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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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扇门作为主管江湖之事的机构, 在各大府城都设有分部。
冷血来时,当地六扇门的总捕头正在薛家庄收集证言。
他看了赠言,得知伯初在杀薛笑人前还曾在山庄中面试薛笑人的护卫一职。
管家的说法十分正常, 他真的只是被伯初缠得的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带着他来山庄见薛衣人。
冷血看到管家时, 管家的脸上满是痛惜与自责。
薛家庄的主人, 薛衣人自始至终冷酷而严肃,冷血向薛衣人道了一声节哀。
凶手的身份从始至终都很明了,真正令人不解的只有伯初动手的原因。
他杀无花是因为有无花的罪证明确——那本藏在木鱼中的册子。
那他杀薛笑人是否也有一定的理由?
薛衣人是可信的人, 更是苦主。
冷血犹豫片刻, 将伯初对无花动手的真相告诉薛衣人。
薛衣人表情莫测, 沉默良久, 轻声道:“无论如何,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原因。”
语气里没有对伯初的恨意,也没有对薛笑人之死的悲痛, 平静而压抑,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离开薛家庄后,冷血参与到六扇门追踪伯初的任务之中。
薛笑人死于昨夜, 据薛家庄的下人所说伯初被薛笑人一剑刺中胸膛,但并不确定是否有击中心脏。
伯初就算要逃也不可能在经一天之内逃走, 但如果两天内没有任何伯初的线索, 恐怕伯初早已逃出松江府。
冷血对伯初的心情十分复杂, 对他的悬赏令挂了许久, 但至今为止没有人能活捉伯初,此人溜得快,很能藏,行事风格更是癫狂不已。
冷血思来想去,都想不起江湖中是否有像伯初行事如此之自我的人物出现过。
就算是西门吹雪, 所杀之人也是众所周知的恶人,即使恶人所做之事颇为隐秘,但靠谱的西门山庄管家会向六扇门解释缘由,绝不让人误解西门吹雪。
伯初这种毫无顾忌的做法有点狂,有点癫,还莫名其妙有点熟悉。
冷血为忽然冒出的熟悉感而惊讶,稍一思考,想起半个月前遇见的一个人。
那人的行事风格也有点不正经,但人不错,就是沟通时有点费劲。
短暂地放远思绪,怀揣着复杂心情寻找伯初的冷血遇见了一点红。
一点红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冷血的眼神欲言又止。
松江府六扇门的捕头捕快们早在事发之时便想请早一点红询问缘由,但一点红同样一头雾水,所以避而不见。
冷血不同,他此前也曾在播出闹杀害无花的事中露面,一点红觉得冷血应当比当地六扇门的捕头们更能了解伯初。
一点红想到最后一次与伯初见面时,伯初曾说过的话,以及他那时的表情。
“他说他知道了十三只手的首领是谁。”
一点红对冷血说。
冷血表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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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笑人之死令江湖震动,让燕尽觉得微妙的是,就算薛笑人死了,前缀仍然是薛衣人的弟弟。
也许等一点红与冷血合力查清“十三只手”的来历,薛笑人才能撇去这一前缀,以自己的名字为人所知。
——“话是这么说,但为了向谁证明自己而为之努力的行为也分好坏。”
燕尽举起食指,严肃地和王怜花分析原随云成为蝙蝠公子的驱动因素。
“那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王怜花饶有兴致地问道。
“让无辜之人与自己共沉沦的是坏,齐心协力共铸辉煌的是好。”燕尽说,“原随云那样的,就是纯坏。小二哥你这样的嘛,算中不溜吧。”
就是不好不坏的意思。
王怜花只听见了中不溜,不悦,他就只配个不上不下的段位?看不起谁呢。
话又说回来,这小子到底知道他的多少事?
两人的关系还没到坦诚相见的地步,所以此时王怜花只是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燕尽,没有追问。
燕尽名为燕奴时的人生经历被手下调查得一清二楚,但王怜花还是觉得燕尽身上仍有谜团,问题是他还说不准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恰逢此时,此人单手撑着脸颊,略带担心地问:“小二哥哥,我未经你朋友允许就和你一起见他,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厮身上有谜团!
王怜花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不妨碍他嫌弃地瞪了眼燕尽,“没人想听你的鬼话,等着见人就是。”
燕尽耸耸肩,无奈一笑,伸手拿起茶盏啜饮,更凸显出骨节分明的手。
青筋蜿蜒如蛇行,消瘦而苍白,在日光下几近透明。
王怜花忍不住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面时燕尽还是个健康小伙,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日比一日消瘦,回过神时燕尽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燕尽注意到王怜花的视线,举起茶盏向他一笑:“小二哥,敬你一杯。”
王怜花懒得理他。
两人如今已经告别李园众人,继续追寻着原随云的脚步前往蝙蝠岛。
小二哥年纪大,朋友多,这次要交的人据说是他多年的好朋友,因为很久没见,所以难得有空便聚在一起叙叙旧。
小二哥说这话时表情相当高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燕尽先入为主,心想小二哥原来也有好朋友啊,以为两人感情很好。
等小二哥这位朋友露面,燕尽和系统一起沉默了。
小二哥这位朋友中年男人模样,一袭黑衣,目光从小二哥和燕尽脸上扫过,一秒判断出两人的身份,看向小二哥,毫不客气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言语之无礼,语气之随意,足见二人感情之深厚。
所以他的态度不是让一人一统沉默的原因,而是因为系统留下的标记出现在了此人身上。
——怎么是你呀?西门无恨?
惊天大秘密!西门无恨和小二哥是好盆友!
再来一个惊天大秘密!剑神西门吹雪是小二哥的大侄子!
燕尽目露敬仰之色,古言诚不欺我,生得好不如混得好。
看看小二哥一群好朋友不是状元就是教主,人缘没谁了,全靠个人魅力与真本事。
至于西门无恨对小二哥的态度,燕尽选择性的无视之。态度什么的都是小事,不客气反而更显得两人亲近。
王怜花也不计较玉罗刹的态度,笑眯眯地道:“听说你改名了?”
玉罗刹的脸一黑。
燕尽的眼睛一亮。
小二哥竟然知道西门无恨和西门吹雪的关系?
只怕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书古今的采访计划里可以添上“魔教教主与千面公子的恩怨情仇”这一事项了。
——尽管一开始燕尽并不知道西门无恨和小二哥的身份,但墙角听多了,结合已知条件,便能得出两人的真实身份。
就是这么粗暴。
小二哥觉得他像男鬼的理由可能正是有此原因,暗中窥探的画风确实不怎么正经,但燕尽坚持认为自己顶多不怎么讲道德,绝不是什么阴森男鬼。
与罗刹教教主和千面公子相比,燕尽和系统偷摸听墙角的行为简直是江湖中收集情报最小儿科的事,谁也没有因此受伤受累,和谐江湖,友爱你我他。
玉罗刹瞥了眼燕尽,问:“这小子是谁?”
王怜花笑答:“一个倒霉蛋。”
他和王怜花的孽缘起源于二十年前,那时先帝派军队打遍西域各国,武林中人也因快活王聚于西域,那场面可谓是乱成一锅粥。
玉罗刹就在里面搅浑水,罗刹教在其中混得风生水起,由此和当时尚年轻的千面公子打交道,有一段时间互坑暗算是两人往来的主要方式。
那时石观音还没来西域和玉罗刹打擂台,而西域远比石观音扎根筑巢之后还要混乱,各种小门小派只多不少,玉罗刹决心扩大罗刹教的规模,西域武林英雄狗熊一锅炖,昭阳帝征战西域的命令一下,更是火上加油。
罗刹教趁乱获得不少利益,但大头终究是被大齐得了,战争进行期间与结束之后,玉罗刹的心情相当糟糕。
当初昭阳帝御驾亲征,玉罗刹曾远远见过她一面,没想到自己还活着,比他更年轻的昭阳帝却英年早逝……现在回想起来,玉罗刹仍觉得不可思议。
昭阳帝打西域,西域武林没想着一致对外,反而沉浸在和玉罗刹快活王的快乐play之中,而随着快活王之死,大齐对西域的征战迎来结局——西域由对关外地区的总称变为了西域府,无国无王,只有府县镇乡村。
而罗刹教所在的昆仑山的所属地区为“西域府策勒县努尔乡”……
看见王怜花,玉罗刹就想起二十年前发生的种种糟心事,在他和快活王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王怜花发挥了比玉罗刹还要厉害的搅屎棍作用。
还有他那个亦敌亦友的对手沈浪……都不事省油的灯。
“如果你找我来事为了说这种废话,你可以选择立刻滚。”
玉罗刹对王怜花从来都不客气,某种程度上来讲算是忘年交。
“多年不见,你连叙旧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王怜花给玉罗刹斟茶。
燕尽盯着茶水,神情有点微妙。
如果没看错的话,小二哥刚才是不是顺手往里下药了?
你们玩得也太花了吧?
燕尽肃然起敬,默默端起茶盏喝茶,眼睛盯着桌上另一杯茶,顺着王怜花推茶盏的动作看过去,和玉罗刹黑沉沉的眼睛对上。
玉罗刹的眼里满是审视与打量,细看之下还有几分不解,仿佛燕尽出现在他和好盆友的会面场所是件十分令人不悦的事。
燕尽:……不是,小二哥你没说你朋友真会不高兴啊?——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但在零点之后[狗头叼玫瑰]早睡的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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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青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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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花对玉罗刹不上套的行为感到不满, 催促:“喝茶。”
玉罗刹翻了个白眼,抬手端起茶盏向后一倒,一杯加了料的
茶就此魂归大地。
“真浪费。”王怜花说。
玉罗刹充耳不闻。
燕尽默默起身离开, 王怜花叫住他:“你去哪儿?”
“我不打扰两位叙旧了。”
实际上是出去听墙角。
燕尽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一脸“没事没事你们说吧我先走了”的意思。
看得王怜花额角直跳。
玉罗刹反倒来了兴致:“小子, 你同此人是什么关系?为何称他为小二哥?”
燕尽:“小二哥就是小二哥,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因为他就是小二哥。至于我俩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玉罗刹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废话可真废话啊。
王怜花抬脚踹燕尽:“要走就赶紧走。”
燕尽麻溜儿走了, 小二哥的手下在暗中盯梢, 在他们眼里,燕尽只不过是顺着这条街在散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任何武林高手都不可能在这个距离偷听到两人的对话, 但对靠谱的金手指·系统来说,不在话下。
玉罗刹与王怜花作为旧识,对话当然不可能像剧本一样详细, 但从两人针锋相对暗流涌动的对话中,燕尽得出结论:
第一, 两人关系不好;
第二, 小二哥他爹快活王死在玉罗刹手里;
第三, 昭阳帝征战西域, 是在寻找双帝留下的宝藏;
第三,玉罗刹不叫西门无恨,面对小二哥的嘲笑,玉罗刹表达了十分鲜明的反对。
……暂且不提双帝留下的宝藏是真是假,燕尽是真的觉得西门无恨这个名字很不错的, 充满江湖气的名字。
玉罗刹既然不想叫西门无恨,难道想叫西门罗刹吗?
燕尽在无谓的问题上进行了十分严肃的思考。
等重新见到玉罗刹,燕尽贴脸开大:“所以你不叫西门无恨吗?”
玉罗刹:“……”
王怜花:“。”
这倒霉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玉罗刹看向王怜花,目露问询之色,后者摊手耸肩:“我连我是谁都没告诉他,你竟然怀疑我?”
玉罗刹看向燕尽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燕尽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是人总有秘密,我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玉罗刹不信。
十五岁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王怜花对这小子的全部介绍可是“从恶心前主子手里逃出来的倒霉蛋”。
一般人都会就此判断,燕尽背后必然另有高手。
王怜花这样想,原随云也这样想,玉罗刹更不可能免俗。
玉罗刹在考虑动手的可能性,这次来中原……或者说,从遇见伯初开始,事情的发展方向就显得十分奇怪了。
知道西门吹雪与他关系的人不多,王怜花这个二十年前就知道的人不算,至今为止,玉罗刹已经遇见了两个人。
一个伯初,一个燕尽,前者是误打误撞,后者是为什么?
莫非暗地里有谁知道了他的秘密?
王怜花一诺千金,未经玉罗刹允许坚称西门吹雪是他大侄子,还抱过小时候的西门吹雪,不可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敌视他的知情人还有谁?
玉罗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答案。
因为不可能有那样的人存在,合格的教主不会让秘密为无关者所知。
眼前消瘦而苍白少年的淡笑似乎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玉罗刹凝视着他,忍不住多想。
莫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知晓了这一秘密?
玉罗刹不动声色,燕尽忽地大笑起来:“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那么说的原因是因为小二哥见到你时说的那句话——最近江湖上和名字有关的人我只能想到西门吹雪他爹啦。”
“所以你真的是西门吹雪他爹?”
燕尽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方才那一问真的只是随意联想,随口一说,笑容灿烂。
玉罗刹:“……”
傻子才会信这话!
王怜花:“对,没错,他有病,别理他。”
玉罗刹:“谁理他了,是你,带他来见我的。”
燕尽:……不是,当事人就在旁边哪。
人弱被人欺,还容易被当面蛐蛐。
燕尽捂住心口,悲痛道:“看来三个人的电影,终究是太拥挤,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在床底,在深夜唱一首寂寞的歌。”
玉罗刹:……确定此人有病没跑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说人话吗?
伯初说的话没逻辑但好歹讲道理,这小子的话像脑子里装了一锅煮沸的粥,咕噜咕噜说着一堆没头脑的话。
玉罗刹懒得多言,转身离开,他可是大忙人,和王怜花、和这叫燕尽的小子截然不同。
王怜花瞅着他的背影,看向燕尽,语带试探:“所以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燕尽:“清汤大老爷小二哥,您可得明鉴啊,别瞎怀疑,以免伤了咱俩之间的感情。”
王怜花:“……闭嘴。”
他就多余这一问!
*
玉罗刹确实很忙。
在中原武林活动的石观音的一众弟子手下,其中折在伯初的手里连一半都不到,反而折在玉罗刹手中更多。
谁叫伯初不杀人只重伤呢?
玉罗刹那时在外捡漏,捡到的弟子手下没给出任何有用的情报便在两天之内死了,就连给石观音传递情报也是玉罗刹出于“这么好的事一定要让当事人知情”的心态,授意手下替石观音一名手下治伤,佯装不经意地放人溜出去的。
教主大人有理由怀疑是伯初不想处理尸体才大方放人走,此人看起来疯癫,指不定心眼子多了去。
石观音派人追杀伯初的行为并不能证明她是无花的母亲,毕竟任何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都不会放过打自己脸的人。
伯初单是杀害石观音弟子手下,便是在羞辱石观音。
半个月之前,玉罗刹对石观音和无花的母子关系持怀疑态度,直到莆田少林寺的天湖大师向冷血说出实情,以及莫名出现的有关南宫灵与无花是兄弟的传言。
——后面这一传言同样以伯初为起点开始在江湖中流传的。
玉罗刹对东瀛了解不多,但遇见的从东瀛回来的商旅的表现都十分一致——庙小妖风大。
知道天枫十四郎带着两个儿子挑战丐帮少林的谋划时,就连玉罗刹都不得不感慨:真他大爷的敢想敢做。
一个东瀛武士妄想儿子称霸中原武林,是觉得武林很好称霸吗?
问题是少林的主持,丐帮的帮主还真将天枫十四郎的儿子当做继承人培养……你就算找个大齐孤儿呢?
他玉罗刹都没做到的事一个破武士竟然觉得两个儿子能做到,要么是脑子不会动想得太简单,要么是此人觉得有人能做两个儿子的后盾。
除了父亲,还能令人毫不犹豫地信赖的人,只有母亲了。
所以玉罗刹现在正赶着回去给石观音找不痛快,西域府也有六扇门,只要给他们透露点消息……玉罗刹想怎么搅屎就能怎么搅。
石观音的弟子手下之中唯一存活的人只有长孙红,此人机灵聪明,有着极为强烈的向生之心,且对石观音颇为了解,因此被玉罗刹带在身边。
石观音的石林洞府密不透风,而长孙红能领路,到时候还能替玉罗刹传话,从各方面来说玉罗刹都不亏。
同王怜花分别之后,玉罗刹便纵马赶路,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马车。
长孙红在马车内咬着手指甲愣愣出神,一同出来的同伴全都死了,她一个人回去,师父不得一掌拍死她?
玉教主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不会因为她的哀求便放过她。
任凭长孙红如何焦急不安,时间流淌,马车已然到了西域府地界,离石林洞府在的白水乡仍有一段路程。
玉罗刹命人停下歇息修整,西域府范围太大,不管去哪个地方的路程都长得不可思议,且路上风景虽美,但时间一久,便显得单一无趣。
府城聚集各县镇的百姓,热闹非凡,长孙红很想趁此机会逃走,但她什么都做没有,只是站在车旁看了一下城门的方向,玉罗刹便语调森然警告:“别想逃,”
长孙红低头。
玉罗刹丢开缰绳,先去客栈沐浴。
自从西域设府后,中原一带的各式风俗便传了过来,客栈的运营模式与中原一般无二,唯独装饰布置上体现了独特的西域风情。
路过柜台,玉罗刹瞥见柜台上有个两层小书架,架上摆满书,细看之下竟然是同一本。
——《桃源问道录》。
一本在中原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本书。
没想到竟然连西域也有了。
玉罗刹买了一本,预备休息时看一看。
向后院澡房走过去时,有人从右手边的台阶走了下来,一袭柔和鲜活的青衫,略显欢快的脚步,两人一上一下,视线交错。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红齿白,是个让人想起江南烟雨的姑娘。
她朝玉罗刹露出一个温和的、略有些羞涩的友好笑容,便掠过玉罗刹,向外走去。
西域设府的三年之后,在西域见到的中原人便越来越多,探亲旅游行商走镖,热闹得很。
放在二十年以前,这景象可谓是相当稀奇——
作者有话说:[托腮]对不起,以为能俩小时整完的但码不出来,现在才发,以前半夜一定是灵感充足下笔如有神现在半夜了是对着码字界面干瞪眼[化了]
这种情况该怎么治[捂脸笑哭]
第33章 一场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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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罗刹第二天又看见了那名青衫姑娘, 她和长孙红坐在一个桌子上,一个笑眼弯弯,一个隐有怒气, 氛围实在算不上和谐。
见到玉罗刹出来, 长孙红面上露出一丝慌张和急切, 生怕被玉罗刹责怪,连忙开口催赶青衫姑娘离开。
青衫姑娘收起桌子上摊开的书册,礼貌地向长苏红道别, 随后友好地朝玉罗刹笑了笑, 转身离开。
玉罗刹望着她的背影, 微微眯眼。
“……教主大人, 那人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从中原来西域,东问西问,说是要写游记还是什么的, 十分烦人,并、并不是我的同伴。”
长孙红小心翼翼地解释,怕玉罗刹误会那姑娘是石观音派来与自己接头的弟子。
玉罗刹不置一词, 也没说信或不信,淡淡地吩咐长孙红乖乖待着不要动, 便去和手下商量怎么让石观音不痛快。
路上乘车经过府城中心的广场, 那里立着昭阳帝的石像。
石像威武不凡, 身着铠甲, 手中执剑,帝王的英姿与壮志,征战疆土的杀伐决绝,于其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玉罗刹看这石像已经看了十九年,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而此时那石像脚下立着一道身影,身着青衫,背影挺直,执笔在书册上对着石像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又是那个不知道姓名的青衫姑娘。
屡次三番见到此人,玉罗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目光总是情不自觉的投向她。
这世上确实有人天生容易吸引他人的目光,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旁人便会将目光投注在其身上。
玉罗刹微微扭头,直到那道绿色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他才回过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奇怪的少女暂且不提,玉罗刹以罗刹教教徒的身份拜访六扇门,向捕头分享有关石观音的情报。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西域府六扇门对他提供的消息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六扇门内的氛围也有些诡异的凝重。
玉罗刹不动声色地观察思考,视线落在眼前的捕头身上,乍然间灵光闪现。
铁手捕头没来见他。
诸葛正我的四个弟子都是人中龙凤,定期奔走于各地的六扇门指教合作。
铁手在西域府的六扇门应当待两个月,如今还不到铁手离开的时候。
诸葛正我的弟子和他一样都是操心命,铁手若在六扇门中,不可能不来见罗刹教的弟子。
离开六扇门后,玉罗刹再次叫来手下询问一番,发现直到四天之前,铁手仍在府城中走动。
铁手为了破案,时常奔波于府城下的县镇,短短四天没有露面,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等傍晚时分回到客栈,玉罗刹又和那青衫姑娘撞见,两人面对面,只待擦肩而过,那姑娘却不避不让,上前一步,微笑着同他攀谈起来。
“大叔,咱们也算点头之交了,我就不多废话,不知能否请你喝一盏茶,聊一聊?”
年轻姑娘言笑晏晏,态度极为友好。
玉罗刹微微挑眉,心想这姑娘胆子倒是大的很呢。
“我不想喝茶,刚从外面回来,我正饿呢。”
青衫姑娘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我请你吃一顿便饭如何?大叔,你喝酒吗?”
玉罗刹开始感到讶异,这姑娘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没脑子,出门在外怎么敢同陌生男人随意攀谈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玉罗刹决定瞧一瞧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打算。
片刻后饭菜上齐,青衫姑娘已经做了自我介绍,自称姓顾名惊,是个旅行家,在大齐各地游走,顺路将旅途上的见闻撰写成游记。
她问玉罗刹:“你是西域府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上来就问的问题一下戳中了玉罗刹的心事,不由得回想起二十年前战争结束后昭阳帝的使者来罗刹教统计户籍的事。
普通百姓自然不会计较,但玉罗刹在成为罗刹教教主之前有数不清的身份。至于真正的故乡在哪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最后落在户籍上却是玉罗刹三个字,这令习惯潇洒无羁的玉罗刹感到一种被束缚的压力。
以及有一种,被俯视,被掌控的感觉,类似的情绪至今不曾消解。
玉罗刹淡淡地胡扯:“我是外地人,祖籍洛阳。”
自称为顾惊的姑娘张口就来:“好巧,我也是洛阳人,洛阳的牡丹很美呢。”
玉罗刹:……怎么可能这么巧?
教主大人怀疑如果自己说自己的祖籍其他任何地方,眼前这姑娘也会顺口说句好巧。
接下来的对话堪称玉罗刹史上经历的最无聊、最多余、最废话的对话,毕竟玉罗刹说的没一句实话。
觉得可以到此为止的时候,玉罗刹放下筷子,笑着道:“多谢顾姑娘请客,我先走一步。”
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再回头,“顾惊”表情淡淡,直勾勾地看着他,对上视线的一瞬,展颜一笑,如桃花绽放。
*
姓名:玉罗刹
状态:〈怀疑+沉思〉
*
【哇——大慈大悲玉罗刹教主大人真大方!】
燕尽数着到账的能量,对能量库·玉罗刹表达了不能为其所知的谢意。
教主大人作为燕尽一开始选好的能量储备库,在为治疗马甲使用大批能量的情况下,发挥了他的作用。
让燕尽意外的是,教主大人竟然相当配合他的废话,难道是因为他易容时确实往柔和乖巧方面捏脸,所以给人的威胁感为零吗?
玉罗刹说的都是胡扯的废话,“顾惊”问的也是废话,他拦着玉罗刹唠嗑的动机是为了收获能量,重要的是双方之间的互动。
就算教主大人吱哇乱叫说梦话,“顾惊”也会一一回应不让话落地。
【没想到他还挺心地善良的,和见你本体的时候的态度一点都不一样。】
系统发现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日常感到不解。
【大概是因为我捏的这张脸太可爱了。】
燕尽伸手摸摸脸颊,真实皮肤一般的触感让他稀奇地又捏了两下,心中生出一股近似于自信与自恋的情绪。
不管玉罗刹配合“顾惊”的采访的原因是什么,燕尽收获了足够的能量,便继续按照计划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顾惊”便从客栈离开了。
玉罗刹从门后走出,靠在门边望着青衫姑娘的背影,总有一种日后还会再见的预感。
真是稀奇。
玉罗刹心想,若非他总能清楚地掌控自己的情绪,他还以为自己对这姑娘产生好感了呢。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今日外出巡视的弟子有曲无容,她的任务即将结束,正在返程途中。
其余弟子都嫌弃外间风沙大,只要出去一趟,头发衣服便被细细碎碎的沙子填满,十分烦人。
但曲无容并不讨厌外出巡视的任务,对她来说石林洞府如同一座囚牢,只有短暂的外出时间才能得以喘息。
最近她们的师傅,石观音的心情极为糟糕。
作为颇受石观音“青睐”的弟子,这段时间曲无容的日常任务是陪石观音喝酒,然后收拾满地的碎瓷片,并清扫桌面。
江湖上的事纷纷扰扰,就算不想知道,也不得不听进耳中。石观音的过去就连他们这些弟子或是曾与石观音有过鱼水之欢的男宠都不曾耳闻。
石观音最近的表现显然证明了传言并不都是假的。
曲无容觉得自己知道的秘密似乎有点太多了。
离石林洞府越近,曲无容的心便越沉重,很想就此抓住身下骆驼的缰绳掉头离开,再也不回那魔窟。
正凝眸望着远处落日,曲无容的视线忽然被吸引了。
前方残石后似乎有人影闪动,璀璨的晚霞,橘色的大漠,以及石块后若隐若现的黑色影子。
她驱使骆驼靠近,残石后的人站起身一身狼狈且破败的青衫,脸上沾灰带尘,只看得清一双漂亮又脆弱的眼睛,像是迷路的兔子一般可怜。
曲无容问她:“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青衫姑娘回答道:“我叫顾惊,我迷路了。”
曲无容心想,我好像没问你的名字。
自称为顾惊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这位大侠,你要去何处?行行好,容我去你的居所借宿一晚。 ”
曲无容伸手握住剑柄,有些犹豫是否要带她回去。
平心而论,她当然是不想的,大部分人去了石林洞府都是有去无回。
然而沙漠的夜晚低温寒冷,留她一人待在沙漠之中,只靠这一块残石根本无法避寒。
“顾惊”的眼睛里满是殷切的渴望。
曲无容心中挣扎,但远处传来人声,抬头看去,几道骆驼人影正逐渐靠近。
和她一起出门巡视的弟子也都回来了,脸上的不悦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显然以为曲无容在偷懒。
得了,这下只有将顾惊带入石林洞府这一个选择。
曲无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顾惊说:“趁她们没来,你将脸弄得更脏更难看一些。 ”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惊的表情似乎有些讶异。
紧接着,顾惊便低下头,以袖遮脸,借着骆驼的遮挡往脸上涂抹些什么,再抬头,右边脸上多出一道自额角划过脸颊的长疤。
曲无容:……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是同门,但她们师姐妹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曲无容在其中更是被挖苦排斥的存在。
就像曲无容预料的那样,她们见到顾惊便决定将她带回去。
石林洞府需要侍从,石观音能需要新的弟子,总之,将顾惊带回去是压根不用考虑的选择。
当那些高高耸立的石峰近在咫尺时,曲无容忽然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自称为顾惊的少女往脸上贴疤的动作太顺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流利——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呀吼~大家晚上好
今天是马甲的马甲,女装版·书古今·顾惊·卧底,马甲二次方开根号还是马甲[好的]懂得都懂,俺不多说
第34章 洞窟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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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半路被带来的陌生人, “顾惊”并没有受到什么友好的对待,一间小屋,一床薄被, “顾惊”的夜晚就此度过。
此后“顾惊”被搁置了两天, 曲无容默默地送吃食, 偶尔看向“顾惊”的眼神总是带着些揣摩与思考。
两人相安无事,“顾惊”淡定地向道谢,甚至连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可不像想要借宿的人会有的表现。
曲无容心事重重, 总觉得带回来的这人不简单。
一人一统没有浪费这段被无视的时间, 人能去的地方有限, 但统的限制不多, 隔空扫描甚至能将人的骨髓都扫得一清二楚。
它甚至先燕尽一步见到了石观音。
【如果放在游戏里,单凭脸就会有许多人想要刷她好感。】
系统作为游戏GM给出了符合自己专业的评价,并和燕尽共享了自己的视觉。
对玩家来说NPC无论做什么都比不过一张脸, 或许还要有惨痛或酷帅的身世,引人折服的性格设定,但究根结底, 还是一张脸。
谁会在虚构的游戏故事里探求真实感呢?起码系统见过的玩家在游戏里压根没有道德感,甚至有玩家热衷于刷新被逮捕的一百零一种方式。
而石观音长得确实美。
燕尽由此产生一个疑问:【我有一个想法。这个世界会不会是一个游戏?我上辈子大概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否则我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不会那么没逻辑。】
众所周知, 除了游戏, 人人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的概率为五五分, 除非不讲武侠讲修仙。
石观音,貌美;
玉罗刹,根据他儿子的长相判断,貌美;
死变态原随云,不恶意抹黑, 貌美;
神通候,貌美;
苏梦枕,貌美……
就连见过的无情追命冷血捕头,不止能力出众,容貌更是各有各的特点,听说铁手捕头也不差。
水果三兄弟自是不必多说,任谁看了他们都说不出他们长得难看。
回过神来,遇见的能提供能量的重要人物,气度出众,风姿绰约……啊不对,是如春月柳色,鸿轩凤翥。
至于脑子里冒出的那些看似没逻辑的念头,在这个世界是游戏的前置条件下就可以成立了。
【毕竟没有游戏不玩梗,玩家网友的聪明才智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燕尽说,【虽然我不知道往NPC的名字里加入水果是什么样的梗,但念起来特别顺口不是吗?也许只是因为顺口而已。】
系统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双帝共治又怎么说?】
【游戏里总要设置一条主线,双帝创业共治是大背景,说不定皇室的秘密就是暗线,玩家在主线剧情里一步步靠近皇室的秘密。 】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只能用“说不定”“也许”“可能”“大概”进行猜测,但燕尽所说不无道理。
【如果我们是玩家,那剧情现在可能进行到了哪一步?】
系统顺着燕尽的猜想进行思考。
话一出口,一人一统同时陷入沉默。
就算这个世界有属于自己的游戏剧情,在燕尽被系统砸回上辈子的记忆之后,大概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朝广阔的原野一去不回了。
燕尽略过这个话题:【别管什么剧情不剧情的了,我们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收集能量,一个是马甲创业我享福,剧情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燕尽还是仔细认真地在自己的几记忆里寻找能印证自己猜想的线索,然而令人遗憾地是,没有证据。
燕尽复苏的记忆不够全面,除了些无伤大雅的小缺漏和没逻辑的印象片段,总体而言对燕尽的计划没有影响。
皇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燕尽一开始觉得两位皇帝是老乡,但见到如今的年轻皇帝之后,又隐隐觉得两人不是一般的穿越者。
……
“顾惊”在石林洞府借宿的第三天,石观音将“顾惊”叫了过去。
隔着帐幔与轻纱,石观音的身姿若隐若现,空气中幽雅的淡香引人迷醉。
石观音问了两个问题。
一,是否知道她是何人。
二,是否愿意留下。
面对这样两个简单的问题,“顾惊”的回答更为简单,知道以及愿意。
石观音从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轻纱见她一面,似乎对“顾惊”此人没有任何兴趣。
教顾惊做事的任务被甩给了曲无容,她无视了说着风凉话的人,带顾惊去认路。
曲无容没有将顾惊的可疑之处告诉任何人,牢牢记在心底,对顾惊的态度一直十分冷淡。
顾惊倒是时常对她微笑,笑容可爱,反而令曲无容感到不自在。
脸上带疤,有一双再漂亮的眼睛也会因此变得不起眼,顾惊因此没有引来石观音的弟子的为难。
分配给她的日常任务相当简单,打扫卫生,端菜端饭。
后厨里的厨子都是男人,顾惊问起情况,有人说自己原来是府城中的饭馆学徒;有人说自己是跟随镖队前来西域谋一个生计,却不幸被石观音挑中;还有人是在悬赏榜上挂了十来年的土匪,现在武功尽失,断了一只胳膊,只能揉面削土豆。
燕尽有幸观摩了一下单手削土豆的神奇操作。
“不过我们的遭遇还好一点,起码不像石观音掳来的那些……”
来自蜀地的厨子忧伤地说。
在花海后清扫永远扫不干净的尘土,过着永无止境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如同身在地狱。
因为想起了不高兴的事,厨子手一抖,倒下去半罐辣椒粉。
“……”
一片沉默。
对各自来历的对话由此终止,大家火急火燎地想办法舀出锅里红通通的辣椒粉。
石观音对饭菜的辣度有严格的要求,偶尔吃川菜,不能太辣,但也不能不辣,每次轮到蜀地的厨子做饭都如同上刑般煎熬。
曾经有一个倒霉厨子因做饭不合石观音胃口就被一掌拍死,尸体被抛出去喂沙,现在连骨头都不复存在了,
【皇帝都没石观音会享受。】
燕尽给出犀利的评价。
系统表达认可,在江湖人物图鉴中添上有关石观音的注释。
在石林洞府待了十天,期间石观音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一趟,隔了两天才回来,石观音气压低沉,随她一同出去的弟子折损一大半,侥幸回来的也没人是全须全尾的。
听说是和罗刹教发生了冲突,燕尽在心里给大慈大悲玉罗刹点了个赞。
他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平静地当一个摆件。
大概是因为“顾惊”弱不禁风的缘故,除了一些连石观音的弟子都不被允许去的地方,石林洞府内几乎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并且没有人会计较顾惊的去处,在她们眼里,顾惊只是个脆弱的洒扫奴婢。
如此平淡的被无视的卧底生涯,完全超出了燕尽一开始的想象。
他构想中的“打进核心,刷信赖值,如果能成为石观音的左右手就更好了”的计划在石观音的冷酷漠视下就像厕纸一样作废了。
石观音就连从小养到大的弟子都不信任,更不可能信任“顾惊”这样一个外来者。
所以意识到事情不会如自己所愿发展时,燕尽更改了计划。
现在,他身处石林洞府的入口处的石峰群中,四周的石峰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仰头看去,有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逼仄感。
石峰密密麻麻,道路崎岖,九拐十八弯,是天然的迷阵。
在探索石林的时候,他在一个藏得极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行刻字。
那刻字藏在洞窟中,如果不是绝世高手兼闲的没事的人是不会进那山洞之中并发现那一行字的。
撇开厚重的石沙碎砾,燕尽燃起一根火炬。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努力辨认着上面那一行小字。历经岁月的打磨,那行小字变的模糊不清,部分字迹出现缺漏,就算瞪着一双眼睛,再怎么辨认也看不分明。
【■■的第■■次,什么鬼■■,不到结■不放弃!我就不信了,谁■■还能■■!!!!】
感叹号印记鲜明,和其他模糊字迹的相比深刻极了,可见刻字的人的心情有多么的激昂和破防。
燕尽下意识地补全字迹:
“死掉的第一百次……什么鬼游戏,不到结局不放弃,我就不信了,谁……”
前面几个空缺,按照燕尽下意识补全的字,似乎完美的契合了这句话蕴含的情感。
燕尽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对这个世界是游戏的猜想是正确的?
不,不对。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这段文字却是过去式,现在他所处的时间段不是刻下这行字的人所玩的游戏背景。
另一种可能,双帝所在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游戏背景。
极有可能是一款以王朝末年民不聊生为大背景,玩家乱世求生的游戏。
……另一个猜想,双帝就是玩家。
燕尽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心中反复琢磨,不管往里面填什么字都不够通顺。
在心情激动,玩游戏死了很多次的情况下,一个玩家会说什么话?
燕尽陷入沉思,伸手遮住最后七个字,放下,遮字,放下,遮字……
神经质地将这一动作重复了数不清的次数后,燕尽终于消停了。
他不想系统对他进行多余的关心,垂着眼看墙壁上的字迹,发了很久的呆,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在山洞中待了将近一小时,燕尽才离开山洞。
穿过那群扫地的麻木男人,曲无容的身影出现在小屋之后。
“你去做什么了?”
曲无容严厉地发问。
“我去散步了。”
“……你觉得我会信么?”
“曲姐姐,你不信也得信。”
一直表现的柔弱可欺的少女微笑着说出了略带攻击性的一句话。
她的笑脸依旧柔和,却无端带有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逼仄之感。
曲无容一怔,不知道是什么让顾惊忽然变成这样。
“你终于要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吗?”曲无容淡淡的说,“顾惊,你究竟是什么人?打算做什么?
“我叫书古今,奋笔疾书的书,古往今来的古今。”
青衫姑娘朗然一笑,如朝阳下的露珠,眼底笑意流转。
曲无容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顾惊……不,是书古今,却笑道:“你不知道我也是应该的,但这个名字日后会无处不在,名扬四海。”
向曲无容说出马甲真正的名字便意味着不是十分惊险的卧底生涯到此结束,更何况,这次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他丝毫没有暴露身份的紧张和不安,反而气定神闲,犹如闲庭散步般从曲无容身边经过,声音柔和如春风拂柳。
“曲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所以如果你想逃走,就不要干涉我的行动,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就好。”
曲无容冷冷问道:“假如我不想沉默呢?”
书古今笑意不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你做什么,我自有应对的办法。”
如此说罢,他便将曲无容抛在身后,大步向前方走去。
曲无容转头看着的背影,低头思考起来。
此人胆大包天,信心十足,这座魔窟是否会因为书古今而不复存在?
曲无容不敢赌,但又真的厌倦了在石林洞府中的生活。
……
书古今自曝身份的当晚,万籁俱寂,人人睡得正香,石观音对着灯火看手下传递来的情报,眉头微蹙。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如惊雷般将所有人惊醒,石观音心脏猛地一跳,放下信纸,匆匆朝外走去。
还没到门口,又是一声炸响,接二连三,接连不断。
推门望去,烟尘漫天,遮云蔽月,大漠沙如雪。
石观音:……
怔愣片刻,石观音恍然回神。
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劲!
——那群高耸入云的石峰全塌了!
“师父——”
弟子们惊慌地呼喊着石观音,在附近聚集起来。
石观音冷冷道:“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查清楚发生了什么?将罪魁祸首给我抓过来!”
……
在石林洞府远处候着的大慈大悲玉罗刹也被这一声巨响震醒了,翻身出窗爬上车顶,月光下冒着浓烟的石林映入眼中。
玉罗刹:……
石观音半夜发大疯了?自己炸自己老巢?
……
曲无容找到书古今的时候,他正单腿踩在石块上,背后浓烟弥漫。
曲无容:这人怎么总是被她找到?
燕尽:因为你是个好人。
“那是你做的?”
曲无容指了指断掉的石峰。
“正是不才在下。”书古今说,“寂静的夜晚需要响亮的炮仗,曲姐姐,你应该没有睡着吧?”
曲无容沉默。
知道了那种事,还决定瞒着石观音,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还要去点火,你是来捉我的,还是来和我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说:填空题:谁■■还能■■!!!!
——来自一个破防玩家的吐槽。[猫头]
第35章 兵不厌诈
*
玉罗刹和石观音的不对付由来已久, 究其根源,大约是因为石观音抢了玉罗刹的地盘。
原本的石林洞府被划分在快活王的势力范围之中,玉罗刹盼着快活王一死, 自己接受快活王的遗产, 谁料人家的亲生儿子没和他抢, 石观音蹦跶出来二话不说接手了。
只差一步,悔之晚矣。
玉罗刹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记仇记到现在, 当初水母阴姬千里迢迢来沙漠, 能成功找到雄娘子就有他的助力。
如今石观音自毁老巢——他猜的——玉罗刹甚至连之前两人达成短暂合作的约定都抛之脑后了。
不过稍许, 玉罗刹便冷静下来, 石观音再怎么抽风也没烧过自己的老巢,除非她的弟子手下背叛了她,但以石观音的御下之道, 不大可能会有人背叛……
……等一下。
远处朦胧火光跳动着,闪耀着,宛若夜幕之上的一颗明星。
石林洞府继被炸之后竟然被放火。
玉罗刹:“……”
石观音究竟惹到什么猛人了?他最想杀石观音的那年都没考虑过放火。
玉教主好奇得抓肺挠心, 连忙吩咐手下驾车赶过去。
随着离石林洞府越来越近,火势不见弱, 反而越来越猛, 照破天际, 亮如白昼。
残缺的石林怵目惊心, 破碎的石块挡住去路,大火连天,犹如屏障。
空气中传来诡异的花香,玉罗刹心知不对,抬手捂住口鼻, 向身后手下示意,同他一道来的人立刻用布裹住下半张脸,无需他开口,自动上前探路。
一行人在这里掀石块找路,石林洞府内石观音的弟子手下也在寻找罪魁祸首,遍寻不得,石观音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正在这时,有弟子小心翼翼地来禀报,说顾惊所住的房间空无一人,就算在附近找了个遍也没发现对方的身影。
前来禀报的弟子胆战心惊,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发现意味着什么。
——顾惊可能就是炸毁石林并放火的罪魁祸首。
石观音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想起来顾惊是什么人,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姑娘。
当初隔着轻纱对视,那姑娘的眼神茫然又胆怯,且举手投足间虚浮无力,石观音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如今告诉她,那姑娘就是放火的罪魁祸首,让石观音如何能信?
石观音面色铁青,尤其是想到驻扎在石林洞府之外的玉罗刹,心情更糟糕了。
那老贼必定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指不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从无花的木鱼被偷开始,好像发生每一件事都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无花也是个蠢货,将罪证藏在木鱼里,是恨不得被人发现真面目么?活该被司空摘星偷走木鱼,活该丢了性命!
南宫灵也是!做事不同她商量,一意孤行,蠢得没眼看,活该被赶出丐帮!
天枫十四郎更是个蠢货,两个儿子行事都有他的影子!
石观音气得头晕,而她就算生气也如天山上的雪莲一般,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火急火燎匆匆忙忙地抬桶灭火的弟子和手下都不敢从她面前经过,特意绕开,只是偷瞥一眼都如同直视太阳一般灼目。
“咳咳——”
一道响亮而空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但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传进她们耳中。
“诸位听得到吗?听到的人吱一声——啊,隔了那么远有的人就算吱了我也听不见呀。啊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爽朗而明亮,是个女声。
石观音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顾惊。
众人纷纷抬头,举目四望,可压根不知道对方究竟身在何处。
“想知道石林被炸毁的秘密吗?想知道大火燃烧的原因吗?来找我吧,找到我,我就采访你们,保证不胡写瞎写,绝不添油加醋——先到先得呀!这机会一个月难得一次啊!!”
那声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令人火大。
起码石观音怒火中烧,想也不想便循声追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顾惊有没有本事和她面对面!!
石林洞府的入口处。
隔了太远,障碍物太多,玉罗刹只觉得那声音颇为开心,说着乱糟糟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甚至隐隐有些耳熟。
他的手下仍在处理石块,但大半天了只清理出半边入口。
玉罗刹望着这一幕,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过来搬砖难道是为了给石观音修路的吗?
可真是便宜石观音了。
*
“你是活腻了想早点投胎吗?”
曲无容压抑着怒气和跳动的心脏,瞪着书古今的背影发问。
他们脚下是宛如火海的石林洞府。
书古今背对着她,衣衫猎猎,发丝在风中飘扬。
看熟悉的建筑在大火中坍塌崩坏,曲无容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更多的是书古今那挑衅似的发言而感到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情。
经过慎重的思考,曲无容决定遵从本心,与书古今合作,不阻碍他,不为难他,只进行适当的帮助。
然而在最后一点上曲无容没能发挥作用,书古今似乎比她还了解这石林洞府,仿佛他才是自幼长在这里的人。
曲无容觉得就这么逃走也无妨,可书古今坚持要当面“采访”石观音……他如果说当面对峙还好理解,可若是说采访,她就完全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先前相处时的所有认知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被打破,书古今的行事风格像是在玩儿似的,相当随心所欲。
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任性。
就像现在面对曲无容的疑问,书古今也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反而转过头笑着问她:“曲姐姐,你在石观音跟前待了这么久,可否知道七年前熊娘子的事?”
曲无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扯到雄娘子?
话又说回来,雄娘子是什么人?
这绰号实在太奇怪。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雄娘子这等人物的,更何况曲无容一直呆在大漠,对江湖上的事并不大了解。
毕竟大齐不管是经济文化,还是武林,中原地区才是实打实的中心,而中原之中也有中心。
曲无容不知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见曲无容迟疑,书古今顿了顿,换了一个问题:“那曲姐姐你听说过水母阴姬吗?据我所知,她七年前应该来过这里才对。”
曲无容对水母阴姬还是有印象的,对七年前这个时间点的印象更是深刻。
那段时间,石观音的怒火燃烧得比眼前这场袭遍洞府的大火还要旺盛。
她点了点头,表情有点迷惑:“确实如此,你怎么忽然问起她?”
而且听书古今的意思,那位雄娘子和水母阴姬似乎还有关系。
书古今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十分满意,掏出纸笔,高兴地道:“曲姐姐,你多跟我说说七年前的事吧。水母阴姬是否对你师父做了什么?她们两个是怎么看对眼的?雄娘子——啊,你不知道雄娘子,反正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是否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她们的关系中反复出场?”
“少女”殷切地注视着曲无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倒映出漫天星光。
曲无容有点头皮发麻,并且一头雾水。
“什么看对眼……水母阴姬对她能做什么?”
“她们两个倒是打了一场,但我们这些弟子并不在近处观看。”曲无容一边说,一边回想七年前的事情,“至于你说的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但石观音后来就厌倦他,再后来他就消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石观音的心情极为糟糕,问题是她本来就是不会对谁任何交心的人。
曲无容在酒后服侍她,石观音也仿佛生着闷气似的。
以往她还会在酒后说些醉话,那几次却借着酒劲恶狠狠地说了几个词,都是些“可恶”“恶心”“可恨”等词语,反反复复如此重复,可见心情之憋闷。
而那个失踪的好看男宠……石观音对他宠幸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平心而论,就连她们这些女子也无法否认那个男人的美貌,阴柔之美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曲无容三言两语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书古今,而书古今眸光闪闪,奋笔疾书笔走龙蛇。
说完知道的消息后,曲无容呆呆地看着他写字,联想到书古今一开始的疑问,顿了顿,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你、你的意思是水母阴姬和她……”
曲无容声音微颤。
书古今笑眯眯地点头:“曲姐姐,咱们要抛开成见,看清事实真相,所以我才会来这里查探真相哦。”
曲无容难以置信。曲无容瞳孔地震。
吃瓜的欲望盖过了对石观音惧怕,曲无容思忖再三,小心翼翼地发问:“那她们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
“当然是——”
书古今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暴喝响起。
“曲无容!你在问什么胡话!?”
两人转头,石观音的身影自下方一跃而上,在对面的石块上立足。
衣带飘舞,身姿曼妙,动作轻盈,飘飘然若九天玄女,然而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曲无容大惊,不好!跟着书古今的步调走,几乎忘了石观音会找来了!
对石观音的惧怕刻在心里,曲无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书古今上前一步,拦在曲无容身前,拍手赞叹道:“你就是石观音啊,果然长得漂亮,上次见面没能瞧见你的真容,我还十分遗憾呢。”
石观音瞪着他,美目中燃着怒火。
书古今方才问的那些问题被夜风带着飘向四处,石观音还没靠近,便听见了他与曲无容破碎不成语句的对话片段。
“恭喜你,作为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我可以允许你接受我的采访。”书古今仿佛看不见石观音的表情,煞有介事的说,“采访这回事呢,还是采访当事人最重要了。那么,你愿意说一说你和水母阴姬的爱恨情仇吗?”
“采什么访!我送你下地府去采访阎王!”
石观音恨得咬牙切齿,“水母阴姬”与“雄娘子”两个名字令她想起了数年前的那糟心的往事。
那是她波澜起伏的人生中的败笔,是她一生中最恶寒的遭遇,其恶心程度不亚于踏青时见到一具腐烂的尸体。
水母阴姬的告白言犹在耳,雄娘子挣扎畏缩的模样历历在目,石观音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段记忆,结果骤然听见那俩人的名字,回忆却如潮水般涌来。
书古今“啊”了一声。
“我以为雄娘子可能因为吃醋所以添油加醋了……看你的表现,事实可能更狗血?”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闭嘴!”石观音质问,“水母阴姬派你来的?她食言了!雄娘子也是个蠢货,栓不住她的心就算了还净给我添麻烦!”
“毕竟是三个人的故事啊,缺你一个不行。”书古今的回应像是在拉家常,饶有兴致地追问,“所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有过什么约定?”
石观音这次不废话了,身形一闪,便要取书古今性命。
书古今手指轻动,霎时间数道寒光闪过,百针自暗地齐齐射出,石观音猛然刹住脚步,挥袖甩落,掉落一地银针。
石观音:“无耻!”
书古今:“兵不厌诈!”
曲无容:……什么时候装的机关?
书古今跃跃欲试:“我还从没有同你这样的高手过招,来吧,看是我的暗器机关厉害,还是你的功夫厉害。”
石观音:“……你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书古今:总之你来吧,我动不动手是我的事[墨镜]。
#拿人当暗器测试员哩
第36章 诚心采访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哪个正常人会和暗器机关拼着干?
暗器之所以叫暗器是因为防不胜防, 极为阴险,傻子才会在条件不明的情况下动手。
石观音是真的觉得书古今有病。
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此人的来历。
水母阴姬当初同她有过约定, 假若不想雄娘子惨死, 水母阴姬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也更不想听人将她石观音与水母阴姬的名字摆在一起, 但凡听到一次,她就杀了雄娘子。
当时水母阴姬答应的好好的,难不成如今突然后悔了?
石观音暗中观察, 试图在昏暗的阴影中找到机关的所在, 烧了石林洞府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就此离开, 她不甘心。
朦胧月光下,似乎有银线闪烁着光芒。
石观音凝神看去,只见细如蛛丝的线遍布四周, 犹如天罗地网,是防御,也是攻击。
书古今站在蛛网中心, 笑容如月光般温软。
他在月光下举起手中的笔与书册,笑盈盈道:“采访的第一步, 要向当事人表明自己的身份。——或许你听说过无妄报社吗?”
“什么东西?没听过。”
石观音冷冷道。
书古今说话时的语气、姿态莫名营造出一种十分闲适的氛围, 仿佛四周不是连天大火, 不是身处沙漠, 双方不是敌人,而是在湖心竹亭里披着月光饮酒赏景,总能令人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思考。
石观音微一恍伸,迅速反应过来,看向书古今的目光中便掺杂了一丝困惑和慎重, 觉得书古今使了什么招数。
书古今还是在笑:“做采访的人嘛,总得有一定的亲和力。你不知道无妄报社也没关系,日后总会知晓,并且永远都忘不掉。所以,你是同意我的采访了吗?就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可以去问问你的其余弟子——啊,玉罗刹作为你的对头,应该也能问出点什么吧。”
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压根不在乎石观音的回应,且话说得越来越不动听,甚至最后还扯上了玉罗刹!
石观音也恶心玉罗刹,虽然这恶心和对水母阴姬雄娘子两人的恶心不同,可乍一听到玉罗刹的名字,更作呕了。
“你是存心来和我作对的?”
书古今羞涩地笑了一下:“哪里哪里,我只是想采访你,你长得那么美,无论男女都为你折腰……挺厉害的不是吗。”
尽管已经向曲无容道出书古今的真名,但他依旧没有表明自己的性别,模样穿着依旧是“顾惊”的打扮,曲无容对“她”的认知依旧是一名姑娘。
“顾惊”模样可爱,神情羞涩,说这话时有一种欲语还羞的娇俏之感。且一双桃花眼看向石观音时眼波流转,潋滟如春光。
看得石观音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这死样令她不得不想起了水母阴姬。
莫非此人、此人也有磨镜之好?
石·严重恐同·观音心中恶寒。
见石观音脸色铁青,书古今停住笑,正色道:“你给个准话嘛,我的请求只有一个——让我采访你,好不好?”
分明说着请求的话,但语气着实令人不喜。
“曲无容,你当真要背叛我?”
石观音不搭理他了,盯着书古今身旁的曲无容,表情莫测。
“……”曲无容想了想,“我从来都没有忠于你。”
真正忠于石观音的人从不会考虑背叛,对石观音,曲无容信赖过,畏惧过,憎恨过……唯独不曾忠诚过。
石观音冷笑无言。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一挥,在下方早已聚集起来的手下与弟子一齐出动,朝书古今与曲无容袭去。
而石观音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她自己不想当测试机关工具,但不代表不可以用别人来测试。
痴迷于她的手下与畏惧于她弟子对石观音来说都是消耗品。
等前头这些人测试出机关布置的详细地方,届时石观音出手,曲无容也只有俯首认输的份。
人海战术的可怕之处在于人头,以往分散藏在石林洞府各个角落的人在此刻聚集,从上向下望去,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
曲无容眉头紧皱,迅速拔出剑来。
她瞧见几个过往十分熟悉的面容,她们在书古今布置的暗器机关下纷纷倒地,曲无容的神色不由得更为冷酷。
跟在石观音身边只有被利用的下场,曲无容没有后悔当初隐瞒顾惊的不对劲的选择,也不后悔答应顾惊的邀请,起码这条路是她根据自己的心意选择的,就算今夜死在此处,她也无怨无悔。
曲无容严阵以待,表情严肃。
四周烈火燃烧,风声呼啸,氛围极为悲壮。
然而书古今淡定自若,微微一笑:“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这几天在洞府内是做什么工作的了?”
曲无容握住剑的手一顿。
对面的石观音也有一瞬的停顿。
石观音对弟子的管教压根不上心,只要身手好,能替她办事讨她欢喜,别的都无所谓,所以石观音的大部分弟子都没有人品可言。
推诿偷懒耍赖的人多不胜数,曲无容算是鹤立鸡群,十分难得的一个人。
换言之,顾惊这个外来人几乎被迫的承担了原本许多不属于她的任务。想要偷懒的家伙都将任务交给了她,日常事务繁琐至极,几乎没人想干。
有一个人将任务甩给了她,就有第二个人有样学样。
书古今对石林洞府内的布置之所以如此了解,也与种种跑腿等任务脱不开关系。
“话又说回来,你们也真是心大呀,虽然我是外人,但也不能什么都交给外人做吧。与其说我是你们强留下来的奴婢,但我做的事封个跑腿大使都行。”
书古今笑眯眯地说。
“石林洞府是魔窟,但魔窟之中也有一番天地。不仅可以写在我的游记里,也可以作为素材供我参考。如果不是你不给我工钱,我觉得我还能继续做下去呢。可惜啊……你们太抠门。明明你的宝库装满了那么——多宝藏,分给我一半也没关系吧。”
石观音觉得他的话刺耳难听得很,且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点耳鸣心慌起来。
还没有死在暗器机关里的人的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纷纷捂住胸口或揪住衣领,艰难地喘息起来。
“这毒不能运功,一运功就要与自己的一生功力告别了。”
书古今又在书册上写写画画了。
石观音质问道:“我的饭菜一直有人是试毒,今日也是——”
“我可没有说是在饭菜里下的毒。”
书古今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看着石观音仍旧顽强伫立的模样,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曲无容在他身后默默听了一会儿,举手道:“我好像也有一点难受。”
她俩不是暂时的同伴吗?为什么她也中毒了?
书古今回头看她一眼:“哦,忘了给你解药。原谅我吧,曲姐姐。”
他很不走心地这么说了一句,便抛给曲无容一粒用纸包着的小药丸。
曲无容思忖片刻,干吃药丸,瞬间苦得扭脸。
……
玉罗刹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一脚踹开最后挡路的石块,便往里冲了进去。
这么久了火势丝毫不见灭,闻气味像是倒了桐油,夜风一吹,泼再多的水都扑不灭。
玉罗刹心中嘀咕,石林洞府纵然占了片绿洲,可外面天气多干燥石观音是不懂吗?
还存放桐油,是想给自己烧成骨灰埋黄沙里面吗?
按正常逻辑思考,泼洒范围如此之大的桐油必然是石林洞府本身存储的桐油。
但在不正常的情况下,燕尽有作弊的系统空间,放火杀人下毒,不费吹灰之力。
玉罗刹转而又想到炸毁石林的炸药,路上没瞧见炸药的残骸,但爆炸力度不小,如此威力……莫非是朝廷插手了?
思及此,玉罗刹心中一沉。
他对大齐可没有任何认同感。大齐没来时罗刹教在西域中自成一国,他玉罗刹就是无冕之王,可昭阳帝的军队打过来,他就成了大齐百姓玉罗刹。
可恶!
看着玉罗刹逐渐靠近,燕尽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要一直搬石头呢……不愧是大慈大悲玉罗刹,心还挺好的,还给石观音的洞府清路。】
【被挡路了心不好也不行呀。】系统困惑地说道,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吐槽。
燕尽默了一下。
统子不懂他说的笑话,每次回应都很认真,所以让他的笑话更搞笑了。
【……新的采访对象即将抵达,这次可不能站着瞎唠嗑了。石观音可真能说,我都吧啦啦全说完了,她也没说几句和水母阴姬有关的事,就这么讨厌她吗?】
燕尽嘀嘀咕咕,十分不解。
【不是讨厌,是恶心。】系统很关注人类的情绪变化,即使不能理解,但观察得十分之仔细。
石观音听到水母阴姬名字时的作呕感,就像雨天踩到了泥坑里的屎。
甚至是人拉的屎。
燕尽:……
这什么破比喻。
书古今最后也没有和石观音交手,擅长笔杆子和暗器机关表明他不是输出型马甲,如果石观音真的不顾后果要逮住他,书古今只能扯着曲无容溜之大吉。
但石观音相当爱惜自己,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不想在身上留下伤口。
若是大开大合的刀,直来直去的剑……这些都能有避让闪躲打回的余地,唯独不知会从哪里冒出的暗器最难对付。
石观音可不想让自己漂亮的身躯和动人的容颜留下一点疤痕。
所以燕尽找到了对付石观音最适合的方法。
银丝线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巨网,密密麻麻,熠熠生辉,将石观音囊括其中。
书古今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水母阴姬是否有过一瞬的心动?就一点点,不是真的喜欢的那种心动,就是心跳漏一拍的那种心动,有没有一点点?”
石观音伸手掩面,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铺天盖地,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分明的银线,那些银线随着书古今的手指而动,与肌肤轻轻相触,便能留下一道血痕。
杀人于无形,伤人于于无形。
地上遍布的尸体或受伤的弟子,不是咽喉割伤断气,就是被细线割断臂膀,伤及动脉,血流不止。
这线看似普通,却是致命的武器。
面对书古今的疑问,石观音没好气道:“没有!”
书古今不死心:“真的没有?连恶心的那种心动都没有吗?”
石观音:“……你是不是有病!”
虽然那种心动是真的有!但她怎么可能将心动两个字和水母阴姬扯在一起?
这世上还不存在能让她石观音心动的人!
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的玉罗刹:……这是在玩什么游戏。
他早来了,并默默看了一会儿的戏,眼见事情走向越来越诡异,并且也吃到了个大瓜,于是主动显露身影。
高大石块上的青衫少女低头看他,笑靥如花:“大叔,你终于出来了。”
玉罗刹早已过了震惊的时间段,此时表现得相当冷静,就算“顾惊”隔着另一张易容都认出来他,也没有叫他有丝毫动容。
心里的波澜无需言说,总而言之,玉罗刹表现得比石观音镇定得很。
“真热闹啊。”他说,“带我玩玩吧。”
这是一句玩笑话,主要表现罗刹教教主淡定自若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气场,奈何有人要当真。
“好啊好啊,我也有想采访你的事呢。大叔,你这次可不要说瞎话搪塞我。”
月光下的青衫少女笑意盈盈。
玉罗刹:“……”
他这次说的也是瞎话啊——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37章 贴身采访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不管真话瞎话胡话, 只要有人信了,它就是真的。
书古今的神色有些为难:“大叔啊,虽然你想被我采访, 但我现在这个采访的对象不是很配合, 如果你能劝服她, 我就采访你。”
玉罗刹:“……我什么时候说想被你采访了。”
在文字说法上稍稍的操作一下,说出来竟显得是玉罗刹求着被采访似的。
玉教主不爽,很不爽,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真会装, 心眼子也不少, 果然人不可貌相。
曲无容十分无奈, 这一茬接一茬,什么时候能有个头?
书古今和她加起来一定是打不过石观音和玉罗刹两人的,要真动起手, 书古今的暗器能支撑多久?
但看向书古今,对方眼中满是兴奋趣味之色,对此刻的场面分明乐在其中。
“我们最好赶紧离开。”
曲无容一开口, 石观音便阴森森地看了过来,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趁现在很乱。”
玉罗刹比起书古今明显更关注石观音, 两个对头在如此场景下碰面, 曲无容料定两人还有一场嘴仗, 趁此机会她们最好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还不想走……难得有人主动想被我采访呢。”
书古今眼巴巴地看着玉罗刹,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似的。
……问题是玉罗刹压根没有说过自己想被采访。
玉罗刹选择无视书古今,就像曲无容所想的那般,比起来历不明的“顾惊”,他更在意石观音, 笑了笑,开口就是充满幸灾乐祸的挖苦。
“石观音,没想到你竟任由自己的洞府被烧,是打算舍掉基业去中原投奔你的前少帮主儿子,还是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即便如此,就这么任由旁人毁掉老巢也太可惜,不如送给我呢。”
叽里呱啦一长串,像是憋了许久噼里啪啦就说出来了。
石观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甩袖,被漫天银丝线挡住脚步,冷冰冰地瞪着玉罗刹,道:“你别忘了你想去的地方只有我能带你去,有讥讽我的时间不如赶紧将那黄毛丫头带走!”
“我不走。”
书古今一甩脑袋,抬脚一勾,漫天银丝随心而动,在月下闪烁着斑驳的光辉,向石观音逼近。
就连站在角落里的玉罗刹也受了波及,银丝虽细却如剑刃,密密麻麻,他出掌阻拦,浑厚内力化作气墙,漫天银丝在罡风中颤动却不见交缠。
银光闪动,点点星光晃动,美轮美奂,犹如人间银河。
曲无容看得愣神,而石观音因为玉罗刹的反击而被误伤,右手留下一道血痕,这便足以让石观音愤怒不已。
“你竟敢让我受伤!”
书古今适时收回银丝,漫天银光涌入他袖中,那场面如同仙人使出术法,将银河收入囊中。
玉罗刹对“顾惊”本人终于有了一丝兴趣也,如此暗器,从未见过,于是意思意思同石观音过了招,便后退至更高的石块,垂眼俯视下方那眉眼中透着天真烂漫的少女。
“你真的叫顾惊?”
“我可以是顾惊,也可以是顾大惊,顾中惊,顾小惊。名字,都是浮云。”
书古今说起瞎话一点不怯场,笑眯眯地像是在说笑话。
石观音叫人去拿伤药,那弟子匆匆往外走,身影消失一会儿又往回走,表情忐忑,因为四面八方全被玉罗刹带来的人堵住,插翅难飞。
石观音的表情越来越冷:“玉罗刹,你想做做什么?”
玉罗刹说:“你这石林洞府毁得实在可惜,但你还有一个地方能去……”见石观音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干脆直说了,“先前的条件我不大满意,毕竟你现在能用到的人,没我多,主要还是我出力。”
石观音不语,她与玉罗刹上次交锋彼此都折损不少人手,目的就是为了楼兰古城里的宝藏。
快活王当年占据的楼兰古城藏于无垠沙漠之中,当年还知道具体方位,但快活王一死,楼兰古城再次风沙掩盖,就算昭阳帝派军队掘沙三尺,都没有重新找到楼兰古城。
和只在远处看见昭阳帝的玉罗刹不同,石观音曾近在咫尺地与昭阳帝对视。
与水母阴姬的英气魁梧不同,也与石观音的柔美冷然不同,昭阳帝是个……就连石观音都觉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女子。
她的眼睛像海一样深邃,又像朝阳一般明亮,仿佛在看极为遥远的地方,就算站在石观音身前,也恍若处于天际云端,高傲地眺望远方。
昭阳帝对楼兰古城有一种微妙的在意,传言说其中有双帝的宝藏,但快活王将古城占为据点,直到死前也没提过自己找到了双帝的宝藏。
石观音不知道昭阳帝在找什么,但她从没有忘记过昭阳帝的眼神,这么多年来,总是不自觉地寻找那座埋于风沙中的古城。
玉罗刹的动机与石观音略有相似,但他的目标始终是双帝的宝藏。
江湖各处都有双帝留下的宝藏的传言,西域南疆有,南海北海东海也有,传言之多,所以大多数人都当野史听。
倘若双帝真留下了宝藏,也在皇室手里,怎么可能轻易叫不想干的人找到?
但玉罗刹自小在西域摸爬打滚,少时误闯进一个藏得深异族村落,村落里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即将湮灭,其中有位活得久的巫师向他述说了一个悠远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已然模糊,但双帝的宝藏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十分深刻。
后来他想回到那小小的隐世村落,却再也找不到通往村落的路。
昭阳帝攻打西域之时,玉罗刹便认为,西域有双帝的宝藏。就算不是全部,也是一部分。
传闻到底是传闻,没人会深信不疑,但仍有人相信。
玉罗刹相信,石观音相信,也有其他人相信。
燕尽原来是不信的,他在了解到双帝的经历时便先入为主地将两人当做穿越者老乡,然而后来了解到的越多,想法便逐渐发生变化。
在石林的洞窟中看到的那行模糊的字迹,让他有了新的猜想。
玉罗刹和王怜花的聊天内容里便有双帝宝藏的部分,两人的关系很微妙,但玉罗刹却愿意将情报和王怜花分享,他想王怜花和他一起去楼兰古城。
但王怜花对这事嗤之以鼻,不信不想懒得参与,叫玉罗刹不要拿事烦他。
燕尽和系统听得一知半解,有热闹不凑不符合一人一统的任务定位,所以才有书古今在西域府现身,和玉罗刹拉扯的事。
根本目的是为了赚能量,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燕尽的私心,他想解谜,想探索。倘若大齐的建立存在秘密,双帝的宝藏真正存在,其中或许会有令燕尽意想不到的真相。
不知何时,燕尽继杀死原随云后又拥有了新的期望。
或许这辈子可能只是一场梦,或许他只是在一场悠久的梦中沉沦,或许他总有一日会从梦梦中苏醒。
……
书古今饶有兴致地看着石观音和玉罗刹从打嘴仗到真的动手,在扬起的风沙中欣赏两位绝世高手的身姿,在两人分开时自然而然地插嘴。
“也带我去吧,好不好?”
他的话引来了三人惊异的注视。
曲无容心想书古今的胆子实在太大,看了这两人交手,竟然还想和他们同行,不怕被杀了埋尸吗?
她是想走的。
大火还不见灭,但已有弱势。
石观音被书古今下了毒,和玉罗刹没有打出个结果,吸了一口气,转头攻向书古今,速度之快,眨眼便在书古今身前。
白衣广袖飘散扬起挡住书古今的视野,却被一根尖端冒着冷光的毛笔挡住。
石观音及时收手。
书古今转了转手中的毛笔,微微一笑。
掐脖子是种很能彰显气势与实力的招式,控制别人的生死,居高临下地看人挣扎求生,掌控欲和暴虐欲望得到满足,所以当想立威的时候,掐脖子是相对有效的招式。
但书古今浑身是暗器,藏在青衫下,多得数不清。
石观音意外于“顾惊”的动作之快,和之前表露的谨慎截然不同。
书古今的谨慎不是由于实力,而是装出来的——“我很害怕所以你小看我也无所谓,但你真的来打我就有所谓了”,三号马甲就是这样的人设。
玉罗刹略带打量地盯着“顾惊”,道:“说起采访,你想知道什么?”
“有福同享,奇闻共赏。”书古今说,“你们的故事,楼兰古城的故事,我都想知道。”
玉罗刹不语。
石观音冷笑一声:“黄毛丫头,对别人的事盯得那么紧,你自己不也是藏藏掖掖。”
名字是假的,性格也是装的,现在这模样哪有之前畏怯瑟缩的样子?
书古今羞涩一笑:“这我倒否认不了。”
……
谁也没说一句下定论的话,但就莫名其妙地确定了书古今跟着玉罗刹去楼兰古城的事。
石观音有线索,由她带路,而手下弟子死伤大半,罗刹教弟子虎视眈眈,玉罗刹处于优势。
她想杀书古今泄愤,但身上中毒,毒的种类不知道,只有书古今能解,处境尴尬,唯有将书古今放在眼前以得到解药。
而玉罗刹对书古今的暗器很感兴趣,再加上双方并无私仇,便决定任他“贴身采访”。
“贴身采访”这词有种古怪的亲密,玉罗刹很嫌弃,但书古今十分坚持,态度固执。
直到一行人出发去楼兰古城,玉罗刹等人还不知道书古今的真名。
曲无容不想参与这种麻烦事,收拾行囊要走,玉罗刹没拦,石观音身边的人越少,对他越有利。
等她出门,玉罗刹随口问曲无容是否有从“顾惊”那儿听说过什么,曲无容迟疑一下,道:“她告诉过我另一个名字,我不知道真假,但从未听说过。”
至于是什么名字,书古今不说,曲无容也不会说。她和书古今的同盟关系虽然短暂,虽然曲无容似乎没发挥太大作用……但结果是好的。
玉罗刹若有所思。
书古今扒在门后笑眯眯地看,玉罗刹瞧了个正着,冷眼看去,书古今慢慢地缩回去。
玉罗刹:……
曲无容还不知道书古今的性别,等她去府城出西域,看到书古今的名字,或许会震惊并疑惑于书古今的真实性别。
但现在,她飞快地离开了宛如废墟的石林洞府,将这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魔窟抛至身后。
前路迢迢,心灯不灭。
曲无容回首,断石上那一抹青色如此夺目,与荒芜的沙漠格格不入。
她遥遥拱手,无言道别。
第38章 楼兰古城
*
石观音的宝库在哪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开启的方法也不简单,“请”来的工匠埋尸黄沙化作尘土。
玉罗刹若想得到她的宝库, 既不能杀她, 也不能逼她, 但石观音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冷眼一瞥:“我还没死,死了也不给你。”
玉罗刹回怼:“你要给你哪个儿子?被扫地出门的那个, 还是在地府里念经的那个?”
两人天天不欢而散, 却又得天天凑在一起。
经过深思熟虑, 玉罗刹决定暂且不与石观音撕破脸皮, 只谈去往楼兰古城一事。
楼兰古城隐于大漠,仅凭人力根本无法测量大漠的宽广,更别提每年总有一两场沙尘暴, 一旦被风沙淹没,便什么都找不到了。
快活王机缘巧合下找到楼兰古城,就此扎根其中, 收拢人手,实力逐渐壮大, 与罗刹教平分秋色。
后来西域乱成一锅粥, 越熬越糊, 快活王和他的手下死伤惨重, 楼兰古城里新的旧的一块坍塌,被黄沙淹没,再没人能找到通往古城的道路。
云梦仙子昏迷后被带出,醒了之后想找到快活王的尸体鞭尸,大漠茫茫无垠, 寻找三个月,释然放弃。
她亲手杀了快活王,愿望已然实现。
自那之后,云梦仙子便隐居不出,没有人再听说过她的消息。
玉罗刹对云梦仙子的选择很不解,作为同时期活跃在江湖上的人,两人做的选择竟然截然不同。
他是能蹦跶就要一直蹦跶的人,有仇报了仇也不是终点,新仇旧恨轮回不止,这样活着才刺激。
石观音有野心,玉罗刹嫌她总和自己作对,烦死个人,但也欣赏她的野心,欣赏和嫌弃有时并不矛盾,无非侧重点不同。
尽管处境微妙,但石观音深思熟虑后,说了一件事,最近有一伙人在西域打听古城的消息。
二十年没人找到的地方,已然如奇闻般在大街小巷传播,然而玉罗刹和石观音守在西域都没能找到的地方,不可能轻易地被找到。
石观音初听也这么想,谁料那伙人仿佛有源源不断的供给似的,四个月了硬是没放弃,有人一去不回,又能有新人补上,一个劲儿地往大漠里钻。
玉罗刹:“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是那只黄雀?”
石观音没答,她寻思去年冬天西北风呼呼吹,沙漠内沙尘暴一阵又一阵,见有人找古城的所在,心念一动,开春时便也派人去找楼兰古城的线索,并非黄雀,而是螳螂。
最先找到楼兰古城的部分遗迹的是石观音的人,那先来的一波人发现石观音插手,行踪更为隐秘,再也没现出踪迹。
宛如隐形了一般。
“说不定,他们不是人。毕竟人是不能隐形的,除非是妖魔精怪。”
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着他俩的对话,并写写画画的青衫少女笑眯眯地说瞎话。
那姿态闲适得仿佛是被千请百求邀来做客,而不是死缠烂打信誓旦旦非要自己留下来似的。
石观音冷冷瞥“她”一眼,对玉罗刹说:“你要是看中了这黄毛丫头,别放在我眼前碍事,要么带回去,要么让她闭嘴。”
玉罗刹听了立刻对书古今道:“多说点,我爱听。”
石观音:“……”
没见过人上赶着听瞎话的,书古今张口就来:“两位一个佛口蛇心一个衣冠禽兽,真是登对呀,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呢?如此两位的子女也能安心了。”
哦,第一句好像不算瞎话算实话呢。
玉罗刹:“……你想死?”
书古今早已收拾好东西溜之大吉,丢下一句话:“明天就出发,两位不要睡过头。”
整得像他才是前去楼兰古城行动的发起人,三言两语倒换位置,偏偏说那些话时总是言笑晏晏仿佛在开玩笑。
但玉罗刹不敢因此轻视“顾惊”。
他在江湖中从未听说过这号人,最擅暗器的蜀中唐门恐怕也没见过这姑娘所使的暗器,擅长机关术的朱停也没有展示过那等精妙的机关,只怕“顾惊”的身份并不简单。
*
玉罗刹在找上石观音达成合作之前,便命令手下备好前去沙漠的车马装备。
而石观音的手下虽然在石林洞府中折损许多,但守在附近县镇的人手依旧忠心耿耿地听她凋令,无需安排,随喊随用。
临走之前,书古今从石林废墟中扛出一块一尺长宽的石砖,大大方方地往玉罗刹和石观音的必经之路一摆。
两人都只是冷眼一瞥,不曾驻足半分。
其余人都觉得“顾惊”做事有点没条理,同样匆匆一瞥,忙于收拾行囊。
燕尽坐在那石砖上,心里有了判断。
他们看不见这石砖上的字。
燕尽既高兴,又失望。
高兴于又发现了一个世界的特殊之处,失望于没人能给他提供消息,要想找到其余写有这行字的地方,只能凭他自己。
【好歹有了个支线。】
系统的安慰很有游戏策划的味道。
找机会将石块放到系统空间里,燕尽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书古今掏银子给玉罗刹,叫他顺路照应自己。
教主和“顾惊”没有死仇,但关系一般般,要想顺利同行,起码要意思意思。
玉罗刹似笑非笑:“你怎么不继续死缠烂打了?”
“哪有死缠烂打,不是我的诚心感天动地吗?”书古今扬了扬手里的钱袋子,眼睛一弯,莫名有点贼兮兮的,“石观音的钱,要不要?”
“……”
玉罗刹正色看了他一会儿,用行动做回复,将钱袋子拿了过来。
心里百味陈杂,拿石观音的钱孝敬他,还理直气壮的,这丫头是真的不怕死?
石观音对此浑然不知,见了书古今便想起一去不回的曲无容,一想到曲无容,就想起自己受了背叛,心里更烦。
但书古今仿佛不会看人眼色,整天在玉罗刹和她跟前转悠。
问就是采访,心情,状态,想法,期望……问的都是不可能轻易向旁人吐露的问题。
石观音问:“曲无容临走前你和她说了什么?”
“邀请她加入我的事业。”
“采访的事业?”
书古今点头。
石观音一直冷着脸,见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手痒难耐,杀心顿起,摁住杀意,问:“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书古今笑了笑,不说话。
在无垠黄沙中,或糟心或平淡或开心的一天就此结束。
一行人彼此防备的同时又互相合作,书古今有玉罗刹兜着,行事也没有太过分,只是如幽灵一般出没于队伍之中,上个时辰还在听罗刹教教徒吐槽自家天宝少主不学无术,转眼就去石观音的手下堆里采访他们眼里的石观音是何种模样。
在沙漠中前行数日,历经四个夜晚,紧赶慢赶,与看守楼兰古城入口的人汇合,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一路上相安无事的双方却为外面留守和进古城中的人手如何安排,而隐隐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玉罗刹大言不惭:“我的人留四成,但你的人要留六成。”
石观音冷笑:“你当我是傻子?”
两个头儿互不相让,手下们也不敢擅自行动,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谨慎地四下打量,有的盯着远处楼兰古城若隐若现的一角入口,瞧见一道青色身影在黄沙上轻盈地跳跃奔走,宛如一只翠鸟,一眨眼便到了入口处……
那只翠鸟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顾惊顾姑娘……
玉罗刹听到手下的喊声。
“教主!顾姑娘已经进去了——”
石观音和玉罗刹齐齐看去,青色衣角一闪而过,等双方火急火燎地冲进去,那低矮又昏暗的的甬道中看不见半个人影。
两人气笑了,好一个渔翁得利,但这丫头孤身一人闯进去,就不怕在里面迷路丧命?
石观音评价:“狂妄的丫头。”
……
楼兰古城内,系统正在扫描周边建筑,并构建出地图,偶遇机关,燕尽还能拆掉关键处并蹲在旁边研究个透。
楼兰古国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国家,虽然所有人在找楼兰古城,但准确地说,找的是“楼兰王宫”。
快活王以楼兰王宫为据点,建了不少建筑群,大部分甚至是在曾经的楼兰城池之上建立的,都随着风暴被掩埋,最终令人印象深刻的仍然是“楼兰古城”。
“楼兰古城”就像一个标签,一个符号,某种程度上来说,虽死犹生。
有系统的地图,燕尽在其中闲庭信步,就像回家一样简单。
西域人知西域事,从罗刹教教徒和石观音的手下那里,燕尽收集了不少关于昭阳帝的情报。
玉罗刹路见他对昭阳帝很感兴趣,也曾夸赞过昭阳帝。
石观音说的内容不多,但细思后就多了,如果不是她一提到水母阴姬和雄娘子就像踩了屎一样犯恶心,看石观音说起昭阳帝时复杂而微妙的表情,燕尽几乎要怀疑她是个深柜。
昭阳帝攻打西域的过程中到过楼兰古城,她似乎在寻找什么——这是从一众人的话语中推断出的信息。
燕尽既要找和石林中相同的刻字,也要找昭阳帝想找的东西。
没人知道昭阳帝要找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最后是否得偿所愿。
燕尽最为关注的是双帝,十年前崩逝的昭阳帝并不在他的关注之列,直到二号马甲着陆后从某些人那里得知了令人在意的情报,他才将昭阳帝纳入关注列表。
系统忽然“咦”了一声:【这古城里似乎还有别的人。】
先来一步的人么?
燕尽想到石观音提起的可疑人员,他对那些人的来历有一定的把握。
【有几人?】
【一个人。】
*
铁手被困在这座古城中已有小半个月,食物在他努力节省的情况下一点点减少,好在地下有一处水源,每日嗒嗒嗒的滴水,没有叫他渴死。
和他一起困在古城中的还有另一批人。
对方来路不明,起初他们还互相打杀,但迟迟找不到出去的路后,便都歇了打杀的心思,各自占据一片地方,探索出去的方法。
铁手不擅机关阵法,楼兰古城中的机关陷阱历经二十年竟然仍能运行,另一批人里有几人便是因此丧命。
今日铁手在探索昨日未探索完的区域。
如果能找到二十年前快活王留下的楼兰古城地图就好了,但那种东西显然不会放在好找着的地方,铁手至今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算古中心还是外围。
他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丝忧虑。
不知道他留下的消息是否传递出去了……
前方传来有些古怪的,分辨不出是什么动静的声响。
铁手紧盯声音来源处,片刻后,从下方的台阶冒出一个脑袋,眉眼柔和可爱,竟然是一个姑娘。
铁手怔住,他想过是另一批人前来找茬,想过是沙漠中的动物,唯独没想过会是个姑娘——
作者有话说:卡文理大纲,改了一部分,删删减减不好写,对不起拖了这么久,之后努力更
下章开始写二号马甲
第39章 机不可失
*
时间回到两个半月之前。
燕尽受了刺激, 宁可顶着精神乃至身体上的压力,决定同时放出马甲。
二号马甲的着陆点出乎意料,且有点难绷。
朝阳似火, 海面铺开千里绸缎o航迹犹如宣纸上的墨痕, 与欧鸟的翅影交织。
宫九站在船边举着干粮喂鸟, 海鸥争先恐后地抢食,好几次翅膀几乎扇到他脸上。
这次的货物不简单,前两年的营生收入换成金银, 和其他价值非凡的物品一起运往无名岛。
出发前确认无数次, 在海上航行时也有人定期盘点检查。
宫九不善算术, 一百箱货物让他盘点, 他能数出二百五十箱,所以这类事一般和他没关系。
大部分时候,宫九起一个立威的作用, 好让底下的人三思而后行。
白帆被海风鼓满,光斑如碎银抖落一地,底下仓库里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宫九站在船栏边巍然不动, 在此期间,那动静声越来越大, 透过甲板传入耳中, 热闹过了头。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 底下仓库里的人似乎终于想起甲板上站着一位主事人, 一人慌里慌张地上来禀报:
“九、九公子——仓库里有一个人!”
宫九转头看他,片刻后,皱起眉头。
出海前被检查过不下百次,出海至今有八日,期间仓库里每次盘点检查都没有任何古怪, 如铁箱般严密的仓库,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人?
“我说,我是迷路了,你信吗?”
一袭劲装,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板着脸,说出谁也不会信的话。
他腰间缠着一条银色的长鞭,在日头下闪烁着凛凛寒光,其上有倒刺,密密麻麻,怵目惊心。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话不可信,对方有意无意避开宫九直勾勾的视线,或是借着发丝遮挡,或是低头侧脸,偶有目光相触时便会猛地移开视线,看起来极为可疑。
宫九淡淡道:“你觉得我是傻子?”
年轻人说:“阁下看起来是个天才。”
说这话的时候,古怪的年轻人没有正视宫九,而是看着他身后一侧叽里呱啦抢一整块干粮的海鸥。
他这副模样,更显得他的话像是讽刺挖苦,毫无诚意。
宫九却笑了。
除了小老头,没人敢挖苦他,甚至此人只是个从未见过、来路不明的家伙。
“你想死?”
“我想活。”
年轻人还是不看宫九,连他的衣角也不看一眼。
宫九有了定论,这小子确实在找死,且找死的花样十分清奇。
他知道了这艘船的秘密,除了死,只有为小老头做事这一条路,小老头不会给他多余的选择。
宫九无所谓,平淡安静的航海日子有了除飞鸟海鱼风暴之外的乐趣,在小老头决定这人的去留之前,他可以做宫九的玩具。
“你叫什么名字?”
宫九兴味盎然,如此发问。
“……”
年轻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收回视线,宫九怀疑他根本没看清自己的长相。
“问人名字前,应当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他说,“有来有往。”
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样。
这人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份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的秘密仓库里被虎视眈眈地防备着的人”吗?
一旁的船员们纷纷瞪大眼睛,想从这古怪的年轻人身上看出点门道来——之所以如此理直气壮,说不定有他们没看出来的过人之处呢?
海鸥抢完干粮振翅飞走,栏杆上的碎屑零零散散随风飘落。
不速之客开始看天,就是不说话。
显而易见,他在等宫九先说自己的名字。
大人不计小人过。
“宫九。”
“宫殿的宫,永久的久?”
“六七九的九。”
“八……”他好像想说点什么,转而又改口,“聿飞光。”
“玉石俱焚的玉?”
“聿怀多福的聿。”
船上读过书的人不少,但一时半会儿没几个人能从记忆里找到“聿怀多福”四个字的所在,场面有一瞬的安静。
聿飞光又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再度落向远处海面,表情中显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他十分艰难地开口介绍:“《诗·大雅·大明》里……”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是么?这倒是个稀罕的姓。”
宫九慢悠悠地接茬。
聿飞光这次终于正眼看他了,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阁下果然是个天才。”
语气里带有一丝奇怪的……欣慰和开怀。
“……”
宫九又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这人说他看起来是个天才,那句话里其实没有任何挖苦讽刺之意。
聿飞光再度移开视线,他还是板着脸,但宫九心里对此有了不同的解释,那姿态不是傲慢,而是尴尬。
宫九忽地起身,直冲上前,正面与聿飞光对视。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眼睛还没完全对上,聿飞光便错开视线,如同踩中狗屎般飞快向后一跃,瞬间同宫九拉开距离。
宫九:“……”
一种被嫌弃的错觉油然而生。
船员们对九公子敬畏交加,见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视九公子如洪水猛兽一般退避三舍——甚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单纯地不想靠近——不由得怒火交加火冒三丈。
好在宫九一向御下有方,没人敢在未经宫九的允许下发出声音,只好瞪着聿飞光,试图用眼神教会他如何恭敬地对待九公子。
被如此凶狠的目光瞪着,聿飞光依旧面无波澜,从出现至今,他给人的印象实在糟糕——一个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之徒。
众人有点气馁,棉花砸在铁板上的无力感让人无奈。
宫九挥挥手,命人各归各位,别杵在这儿当花瓶。
船员们各归其位,临走前都要看一眼聿飞光,或瞪视或打量或审视,但都十分放心,毫无忧虑。
——不管发生什么事,九公子都能兜底。
等人走完,聿飞光明显松了口气。
宫九有了猜想,心起捉弄之意,身如鬼魅,再次幽幽现身于聿飞光眼前。
一如方才那般,聿飞光迅速后退,然而一侧首,宫九又在身边,再躲,宫九还在……
如影随形,步法诡谲,像游魂恶鬼。
燕尽绷不住了:【这人怎么比我还神经。】
系统长了见识:【原来这就是如影随形啊,他竟然没有一点武林高人的包袱。】
高人个大头鬼,虽然长得确实不矮。
二号马甲·聿飞光的着陆地点太难绷,如果得罪人了被丢海里,燕尽没有徒手游回陆地的自信。
就连系统四处扫描,直径五百米内全是茫茫大海,海的远处和海的深处是什么,系统也不清楚。
燕尽问过着陆点的生成规律,系统说,近似于抓阄。
伯初落在雨中山崖下,书古今落在暴雨里荒郊野外,聿飞光的着陆点倒是没下雨,但水依旧多。
场所也更尴尬,直接进贼船了。
二号马甲甚至是三个马甲里运气最高的!大写的六!!!
燕尽:【其实运气那栏的应该不叫运气,是倒霉度吧?】
系统沉思:【不可能的呀。也许只是看起来很倒霉呢?祸兮福之所倚……也许是这个道理。】
回过神,自称宫九的家伙还在四处闪现,他往哪儿躲这人就往哪闪,仿佛未卜先知似的,像野鬼一般神出鬼没,。
燕尽忍不了了。
二号马甲·聿飞光就算是个不善沟通的社恐设定,也忍不了。社恐不是受气包,该有的脾气还要有。
破空声倏尔炸裂,银鞭从空中划过,寒光虚影四散如电,一条银色长蛇缠住宫九胳膊,向外一扯,而银鞭的主人则向站在不远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聿飞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宫九,毫无波澜,语调森然:“适可而止。”
倒刺划破衣袖,嵌入肌肤,血珠一点点地冒出,痛意酥酥麻麻……
燕尽:【他为什么不说话?是玩不起吗?】
系统:【看起来不像……咦?】
无需燕尽询问,紧随其后,他立刻明白了那声“咦”的意思。
——只见宫九面上泛起潮红,闷哼出声,低低笑道:“你这鞭子,是从哪儿来的?真是个好鞭子。”
话音落地,一鞭子又抽了过去。
燕尽:条件反射,下意识就!!
银鞭在肩膀处留下斑斓的血痕,宫九面露欢愉之色。
燕尽瞳孔地震:【这人何止玩得起,可玩得太起了,还玩得特别花。】
系统一心一意地写江湖人物图鉴,这个人物提供的能量不少,单是聊天都有能量入账,燕尽两鞭子抽下去,能量还翻倍了。
非人类不懂人类的性癖,但懂得什么是千人千面,各有所好,区区享受被鞭打的乐趣而已,不足为奇。
燕尽起初震惊,在听到系统说“能量翻倍”时立刻做出决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早不抽晚不抽,抓住良机,就趁现在!
于是当场连抽数下,宫九身上血痕斑驳,欢愉随着痛苦一并迸发,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宫九闷哼低喘不止,十指攥紧胸前衣衫,平缓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在间隙中朝聿飞光看去。
一般人都畏惧于嫌恶于他的喜好,少有人能面不改色地……配合他。
聿飞光同他对上视线,动作一滞,面露犹豫之色,随后收回长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慢慢地移开视线——竟然有点心虚的样子。
宫九热血散去,又是方才那个冷淡的九公子,站起身,打算离开。
聿飞光问:“你还要抽吗?”
语气似乎有点遗憾。
九公子沉默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鞭子就是拿来抽的
第40章 石碑刻字
*
宫九身边的人再不正常, 对用鞭子抽他这件事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遇见的正常人太多,反应如此奇葩的聿飞光便显得不正常起来了。
九公子也不是个正常人,冷冷一瞥, 没搭话, 径直离开。
方才两人还心有灵犀一个愿抽一个愿挨, 这会儿他走得倒是毫不留情。
燕尽接受良好,有怪癖的人性格怪也能理解,没有翻脸不认人将他赶下船已经算好的了。
但显而易见的是, 他在这艘船上还是一个来历可疑的怪人, 没有人会搭理他。
在宫九没有放话的情况下, 所有人只是以防备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 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问他点什么。
这对一个社恐来说是个十分友好的开局。
燕尽忍不住沉思:6点运气值原来是指这个么?
那确实是挺幸运的。
海风拂白帆,明月照大船。
聿飞光在甲板一角打坐, 他模样端正,轮廓硬朗,即使闭目不语, 也莫名令人忐忑。
宫九换好衣裳,听人禀报聿飞光的现状, 微微扬眉, 淡淡地吩咐下去, 测测聿飞光的实力, 问问他的来历。
打坐中的二号马甲迎来测试,接二连三陆陆续续,刀枪剑戟暗器全对他一个路过的社恐使了,这对一个社恐来说无异于被陌生人当头痛骂。
“非要打不可吗?不打不行吗?我其实真的是路过……我没有恶意的。”
“你鬼鬼祟祟瞒过那么多人躲进船里还敢说自己没恶意!”
“没有,我——是个镖师。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路过的好心镖师, 决定不要任何回报替你们护送货物——”
“什么镖师,你根本是现编的胡话!有我们在怎么会需要镖师!再说了一个镖师能顶什么用——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正经的试探绝不可能像他们现在这样大喊大叫,但聿飞光说的话槽点太多,听得人无语,又忍不住辩驳。
特别是这人一脸正经,也许有点慌张,但不多,正经解释的样子反倒显得他们在欺负人!
忍不了!
银鞭甩得呼呼生风,倒刺刮过血肉,挨个和聿飞光交手的人都挨了一抽,一个接一个都龇牙咧嘴:他大爷的!这抽起来撕心裂肺的疼,九公子为什么会乐在其中?
难道是应了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古话?九公子能忍住如此痛苦,所以才会那么厉害?
银鞭飘若游龙,既重又柔,可以抽得人四肢乱舞,也能让人动弹不得,无论什么武器都不能近身——这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
眼见着一人一鞭傲视群雄,退下来的人也不讲什么武德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涌上去开始群殴。
二号马甲·聿飞光·一个有原则的社恐一边格挡源源不断的攻击,一边努力劝服众人:“虽然我不是你们雇佣的镖师,但我可以是的,也不要你们给银钱,带我回陆地就好。”
劝服的同时手上银鞭如龙游走,半点没留手。
不,还是有点的,起码抽人没抽脸,衣裳破破烂烂血痕斑斑点点,每个人的脸都没受伤。
“事到如今还想全身而退,你把我们九公子当什么了人了?”
“……天才?”
聿飞光迟疑地说。
众人一噎,想回怼也找不到点,总不能借他的话否认九公子是个天才吧?
九公子可是实打实的天才,年纪轻轻,武功便仅在小老头之下,除了算术差和容易迷路,几乎没有缺点。
“……你眼光还挺好的嘛。”
有人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聿飞光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那就,到此为止?”
“止了止了,你抽人是真的一点都不留情。”
一群人打量着彼此身上的伤势,对聿飞光反而有些佩服起来。
不是谁抽人都能抽得如此有花样的——每个人的鞭伤都是对称的!
聿飞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犹豫片刻,尴尬地笑了一下。
但他这尴尬的笑容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屑于多言的意思,有了方才交手的滤镜,不显得傲慢,却还是有点不近人情。
如此试探下来,关系似乎拉近了一点,却还是不知道聿飞光的来历。
至于那句镖师身份,没人当真,那种情况下除了胡扯的难道还能是实话吗?
还说什么“可以是”,太敷衍了。
船员们该上药的上药,其中第一个和聿飞光交手的人绕路去甲板上,扔给聿飞光一盒药膏,冷淡的言语中透露处些许关心:“上药。”
一对一中聿飞光没受皮肉之苦,被群殴时分身乏术,身上伤势不少,甚至连脸上也带了伤。
“多谢。”
他身上流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却淡声道谢,谢意也不作假,十分真诚。
送药的人长相年轻,估摸着未及弱冠,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微黑,表情冷淡。
“我叫岳洋。”少年自我介绍。
“……太阳的阳?”
聿飞光一怔,仿佛不明白岳洋为何与他交谈。
出于礼貌,友好地问了一句。
岳洋:“海洋的洋。”
聿飞光:“好名字,有山有水……”
岳洋也不善聊天,但因在船员中年纪最小,想着会引人放松警惕,便推他出来和聿飞光套近乎……事实证明,没有效果。
聿飞光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只是握着药膏,既没有搭话的意思,也没有给自己上药的动作。
岳洋心想,他不找我帮忙?
这种时候该如何将不存在的话题进行下去呢?
岳洋生性冷淡,不爱和人交谈,是因为想做出一番事业,受人指点,上了这一趟船,对自己未来会面临的事十分迷茫,但凡事想要成功,总得付出点什么。
于是岳洋说:“我帮你上药吧。”
聿飞光似乎怔住:“这,这不好吧?”
岳洋:“日行一善……别废话了,我帮你。”
聿飞光表情凝重,坐立不安,仿佛浑身刺挠:“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岳洋不解:“那又如何?”
聿飞光蹭蹭退出两丈远:“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来就行。”
拒绝的意思言溢于表,外溢于行,岳洋愣住,随后有点生气,他虽然是主动的,但也不是轻易给陌生人上药的人,还不是为了任务才来的。
岳洋板着脸走了。
回去将收获简短一说,众人纷纷感叹:这奇怪的小子防备心还挺重。
岳洋觉得这说法有点不对劲,作为与聿飞光近距离相处的人,他更能体会到聿飞光的态度不是出于简单的防备心,而是别的什么……总之,拒人千里的态度不是假的。
至于聿飞光之后是如何处理伤口,又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岳洋半点没关心,他本来就不关心任何事情。
第二天清晨,岳洋去船上的饭厅吃饭,惊讶地发现聿飞光和九公子面对面地坐在角落。
船员们缩在相对的角落打饭,几人端着打好的饭出门,去了另一个房间,将地方让给九公子。
根据知情人的解释,是九公子命人将聿飞光请来的。
他们觉得,九公子被打尽兴了,对聿飞光的鞭术十分满意,可能会有拉聿飞光入伙的决定。
岳洋问:“他昨晚怎么歇息的?”
“啊,他昨晚在甲板上睡的。”
聿飞光垂眼盯着碗里的汤。
宫九:“你不喝?”
小老头是个会享受的人,招揽手下也以此作为卖点之一,因此船上的伙食极好,鱼汤鲜美,鱼肉白嫩。
“你真是个好人。”
聿飞光握着勺子说。
宫九说:“你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么?”
聿飞光:“翩翩贵公子那样的?”
宫九沉默。
昨天到现在,两人对上视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倒是将聿飞光的脸看得一清二楚印象深刻,但他敢肯定,这人一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就算此刻坐在对面,但宫九不是瞧见聿飞光的侧脸,就是看见他的头顶。
“你的伤好些了么?”
“好些了。”
一片沉默。
没人开口,聿飞光抬头看了眼宫九,又错开视线,低声道:“你的伤还好吗?我昨天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
宫九从来没听过有人对他问这种问题,很少有人能伤他,除非他乐意。
“劳你关心,还行。”
“……”聿飞光问,“那你还要不要抽?”
宫九:“……”
聿飞光总给他一种把天聊死的错觉,每句话都让人“耳目一新”。
“你不怕我?”
聿飞光迟疑片刻,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的鞭子就是用来抽人的,没有什么怕不怕的。你情我愿的事……莫非,你想追究我的责任?我抽得太狠了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脸红得像太阳,难道是因为我是个男人?……可这种事,叫姑娘做也不好,也许你得找个愿意抽你的好姑娘,最好两厢情愿……你不高兴吗?”
他语气有点忐忑,然而表情依旧淡定不已,仿佛没有胡言乱语,而是在同宫九泼墨挥毫谈山河。
宫九被他一串废话整得更沉默了。
这人好像真的有病。
*
二号马甲·聿飞光的社恐设定具体为:不想和人对视,和人保持距离,用冷淡高深的外表忽悠人,一旦触发某种条件,例如紧张状态下,会开启话多胡扯模式。
燕尽开马甲是来享福的,社恐设定不利于沟通,但不是不能沟通。
只要不和人对视,避开别人的视线,就不会出现心悸的情况,这种程度的社恐可以接受。
但对交谈的人来说,不被注视像是被有意无视,语气中的疏离都让人不悦。
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大部分人都将聿飞光当做十分难搞的人。
难搞好啊,难搞就没有人惹事了。
燕尽如此心想。
自称为宫九的年轻人对聿飞光的态度十分微妙,他分明被抽得很爽,但也乐在其中,可自那之后,他却没再提过挨抽的事、
【可能就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吧。】
系统如此猜测。
燕尽深以为然:【不会耽于享乐,好人。】
抛开那一船来历可疑的金银珠宝不谈,宫九表现得很像个好人。
他对聿飞光这个可疑人士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全然无视,反而吩咐人替他布置一个房间,并且似乎还打算带他一起去往船只航行的目的地。
不管宫九之后会要求他做什么,起码现在,他像个好人。
大恩不言谢,如果下一次宫九求抽,他争取抽出新花样来。
燕尽如此心想。
*
远处碧空如洗,小岛轮廓如圆润的碧玉盘,近岸处的海水透出一股清透的薄荷绿,礁石撞碎浪花,水珠飞溅,折射出闪闪虹光。
大船破浪前行,船尾拖开的浪花犹如银箔闪烁,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聿飞光静静地伫立在船尾的角落,向前看,向后望,一不小心和岳洋对上视线,被火烧似的迅速错开。
岳洋:……
“走了,要登岛了。”
年纪小就是不好,好事坏事琐事总能找理由推给他,喊聿飞光下船的任务也交给他了。
虽然对此不太满意,但想到即将展现在面前的新的道路,岳洋的表情难得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高兴。
下了船踩上沙滩,众人都觉得脚步有些发虚。
先前在颠簸的船上能走得四平八稳,可真到了平实地面,才发现还是这样稳稳当当的步子更叫人安心。
宫九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脚步稳当,风度翩翩,背影迷人,望之令人佩服不已。
有人搬货,有人去清扫船只,有人回岛禀报事情,各有各的安排。
岳洋顺着人流往岛内走,心里忐忑,回过神时才发现不见聿飞光的人影。
前面的宫九忽然收住脚步,衣摆扫过沙滩时带起一小片细沙,他侧身望向聿飞光的所在之处。
离船靠岸处约莫四丈远的地方,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石面被岁月浸得发乌,青苔像层暗绿的绒毯,顺着碑身爬了半尺高,边角还凝着细碎的贝壳残片,碑面上的字迹因此模糊不清,看不分明。
聿飞光站在碑前,左手撑住碑身,右手指尖抠进青苔缝隙里轻轻一掀,湿漉漉的青苔便簌簌滑落。
他盯得专注,宫九走到他身侧,风掀起他的额发,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宫九顺着聿飞光的目光看去,模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刻痕。
——【■■■天命】
“天”少了半横,“命”没有屋顶,在滔滔岁月中被磨灭,若隐若现。
宫九微微挑眉,一旁的聿飞光双手并用,刮开“天命”二字下的青苔。
一个铜钱大小的太极阴阳图跃然眼前。
许是刻下时使的力道不同,即使有青苔覆盖生长,海水侵蚀,黑鱼颜色深沉,白鱼颜色稍浅,轮廓分明,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图。
宫九不动声色地问:“这有什么稀奇之处么?”
聿飞光摩挲着那枚太极阴阳图,斑驳凹凸的手感透过指腹传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枚图案。
宫九若有所思。
一阵风飘然吹来,没有海风的腥咸刺激,反而香得离谱。
聿飞光转头,宫九向一旁迈开,为来人让开位置。
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和蔼地看着他,眼神却没有笑意,满是审视与打量。
“你看出来了?”
聿飞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抬头看他一眼,从石碑上收回手。
小老头兴致很高,丝毫没有因聿飞光不捧场的反应而感到扫兴。
这石碑上是双帝留下的记号,与两百年前的人物在不同的时间段站在同一座岛上的感觉时常令他感叹,中断那两人建立的王朝更令他兴奋——
作者有话说:填空题:■■■天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