问了出来。


    “你看懂了。”


    话一出口,却是三分试探,七分笃定的语气。


    聿飞光没有否认。


    看不懂才怪嘞。


    燕尽心想,他唯独看不懂的是,双帝到底是穿越者还是游戏主角——这俩货到底拿着什么样的剧本。


    总而言之,那两人不是普通的开国皇帝。


    聿飞光点了点头。


    叶孤城问出藏在心底很多年的疑惑:“空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也算见多识广,但翻遍古籍,都没有找到空军一词的来历,学识深厚的学者也无法解释“空军”的含义。


    “钓鱼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的意思。”


    聿飞光的回答言简意赅。


    叶孤城和一旁的管家都呆住了。


    城主府的原型是飞仙岛上的一栋房屋,那时飞仙岛还不叫飞仙岛,叶家人登岛后以这岛屿最高处的房屋为圆点,逐渐修整扩张,阴阳鱼图连同那句话,在叶家人到来之前便存在了。


    起初谁也不知道它们由谁人所刻,时间一久,叶家人联系到南海渔家有关双帝现身的民间故事,便猜到了它们的来历。


    即使叶家人已经默认它们是双帝留下的痕迹,却没有聿飞光如此笃定。


    他甚至还能解释出那句话的意思。


    ……只是这意思,听起来似乎有点奇葩。


    管家的眼里流露出怀疑之色,不是很想相信威风凛凛神武不凡的双帝留下的痕迹竟然是有关钓不到鱼的话。


    双帝的形象都变得微妙起来了啊!


    聿飞光没有看他二人的神色,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字迹,指尖落在鱼纹上,眼睫垂着,呼吸放得极轻,像是隔着两百年的光阴,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们到底是谁?


    燕尽默默地在心底询问。


    看过了字迹,砖石随后便被管家收了起来。


    叶孤城和管家对聿飞光的解释仍持怀疑态度,但这解释越想越有点道理。


    叶孤城决定不再想这回事。


    他问聿飞光:“所以你是特意,假装,流落至飞仙岛的么?”


    聿飞光苦笑道:“这个真是巧合。”


    像是怕叶孤城误会太深,又解释道:“你们飞仙岛有与岸上往来的船只,买票就能来,我不置于自找苦吃,落海又飘过来,太费事。”


    叶孤城没说话,但嘴角扬了扬,竟然笑了。


    聿飞光余光瞥着他,又悄悄移开视线,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微弯。


    第46章 天公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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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飞仙岛乃至南海一带都流传着双帝先后到访的故事, 并非无稽之谈。那些口耳相传的情节,宛如现实投在水面的倒影,虽然经过美化加工再创作, 却仍能映出几分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最夸张的说法是, 女帝曾在此处与一恶蛟大战三百回合, 飞仙岛上有一块硕大的黑石,形状崎岖,颜色深沉, 岛民传言, 此石正是恶蛟头颅所化。


    系统斩钉截铁:【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等级不高, 蛟龙只是神话里的故事。】


    燕尽猜测:【估计她是捉了条鳗鱼还是别的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


    系统也倾向于这个猜想,不能小看人类的脑补美化能力,黑的能说成白的, 死的能说成活的。


    【所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系统不解地说,【如果是使用马甲的宿主,我的资料库中应当会显示这个世界的情报, 我也不会处于迷路状态。】


    燕尽倒是有猜想,但他和系统都不确定, 目前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的来历, 天道似乎知道, 但不说。


    于是燕尽索性抛开不想, 转头看向西边——自从聿飞光上着陆,不是在船舷晃悠,就是在岛礁转悠,潮得要得风湿,是时候去陆地上了。


    他向叶孤城请辞, 叶孤城沉吟片刻,问清登岸后的去向,道:“我和你顺路,不妨再等上一日,我同你一起出发。”


    聿飞光眼睫微颤,眼中浮现一丝惊讶。


    江湖传闻中,叶孤城可不是会因和别人顺路而同行的人物。


    剑客总是独来独往的。


    叶孤城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而聿飞光迟疑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看得清楚,聿飞光是不好意思拒绝,其实本身只想静悄悄孤零零地走。


    如果不是借住在城主府,大约也不会来向他道别。


    燕尽则在感慨,江湖传闻不可信,哪里孤高了,这不挺好一剑仙嘛。


    好人卡,大发特发!


    飞仙岛与陆地之间每隔三日便有船只往来,载满想体验海岛生活的游客,捕鱼赶海,去双帝古迹蛟首石附近游玩^


    燕尽初次打听到这一消息时,险些以为自己被浪拍到了平行时空,真穿越了。


    叶孤城将聿飞光的船票和吃食包了,房间等级高,布置精美典雅,这属于东道主的自觉,但聿飞光似乎对此十分不习惯,一改先前静悄悄地独处的姿态,有意无意地叶孤城面前现身。


    不管叶孤城在哪里,角落里总有一个板着脸、冷漠而疏离的年轻人。


    偶遇聿飞光的第五次,叶孤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聿飞光不想白白接受叶孤城的好意,所以在看叶孤城身边是否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叶孤城心情微妙,客气疏离到如此地步的人实在少见,并且显得如此笨拙——更罕见了。


    白云城主在自家船上当然不会需要旁人帮忙的机会,船上的人对他有求必应。聿飞光两天之后便放弃了回报人情的念头,转而对叶孤城道:“我是个镖师,所以如果你要找人护镖,我可以无偿来帮你。”


    叶孤城接受了他的好意,眼中含着淡淡笑意。


    这人情薄得像纸,却被聿飞光看得重若千钧。他觉得若是自己不答应,聿飞光恐怕能跟他到地老天荒。


    远岸从海雾里浮出来,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愈近愈清晰。


    缆绳甩上码头石桩时,船身猛震了一下。


    聿飞光一跃而下,靴尖点在湿滑的舷板上,衣摆翻飞如鹞子掠波,足尖落地时连砂砾都不曾惊起。


    叶孤城悠然自台阶走下,他将聿飞光的身手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并得出聿飞光实力不差的结论。


    那根银鞭在阳光与海浪的映照下,折射出灿烂的光辉,乍一眼看,犹如银蛇游动,嘶嘶吐信。


    叶孤城听过聿飞光在岛上□□的事,那根鞭子似乎只起到一个渲染氛围的作用,倒是抽裂过礁石,石屑迸裂,比染血还要唬人。


    直到目前为止,叶孤城对聿飞光的看法仍是“看似不近人情拒人千里,实则怕生重情义”的反差萌人设。


    登岸的第二天,两人便再次出发。


    叶孤城的目的地很明确,他要直奔京城,聿飞光只是暂时与他顺路。


    这个时候,本体还在和小二哥偷偷摸摸顺蝙蝠岛的请柬,京城的书古今熬夜赶稿,无妄报社正在创办中;伯初大杀特杀,不管来者何人,杀杀杀丐帮的南宫灵在追踪他,并遇见了楚留香。


    而聿飞光遇见了一伙真正的镖队。


    镖旗红得刺眼,斗大的“纯”字在风里卷动。


    雨声如雷,雨落如瀑。十五名女镖师牵马入棚,革囊裹着的刀剑被雨砸得铿锵作响,杀气混着雨雾,如有实体。


    叶孤城的青篷马车恰在此时轧过水洼,停在驿站东檐下。


    车帘撩开时,聿飞光似乎和对面马车中的人影对上了视线,帘后身影隐隐绰绰,雨雾浮动,天地空茫。


    两路人马隔着一道淌水的石阶。檐角铜铃狂摆,声音尽数淹没在大雨之中。


    两刻钟后,聿飞光双臂环胸,倚着屋檐角落的石柱,望着雨幕发呆。


    天公不作美,半个时辰前还是朗朗晴空,骤雨忽至,此刻驿站里全是匆匆来避雨的人马,挤挤攘攘,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他索性来檐下躲清静。


    跳落的水滴溅湿半边衣摆,檐下的年轻人眉眼比雨更冷,在蒙蒙雨雾中更显阴沉。


    哒哒声穿透雨帘,马蹄踏碎水洼,溅起串串碎银。蒙蒙雨幕中,朦胧的影子愈来愈近。


    从骤雨中纵马而来的少年在驿站前勒住缰绳,马儿扬蹄嘶鸣,水珠甩出一道银弧。少年翻身而下,望着驿站内乱糟糟的场景,斗笠下的脸隐约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他视线一转,和檐下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隔着斗笠和雨幕,聿飞光神色淡然,没有移开视线,目光如冰湖映照出的寒星,冷冷的。


    雨天赶路的倒霉蛋——冷血捕头,因此感到莫名其妙。


    冷血已经向天峰大师求得真相,知晓了无花的真实身份,早将消息寄了出去,如今正在返程的路上。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冷血前几日一直在急匆匆地赶路,难得有机会休整,奈何是爱操心的命,好不容易登记入住驿站,已经开始盼着雨停。


    马儿被安置在后院马厩,冷血特意去看了一眼,随后从后面绕回前面,一抬头,和屋檐下那名腰佩银鞭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与方才那直勾勾的目光不同,不过一个照面,冷血连他的脸都没能看清,对方便迅速扭头,盯着茫茫雨帘发呆。


    冷血微怔,想起自己不同于中原人的碧色眼眸,微微垂眼,径直从此人身边走过。


    虽然西域设府二十年,但中原人的面孔上有一双碧绿双眸,仍是鲜见的。


    冷血早已习惯了与不同人初次见面的各种反应,但像这人一样的反应……实话说,稀罕得令人心中沉沉。


    再进了驿站大厅,却有人告诉冷血,他的房间可以更换至天字号房的别间,不知他意下如何。


    冷血来时已经天黑,房间只剩大通铺,洗漱沐浴都不大便利,听闻此言,略有心动,但更多的是疑惑。


    是谁愿意收留他?


    来人带冷血去见了一个人。


    白衣乌发,眸亮如星,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叶城主。”冷血恍然大悟,“多谢。”


    白云城和皇室关系亲厚,叶孤城在京城时也多与神侯府的人往来,是和当今皇帝一起练过剑的关系。


    第二天,天还不见亮,冷血与聿飞光见了面——昨夜和叶孤城简短地聊天时,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也根据独特的武器将名字与屋檐下的人成功连线。


    叶孤城坐中间,冷血和聿飞光面对面,一抬头便能看见彼此。


    从始至终,冷血都没见他正眼瞧过自己,偶尔一瞥,如蜻蜓点水,涟漪未泛便已掠走。


    冷血有点明白叶孤城昨晚对聿飞光那句轻描淡写的形容是什么意思了,“有点怕生”——确实如此,直到吃完饭,聿飞光还是一副非必要不开口的样子。


    早餐用毕,屋檐外暴雨更烈,雨雾升腾如开盖的蒸笼,不热却凉得很,天地间唯剩哗响。


    不知是谁咒骂一声:“该死的雨。”


    于是紧接着,大堂中传出阵阵埋怨的骂声。


    大家都不是闲人,如此大雨看不清路况,不能上路,可浪费的时间又由谁来弥补呢?


    叶孤城起身回了房间。


    冷血去喂马,临走前余光掠过聿飞光,对方倚着墙壁,仰头望着自屋檐垂落的珠帘,面色冷淡,如覆薄霜。


    这是怕生?


    冷血不知为何,对“聿飞光怕生”这个说法产生了质疑。


    马儿很亲冷血,欢天喜地地吃草,边吃边蹭冷血,冷血抚摸着马儿的额头,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心中叹气。


    草料只吃了一半,前方忽地传来动静,细听之下像是有人在动手。


    冷血摸了摸马儿额头,便匆匆回到前面大堂,隔着人群看不分明,只瞧见聿飞光冷硬的面容。


    叶孤城正站在楼梯拐角处,俯视着堂中乱局。


    站着的人与倒地的人,以及一旁噤声不语的观众。


    银鞭垂在聿飞光指间,血珠顺着倒刺坠下。


    他靴底微碾,泥尘混着血沫嵌入地上男人的脖颈。嚎声卡在男人喉里打颤,像只垂死挣扎的鸡。


    冷血终于看清全貌,忍不住看向叶孤城:这是怕生?


    叶孤城面不改色,但有一说一——


    叶城主,感到十分意外——


    作者有话说:晚安[垂耳兔头]


    第47章 纯霄镖局


    *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一旁的围观者看得直咽唾沫,脖子凉飕飕的,仿佛被碾着脖子的人是自己。


    那汉子从扑袭到哀嚎, 前后不过一丈距离, 竟无人看清银鞭如何出手, 只觉银蛇尖啸游走,紧接着便是一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冷血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事情始末。


    天下驿站, 分官驿与私驿两种。私人开设驿站需得官府首肯, 经营方式亦采用官驿的模式, 开门迎纳商队、镖行与江湖游侠——正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


    这家驿站便是私驿。


    若是在官驿, 根本不会有如此扫兴的事发生。


    地上呻吟的男人,最初招惹的本是昨日入住的一队女镖师。


    他一看见那些女子,便不知死活出言调笑, 谁料对方并非易与之辈,当即一根筷子便如箭般甩出——那筷子擦着他的手指,深深地钉在桌面上, 但凡偏差一毫一厘,他的手便不能要了。


    但凡有眼力的人, 见状也该识相噤声, 那男人却恼羞成怒, 涨红着脸破口大骂起来。


    是个人都不能忍, 镖师一方立时动了手,围观众人事不关己地看热闹。那男人在打斗间仍旧污言不断,便是看客也听得厌恶地皱起眉头。


    聿飞光原本独自坐在之前的角落,被重重叠叠的人群隔开,周遭的吵闹喧嚣与檐外泼落的急雨声重叠在一起, 无端令人烦躁。


    在聿飞光默默地绕开人群,打算悄悄登上台阶去二楼房间之际,男人被镖师打得呕血,还死犟不服输,又被一脚踹飞。


    混乱中人群急避,空出一条道,他跌落在地,猛一抬头,视线所及,聿飞光背对雨幕,投来一瞥。


    这倒无妨,但聿飞光漫不经心地垂眼一瞥,便迅速移开视线的动作在他看来却是羞辱。


    仇恨转移,挣扎爬起便咒骂聿飞光碍事,不管不顾直扑过去,银光一闪骤响,人已被抽翻在地,接着又是一脚狠狠踏下,于是伤上加伤,再动弹不得。


    随后,便是冷血和叶孤城见到的画面了。


    冷血:“……”


    只能说一句活该。


    聿飞光手腕一抖,长鞭上的血珠便从锐利的倒刺间甩落,在地上泼溅出一道血痕。


    银鞭复又光洁如新,流溢着森冷的寒芒,那条杀气凛然的银蛇已经陷入冬眠。


    他静立当场,一言不发,眉眼含霜带雪,周身散逸的杀气如利剑。


    偌大的厅堂之内,死寂无声。


    聿飞光谁也没看,穿过人群,走向台阶,仰头看见叶孤城,隐隐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默默点头致意。


    聿飞光上了台阶,一低头,正好看见站在下方的冷血。


    他动作微顿,只对着冷血略一点头。


    冷血扬起脸,冲他笑了笑。


    聿飞光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吃惊,随即脚步不停,反倒更快了几分,身形连闪几下,便已消失在台阶尽头。


    终结打斗的当事人一言不发径自离去,厅堂内剩下的两方人更无话可说。


    镖师那伙人面色铁青,当即也转身回房,个个神情不悦。其中一人犹不解恨,临走前猛一回头,狠狠踹向地上呻吟的男人,这才重重掀了帘子向后走去。


    冷血昨夜已经看到了缝有“纯”字的镖旗,对她们的来历有所猜测——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手下的镖队。


    这位雷纯大小姐是位奇人,天生经脉闭塞,与武学无缘,却深谙人心,待人如春风化雨,亲和非常。她身边聚拢的好友都是自小习武钻研的姑娘,性情不一,或如静水,或似烈火,都不好惹。


    三年前,以雷纯为首,她们建了一家镖局,取名“纯霄”。


    雷纯是雷损的独女,江湖中人都说六分半堂未来权柄的归属,十有八九会落到她的手中。旁人观其一手建立“纯霄镖局”,无人不称赞她有胆色,通韬略,建立镖局必定是为日后接手六分半堂而未雨绸缪。


    但冷血却从诸葛太傅那里听到过不一样的评价,最起码后半部分不一样。


    诸葛正我曾抚须笑言:雷纯对六分半堂无意,心在江湖。


    驿站的小二将地上昏迷的男人拖回去,一边拖一边叹气。


    这男人死沉,拖得人臂膀发酸,回去还得给他上药,就算将这项服务写进账单里,照这人对陌生女子死缠烂打的泼皮样,到时候指定得掰扯好久。


    雷纯也在这次的镖队之中,胃口不佳,未去前厅用饭,只倚在厢房窗边,听回来的镖师抱怨。


    当“银鞭”二字入耳时,她指尖的茶盏忽地一顿。昨日骤雨中,青篷马车边,那个与叶孤城同行的年轻人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这次护镖是某个客户提前预定的,要护送的是五块降香黄檀,价格昂贵。降香黄檀在前朝是贡木,但在大齐,只要银子够沉,睡降香黄檀雕成的大床也不是问题。


    她们才刚上路,目前还没遇到麻烦,却保不准之后时候会一路平安。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檐角的滴水串成灰线,将驿站中的人囚困其中。


    第一天闹得动静不小,叶孤城和冷血捕头那天现身,被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后来雷纯更是主动现身,向驿站管事赔偿了打坏的家具一半的钱,至于另一半,自然由被揍得睡觉都在梦中呻吟的人赔偿。


    得知这三人在此,就算脾气再差的人,发怒前也得掂量掂量。


    不是没有人揣测过叶孤城与聿飞光的关系,没人敢亲自去问,聿飞光比叶孤城还要不近人情,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仿佛所见芸芸众生不过草芥蜉蝣,连落进他眼底的资格都稀薄。


    雨势初有减弱的迹象,便有人匆匆离开。


    聿飞光向叶孤城道别,两人没有多言,一个请辞,一个点头,临走前聿飞光还不忘他对叶孤城的承诺,表示若要护镖,分文不取。


    叶孤城难得无语。


    和纯霄镖局里装备齐全的镖师们相比,聿飞光的镖师简直就像在嘴上过过瘾……


    当然,叶孤城相信以聿飞光的实力,会是个称职的好镖师。


    双方道别。


    聿飞光走后,冷血也来向叶孤城告别。


    有些诡异又微妙的是,冷血和聿飞光前后脚的功夫找到叶孤城,冷血却连聿飞光的影子都没看见。


    结合这几日鲜少碰面的情况,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聿飞光在避免和冷血碰面。


    冷血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聿飞光是真的怕生,还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长在野外,师兄友爱,做事全凭心意,直来直往的冷血捕头是不会明白一个社恐的苦衷的。


    叶孤城倒是很坚定自己的看法,聿飞光就是怕生。


    *


    雨过天晴,骄阳似火,烫得石板腾起青烟,水汽自地缝钻出,蒸的人脑袋发胀。


    纯霄镖局的车队在道路上奔驰,五架玄铁镖箱镇在车队中心,蒸腾的热气漫过箱体冷铁,降香黄檀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泥腥,若隐若现。


    “刚出雨牢笼又进火蒸屉,这老天可真是阴晴不定的。”


    为首驾车的人额上冒汗,无奈地感叹一句。


    雷纯在她身后车厢微微一笑:“小淼,不如我和你换一换?”


    “别啦,你脆得像个瓷娃娃似的,等凉快一点一点我再和你换。”


    被称作小淼的姑娘摆摆手,笑着回道。


    雷纯抿嘴一笑,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或显生硬,但小淼与她自幼相伴——幼时她跟着连同小淼在内的三个小姑娘一起攀着藤萝往山坳寻野鸡,挽起裤脚在溪涧里追游鱼。


    最初她只是个在一旁默默看着的观众,后来被拽进溪水嬉闹一番,才发觉确实好玩。自那以后,夜间好梦长眠,野鸡游鱼在梦中跳舞。


    当年她提出建立镖局,朋友无人不应,没有人将她的话当做笑谈。如今想来,雷纯从未后悔十岁应邀推开小院大门的那一日。


    她的朋友如野草般鲜活,为雷纯照亮了另一条路。正是那一步踏出深院高墙,才有今日纯霄镖旗扬遍江湖。


    她可以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但雷纯更喜欢“纯霄镖局的总镖头”这个名头。


    让雷纯想要建立镖局的原因,和朋友们少时的玩笑有关,也和逝去的昭阳帝的指点有关。


    那年花丛中,帝王斜倚朱亭柱,泼天艳色都成了陪衬。她笑指长天,对雷纯道:“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然而她却在昭阳帝逝去之后才建立镖局,每每思及此,雷纯便遗憾万分。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远处树影婆娑里,乍现一点猩红在炽白日光里灼灼跃动。


    行走江湖,如刀尖舔血。岑淼倏然收声,伸手朝马车斜后方的同伴比了个手势——是前方有敌,提高警惕的意思。


    雷纯也敛了笑意,袖中手微动,凉意接触皮肤,心中一定。


    她与武学无缘,受昭阳帝指点,转习暗器机关,医术毒理,成效喜人,贴身的暗器总能令人安心。


    那道红色身影坐在板凳上,堂堂正正地在路中央拦路,马车速度放缓,逐渐靠近,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红衣黑发络腮胡,正捧着一方帕子绣花,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看其周身并无大开大合的武器,雷纯的目光便紧盯着他手中的绣花针。


    去年有传闻,有家镖队遇见一个拦路劫镖的强盗,手段残忍,以针线缝人双眼。旁人描述的那强盗的外表,恰好与眼前的拦路匪一模一样。


    红衣大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袍整袖,动作竟有几分优雅,像身在秀坊,而不是在大路中央意图劫镖。


    雷纯低声道:“小心他的针。”


    话音未落,她已扬手,袖中密密麻麻的针一齐发出——


    她的动作是个信号,一半人护住玄铁箱,一半人驱马上前 ,杀气腾腾地与此人对峙。


    红衣大盗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雷纯射出的银针,整整齐齐地扎在他身上,此人活像个红色的仙人掌。


    雷纯:……?


    合着你是来针灸的?


    第48章 银鞭绞颈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一条大路。


    一条没有过客, 只有双方冷冷对峙的大路。


    一个红衣络腮胡大汉。


    一个身中数十根银针,宛如红色仙人掌的大汉。


    抛开因这场面而惊疑不定的镖队一行人,此时的这位大汉, 对目前的状况持有深深的疑问。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此种境地的呢?


    绣花大盗·至今为止只劫了两次镖·并打算在今日劫第三次镖的——金九龄捕头, 正在反复质问自己今天如此倒霉的原因。


    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神捕——金九龄对这个过去式深痛恶绝, 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四大名捕」名扬四海之际,他的辉煌已然成了历史。


    行走江湖,人设最重要。


    金九龄以翩翩贵公子的身份行走江湖, 出行要好马, 女伴要佳人, 吃食要美酒佳肴, 就连衣衫都要缝金带银佩玉……一切都离不开钱。


    前尘往事不必提,天下第一神捕已是过去式,如今只有一位家财告罄、走上劫匪道路红衣变态。


    绣花不变态, 变态的是要缝人眼皮的举动。


    纯霄镖局运送的货物是千金难买的降香黄檀,但想要转手销赃,道路千千万。总有人能将黑的洗成白的, 历朝历代,古往今来, 皆是如此。


    金九龄对自己走上这条道路并无任何遗憾落寞, 他享受天下第一名捕的名头, 更享受由此名头带来的敬畏与“孝敬”。


    世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事, 这是金九龄一直以来坚信的真理。


    所以他这个天下第一名捕走上杀人夺镖的道路,也算合情合理。


    纯霄镖局的镖无人敢劫,即使雷大小姐从不提自己六分半堂大小姐的身份,但以六分半堂和雷损的威名,便是想要动手, 都得掂量自己的本事。


    金九龄剑走偏锋,一把年纪叛逆心起,又向来傲慢,自视甚高,认定雷纯一个筋脉闭塞、不通武艺的弱女子全依仗六分半堂的威名才有此成就。


    旁人顾忌的是六分半堂,才不是什么纯霄镖局。


    因为所以,出于某种阴暗心理,金九龄决定劫纯霄镖局的镖。


    谁叫雷纯开的是镖局呢?如果这个大小姐去开什么秀坊衣铺,金九龄只会是顾客,根本不会拦路劫镖,出手相伤。


    持续三天的连绵大雨没有浇灭金九龄的恶念,在与纯霄镖局的镖队相遇的一个时辰之前,金九龄料想她们今日总该经过,决定换了衣裳,搬上凳子,去大路中央处等候。


    但他才换好鲜艳的红衣,扛着凳子没走多远,前方的树丛中窸窸窣窣响起声音,一个人冒了出来。


    目光清冷无机,轻描淡写地一瞥,极其傲慢,极其冷漠,仿佛金九龄是荒野草芥,不值一提。


    金九龄杀心顿起。


    下一瞬,对方身边又多了个人。


    碧绿眼瞳如翡翠,腰间无鞘长剑寒芒幽曳,整个人仿若森林阴影中窥视的野狼——正是四大名捕之一的冷血。


    金九龄当时就沉默了。


    他怀疑自己可能在做梦,还没从梦里醒来,所以才会看到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冷血出现在这里。


    上次在江湖中听到冷血的情报……似乎是和陆小凤在一起。


    冷血怎么会出现在南方?


    还这么凑巧遇见他预备行凶的场面?


    金九龄满脑袋都是乱糟糟的思绪,手里扛着的凳子几乎要从手中滑落。


    面上却还是一派淡然之色,仿佛自己不是身穿红衣,脸贴络腮胡德变态,而是身在华会盛宴,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冷血捕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金捕头。”


    冷血捕头的表情有些复杂,金九龄看不太懂,心中忐忑。


    他注意到冷血捕头在问好后,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神色漠然,更加晦涩难懂。


    这两人对他的装扮似乎没有过问的意思,可正是如此,才显得古怪。金九皊索性主动出击,解释自己如此装扮是为了查案——查绣花大盗的案子。


    借口很简单,他,不忘使命的名捕听闻绣花大盗要拦截纯霄镖局的消息,决定以身犯险,引出绣花大盗。


    金九龄编瞎话编得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不知为何,冷血捕头听闻他的话,竟似乎松了口气。


    一旁名叫聿飞光的年轻人,也隐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说:“我还当你有怪癖……原来不是。”


    金九龄一下懂了,嘴角直抽,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借口是成功将他们忽悠过去了。


    被误认为变态,和被揭穿绣花大盗的身份之间,金九龄觉得前者无妨,这样的误会持续不了多久,甚至不用他主动解释。


    所以金九龄无奈地笑笑,紧接着便说了自己的打算。


    拦纯霄镖局的镖,让“绣花大盗被纯霄镖局逼退”的消息传出去,再设陷阱引绣花大盗现身——任何人都受不了这种侮辱,即使绣花大盗比常人能忍,短时间不现身,但他若是派人宣传绣花大盗的糗样,受如此羞辱,不信绣花大盗不出手。


    这理由乍一听有些无厘头,但捋一捋,似乎也不是没道理。


    冷血想说点什么——要请纯霄镖局配合,似乎也不必特意拦路……


    他更倾向于,若非被聿飞光和他撞见,金九龄会以绣花大盗的身份实行计划里“绣花大盗被击退”的部分,可如此一来,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同人有不同的行事风格,金九龄揽了这个案子,冷血也不便插手多嘴——同事和同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但金九龄却不能任他们一走了之,起码要让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计划”实施的瞬间。


    他搬着凳子坐在大路中央,假装自己敬业爱岗,默默低头绣花,眼角余光能瞥见冷血与聿飞光藏身的树丛。


    那里看起来极为安静,丝毫看不出藏着两个人。


    藏身树丛是聿飞光提出来的,言简意赅地说,不想打扰他办案,等金九龄和纯霄镖局谈好事,他再现身。


    冷血也是这个打算,于是和聿飞光一起蹲在草丛里。


    金九龄觉得这种走向很不爽,心里憋屈得很,却只能忍耐。


    雷纯的暗器刺向他的那一刻,金九龄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振开银针,装个大的,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是特意来请求纯霄镖局与自己合作,目前这个绣花大盗的身份是假扮的……回手不好,防御也不好,好在身上有金丝甲,不怕受伤。


    这就有了雷纯等人看到的红色仙人掌。


    纯霄镖局一众人沉默。


    草丛里的冷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尽倒是知道金九龄为什么乐意出糗——被扎得像仙人掌的是绣花大盗,关他金九龄什么事?


    系统扫描四周环境补全世界地图期间,发现了鬼鬼祟祟的金九龄,不凑热闹不属于燕尽的人生准则,于是,聿飞光“偶遇”冷血,“不小心”发现了偷偷摸摸换装的金九龄。


    冷血原本很疑惑,见到换装的金九龄差点被聿飞光的评价带进沟里,好在金九龄够坦荡,这时眼瞧着金九龄被刺,想要站起身,被聿飞光一把拉住。


    “等他们聊完。”聿飞光眼神里带着乞求,用气声道。


    冷血顿住,收了力道重新向外看。绣花大盗的案子毕竟是金九龄的,他这时出去,也不好解释。


    大路上,金九龄掀开外衣,顺手摘下络腮胡,露出年纪渐长却依然儒雅潇洒的面庞,自认笑一笑迷倒一大片的笑容,将自己编造的瞎话,再次向雷纯等人述说。


    雷纯下了马车,闻言表情莫测,细瞧之下似有几分不悦。


    她当然不悦。


    金九龄的话里藏着轻视,以及一种高高在上施舍,仿佛她们应当什么也不说,更不该有任何犹豫地去配合他的计划。


    这计划听起来还很扯淡。


    雷纯不用想就拒绝了。


    她淡淡一笑,拒绝的话毫不留情面。


    “纯霄镖局生意忙碌,无暇他顾,还请金捕头另请高明。”


    金九龄的表情很难看,比臭水沟里的水还要臭。


    树丛里的冷血:……


    目睹同事被毫不留情的拒绝,原来是如此的尴尬么?


    冷血浑身刺挠。


    一旁的聿飞光默默低头,似乎不忍直视。


    对雷纯拒绝的选择,冷血认为合情合理,单方面的计划是一回事,总得考虑对方是否愿意合作。


    即使不愿意,也不能强求。


    金九龄险些当场失控,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压根没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性,如今不止被拒绝,还叫冷血这个毛头小子看了笑话!


    他面上神色瞬息变化,停在一个苦笑上,转头望向树丛,无奈地耸耸肩,道:“冷血捕头,看来计划有变。”


    燕尽吐槽:【死中登,不想自己一个人丢脸就拉别人下水,还绿茶上了。】


    又想起原随云死变态了,每日骂一句死变态?


    系统顿悟:【这就是奸诈啊。】


    雷纯眉头一皱,她身后的镖师们也拧着眉头看向树丛中的方向。


    碧色眼瞳的少年捕头默默地站起身,片刻之后,伸手从旁边又拽出一个人。


    那人一脸云淡风轻,甚至有点超脱世俗的意思在,望着远处树上那只阳雀,仿佛那是一只由金子雕刻的鸟。


    雷纯差点气笑了。


    “冷血捕头,这是何意?”


    雷纯盯着冷血。


    两人不熟,但那三人之中,却是雷纯最熟悉的一个人。


    ——冷血捕头如此端正严明的一个人,总得给她们一个靠得住的解释吧?


    冷血尴尬地将事情缘由解释一番,重点强调他和聿飞光纯属路过。


    聿飞光捧哏一样接茬:“纯属路过。”


    雷纯表情微缓,但眉头仍旧微蹙,视线飘过金九龄,糟糕的心情依旧没有缓解。


    金九龄心中暗骂小女子事多,面上露出充满歉意的神色,好声好气地再次道歉:“雷大小姐,是我唐突了,还请见谅。”


    不忘茶一下:“这事是我欠缺考量,实在是因绣花大盗行事无忌,受害人伤势惨痛,每日哀嚎,求我尽快捉捕绣花大盗……这才出此下策。”


    雷纯:“……”


    不如直说她不配合就是心狠。


    冷血皱眉。


    聿飞光倏地抬头,瞥了眼金九龄。


    雷纯心情不佳,不想多聊,回了马车,朝众人抱拳告辞,便驾车远去。


    金九龄眼睁睁地看着千金难买的货物从身前驶过,心情自然不必多说。


    看向聿飞光,都怪这多管闲事的小子!


    他看过去时才发现聿飞光竟然一直盯着他,目光冷漠得不像话。


    金九龄心中一惊。


    被偷看的人逮住,聿飞光面不改色,淡淡垂眼,若无其事。


    冷血没有察觉到双方之间的暗涌,他急着赶路,见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便开口告辞。


    金九龄问道:“冷血捕头莫非在调查无花大师的身世,并已经得到了答案?”


    冷血点头道:“不错。”


    金九龄试探地问:“那伯初所言,是真是假?”


    冷血迟疑片刻,道:“无花的身世,是真的。”


    金九龄面露讶异,旋即做沉思状:“竟然如此么……此人不知是何来历,竟然能知晓如此密辛。”


    两人聊完期间,聿飞光站在一旁不言语。


    不知是否是金九龄的错觉,或许是方才聿飞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目光留下的痕迹太深,金九龄总觉得聿飞光在看他。


    但他看过去,聿飞光却只是在垂眼抚摸手里的银色长鞭,鞭身上的冷色暗纹在日光下闪着光辉。


    三个时辰后,银鞭绞颈三匝,金九龄喉骨碎响,仰面倒地时,瞳孔映出一张淡漠如勾魂使者的面容,以及其背后那轮被乌云蚕食的明月。


    他死在这根银色长鞭之下。


    第49章 惋惜的统


    *


    【宿主啊, 以后遇见这种人可以和人多互动会儿再杀吗?有句俗话说,蚊子肉虽小,也是肉。】


    系统对金九龄之死十分惋惜, 遗憾于没从此人身上多薅点羊毛。


    虽然这货能提供的能量比不上玉罗刹石观音陆小凤等人, 但也比路人多, 按照系统的计划,宿主可以吊住金九龄的一条狗命,如此既能泄愤, 还能赚能量。


    宿主本人槽多无口。


    他又不是变态虐待狂, 吊什么狗命, 送人上路就得了, 这种和他没仇没怨但活着就结仇结怨的人没有值得他吊命的资格。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我多么活泼正经明朗的一个大小伙,会做出那种残酷的行为吗?】


    燕尽偶尔会觉得系统的非人感很重,并且对他本人似乎有亿点点误解。


    系统沉默抠手, 宿主说的三个形容词,一个都和宿主对不上。


    燕尽默然。


    他究竟哪里不活泼不正经不明朗了?


    和一人千面的小二哥比,他永远不变, 没有比他燕尽更正常的人了。


    *


    金九龄作为过时的天下第一名捕,他活着时人们没有多么关注他, 他身死的消息却仿佛在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与此同时, 也有一个消息随之传开。


    犯下两桩劫镖案、并缝上所有见过他之人的眼皮的绣花大盗, 正是神捕金九龄。


    冷血听到这个消息时, 他已经走出老远,就算掉头回去给金九龄收尸,人尸体也臭了。


    冷血茫然不解。


    金九龄死于深夜,无人目睹他被杀死的场面。他是绣花大盗的消息被写在纸上,贴在金九龄怀里。


    死法是被鞭子绕颈绞杀, 长鞭上有倒刺,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点般的痕迹。


    冷血一听就知道,杀死金九龄的是聿飞光,且推算时间,他与那两人分别当天的夜晚,聿飞光便动手了。


    聿飞光究竟是何时对金九龄产生杀意的?


    也许在他和金九龄聊天的时候,聿飞光摸着长鞭,便是在思考该如何杀死金九龄。


    倘若聿飞光早已发现了金九龄的可疑之处,那么他与聿飞光偶遇,并撞见金九龄更衣的场面……不是偶然,而是聿飞光有意为之。


    冷血思来想去,都觉得看不透聿飞光。


    叶城主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说聿飞光是怕生的?


    冷血没有将太多的心思放在聿飞光身上,对方因杀了金九龄而为人所知,临走前倒还是留下一张纸,间接解释了他杀害金九龄的原因——尽管这原因并未得到印证。


    但与另一个二话不说就动手的人相比,聿飞光好歹算有始有终,起码冷血听到事件相关传闻时有鼻子有眼,不至于叫听众一头雾水。


    就好比冷血听闻伯初杀害薛笑人时,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一点红的协助下,冷血得知了事情真相——薛笑人,这个世人以为的痴傻薛二爷,其实是名为「十三只手」的杀手组织的创办人,伯初杀他,正是为此。


    “他大约是从我身上想到了他的弟弟,推己及人,怕他弟弟沦落至恶人手中受尽折磨、任人宰割,故而对薛笑人出手。想来是为抒发心中蚀骨铭心的不安……”


    一点红如是说。


    说这话时,他又一次回想起那狂刀客在月下的眼神。


    清明而悲伤,盈满了月光,宛若涌动的潮水。


    冷血听罢,沉默良久。


    薛衣人其实早有预料,薛笑人临死前的清醒的眼神,以及那句微不可闻的道歉,都已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冷血捕头从松江府离开,薛笑人之死的真相为人所知,一度遮盖了金九龄之死引起的讨论。


    他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向世叔与师兄们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便得知了二师兄铁手在西域府失踪的事,他的三师兄追命早已动身赶往西域,去寻找铁手的下落。


    二一点红早在冷血动身前便离开了松江府,但没走多远,便被薛衣人的人拦住去路。


    薛衣人想请一点红再协助他为薛笑人收拾「十三只手」的烂摊子,薛笑人培养了那么多杀人工具,不能放任他们流入江湖。


    作为「天下第一杀手」,一点红在杀手之中实力或许不是最强的,年纪也不是最大的,但决心是最坚韧的。既然首领已死,此时恐怕只有一点红出面,才能将他们聚集起来。


    一点红已然决心斩断过去,薛家庄来人见状立刻道:“做五休二,月休六日,月薪五两,提成奖金福利一个都不缺。”


    江湖人动辄十两百两,但过的都是刀剑舔血的日子,一穷穷半年,一富富一天,一点红虽然是个杀手,但酬金全落入薛笑人手里。


    「十三只手」的杀手都是穷光蛋。


    一点红沉默地心动了。


    “我不杀人。”


    “自然不会叫阁下为难。”


    于是成交。


    薛家庄特聘顾问·一点红表示:斩断过去,但不是斩断财源。


    ·


    四月二十八日。


    大漠。楼兰古城。


    在位于地下的阴暗古城中,铁手捕头遇见了颜色鲜亮如翠鸟的姑娘。


    这位姑娘一瞧见铁手捕头,便笑眼弯弯,仿佛此时不是身在沙漠古城,而是在春日的郊外踏青。


    铁手捕头却笑不出来,暗自防备,不动声色地问道:“姑娘怎的一人在此?”


    青衫姑娘笑言:“我后头还有好几个人,过一会儿你就想问怎的会有这么多人了。”


    铁手困惑不解,见青衫姑娘并无恶意,斟酌片刻,先问姓名称呼。


    “嗯,我目前叫顾惊。”


    青衫少女如此答道。


    目前……难道以后名字还会变?


    铁手心知“顾惊”多半是假名,却没见过有人将假名说得如此敷衍,他不欲生事,点一点头,做了自我介绍,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之后来者是何人。


    顾惊答曰:“玉罗刹与石观音,以及各自的手下。”


    铁手眼皮一跳。


    这古城内还有一伙不知来路的人,玉罗刹与石观音再横插一脚,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一个人,恐怕难以应付这么多人。


    铁手再次思考起来,这楼兰古城上一次引来江湖众人,是因为快活王,那时他还是个小年轻,不大清楚楼兰古城内发生的事。


    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吸引三方人马蜂拥而至?


    “那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铁手猜测顾惊可能是石观音的弟子。


    “我是旁观者,是倾听者,是记录者,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顾惊的回答颇有些打迷语的意思,但铁手听出她不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


    江湖多奇人,或许如此一个貌美可爱的姑娘出现在此处不合常理与世情,但铁手从不小看任何人。


    无论男女老少,都有可能是深藏不露的敌人。


    铁手问顾惊,这古城中机关暗器多不胜数,令人防无可防,她是如何进来的?


    顾惊坦然道:“在下不才,略通亿点点机关术,暗器也不在话下。”


    铁手捕头陷入沉默。


    好不做作的回答,信还是不信,都由不得他。


    顾惊带着铁手在楼兰古城中来去自如,路上铁手向她介绍了古城中的情况——反正没什么不能说的内容,也可以试探顾惊的真正目的。


    然而顾惊似乎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旁观者,是记录者,专心致志地倾听铁手的述说。


    在听到古城之中晃悠的另一波人时,铁手听到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铁手问道:“顾姑娘,莫非你清楚他们的来历?”


    “清楚倒不至于,略有猜测罢了。”顾惊说,“铁手捕头,你是否有听过双帝的传闻?我是指两位皇帝在江湖各地留下宝藏的那些传闻。”


    “自然是听过的。”铁手不太明白顾惊为什么说这件事,“传闻是传闻,没有事实印证,不可深信。”


    当故事听听就得了。


    “铁手捕头,你发现的那些人就是对双帝的宝藏深信不疑的人。”


    顾惊轻飘飘地走出老远,声音也显得飘忽忽的,在空旷的甬道中


    铁手无言。


    怎么还真有人信?


    双帝留下宝藏是为了给谁?就算有宝藏,也该留给自己的后人。


    铁手看着眼前的背影,问道:“顾姑娘,你也为双帝的宝藏而来?”


    “不。”


    顾姑娘背对着他,一脚踹开跟前腐竹的木门,烟尘滚滚,屋里八个正撅坑的人抬头望过来,八脸懵逼。


    “我为双帝而来。”


    书古今的声音湮没在木门倒地的巨响之中,掩藏在八人提剑相向的质问之下。


    他下来是找双帝留下的信息的,不是来遛弯的,二话不说就是干。


    对方有人冷笑:“铁手捕头,咱们之前都相安无事处了那么久,这次是忍不住要动手了么?双拳难敌四手,你确定八对一……二,能赢得过我们八个人么?”


    随着那人逼逼叨叨,其余七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书古今身上。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古城困了那么久,天天吃土吸沙,所有人都埋汰得不行。


    乍一看见如此光鲜亮丽干净整洁的姑娘,竟然不敢相信是真人,反倒怀疑是幻觉,亦或是古城中的幽魂现身。


    但在火把的照射下,书古今的影子好端端地踩在脚下。


    不是幻觉。


    他们看着书古今的表情顿时显出几分激动的神色,有人语气急切地追问。


    “你是从外面来的?入口,不是,出口在哪里?”


    终于!终于能从这鬼地方出去了!


    这古城里机关设计得极为奸诈,循着灌进来的风找路总是会绕回原位,累得半死不活不说,偶尔还会在上一次平安无事的地方中暗器,折磨死个人!


    面对他们殷切的眼神,书古今上前一步,淡淡道:“出什么出?找到双帝的宝藏再说,别忘了你们的任务。”


    铁手嘴角一抽。


    “你是什么人?”


    方才对铁手放狠话的人吃了一惊,惊疑不定地看着书古今,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探询。


    “我能是什么人?自然是你想的那个人。”


    书古今说瞎话不眨眼,表情不悦,将对面那八个人忽悠得迷迷糊糊,“你们办事不力,那位十分不高兴,派我来催你们。”


    “可你和……铁手走在一起。”


    “无仇无怨,为何不能走在一起?”


    短短几句话,将本就头脑不清醒的八人忽悠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半信半疑地将书古今当作自己人。


    听说那位有个女弟子,年纪十来岁,似乎与面前这青衫姑娘对得上……难不成真是自己人?


    就连铁手看着她面不改色淡定自若的模样,也有些疑惑了。


    这人究竟是哪边的?——


    作者有话说:又熬夜了!!可恶!!


    第50章 两份文字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与铁手一起被困在地下古城的八人, 正是小老头忠心耿耿的手下。


    他们被派来寻找楼兰古城的所在,在铁手来西域府兼职之前就埋头苦寻有一段时间,甚至在铁手发现他们的动静之前先一步被石观音察觉踪迹, 折了五个人在石观音手里。


    趁石观音因有关儿子的流言无暇分身之际, 八个人想来楼兰古城找宝藏, 就算找不到双帝的宝藏,不是还有快活王的遗产吗?


    来都来了,总得将古城挖个底朝天, 谁料铁手捕头来西域府指导协助工作, 发现他们一伙人的踪迹, 你追我赶, 一起掉入古城里。


    谁他爷爷的能想到这古城竟然埋得不深,说掉坑就掉坑,如果不是从小到大没见过神仙鬼怪, 他们都要怀疑被恶鬼做局,特意将他们困在古城里看热闹。


    一伙度日如年的家伙边挖坑边向书古今吐槽抱怨,大约是太久没见鲜活人气, 一说起来就收不住,甚至都没继续追问, 不知道是顾及一旁的铁手, 还是破罐子破摔, 压根不想问。


    “大小姐, 你在写什么?”


    有人纳闷地看着


    书古今奋笔疾书,嘴角微弯,笑道:“我在记录你们的经历,好让人相信你们不是在偷懒啊。”


    “……”那人摸摸脑袋,“有奖金吗?”


    “有, 少不了。”书古今信誓旦旦,半点不像在说虚话。


    一伙人都松了口气,随后略带忌惮地看向不远处不言不语的铁手。


    加上大小姐就是九个人,干翻铁手捕头不是梦,只求这次出去能畅通无阻。


    铁手嘴角直抽,看着十分融洽的与另一伙人相处的青衫姑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书古今与铁手到来之前,八个人撅坑正撅一半,被撅出来的红色的破布绸缎扔在一旁,向书古今抱怨的期间,撅出了桌椅碗碟的残肢碎片。


    观四周布置,再结合撅出的东西,可以得出这里原先是宴会大厅。


    听说快活王身死之时,就在办宴会。死老登活着时是个色中恶鬼,强抢民女,强娶豪夺,一年成亲一百次都嫌少。


    “说不定他身上有古城的地图,或是钥匙,能找着他的尸骨也不算白来一趟。”


    “这又是土又是沙的,地图拿在手里连路都认不得。”


    “热死老子了,出去高低得喝他个水饱。”


    几人嘀嘀咕咕,转头又看向收了纸笔在大厅里转悠的“大小姐”,问:“大小姐,你还有别的吩咐么?”


    这是想问小老头有没有什么新指示,总不至于真是来监工的。


    目前这场景——环境乌漆麻黑的,就一点火光闪烁,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分明,这些人对书古今的身份不一定全然相信,但如此境况下,纠结太多也没意思。


    因为书古今是一个人走进这古城里,并在重重机关中来去自如,毫发无伤。


    几人都盼着书古今能带他们走出去。


    燕尽对此心知肚明,琢磨着大家一起装糊涂怪好玩,白白得来手下不使唤简直浪费。


    “你们可有在这古城中的某处找到太极阴阳鱼图?或是有谁留下过字句?”


    书古今如此问道。


    根据二号马甲在无名岛上的见闻来看,除了小老头,谁都不将沙滩上的石碑及其上面的印迹字句放在心里,过眼即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小老头之所以能找到那么多太极阴阳鱼图的所在,是因为他特意培养了一批人,整了个吊坠,正面是阴阳鱼图,背面是寻找相同图案并记录的命令。


    那群人睡前醒来都要摸一摸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日复一日,想忘也忘不掉。


    这种行为近似于洗脑,不得不说小老头的脑袋很灵光,超前五百年。


    被派来寻找楼兰古城的人正是挂着吊坠的那伙人,听了书古今的问题,心中大定,原本六七分的相信变成九点五分,小老头对对他们的吩咐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除了九公子,就是大小姐。


    铁手惊奇地目睹让他无言的场面,只见那伙来历不明的人分出四人,为“顾惊”带路,似乎真的打算将他们的发现与她共享。


    他不太明白顾惊提出起的太极阴阳鱼图是怎么回事,但能看出对方在听了这话后似乎对顾惊更为信赖……结合顾惊之前所说的话,恐怕那太极阴阳鱼图是与双帝有关的重要线索。


    《道德经》有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一阴一阳,相辅相成。正是双帝的真实写照,所以世人常合称双帝为阴阳双帝。


    铁手思及此,站起身,一脸淡定地跟在往外走的几人身后。


    “大小姐——”


    “随他去喽,和他动手免不了受伤,能省事就少动手。”


    这话说得很符合他们的心思,还不是怕作为小老头亲传弟子的大小姐怪罪吗?


    既然大小姐本人都这么说了,谁也没搭理后面的尾巴,带着书古今去了刻有太极阴阳鱼图的地方。


    系统先一步前去扫描,燕尽心里期待之余,可系统正和他说着话,却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燕尽问它:【有什么问题么?】


    系统声音困惑:【事情好像和咱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发现阴阳鱼图的地方是几百年前的一处储水池,铜钱大小的图案被刻在储水池的角落,旁边写有一行字:


    【我见上苍不语,我闻神人落笔。我曾于此告别人世。】


    铁手不解,“曾于此告别人世”似乎不大通顺。


    既然曾经告别人世,那在此处落笔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他转头看“顾惊”。


    “顾惊”默然不语,昏暗的光线,跳动的火焰中,神色晦暗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映出闪烁的星光。


    不知是否是铁手的错觉,“顾惊”的视线似乎有所偏移,她没有看那图案与刻字,而是盯着旁边布满青苔、裂痕深深如墨迹的平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顾惊”确实像盯着那空无一字的地方发呆。


    燕尽确实没在看双帝留下的痕迹,他匆匆一瞥,便被旁边的字迹吸引了注意力。


    暗中观察周边几人的视线所及之处,燕尽便了然,和他在石林洞府发现的刻字一模一样,他所见的这行字同样没人看得见。


    【乱世求生之我在楼兰古城很想你哈哈哈哈哈这破游戏其实是想收集一百零一种死法吧魂淡!!】


    和石林洞府的留言一样,但字迹没有磨损,更为明确,该有的消息全齐乎了,甚至印证了燕尽之前的猜测。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游戏。


    双帝所在的乱世时期便是游戏设定的背景,留下吐槽的正是玩家。


    但由此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从二号马甲·聿飞光在海里飘摇过后,燕尽结合已知信息猜测双帝是玩家的大号小号,留下太极阴阳鱼图的是双帝,也是那位不知名的玩家。


    结果现在给他整这出,半推翻了他之前的结论。


    【双帝和玩家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系统结合语气和用词进行分析,得出如此结论。


    燕尽直叹气,他也看出来了。


    双帝全凭本心留下太极阴阳图与刻字,她或他,在刻字时究竟在想什么?


    只有燕尽能看到的吐槽,那两人是否也能看到?


    秘密之后又是大秘密,套娃呢这是。


    燕尽和系统将两份截然不同的文字描摹下来,收获+2。


    一旁几人见他如此专注,九点五分的信任添了零点五,除了小老头,他们可没遇见过有谁对这份印记如此上心。


    除铁手之外的所有人,都对那份文字与图案表达了一定的关注。


    铁手迟疑,世叔与皇室的关系如此亲密,都不曾听说过“双帝以太极阴阳鱼图为标记”的秘闻。这古城里的痕迹,究竟是谁留下的,他此时仍旧抱有几分怀疑。


    怀疑归怀疑,手头无纸笔,铁手便在心中默念文字,默默描摹图案,将所见所闻牢记于心。


    燕尽回神一看,所有人都蹲在地上看那墙面,个个全神贯注,竟莫名有几分虔诚。


    *


    玉罗刹与石观音也进了古城之中,没走多远,便瞧见六个通道,黑黢黢阴森森,偶有阴风扑面,带来陈腐的气息。


    地面布满灰尘,没有任何脚印,先他们一步进来的“顾惊”毫无踪迹。


    玉罗刹表情凝重。


    石观音神色阴沉。


    双方谁也不服谁,谁也不信谁,分道扬镳,各自选了一条路。


    玉罗刹进了通道,沉吟片刻,便派手下出去跟着石观音,做点小动作,比如破坏掉她们的记号。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石观音也扔给手下一样的命令。


    接了相同任务的两人回头打算办事,却在分道扬镳的地方撞了个正着,不由得面面相觑。


    无言尬笑两声,两人各自再回头去追自家老大,如实禀报。


    石观音冷笑:“鸡贼。”


    玉罗刹嗤笑:“奸诈。”


    *


    燕尽:“哎呀。”


    王怜花投来一瞥:“又发什么疯?”


    燕尽摇着昨天逛街买的竹扇,长吁短叹:“小二哥,原随云好像快死了,能给我留他一条命吗?”


    王怜花:“我有数,他死不了。”


    原随云求医问药求到了他们入住的客栈隔壁的医馆,燕尽早上就在楼上窗边看他。


    死绿茶瘦脱了相,仿佛即将下地府,面色白如纸。


    燕尽既希望他下地府,又不想他那么快下地府。


    获得的能量有百分之九十砸给了马甲,拖那些能量的福,燕尽的思维更加活泛,精神趋向于稳定的变化,再也不会拿刀对着手腕发呆。


    小二哥以为他还在看双帝的故事大全,但燕尽看的是酷刑集锦。


    还别说,看得犯恶心……


    早在原随云去医馆找大夫之前,王怜花便琢磨着上次下料有点猛,别把人整得开不了拍卖会,摸来的请柬全作废就没地哭了。便去医馆里扮了个坐堂大夫,给原随云开药。


    小二哥开完药,燕尽拎着装好的包袱就和他转移阵地,以免原随云发现不对劲找回来。


    现在他俩住原随云下榻的客栈对面。


    燕尽听了这话,不再开口,王怜花却紧接着又道:“你身子如此虚弱,走两步喘三次,能杀得了他么?”


    小二哥目光挑剔,言下之意明晃晃四个大字——“你个弱鸡”。


    燕尽张口就来:“小二哥,你别看我一副弱鸡样,其实我是双帝身旁那位奇人转世投胎,因前世引雷劈人,干涉人间事,所以今生病骨支离,但时机成熟,我便能夺回前世力量,重回巅峰,杀人动动手指头的事。”


    “……别熬夜看点书就瞎叨叨!”


    王怜花瞪他一眼,这臭小子嘴里没一句真话,怎么不说自己是太上老君转世?——


    作者有话说:来了[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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