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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酒后痴人

作者:提灯饲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可这少年皇帝的眼中,总蒙着层散不去的阴翳,眉宇时时皱出山川,透着山雨欲来的烦郁和暴躁。


    不过自从身边来了新的小太监,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有时故意将笔掉落,待岳翎弯腰去捡时,不经意再泼一碗墨汁。她倒也不恼,面不改色地捡起笔递上,待到下值再去洗漱。


    有时嫌殿内闷热,等岳翎推开沉重的雕花窗,又喊冷让关上。如此反反复复,她跑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甚至还有闲心顺手扶正窗边吹歪的秋海棠。


    有时甚至懒得找借口,嫌岳翎呼吸声太吵,罚她跪着。她竟也二话不说,端端正正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背脊挺直,眉眼低垂。


    起初,陈温还兴致勃勃地想看她能撑多久,会不会求饶。后来逐渐觉得无趣,甚至自己都觉得有些憋屈,便歇了捉弄人的心思。


    他没注意到岳翎一瞬间舒展开的眉眼。


    这段日子芝麻一直没醒,岳翎只能靠读取之前传输的记忆,了解前身与皇帝的恩怨。


    她穿过来那晚,原身本在宴会上随侍云贵人。岂料中途内急,又怕被人发现女儿身,便偷偷跑到御华园解决。谁料刚走到荷花池,便被人一把抱住,按在池畔。原身本性怯懦,但深知自己女扮男装顶替之事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加之夜壮怂人胆,慌乱中便一把抡起脚边青石,砸晕了宵小。


    惊魂未定之时,定睛一看,宵小竟乃当今圣上!顿时三魂吓去了七魄,这才给了新魂入体的契机。


    因此,本着为原身积德的心态,加之任务驱使,岳翎决心好好呵护眼前这朵暴躁小娇花。


    没多久,陈温却意外发现了这个呆木头的妙处。


    看书入了迷,咳了半声,温度适宜的冰糖秋梨羹便无声地递到了嘴边,清甜润肺,让人舒心。


    奏章批得烦了,沉郁的龙涎香悄然换成了清冽的玉簪香,带着雨露秋荷的爽气,心情豁然开朗。


    午后困倦袭来,还未开口,帷幔已悄然垂下,殿内静谧柔和,只隐隐听到殿外传来岳翎与户部尚书低语寥寥。那位古板的老大人竟就乖乖跟着她去偏殿喝茶候着了。


    这一觉,陈温睡得从未有过的踏实。梦中隐隐绰绰,似有故人来。


    等他醒来,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岳翎托着温热的锦帕候在床边,见他醒了,便柔声询问:“陛下,可要召户部尚书?”


    陈温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周成礼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送来的这个太监,甚合朕意。


    深宫中的日子快得像飞雁掠过,转眼间寒露便到了。这晚,月落乌啼霜满天,岳翎像往常一样,掌着羊角宫灯,缓步踏入皇帝寝殿。


    门帘一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脚下一顿,抬眼望去。


    暖阁内灯火通明,静得出奇。陈温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金丝云纹的墨色常服,襟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观音面褪去了平日的阴翳,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透出稚气未脱的俊美。他一手虚握着青玉酒壶,榻边地上还赫然滚着两三只空坛。


    岳翎心下诧异,拎起一个空坛嗅了嗅,是青鸾酒。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却足,素有三杯倒之称。


    这小皇帝素日里除了必要的宫宴应酬,几乎滴酒不沾。怎会在此独自贪杯?


    眼见陈温的眼神愈发迷离涣散,她立时便知,是醉得狠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岳翎垂下眼,悄然后退,打算唤守夜宫女来伺候。


    “过来。”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


    岳翎身形一僵,恭敬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陈温强撑着眼皮,眼神迷蒙地在她身上逡巡。指了指榻边小几上的一盘石榴,口齿含糊,颐指气使:“我要吃这个。”


    岳翎看了眼那石榴,又看看醉态可掬的陈温,心下无奈,叹了口气:“是,陛下。”


    想着醉鬼往往没甚记忆,索性也不拘着规矩,大咧咧盘腿坐在小几旁的地上。羊角灯洒下光晕,笼着她一双巧手。只见她捻起一颗石榴,指尖熟练地沿着纹路掰开,指甲轻轻一划,那层薄薄的隔膜便破开,露出里头红宝石般剔透饱满的籽。


    她一粒一粒,耐心地将它们剥离到一旁的白玉小碟中。


    暖阁内一片安静,只闻轻微的剥弄声,以及陈温略显粗重的呼吸。


    忽然,一片阴影罩下,带着浓郁的酒气。


    岳翎惊诧抬头,才看到原本歪在榻上的陈温,此刻慢吞吞挪到了小几的另一边,学着她的样子蹲了下来。他单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剥石榴的手,眼神失去了聚焦,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人。


    他的脸挨得很近,近得岳翎能看清他的长睫在眼窝处投下的湖泊。漂亮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依赖。


    岳翎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怪异的感觉悄然升起。


    她正要开口,却见陈温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小鹿般湿漉漉的眼,忽地瘪了瘪唇,露出一个委屈的弧度,然后软糯地从鼻腔唤了一声:“小阿母。”


    岳翎剥石榴的手倏地僵住了。


    小皇帝这是……想妈妈了?


    岳翎思绪纷飞,想到前不久听到一耳朵太监们私下的八卦。说的是当年若不是陆太妃早逝,就凭她宠冠六宫的风头,只怕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然,太妃轰然离世,太上皇哀恸过度,缠绵病榻。陈温尚且懵懂稚子,朝局愈发紧张。先皇后万琳琅临危受命,甫一及笄便匆匆入宫主持大局。没多久,太上皇却也撒手人寰。


    想到眼前这少年年幼失恃,少年失怙,小小年纪就被迫承担起一国兴衰,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心酸胀得厉害。当下,带着一腔爆棚的涛涛母爱,献宝似的将那一碟剥好的石榴籽殷勤推到了陈温面前。


    “陛下,请用。”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温慢吞吞地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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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她脸上移到那碟红艳艳的果实上,却没有伸手。他眨了眨懵懂的眼,一股任性漫上心头。


    他一把捏住了岳翎的手指。


    “小阿母。” 他软糯地仰视,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继续撒娇,“你喂我嘛。”


    岳翎浑身一僵,鸡皮掉了一地。


    有点太超出了,朋友。


    她垂眸,对上他孺慕的眼神,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一个醉鬼,顺着他些又能如何?横竖明日酒醒他未必记得。


    心下斗争了一番,岳翎终究没有蛮力挣开,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捧起石榴籽,递到了小皇帝的唇边。


    陈温乖巧地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将石榴籽吃下,温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他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舒服地眯起了眼。


    然后顺势一歪,自然而然地趴伏在了岳翎的腿膝上,脸颊贴着她微凉的宫袍,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岳翎僵住了,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少年的温度已透过衣料传来,带着酒意的呼吸拂在膝头,仿若千斤重。


    “小阿母,”陈温的声音闷闷传来,颠三倒四,“父皇走的时候,好冷。他们都跪着,黑压压的,我害怕……”


    手臂无意识地环紧了她的腿。


    “他拉着你的手,把我的手也放上去说,温儿啊,以后交给你了……”


    岳翎的膝盖一抖。


    陈温口中念念不忘的小阿母,竟然不是陆太妃,而是先皇后万琳琅?


    呓语陡然染上了惊惶之色:“那晚,好大的火……到处都是人在喊……刀啊,剑啊,碰在一起……我好怕。” 他攥紧了岳翎的衣襟,仿佛仍然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幼童,“睢阳王,他要我的命!小阿母,你拉着我跑啊,跑……”


    声音断断续续,依稀可见那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夜。


    “你说温儿在长身体,要多吃。” 带着哽咽,“你自己饿着肚子,把好不容易讨来的那点好的都塞给我……我那时小,不懂事,又馋……”


    他短促又剧烈地抽泣了一下,声音破碎。


    “那颗,那颗野石榴树,果子又小又青,挂得那么高。你就,就偷偷去爬……”仿佛身临其境般,语无伦次,“狗!哪里窜出来的狗!追着你叫……你掉下来,胳膊都划破了,怀里还抱着那几个石榴……摔在地上,石榴都裂了……”


    岳翎的心,跟着莫名揪起。


    “你顾不上疼啊……坐在地上就把石榴掰开,急急地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渗入青袍,烫得人生疼,“你说,温儿快吃!别看,血都蹭到籽上了……可那石榴,真甜啊……”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岳翎,像个被往昔困住的孩子:“后来……后来我回了宫,做了皇帝,再也不缺吃的了。可我怎么就,怎么就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石榴了呢?”


    “小阿母,你告诉我,为什么。”


    后来的所有珍馐,都抵不过逃亡路上那几个又小又青的野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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