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煮酒》
1. 天崩开局
一睁眼,她如遭雷劈般外焦里嫩。
咫尺的荷花池仿若星河,远处朱檐下传来丝竹之声,好一派心醉神迷的宫宴盛景。
若不是此刻面前正躺着具奄奄一息的男性躯体。
若不是其衣袍上还绣着明黄色的沧海龙腾。
若不是自己的双手仍高举着石块。
凉风习习,把她的心吹得哇凉,也吹回了神志。她猛地弹起,奔到荷花池畔,将烫手的石块沉了潭。
随着咕咚一声闷响,她盯着水中映出的内侍身影,心中哀嚎。
看眼下这阵仗,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前身这个小太监行了凶,赶上自己倒霉穿过来,抗了这口镶金大锅。
按捺住怒火,她定了定神,迅速捕捉到一众逼近的脚步声,低声咒骂了一句。
晦气!一旦被抓住,小命休矣。
电光火石间,她连滚带爬钻进脚边一条隐蔽小路,仓皇逃开。
脚步声渐远,眼看一座无人把守的萧瑟宫殿近在咫尺,她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运气还不算太差。
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去再说,身侧雕花小门悄然开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迅速闪现,将她拎了进去。
门扇立时紧闭。
屋外寂静无声。
门扇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片漆黑中,只听得到她惊颤的呼吸声。
瑟瑟发抖如小鸡仔,紧紧嵌合在一个结实的胸膛里。嘴巴和身体都被牢牢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手的主人身量颀长,气势凌冽。
老天奶,这又是遇上哪位大佬了?她绝望至极。
惊慌之下,头上的太监帽悄然掉落,一头青丝散下。许是意外手中竟是个少女,大手微怔。
“姑娘可否略施援手,帮在下一个小忙?”男人附耳低语。
“什,什么忙?”她声如蚊蚋。
猛地想到了什么,“你!无耻之徒......浪荡子!偷人竟胆敢偷到宫里来了!”面色涨红,正义凛然。
气愤之下忘却了害怕,倏忽抬头,却哑然失声。
眼前这分明的锁骨,雕琢的下颌,和紧抿的玉唇......好一个妙人儿。
“那些人是来追你的?”眼前人嘴角倏忽上翘,眼尾染上了一抹艳色,冷峻的气势荡然无存,“不过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偷人?”
失神盯了会儿眼前上下滚动的喉结,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想自己活了两世,上一世痴迷菌物研究,到死前还没谈上恋爱。这一世倒好,一开局就搁这举世无双的妙人儿怀里讨论偷情。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害羞?”神游天外之际,妙人儿扶额轻笑,随即收敛了几分,“姑娘莫慌,在下并非登徒子,”他掏出一方帕子,温声道,“只是眼下陷入困顿,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姑娘牵扯进来,实乃非......”
“说人话。”她面无表情。
“我中了迷药,需寻清水将这方药帕浸湿敷面,方可压制。”男人脱口而出,心下却是一惊。
“行吧,”她挣开怀抱,心下还有些不舍。这胸肌,这触感,隔着料子都......转念,暗骂自己色中饿鬼。
接过帕子,谨慎地走开两步,眼风斜扫。
啧啧,远看更是眉如远山,眼若......沉潭?
这妙人儿竟是个貌美瞎子?
难怪要随手抓了自己解药,竟是自个看不见。
她胆子大了些,想着既看不见自己,便光明正大地细细打量。
这一打量,就更移不开眼了。
天青色窄袖锦袍,袖口镶金嵌玉,腰间的青玉带挂着祥云墨翠,说不出的尊贵雅致。墨发用玉簪挽上去一半,睫毛低垂,似鸦羽般在鼻梁上投下诱人的弧度,挠得人心头一痒。
长成了她喜欢的勾人模样。
可惜了,她砸吧了下嘴,遗憾地扫过妙人儿混沌的眼。
“......姑娘?”对方有些迟疑。
她赶紧回神,四下寻找水源。
这屋内烛火昏暗,四周空旷,正中央安置了一巨大软榻,周围粉彩锦帷围了个严严实实,看不真切。
她并未多想,转开脸寻向别处,未曾注意身后男人握紧又松开的扳指。
终在角落小案上找到一铜盆。虽是空的,却也干净,正好拿来盛水。
她犹豫了下,回头询问:“这位妙,嗯,壮士?这里四下无水,我能不能去后面厢房看看,找找水源什么的?”
想着对方兴许会担心自己跑掉,又贴心安抚:“妙......壮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只想苟活,不会翻墙也不会跳井的。这屋子就这一个门,既然被你堵住了,就莫要担心我会跑掉。我去去就回,如何?”
妙壮士眼角抽了抽,却也没发话。
她只当他是默认了,挎着小盆儿一溜烟跑去厢房,还真找到了一缸清水。
松了口气,她急急忙忙舀起,小心端回殿内,没看到男人变化莫测的神态。
他有些诧异,小姑娘是真不怕他。
思忖间,她已经打湿了帕子,叠成小块,自然而然地递给他。
见对方一动不动,只以为是看不见。顿时心生怜悯,小心翼翼地举起帕子,贴在了男人白玉般的脸颊,轻轻向上擦拭。
这鼻梁这般高,离得远了就够不着,便踮脚凑近了一些。呼吸均匀又舒缓,若有似无地拍在男人颈边,带着少女独有的温度。
离得近了,一股子甜腻钻到鼻腔。
脑海中突然浮现什么,脱口而出,“半生醉?”
男人面色一沉,兀地抓住手腕。
“哎呀!你,你还说自己不是登徒子?快放手,抓疼我了!”她挣扎道。
“你身处深宫大内,怎会熟悉此等腌臜之物?”男人瞬间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彷佛她答错一个字就要捏死她。
心里咯噔一下。
我也不知道啊大哥!我要说是这脑子它自己想的,你信吗?
她急中生智:“那是因为我娘亲是外面......楼里的,无路可去又不想我步她的后尘,这才将我送入宫里做个使唤奴婢。这半生醉有床榻助兴之效,别人不知,我又岂会不知?”
说到这,彷佛触及了伤心往事,眼泪串珠般落了下来,委屈极了:“娘亲定没料到,即便是入了宫,为奴为婢也就算了,帮个贼人还要被言语羞辱,呜呜呜......”
男人原本神色郁郁,听到贼人二字,不怒反笑:“原竟是我的不是。”又忍不住反击,“真是人不可貌相,先前说你这小小年纪就懂得偷人,倒是小瞧你了。不若跟我回府,教教我那群不成器的如夫人侍夫之道?”
话音未落,两人俱是一静。
她心下惶恐,生怕自己被掳走。眼下这男人瞧不见自己一身太监装扮,如若纠缠到了明处,被明眼人发现,再牵连方才弑君之事......恐怕凶多吉少。
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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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手,她吐了口气,轻揉手腕,悄悄打量了下男人神色。
“想必你已解了药性,那......我便走了?”试探着询问。
见对方没有搭理,便蹑手蹑脚捡起帽子。犹疑半晌,大着胆子开了门。念及今后可能再没机会见着此等的美人,她偏过脑袋最后看了一眼,消失在夜幕里。
“公子,”蛰伏已久的暗卫悄无声音地落下。
男人抬手,懒洋洋地接过暗卫递来的匣子。
开关轻启,洒下一室银辉,竟是颗巴掌大的夜明珠。
片刻前暗淡无光的凤眸,此刻若一汪秋水,明亮温润。衬得一身身段气度,更显风流无双。
男人拈着夜明珠,似月下谪仙,漫不经心地踱步到软榻旁。
暗卫利索掀开层层锦帷,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软榻上,瘫软了一位约莫二十五六的丰腴少妇。像是被点了穴,动弹不得。此刻正面色潮红,双眼迷离。衣衫辗转间被自个拉扯到肩下,露出大片雪肤。
媚眼如丝,斜觑到面色如常闲闲玉立的男人,少妇满眼的屈辱和怒火化作了泪水,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男人嫌弃地撇开眼,抬抬手指。
暗卫利落解开少妇的穴道,复隐去身形。
少妇瞬间娇喘连连,“周郎......周郎,本公主......只是欲成就你我二人好事,稍下了点药在那茶水......你若早些乖乖从了本公主,也不用今次让本公主费心,在宫宴上做手脚......”
男人嗤笑一声,凤眸低垂,像看一个物件,“芈芝公主,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似是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翘,含情目染上几分温柔,“偷人?”
“你!”
似是再不耐与她纠缠,男人转身。
“给她拎两个宫宴外的马夫。要强壮点儿的,我看丞相家的就挺好,”声音温和而疏离,由近及远,“多下几副猛药,咱们公主喜欢得紧。”
“周成礼你!......”
掩上门扇,隔绝了屋里的撒泼叫骂。
周成礼站在屋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慢条斯理地摘下额间药帕。帕子略微还有些湿润,散发着药香。
“越风,”他轻捻帕子,懒洋洋道,“去查下刚才的小姑娘。”
“是,公子,”旁边的影子一顿,似有些迟疑。
“说。”
“公子,那个姑娘,”越风感觉额角隐隐有汗冒出,“看装束是个太监。”
周成礼一顿,神色若有所思。
半晌,眉眼舒展开来,声音含笑,似有若无。
“小骗子。”
她这边,一番波折后,终于顺利躲进了刚刚无人把守的寝殿。
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稍稍定下心来。
万籁俱寂,红烛暗香,引出了心头五味杂陈的情绪。
“喂,有人吗?”想到脑海中刚刚冒出的念头,她心中有了个诡异的猜测。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
作为菌物学家的自己,跟随孢子科研队夜探哀牢山,寻找珍稀菌种发光真菌。她清晰得记得自己搜寻良久,终于隐隐看到了发光源,正迫不及待想上前查看时,脚下突然一空,失足感袭来......
等再次醒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在。”良久,耳边居然真的响起了机械音。
她倒吸一口凉气。
2. 殿前撞柱
“宿主您好,欢迎来到彼域神州的宸朝。我是您绑定的彼域系统,请称呼我为芝麻。”系统稍稍停顿,耐心等待新宿主的发问。
什么烂桥段?她翻了个白眼。
“解释下?”她压着气性。
“宿主,彼域神州乃三千世界之一,近些年因坠龙天现,祸星叛逃,渐显崩坏之相。”芝麻一板一眼,“穿越司检测到宿主五行属水,八字纯阴,且坠落之时正是异象天降之时,因此选定您为修补之人。”
“你们这戏也太多了吧!”她忍不住气笑了,“国家规定了禁止强买强卖。你们这个什么世界的崩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送我回家!”
耍无赖嘛,我擅长,看谁赖得过谁。她心想。
“宿主,在您的世界,肉身坠崖后已陷入昏迷。”芝麻话锋一转,“如若您能护佑宸朝天选之人正统之位,修补彼域神州的崩坏之相,元神便可归位。届时,您可以选择在此间继续生活,也可以选择在您的世界苏醒。”
“现实世界中所谓的医学奇迹,沉睡多年后苏醒的植物人,”她恍然大悟,“难不成就是任务成功者?”
“可以这么说。”芝麻颇有些得意,“这是我们穿越司给的酬劳。”
她沉默了,妥协了。
注定当牛马的人,到哪都是牛马。
“宸朝是个什么朝?”她一边回忆着来自古装剧里的知识,一边打量着周边环境。不知道与唐宋元明清有多少不同......她顿觉头大。
“宿主,宸朝的生命体与您所处的世界虽然不同,但碳基生物的遗传法则和底层逻辑是类似的。”芝麻解释道,“因此与您了解的文化、语言等均有相似之处。这也是我们放心选您的前提。”
“那就好,我可不想还没开始干活就露出马脚,被当做妖怪嘎了。”她略微放心了一点。
说到嘎,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对了!那我这个原身呢?刚刚他好像杀了人,还是个穿黄袍的......”
“我不会还要替他背锅吧?”她赶紧跟芝麻商量,“芝麻大人,你们让我来是要拯救皇帝的对吧?原身如果在我来之前就把皇帝给搞死了,那可跟我没关系!”
“......”芝麻有些迟疑。
“你们肯定有办法消除蛛丝马迹吧?”她循循善诱,“我要求不高,只要确保不查到我身上......”
“行吧。”系统松了口。
舒了口气,她开始四处搜罗,找到面镜子。待看到自己现下的相貌,差点叫出声,继而细细端详。
镜中的少女亦或者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神情木讷。唯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着几分灵动。
半晌,她犹疑地摸了身上两把。
分明是个女娇娥,怎么一身内侍装扮?好在年纪尚小,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倒真教人觉得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把我一个堂堂二十八的熟龄美少女,搞到这么个年幼的身体里......”她边摸边嘟囔。
读懂了她的疑惑,芝麻开始发力。脑海中断断续续涌入了许多陌生的画面,是原身的记忆。
她本是贫家女,做内侍的哥哥出宫采买时失踪,她那贪图俸禄的父亲就诓她进宫滥竽充数。如今随侍在云贵人身边。
云贵人虽为尚书之女,却生性寡言,深居简出,素来不喜参与后宫之争。只是,若她只是个宠爱平平的后妃身边的末等太监,又要如何完成维护正统,清缴异端的国之重任?
开局既天崩,牛马的死活无人在意。
记忆看到一半,芝麻像是耗电过渡,陷入了沉睡。
她只得先回了原身的窝铺,同屋的小太监已经响起了均匀的鼾声。她默默摸到角落躺下,和衣而眠。
第二日,却突然高烧不断,呓语连连。
也不知睡了多久,额上似有若无的柔荑擦拭而过,低低啜泣如前世幻觉。渐渐地,意识被额上传来的清凉感拉回,耳边也听见了窃窃私语。
“冬姑姑,叨扰您来这趟,实在对不住。实在是小翎子昨日回来就不太好,梦中,梦中还念叨您......”同屋的小太监,极难为情地开口。
“无妨,我与小翎子一见如故。此番听闻他病榻缠身,自是要来探望一番的。”声音有些熟悉。
“姑姑能这样想,也不枉小翎子一片痴心,相思成疾。”
......
岳翎一个激灵,挣扎着醒过来,无语地看着榻前凝噎的二人。
一位是同屋的太监,另一位有些眼熟,像是随侍已逝先皇后的宫女冬已。
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把这二人带走!”门砰地被撞开,一队内侍蜂拥而至,将狭小的窝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顷刻间,岳翎被粗暴地拖至地下,腕骨不由分说地被扼住。茫然抬头,和同样被挟制着伏跪在地的冬已面面相觑。
“陛下今日去祭拜先皇后,发现坤禧宫竟无人看守,龙颜大怒!你们这对野鸳鸯,以后怕是要到阴间私会去了!”为首之人阴恻恻冷笑。
只言片语间,岳翎连着冬已二人已被重重拖过三重宫门,膝盖狠狠砸在了乾翊宫的金砖上。
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浓得呛喉。
小皇帝陈温斜倚在御榻上,玉冠微歪,眉头紧锁,苍白的手指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一地砸碎的青花瓷。
“擅离职守,私相授受。”陈温有些不耐烦地开口,眼中满是阴翳,“该当何罪?”
“按宫规,当杖毙。”一旁的掌事太监赶紧上前两步,瓮声回禀。
陈温倦倦地摆手,似拂去灰尘:“拖出去。”
“陛下明鉴!”岳翎忽地仰首,又撕心裂肺地匍匐几下。
“冬姑姑离殿,是因日前奴婢为坤禧宫献香时,不幸感染了风寒。因时刻谨记着先皇后对底下人的荫佑,冬姑姑这才赶来探视......”字字泣血,编得滴水不漏。
御榻之人指尖一顿。
“抬头。”
岳翎被迫扬起菜色小脸,陈温忽地展眉。
“难得还有人惦记她,”他单手撑腮,神情莫测。“不过,”话锋一转,像个终于寻到新奇玩物的少年,“宫规不可废。你们俩......”
他手指随意一点。
“只能活一个。”
岳翎呆愣在原地来不及反应,冬已骤然叩首:“奴婢愿赴死!”她转身回望,眼中泪光碎开,“苟活这些时日,奴早该追随先皇后去了。”
语罢,便欲夺过一旁侍卫的佩刀。
卧槽,原主还有位这么痴情的女朋友?!
岳翎来不及多想,心一横牙一咬,狠厉撞开侍卫,朝着朱漆立柱猛冲过去。
眼看就要撞上,耳边疾风突至,双脚猛地腾空,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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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将将抱住她,不待站稳,便立刻松手。薄唇微抿,一脸嫌弃。
岳翎定睛一看,竟是那晚的妙人儿!他的眼......白天竟是看得见的?糟了。
周成礼扫了一眼二人,待看到冬已时,虽未停顿,眼底却暗了暗。冬已自幼随侍先皇后,只忠于她一人。这鬼鬼祟祟的假太监,居然能让她为自己搏命?
“首辅何事?”陈温撇开脸去,似嫌眼前情深义重的二人碍眼,杀意渐显。
“陛下,事关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一事。”周成礼挪开视线,兀地话锋一转,“眼下......臣倒是有个法子,可教这二人知难而退。”
“哦?但说无妨。”陈温来了几分兴致。
“不若将这小太监调到乾翊宫殿前伺候。一来陛下这里尚缺一个称心的奴婢随侍。二来,殿前事务严苛,此番绝了二人相见的机会,自然恩消爱泯。”
这小骗子不简单。如果是云贵人母家安排在身边争宠的帮手也罢了,但如若是丞相安插的暗线,或者他国细作。正好可以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周成礼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要说这位小皇帝别的爱好没有,却最喜看劳燕单飞,双凫一雁。就连逢年过节的时候,宫里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也都是些祝英台哭坟墓、秦香莲告驸马。
陈温顿觉有趣,正忙不迭地想允了,周成礼又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这小太监惹了圣怒,实在欠缺规矩。还请陛下允许臣先带回去调教几日,待学好了规矩,再来殿前侍奉。”
“周卿思虑甚是周到,此事就交给你了。”陈温颇为欣慰。
......
寥寥几句定人生死,岳翎的心态崩了。
出殿时,更深露重。
她慢吞吞地跟在周成礼身后,垂头丧气,亦步亦趋。
周成礼兀地停住脚步转身,慢条斯理地从玄色广袖中摸出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
岳翎抬眼看去,不禁怔住。
柔光自指缝间倾泻而下,衬得那握珠子的手骨节分明如玉竹一般。冷玉雕成的妙人儿,此刻正带着慵懒,似笑非笑地抿着薄唇俯视她。
清辉一片,流淌过他清绝的下颌,给玄青官袍的领口镀上了一层光晕,谪仙一般。
“怎么,没见过?”嗓音懒散,透着夜露般的微凉,“首辅府上用来垫桌脚的,都比这亮些。”他炫耀般地轻转指尖,光华流转,风姿更胜。
这么美,可惜长了张嘴。岳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手腕被轻轻扣住。
“方才撞柱的胆量呢?”周成礼步步逼近,目光似薄刃般略过她的脖颈,“可惜,力道少了两分,角度偏了三分。”
岳翎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大人,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夜风萧瑟,略过他腰间玉佩,发出泠泠清响,打破了此间僵持。
周成礼忽地轻笑:“小骗子。”
又缓缓俯下身,凉薄的气息轻扫对方耳廓:“冬已不会无缘无故与人亲近。你与先皇后,有旧?”
一双含情目在她的面上流连,似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大人,奴今年十九。”岳翎心平气和,“七年前先皇后仙去之时,奴还未入宫。如何有旧?”
扣住她的手指微微一蜷。
“伶牙俐齿。”周成礼松了手,直起身嘟囔着,“难不成冬已跟你真有私情?”
3. 松茸风波
潦草地上下打量,不敢置信地蹙眉:“好歹是先皇后带大的人,她真能看上你?莫不是患了眼疾……”
岳翎顿觉满身的血冲上了脑袋,气不打一处来。她只是还没长开罢了!
这个贱人。
“开个玩笑。”周成礼忽地展颜,提着珠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过你这出以死明志演的实在蹩脚。那朱漆立柱年岁久远,只是看着光鲜结实,里头早被蛀空了。也就能骗骗陈温那个蠢货。”
他凑近了些,凤眸微阖,声音压得轻柔:“下次若真想寻死,首辅府上有根郦国进贡的上好南洋铁木。保准让你撞个嘎嘣响,脑浆都能溅出三尺远。”
岳翎眼角抽了抽,恨不得立即撕了他的破嘴。
心下按捺住怒火,岳翎恭恭敬敬地垂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研磨过再挤出:“无论如何,奴实在感恩大人的体恤。只恨大人救命之恩,堪比海深,奴无以为报。”
话音一转,俯身更甚:“只是奴在凝霄宫尚有些许旧物需归置,更须向云贵人叩别主仆恩谊。恳请大人恩准,容奴……三日后至府上聆听教诲。”
周成礼正用指尖拨弄珠子,闻言懒懒抬眼:“旧物?”忽然轻笑,“啊,是你那些藏在床底砖缝的银裸子?”
岳翎心下骇然,交握的双手骤然攥紧。
他怎会知?!
“准了。”不等回复,周成礼爽快颔首。玄青色官袍随风展开,如仙似鹤。
岳翎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开溜。
“对了,”周成礼信步闲庭,话家常一般,“陈温打算调冬已去浣衣局,三日后下旨。”
岳翎停下脚步。
周成礼没看到一般,举着珠子欣赏宫道旁的雕花灯台:“还活着就好,对吧?虽然会十指泡烂,腰背佝偻。夜里睡在三十人的大通铺,翻身都能闻到旁人的脚臭。”
“想她此前一直受先皇后庇佑,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惨咯。”
“大人!”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可否让陛下收回成命?”
“哦?”他饶有兴趣,晃晃悠悠地继续踱步,“我闲得慌?”
“……奴今后到了御前,一定尽心做您的马前卒......”
“啧。”周成礼不屑一顾,“你觉得陈温身边会缺我的人?”
……
“大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您既救下我,调我去御前,又遣我去首辅府......如此大费周章,想必定有所图。”
空气有一瞬静滞。
“无论所图为何,奴都愿倾力配合。”
周成礼眼中第一次浮现欣赏:“还不算太笨。”
“……”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侧脸看她。
夜明珠的清辉临摹着他的轮廓,晦暗不明。
“本官要你去探查,先皇后弥留之际,究竟与陈温交代了什么。”
岳翎猛地抬头。
“你在这深宫内无甚根基,也无附庸。”似是读懂了她的困惑,他耐心解释,“陈温不会对你设防。”
“您为何......”
“本宫行事,无需与人解释。”不容置喙。
更鼓声遥遥传来,打破了此间寂然。
他嘴角扬起,眸光流转间语意愈发和煦:“两日后罢?考虑好了便早些来。”话锋一转,吐出的话语一派森然,“本宫正巧新得了套刑具,那银钩精致可爱得紧,正适合翎公公这小身板儿。”
岳翎僵直了腰杆。
待夜明珠的光晕徐徐消失在宫道转角处,才惊觉内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次日卯初时分,晨雾未散,御前调令便已传彻凝霄宫。传旨太监一走,凝霄宫便炸开了锅。待到寒暄的人群散去,她躲进房间慢吞吞开始收拾行李,同屋的小太监也蹭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小翎子,我怎么听说,”他挤眉弄眼,“你和冬已被绑走,却情比金坚,山盟海誓,血洒御前......差点双双殉情?”
“......啥?”岳翎手一抖,正拾掇的衣裳散了一床。
“宫里都传遍了!”小太监止不住地兴奋,“说你们被关在水牢严刑拷打,冬已为你挡了十八鞭,皮开肉绽。你撕了全身衣裳给她包扎伤口,大呼生死相随,苍天可鉴!后来你抱着她逃出来时遇到追兵,她让你先走你却不肯,说要死一起死......”
“打住!”岳翎额角青筋直跳,“谁传的这些?”
“都这么说啊,民间话本都没这么感人。”小太监眼睛发亮,一脸憧憬,“小翎子,没想到冬已居然能为你寻死觅活,真是可歌可泣!你俩要是真成了,我是不是能做主桌......”
“没有的事。”岳翎白眼一翻,把衣裳重新叠好按进包袱,“那晚我们就是莫名一起被抓,一同受审,仅此而已。十八鞭什么的,”她有些难以启齿,“全是胡说八道!”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岳翎已背过身去继续收拾了,摆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小太监讪讪地摸摸鼻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明日真要去首辅府上受训?”
岳翎动作一顿:“旨意上是这么说的。”
“首辅府呐!”小太监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都说那儿可怕得很。小翎子,你怕不怕?”
她闷头假装整理,思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宿主。”久违的电子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岳翎差点跳起来。
“系统重启成功。宿主,好久不见。”
“芝麻,你终于醒了!”岳翎在脑中着急地转圈,一股脑倾诉着这段时间的遭遇,“周成礼调我去御前侍奉,还让我调查先皇后的遗言……”
“什么?他为何会怀疑先皇后之死?又为何派你调查?”芝麻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知道!我还想问你呢,先皇后之死有何疑点?”岳翎心生疑窦。
“七年前,奉国大将军率十万大军回朝勤王,拥护太子登基。睢阳王功败垂成恼羞成怒,遂于殿前刺杀太子。而先皇后正是为护佑太子,即当今天子,挡剑身亡。此间种种,皆在文武大臣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无丝毫疑点。”芝麻一板一眼。
“那遗言是什么?”
“这倒无甚传闻,”芝麻顿了顿,“恐怕世间,只有皇帝一人知晓。”
那就只有御前侍奉之时,伺机而动了。
“至于调你去御前侍奉。显然,因皇帝遇刺一事,首辅对宿主有所怀疑。但我们已把证据和线索销毁,这点宿主可以放心。”芝麻娓娓道来,“恐怕他现下无甚把柄,调往御前只是方便近距离监视。”
岳翎心下一沉:“那我去首辅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声音平静无波,“周成礼权倾朝野,危及皇权。宿主要完成任务,迟早要面对他。焉知这不是一个绝佳的刺探机会?”
小太监见岳翎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问:“小翎子,你没事吧?”
岳翎回过神,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在想,首辅府规矩再大,还能吃人不成?”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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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环顾了下四周,紧张地附耳贴来:“可比吃人还可怕!听说上月抬出的尸首,嘴唇乌黑,七窍流血......连指甲缝儿都是紫的!”
“……”
当夜躺在床上,岳翎辗转难眠。
“接近首辅,获取信任;搜集情报,等待时机;一举击毙,完成任务。”她在黑暗中反反复复嘟囔,“靠近他,了解他,瓦解他……就能回家。”
总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夜无梦。
次日晨光熹微之时,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至宫门外,车辕上刻着古朴的周字徽记。
“岳公公,请上车。”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气息却沉稳绵长,听得出内力深厚。
岳翎最后看了一眼凌霄宫的朱红宫门,深吸一口气,转身迈过朱槛,踏上了马车。
窗外由冷清转为热闹,又由热闹转为冷清,最后悄然停下。
下了马车,她小心抬眼打量起首辅府。门楣高逾丈许,乍看寻常,却泛着历经百年烟火的温润光泽。
一路上,目光所及之处的丫鬟小厮皆着青灰布衣,训练有素,无人交耳。捧玉净瓶的丫鬟擦肩而过,瓶中半开的别角晚水微微颤动,也不曾落下一片花瓣。
“岳公公,到了。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引路丫鬟停在一处月洞门前,屈膝一礼便悄然退去。
岳翎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整面通天落地的书架,前设花梨木大案。案上除了一方端砚,一只青玉笔山,便只几架黄铜镇纸压着摊开的奏章。
周成礼此刻正倚靠在案后圈椅中,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发。他并未抬头,正执朱笔在奏章页边批注什么。
香炉升起缕缕青烟,只听得到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正要开口,岳翎的目光却兀地被案前地面所吸引。那里居然铺了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虎首朝着门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珠在暗处幽幽反光,像是准备着随时把进门的人扑倒拆吃入腹。
“看够了?”周成礼忽然开口,声音微哑,笔尖未停。
岳翎猛地回神,伏身叩首:“奴婢失仪。”
他缓缓抬眸,将朱笔搁下。晨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凤眸深似秋水,偏生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便带了似笑非笑的戏谑。
“起来答话。”似是倦了,周成礼向后靠在圈椅中,阖了阖眼。待再睁眼时,清明一片。
岳翎起身,拱手正要作答,被敲门声打断。
门外传来娇柔女声:“大人,妾身炖了松茸乳鸽汤,最是补神。”
周成礼蹙眉,似不耐烦:“进。”
门开了。
一弱柳扶风的女子袅袅婷婷进来,捧着一只白玉炖盅。她眼角瞥见岳翎,笑意微凝:“哟,有客在呢?”
“御前新来的内侍。”周成礼语气平淡,“放下吧。”
女子将炖盅放在案边,素手掀盖。汤色乳白,松茸片如淡黄玉瓣浮沉,热气氤氲,鲜香扑鼻。
岳翎咽了咽口水。
“这松茸是今晨快马从滇南运来的,还沾着露水呢。”纤纤玉手舀了一小碗,捧到周成礼案边,“大人批了一夜折子,可得好好补补......”
周成礼抬手去接。
“大人且慢!”岳翎脱口而出。
手顿在半空,周成礼侧目看她,眸色幽深。
女子柳眉倒竖:“你这小太监,好没规矩!”
岳翎扑通跪地,心脏狂跳,嘴上却飞快:“奴婢曾在滇南待过,这松茸......有些不对劲!”
4. 引梦菌局
“一派胡言!”女子冷笑,“府上素日饮食常有此物,岂会有问题?”
岳翎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那碗汤上:“敢问夫人,这松茸可是伞盖边缘带紫纹,伞柄底部有网状鳞片?”
女子一怔:“是又如何?”
“那就对了。”岳翎深吸一口气,转向周成礼,“大人,那不是松茸,是紫纹鹅膏菌。一种形似松茸的剧毒之物。”
“你胡说!”女子有些惊慌,“大人入口之物均有银针验毒,岂可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那是因为此物寻常银针验不出,”岳翎冷静阐述,“其毒素只在高温久炖后,与禽类脂肪相融才会显现。”
一片静滞。
周成礼缓缓放下手,垂眸凝视她:“你如何证明?”
前世有关菌物的记忆奔涌而来:“取此汤半碗,喂于活禽。若是紫纹鹅膏,半个时辰内,禽类必会抽搐呕吐。”紧跟着补充,“此毒伤肝,禽类反应比人更快。”
“若验出来无毒呢?”女子声音发颤。
“奴甘受任何责罚。”岳翎伏地,掷地有声。
周成礼沉吟片刻,忽而击掌,门外闪进一名侍卫。
“按她说的试。”他瞥了眼汤盅,又补了句,“抓只鸽子,要精神头好的。”
侍卫领命端汤离去。
等待的半个时辰,书房里落针可闻。那女子脸色渐渐苍白。
岳翎跪得膝盖生疼,却不敢动。她感到周成礼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审视。
终于,侍卫疾步返回。手中拎着的鸟笼里,那只灰鸽正剧烈抽搐,喙边还挂着白沫。
“大人,鸽子两刻钟开始呕吐,”侍卫顿了顿,“现已奄奄一息。”
女子惊慌失措瘫软在地,脱口而出:“不可能!那菌是丞相派人专门送来的,说是极其珍贵的雪山松茸......”
兀地噤了声。
周成礼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可惜了。”惋惜轻叹。
女子泪如雨下,无声嗫嚅。
周成礼也不逼问,起身对侍卫道:“带如夫人去别院叙话。”
语气稀松平常,却让女子抖若筛糠。
人被带走了。
须臾间,书房里只余两人。
周成礼回身,看向仍跪着的岳翎。
晌午的阳光高高爬上窗棂,照亮了少女低垂的侧颜。
身形过于单薄,肌肤又过于苍白,是平凡到有些寡淡的长相。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起来。”
岳翎踉跄起身,腿麻得差点又跪下。
“小骗子,你叫什么?”
“......奴婢岳翎。”
“岳翎。”周成礼重复一遍,走回案后坐下,“倒是个意外收获,你懂菌物?”
“奴婢自幼在山野长大,认得些菌菇。”她小心斟酌着用词。
周成礼抬眼,凤眸带上一丝温润:“先皇后生前也沉迷研究菌物。她在皇宫内的韵苑曾设过蕈园,还著过一本蕈书。”
顿了顿,面带憾色,“可惜焚于宫火。”
机会来了!岳翎心跳加速。
“大人。”她听见自己说,“若您信得过,奴婢愿去韵苑看看。菌物虽死,但根植的土壤、伴生的草木......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
周成礼轻叩案几,每一声都仿若敲在心尖上。
“伶牙俐齿,心思也活络。”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这番话是谁教的?或者换种说法......你背后之人,有何企图?”
岳翎俯下身去,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大人,奴婢做事但凭本心,并无背后之人。”她逼自己抬起头,眼中映出光芒,“大人不信奴婢,是应当的。毕竟大人当日也并非真心要救奴婢和冬已。”
周成礼忽地扬眉,兴致上来:“哦?说说看。”
岳翎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荷包,小心翼翼地往案头倒出些许白灰色的粉末:“这是奴婢卧病那日,床榻下扫出的香灰。”
周成礼的目光飘落在灰烬上。
“不是寻常的安神香。”岳翎示意他仔细看。果然,灰烬中有少量极不起眼的深蓝色结晶,“此物为引梦菌粉末。此菌生于古墓潮湿缝隙中,十年才得一株,阴干后研磨成粉制成。燃烧时味道清雅,能宁神助眠。但若与御用的沉水香混合焚烧,便会令人深陷昏睡,多生梦魇。”
她抬头直视对方,神色坦荡:“奴婢那日卯时便觉困倦难挡,噩梦不断,昏睡至午时末。而陛下......奴婢后来听闻,正是于巳时三刻驾临坤禧宫,遂发现冬已擅自离开。”
指尖在案上停住了。
“陛下勃然大怒。”岳翎的声音愈发清晰,“不仅因她擅离职守,更因有人适时提醒,冬已可能是去私会对食。”
她再次叩首:“奴婢想问大人,那引梦菌从何而来?御用的沉水香底灰,又怎会混入奴婢下等房中最普通不过的黄铜香炉?是谁,既要让奴婢病得恰到好处,引冬已来探,又要引导陛下恰在那个时辰去祭拜,更要在陛下发怒时,恰到好处地提及私会之说?”
书房一片寂然。
周成礼忽地轻笑,没有杀意,带着奇特的玩味。
“精彩。”他喟叹道,“丝丝入扣,分毫不差。你再说说看,何人能行此伏脉千里之事?”
岳翎没有丝毫迟疑:“一环扣一环,非执掌内廷耳目,调度御前行程,洞悉陛下心绪者,莫不能为之。而事成之后,恰巧平息了这雷霆之怒,又对微不足道的冬已和奴婢二人有救命之恩,从此感恩戴德为之所用的人......唯有大人您。”
良久,周成礼起身,绕过书案,停在岳翎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既看透这是局,”他俯身,目光愈发新奇,“为何不逃?反而来与本官摊牌?”
“大人,您试奴婢的背后势力,试冬已的情谊,再顺手救我二人性命换取两颗忠心不二的棋子......一箭三雕,算无遗策。”她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带着真心实意的叹服:“这世间善谋者众,或精于人心算计,或长于大势推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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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如大人这般落子无声而局锁八方的运筹帷幄之人,恐无出其右。”
她微微抬头,眸子里腾起恰到好处的钦慕,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奴婢钦佩大人胸中沟壑,愿尽犬马之劳。世间包罗万象,真相往往藏于尘埃之中。奴婢愚笨,愿做大人手中专照微尘的镜。”
“至于您顾虑的背后指使之人。”她剖心明志,“此番奴婢为大人所救,若真有其人,恐早已心生疑窦,杀奴婢而后快了。”
周成礼直起身,面容隐在阴影里,神情莫测。
忽然发问:“方才为何冒险?”
岳翎一怔。
“若本官饮下那汤,”他眉毛一挑,“这朝中诸多人,皆会拍手称快。”
岳翎心下一跳,抬头正对上他戏谑的眼。
“奴婢调来御前,是大人举荐。”她迟疑开口,“在世人眼中......奴婢已是大人之人。若大人此刻出事,奴婢也活不成。”
周成礼倏忽笑了。
我的人?
眉眼舒展开来。
“倒是实诚。”他走回案后,挥毫而就,“明日去韵苑。”
抬眼,目光灼灼:“岳翎,让本官看到你真正的价值。”
余音未尽,深意已明。
成了!
按下窃喜,岳翎深深一礼:“镜光所向,唯大人所指。尘埃落定,皆呈大人案前。”
待回到府上暂居的窝铺,反锁上门,灌下一大壶凉茶水,岳翎方觉自己还活着。
“宿主。你与冬已被抓一事,既然是周成礼一手策划,”芝麻突然开口,“为何不将此事告知皇帝?”
她精疲力尽,此时却也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说芝麻大哥,你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事情都结束了跑来放马后炮。”她疯狂扫射。
“我一个末等小太监,”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最是人微言轻,成日里脑袋拴在腰上讨生活,提着心吊着胆。我是有多芍?才能大言不惭地觉得自己两三句话,啊,就能给堂堂首辅大人上眼药?”
“皇帝不信,我是个死,”她发泄着怨气,“皇帝信了,不敢得罪这个周扒皮,又不敢打草惊蛇,还不更得拿我开刀?”
泻了气,瘫倒在床上:“左右是个死,还不如向周扒皮投诚。说不定还能博取他的信任,徐徐图之。”
突然又诈尸一样弹起:“不是我说,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把我塞到这个劳什子小太监壳子里!要啥啥没有,要命命不值,做起事来畏手畏脚。”
随后美滋滋开始幻想:“不若现下就让这小太监意外死掉吧?再让我托生个什么公主县主、门阀千金,再不济是个普通世家子弟?也不至于这般蝇营狗苟......”
芝麻没有回答,又悄无声息陷入了休眠。
岳翎看它又没了反应,顿觉无趣,复又嘟嘟囔囔躺下。
一夜无梦。
阴霾的乌云压在宫墙之上,飞鸟似集体噤了声。
天刚蒙蒙亮,岳翎就揣着周成礼的手令,躬身穿过一道道愈发冷清的宫门,向着人烟罕至的皇宫最西侧走去。
5. 蕈书现世
行至韵苑,只见朱漆剥落,门环锈蚀。她小心推门入内,阴湿腐朽之气瞬间扑面而来。
苑内一片死寂,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覆盖上杂草与枯藤。假山倾颓,水池干涸,露出池底黝黑的淤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万千心绪,径直朝着几堵残垣走去。既是蕈园,那便一定设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此处满地滑腻青苔,想必最合适不过。
她耐心细细打量着。
忽然脚下一顿,目光锁定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赫然生长着几簇铁灰色的菌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平菇。
她小心蹲下,伸出食指轻轻触摸……果然,硬如磐石。
竟是石髓菇?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石髓菇只生于干旱之地,木质致密坚硬的腐朽木心。而这里潮湿阴冷,土壤松软,绝非其天然生长环境。
怎会如此?
除非……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暗卫大哥?你出来一下!”岳翎转身对天做喇叭状,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喊,“劳驾,请帮我将此处的土挖开,约莫三尺深!”
一黑衣蒙面男子飘落,面上带着僵硬。
“你怎知有人在跟踪?”暗卫语带尴尬。心下不由得暗自腹诽,自己已然敛了气息,怎地居然被一个毫无功力的小太监察觉,自己的武功竟然已如此不济了吗......心如死灰。
似是看破了暗卫的脑洞,岳翎贴心安慰:“暗卫大哥,不是你没藏住。你藏的可好了,真的!只是周……首辅大人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会放心我孤身一人来此探查?”
暗卫默了默,倒是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太监高看了几眼。随即抽出随身的短匕,依言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层层奋力翻开,潮湿的土腥味和着腐朽气息越发浓郁,岳翎差点呕出了声。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匕尖撞到了坚硬之物。
暗卫动作一顿,神色一凛,手下加快。
须臾,漆黑如铁的木匣重见天日。
木匣表面光滑无比,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触感沉重又冰凉。
“竟是铁木?” 岳翎轻叹,指尖小心抚过毫无腐烂迹象的木匣。
她曾听周成礼讲过,南洋铁木非百年难成,木质致密如铁,防腐防潮,乃进贡之物。用它来做匣子,里面的东西怕是存上百年也不会坏。
当她的目光移到匣子正面时,呼吸骤然停滞。
那上面并非任何传统的锁扣隼牟,而是一个非常之现代的三位数密码锁。
岳翎只觉一股寒战从脚底打到天灵盖,又瞬间化为滚烫的激流。
先皇后万琳琅,她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沉迷研究菌物的古代贵女。而是一个同样来自现代,同样深耕生物学领域的穿越者!
穿越至今,岳翎第一次有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实感。
“此物非同小可。”暗卫脸色凝重。他虽看不懂那数字圆轮是何机关,但铁木为匣又深埋地下,已足够说明内有乾坤。“需立刻禀报大人!”
“正是!”岳翎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接上话头:“此物诡异,恐涉宫闱秘辛。劳烦大哥速去禀报首辅大人,将此间情形详细说明。我……便先在此守候,以探查有无其他线索。”
她语气急促而恳切,理由也充分。暗卫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身形一闪掠出了宫墙。
盯着他消失在了墙头,岳翎迅速蹲下,手指兴奋地抚过密码锁。
会是什么密码?生日?纪念日?
她犹豫了一下,一个念头划过。
应当,不会吧......
食指轻轻拨动。
“咔哒。”
清晰无比的弹簧声响起。
......开了。
岳翎僵在原地,愣了三四息,才惊喜地回过神来。这位先皇后前辈,也喜欢用888做密码吗?
知音呐!她油然生出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匣内躺着保存极好的一本书册,她恭敬拿起,小心展开,蕈枢二字映入眼帘。
“大地脉络显现,亦药亦毒,亦生亦死。”喃喃读出扉页上的字,看样子这正是那本传闻中焚于宫火的先皇后心血之作,她继续快速翻页。
内容正如周成礼所说,是一本图文并茂的菌类博物志。详尽描绘了数百种菌菇的形态、生长环境、药用价值等,甚至毒性。
“确像一本潜心此道的贵女兴致所著。”岳翎心中暗忖,手指却并未停下。
翻至三分之二处,内容陡然一变。
细致写实的工描图像,变成了诡谲离奇的写意勾勒。配注的文字也不再是言简意赅的注解,而像是惊世骇俗的臆想般的奇闻异事。
“弘德十五年,于掖幽庭废井旁腐尸骨殖上,见时序斑菌群演替,凡九轮。推其亡故当在百日之前,与卷宗所记暴毙三日不符,其中必有隐情。”
这竟是在根据不同腐生菌的生长阶段,来推断死亡时间?
岳翎翻页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惧怕,贪婪地汲取着不为人知的信息。
“滇南进贡傀儡菇,其菌丝侵入活蚁头腔,可控其行止,令其攀至高枝,散播孢子,而后僵毙。若此菌变异,可控更大活物否?细思极恐。”
“彼域神州大地,或有噬金菌,能蚀矿脉。净水藓,可澄污浊。往生苔,存光影之声。菌非草木,乃大地之灵络,万物之介媒。惜乎此间无人能解其语。”
……
她心惊肉跳,口干舌燥,浑身的热血沸腾着叫嚣着直冲颅顶。
这些光怪陆离的记录,在她这个菌物学家眼中,不啻于一座命脉宝藏。
激动过后,岳翎迅速冷静下来,怀中的书册重若千斤。此物,也许将会是她保命的底牌,绝不能交给别人!
心念电转间,下了决定。
日头西下,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等待多时的岳翎抬头张望,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外廊下,几近融于夜色,月白常服显出几分孤峭清辉。
他从容迈步入内,袍角拂过门槛,未染半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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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周成礼。
仆人鱼贯而入,燃起一盏盏青玉灯,而后迅速躬身消失。
“大人,”岳翎上前,恭敬跪下,将空匣双手奉上,“奴婢在韵苑废墟下寻得此物,匣中所藏似是一部书册。” 她小心观察着对方神色。
周成礼走过来,并未接过木匣,而是伸出了手。
岳翎会意,从怀中取出书册递了过去。
他接过书,指尖在瓷青色绢面封皮上轻轻抚过。待触到扉页银丝绣就的蕈枢二字时,轻柔停顿。随即执书走到窗边,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细细端详。
月光描绘着他玉一般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温柔又缱绻。他如此专注,以至于岳翎大着胆子打量他许久都未曾察觉。
他看得极慢,一页又一页,指尖偶尔在某一幅菌图上停留,眉宇间掠过岳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蹙眉,或开颜,或恍然,或伤怀。
岳翎突然觉得此刻他看的不是书,而是求而不得的情人,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跪在下方,屏息凝神。
好在周成礼似乎并不在意书册的内容,而是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笔触上。
她心下稍安。
许久,岳翎膝盖都开始发麻了,周成礼才缓缓合上。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岳翎身上,恢复了不动声色。
“这铁木匣上的机关,”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探究,“你是如何打开的?”
岳翎心头一紧,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讪笑:“回大人,奴婢也是胡乱试的。奴婢粗鄙,只知发字寓意财源广进,便斗胆试了试八八八……谁曾想竟真就这样打开了?”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含糊起来,“想来……先皇后娘娘,也是个生财有道之人?”
她心下忐忑,想着要怎么蒙混过关,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讶然抬头,只见周成礼像是被勾起什么有趣的回忆,眼中冰霜尽褪,眼角堆砌千万风流。
岳翎愣住了。
“生财有道?”他低声重复,舌尖卷着缱绻,无意识地敲了敲书册,“财迷罢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随意挥了挥手:“此书本官收下了。今日记你一功,退下吧。韵苑之事,对外不可提起半个字。”
“是,奴婢明白。” 岳翎压下心中万千疑惑,恭敬叩首,慢慢退出书房。
回廊下,夜风微凉。
岳翎独自往回走着,下意识地裹了裹衣襟。动作间,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后半部蕈枢正紧贴着她,仿佛一颗同频的心脏。
秋意渐浓,御华园的枫叶染上了第一抹醉红。
踩着秋天的尾巴,岳翎拜别了首辅府,踏进了乾翊宫,开始了御前侍奉的日子。
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起对付心眼儿多过藕的周成礼,伺候一个半大少年,还不是手拿把掐?
陈温长相肖似其母,当年宠冠六宫的陆太妃,当今丞相陆显彰的妹妹。生得那叫一个肤白貌美,坐如观音。岳翎虽随侍身侧,日日相见,却也时不时会恍一下神。
6. 酒后痴人
可这少年皇帝的眼中,总蒙着层散不去的阴翳,眉宇时时皱出山川,透着山雨欲来的烦郁和暴躁。
不过自从身边来了新的小太监,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有时故意将笔掉落,待岳翎弯腰去捡时,不经意再泼一碗墨汁。她倒也不恼,面不改色地捡起笔递上,待到下值再去洗漱。
有时嫌殿内闷热,等岳翎推开沉重的雕花窗,又喊冷让关上。如此反反复复,她跑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甚至还有闲心顺手扶正窗边吹歪的秋海棠。
有时甚至懒得找借口,嫌岳翎呼吸声太吵,罚她跪着。她竟也二话不说,端端正正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背脊挺直,眉眼低垂。
起初,陈温还兴致勃勃地想看她能撑多久,会不会求饶。后来逐渐觉得无趣,甚至自己都觉得有些憋屈,便歇了捉弄人的心思。
他没注意到岳翎一瞬间舒展开的眉眼。
这段日子芝麻一直没醒,岳翎只能靠读取之前传输的记忆,了解前身与皇帝的恩怨。
她穿过来那晚,原身本在宴会上随侍云贵人。岂料中途内急,又怕被人发现女儿身,便偷偷跑到御华园解决。谁料刚走到荷花池,便被人一把抱住,按在池畔。原身本性怯懦,但深知自己女扮男装顶替之事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加之夜壮怂人胆,慌乱中便一把抡起脚边青石,砸晕了宵小。
惊魂未定之时,定睛一看,宵小竟乃当今圣上!顿时三魂吓去了七魄,这才给了新魂入体的契机。
因此,本着为原身积德的心态,加之任务驱使,岳翎决心好好呵护眼前这朵暴躁小娇花。
没多久,陈温却意外发现了这个呆木头的妙处。
看书入了迷,咳了半声,温度适宜的冰糖秋梨羹便无声地递到了嘴边,清甜润肺,让人舒心。
奏章批得烦了,沉郁的龙涎香悄然换成了清冽的玉簪香,带着雨露秋荷的爽气,心情豁然开朗。
午后困倦袭来,还未开口,帷幔已悄然垂下,殿内静谧柔和,只隐隐听到殿外传来岳翎与户部尚书低语寥寥。那位古板的老大人竟就乖乖跟着她去偏殿喝茶候着了。
这一觉,陈温睡得从未有过的踏实。梦中隐隐绰绰,似有故人来。
等他醒来,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岳翎托着温热的锦帕候在床边,见他醒了,便柔声询问:“陛下,可要召户部尚书?”
陈温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周成礼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送来的这个太监,甚合朕意。
深宫中的日子快得像飞雁掠过,转眼间寒露便到了。这晚,月落乌啼霜满天,岳翎像往常一样,掌着羊角宫灯,缓步踏入皇帝寝殿。
门帘一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脚下一顿,抬眼望去。
暖阁内灯火通明,静得出奇。陈温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金丝云纹的墨色常服,襟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观音面褪去了平日的阴翳,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透出稚气未脱的俊美。他一手虚握着青玉酒壶,榻边地上还赫然滚着两三只空坛。
岳翎心下诧异,拎起一个空坛嗅了嗅,是青鸾酒。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却足,素有三杯倒之称。
这小皇帝素日里除了必要的宫宴应酬,几乎滴酒不沾。怎会在此独自贪杯?
眼见陈温的眼神愈发迷离涣散,她立时便知,是醉得狠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岳翎垂下眼,悄然后退,打算唤守夜宫女来伺候。
“过来。”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
岳翎身形一僵,恭敬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陈温强撑着眼皮,眼神迷蒙地在她身上逡巡。指了指榻边小几上的一盘石榴,口齿含糊,颐指气使:“我要吃这个。”
岳翎看了眼那石榴,又看看醉态可掬的陈温,心下无奈,叹了口气:“是,陛下。”
想着醉鬼往往没甚记忆,索性也不拘着规矩,大咧咧盘腿坐在小几旁的地上。羊角灯洒下光晕,笼着她一双巧手。只见她捻起一颗石榴,指尖熟练地沿着纹路掰开,指甲轻轻一划,那层薄薄的隔膜便破开,露出里头红宝石般剔透饱满的籽。
她一粒一粒,耐心地将它们剥离到一旁的白玉小碟中。
暖阁内一片安静,只闻轻微的剥弄声,以及陈温略显粗重的呼吸。
忽然,一片阴影罩下,带着浓郁的酒气。
岳翎惊诧抬头,才看到原本歪在榻上的陈温,此刻慢吞吞挪到了小几的另一边,学着她的样子蹲了下来。他单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剥石榴的手,眼神失去了聚焦,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人。
他的脸挨得很近,近得岳翎能看清他的长睫在眼窝处投下的湖泊。漂亮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依赖。
岳翎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怪异的感觉悄然升起。
她正要开口,却见陈温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小鹿般湿漉漉的眼,忽地瘪了瘪唇,露出一个委屈的弧度,然后软糯地从鼻腔唤了一声:“小阿母。”
岳翎剥石榴的手倏地僵住了。
小皇帝这是……想妈妈了?
岳翎思绪纷飞,想到前不久听到一耳朵太监们私下的八卦。说的是当年若不是陆太妃早逝,就凭她宠冠六宫的风头,只怕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然,太妃轰然离世,太上皇哀恸过度,缠绵病榻。陈温尚且懵懂稚子,朝局愈发紧张。先皇后万琳琅临危受命,甫一及笄便匆匆入宫主持大局。没多久,太上皇却也撒手人寰。
想到眼前这少年年幼失恃,少年失怙,小小年纪就被迫承担起一国兴衰,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心酸胀得厉害。当下,带着一腔爆棚的涛涛母爱,献宝似的将那一碟剥好的石榴籽殷勤推到了陈温面前。
“陛下,请用。”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温慢吞吞地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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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脸上移到那碟红艳艳的果实上,却没有伸手。他眨了眨懵懂的眼,一股任性漫上心头。
他一把捏住了岳翎的手指。
“小阿母。” 他软糯地仰视,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继续撒娇,“你喂我嘛。”
岳翎浑身一僵,鸡皮掉了一地。
有点太超出了,朋友。
她垂眸,对上他孺慕的眼神,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一个醉鬼,顺着他些又能如何?横竖明日酒醒他未必记得。
心下斗争了一番,岳翎终究没有蛮力挣开,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捧起石榴籽,递到了小皇帝的唇边。
陈温乖巧地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将石榴籽吃下,温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他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舒服地眯起了眼。
然后顺势一歪,自然而然地趴伏在了岳翎的腿膝上,脸颊贴着她微凉的宫袍,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岳翎僵住了,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少年的温度已透过衣料传来,带着酒意的呼吸拂在膝头,仿若千斤重。
“小阿母,”陈温的声音闷闷传来,颠三倒四,“父皇走的时候,好冷。他们都跪着,黑压压的,我害怕……”
手臂无意识地环紧了她的腿。
“他拉着你的手,把我的手也放上去说,温儿啊,以后交给你了……”
岳翎的膝盖一抖。
陈温口中念念不忘的小阿母,竟然不是陆太妃,而是先皇后万琳琅?
呓语陡然染上了惊惶之色:“那晚,好大的火……到处都是人在喊……刀啊,剑啊,碰在一起……我好怕。” 他攥紧了岳翎的衣襟,仿佛仍然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幼童,“睢阳王,他要我的命!小阿母,你拉着我跑啊,跑……”
声音断断续续,依稀可见那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夜。
“你说温儿在长身体,要多吃。” 带着哽咽,“你自己饿着肚子,把好不容易讨来的那点好的都塞给我……我那时小,不懂事,又馋……”
他短促又剧烈地抽泣了一下,声音破碎。
“那颗,那颗野石榴树,果子又小又青,挂得那么高。你就,就偷偷去爬……”仿佛身临其境般,语无伦次,“狗!哪里窜出来的狗!追着你叫……你掉下来,胳膊都划破了,怀里还抱着那几个石榴……摔在地上,石榴都裂了……”
岳翎的心,跟着莫名揪起。
“你顾不上疼啊……坐在地上就把石榴掰开,急急地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渗入青袍,烫得人生疼,“你说,温儿快吃!别看,血都蹭到籽上了……可那石榴,真甜啊……”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岳翎,像个被往昔困住的孩子:“后来……后来我回了宫,做了皇帝,再也不缺吃的了。可我怎么就,怎么就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石榴了呢?”
“小阿母,你告诉我,为什么。”
后来的所有珍馐,都抵不过逃亡路上那几个又小又青的野石榴。
7. 情天恨海
他悲从中来,将脸深深埋进岳翎的膝头,肩膀微微耸动,爆发出压抑的啜泣。
“我没用,小阿母,” 他语无伦次,“今天,今天是你的忌日。可我连你最后,最后的心愿都未曾做到……”
心愿!遗言!
岳翎心头一凛,从涌上心头的阵阵酸楚中,猛地抽离出一丝清醒。
周成礼交给她的任务,便是去探查先皇后的遗言。
机会来了!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将声音放得又缓又稳,骗小孩似地试探:“陛下,小阿母她......本宫,本宫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又想要什么?告诉本宫,好吗?或许本宫能想到办法……”
声音戛然而止。
膝盖上传来悠远绵长的呼吸。
熊孩子睡着了。
“……”
岳翎心头万马奔腾。
僵持了片刻,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北风呼啸着从山峦奔腾而过,拂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的哭泣,无端惹人神伤。
她沉默许久,没有动,任由孩子靠着,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窗外,越发霜寒露重。
灰褐色的胖鸽子悄无声音地落在首辅府,咕咕咕两下,敲开了正寝的窗子。
窗扉无声滑开一线,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探出,指尖在寒雾中迅疾一捻,眨眼功夫便解下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管。
窗扉复又严丝合缝。
正寝内,灯烛如豆。周成礼披着一袭墨色绸袍,展开密笺。
“岳翎,籍载年十九,幼年丧母。景明元年,其胞兄入宫为侍。景明三年,其父赌债缠身,欲鬻女偿资。女遁走,踪隐于云饶城。同年其兄失迹,下落成谜。其父寻至云饶,携女归,令其冒兄之名顶籍入宫……”
目光触及云饶城三字,他眉毛一挑。
竟这般巧合?
五年前,她也在云饶城。
入宫后与冬已过从甚密,现下更是连陈温都对她青眼有加。
周成礼略略扫过余下,见无甚特别之处,便扔到琉璃盏内。看着信笺化成一缕青烟,神色淡漠。
第二日天际微明,岳翎便洗漱更衣,恭恭敬敬地候在御书房前。
“小翎子公公,我正要去找你呢。御书房惯用的惠柏沉香快没了,你今日得空去惜薪司取些来罢!”
雕花小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笑嘻嘻的白净圆脸,小声唤他。原是小皇帝身边的添香侍婢巧菡,与原身是同乡,二人一向交好。
“巧姐姐说的是!添香的事可不敢耽搁,奴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岳翎就倏忽窜了出去。
“这小泼猴,平日倒也没见这么勤快……”
身后侍婢的笑骂声渐远。
待从惜薪司出来,怀中已沉甸甸多了一盒子香。她努力往上拖了拖,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转道迈向乾翊宫。
临到近处,却发现宫门口已然乱成一团。
一队银甲兵杵在寝殿前,隐隐与御前侍卫成对峙之势。
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地上瘫跪了一片瑟瑟发抖的太医侍婢,暗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岳翎暗叫不好,莫不是正赶上谋逆造反?
转念间,又喜从中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兴许破了眼下这困顿,自己就算任务成功,元神便可即刻回归……
立时胆子便大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踩着一地的人破门而入。
晨曦乍亮,万籁俱静。
掐丝烛台上萤光暗淡,鎏金螭兽熏炉半笼在阴郁之中,明暗莫辨,隐隐透出肃杀之相。
砰地一声,紫金门猛地被岳翎撞开,穿堂风瞬间涌入。
风卷帷幔,煎盐叠雪,揭开鲛绡宝床帐后的景象。
只见一锦衣男子背身而立,滚袖衔朱蕤,玉带缠远山。颔首如青竹敛眉,垂眸似琉璃染墨……
正俯身轻捻小皇帝的下颌。
少年面色涨红,神态愠怒,却不掩云娇雨怯之态。
轻绡抹额覆面,如墨黑发散落在暖玉拔步床榻上,月白亵衣领口似松似垮,露出大半清俊锁骨。一双湿漉漉的的剪水秋瞳,正小鹿般戒备地回瞪着眼前人。
真真是惹人怜爱。
呦吼!
纵然殿内气氛森然,岳翎心里也不禁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这是赶上什么深宫大内不可说的禁忌强制爱了?
霸道臣子爱上娇嗔皇帝直播版?
短短一瞬,岳翎的脑海中已然奋笔疾书了一部恨海情天爱而不得情难自持插翅难飞的巨作。
半拥半推中,照明用的东珠滚落床榻,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刚刚破门而入,现下呆若木鸡的岳翎脚边,打碎了一室宁静。
“胆敢打扰陛下静养,即刻拉下去杖毙。”
是周成礼!岳翎眼前一黑。
他动作不敛,声音温润似水,吐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半个眼神也未分给瘫跪下去的岳翎。
“这是朕的乾翊宫!不是你的首辅府,更不是你的云饶城!朕的奴婢,还轮不到你来处置!”少年天子面红耳赤,稍稍用力便咳声不断,显然是宿醉头痛所致。
他皱眉抚上抹额,神色晦暗。
一瞬万念,岳翎迅速匍匐跪好,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当下便哆哆嗦嗦,涕泪直流,彷佛害怕至极。
“陛下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奴婢是来给寝殿换新制的惠柏沉香的,”岳翎颤颤巍巍地抬起怀中香盒,似意有所指,“此香益气合神,纳气平喘,亦能……静心避秽。”
话毕,岳翎用眼尾偷偷上瞥。
周成礼似冷静下来,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指,站直了身子。
她愈发伏低做小,面上演绎着抖若筛糠。
“点上吧。”不待皇帝发话,周成礼侧头不耐烦地开口。一旁罚站的内侍忙不迭地接过香盒,滚去后殿换香。
殿外,双方侍卫仍在僵持。
地上,哆哆嗦嗦跪了一片的御医、太监、侍婢……
四下里噤若寒蝉。
周成礼旁若无人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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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拭手指,一副岁月静好的姿态,与方才的满身肃杀之气判若两人。
岳翎心下越发肯定,这宸朝之危,怕是跟眼前这妙人儿绝对脱不开干系。刚刚可是只差一刻,这小皇帝就要被这大佞臣压在身下,辣手摧花了……
正当她神游天外,愁容满面之时,周成礼已缓步走下床榻,向殿外闲散行去。
路过缩成一坨的小太监,好巧不巧,擦完的那方帕子堪堪飘落,不偏不倚,落在了小太监的帽檐上。
像是被一道惊雷直愣愣劈到了头顶,岳翎手忙脚乱地取下帕子,茫然朝他的方向探过头。
周成礼却似浑然不觉,径直出了殿。随手一挥,对峙的银甲兵悄无声息地收兵列队。
“依微臣之见,陛下无甚大碍。”他稍作停顿,凤眸微阖。背光下轮廓更显清冽,“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明日还是早些上朝罢。诸位大人们,可是日日夜夜都离不开陛下。”神色寡淡,毫无恭敬之意。
银甲兵随之悄然离开,殿外众人俱松了一口气。侍婢们弓着身子,静悄悄清理完殿外半干的药渣。
窗棂上影子来来回回,晃得人头晕。陈温心下越发烦躁,眉头紧锁,隐隐有暴雨来临之相。
真想杀几个人啊。
忽的,一双素白的小手映入眼帘。
“陛下,御医刚刚重新煎过,趁热喝?”声如贯珠。
额角跳了跳,陈温眼刀飞去,原是刚刚闯进来的岳翎,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褐色药汁,眼巴巴地看着他。
岳翎想得很简单。
经昨夜一宿,陈温在她心里已然变成了个十足缺爱的小可怜。母爱爆棚之际,恰逢御医呈上一碗新的汤药,见旁的侍婢们战战兢兢,相互推搡着不愿送往御前,她便自告奋勇揽下。
岳翎温声询问后,陈温便也直勾勾盯着她。
四周奴仆摈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心下俱是一片戚戚然。
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天子最是喜怒无常。上一个劝药的太监,话音未落就被拉下去砍了……这无知又可怜的小太监,恐怕马上也要人头落地了。
殿内一片暴风雨来前的安静。
陈温正要发作,却见眼前这小太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回头,叮嘱近旁的侍女:“宫里最近可新制了蜜饯?快去取个十样八样呈上来,什么冬瓜糖啊、蜜仁酥啊、如意酿糕啊......都要,越甜越好!”
陈温默默闭上了嘴。
待他极不情愿地灌完了苦药,又迫不及待地尝试了七八种甜糕,岳翎又适时而贴心地问道:“陛下,病中口淡又忌荤腥,刚又进了些甜腻之物,不如让御膳房备一些清淡爽口的淮扬小菜做晚膳,再配些开胃的玉楂露?”
陈温从善如流地点头,看向她的眼神也越发和善,全然忘了刚起的杀心。
就在岳翎舒舒服服地给他按头捏肩时,陈温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小太监倒是比乾翊宫那些见到自己就哆嗦的臭奴婢强多了,又贴心又会哄人,身上闻着也香香的。周成礼那个混账,总算让自己舒坦一回……
殿内众人面上毫无波澜,内里却天崩地裂。
8. 雪豹袭人
直到岳翎妥帖地伺候完陛下休息,心满意足地退下,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在后宫诸位口中传成了个英雄般的人物。
立冬这日,皇帝心情大好,循着旧例设宴于御灵苑,与群臣共赏银杏盛景。
银杏叶厚厚铺了一地,如整张金子打造的御毯。铺张开来,不见边际。苑中奇珍异兽囿于精舍,偶有清啼低吼传来。高台暖阁内,言笑晏晏,觥筹交错。连素来不对付的首辅与丞相两派也暂时搁下了芥蒂,举杯与陛下共饮。
酒过三巡,陈温兴致颇高,忽而笑言:“立冬之日百兽皆藏,却有一兽,性喜寒凉,最是精神的时候。去!把先皇后驯养的千寻牵来,给众卿开开眼界。”
随侍身侧的岳翎眼角抽了抽。
千寻?
看样子先皇后不仅爱财,还是个二次元。
真真是个妙人。
不多时,两名驯兽师将一头体型硕大、膘肥体健的雪豹牵至阁前空场。那豹子通体雪白,步履慵懒,琥珀色的眼瞳半眯着,只偶尔不耐烦时甩一下粗壮的尾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陈温见状,笑着调侃:“众卿看,它一贯便是这般懒惰模样。朕幼时它便如此,除了对先皇后耳提面命,任谁也休想驱策分毫。倒是,有几分名士风骨啊!”言语间颇为宠溺。
群臣皆连连附和,赞叹此兽神骏非凡,追念先皇后赫赫威仪。
变化就在一瞬。
那原本懒洋洋的雪豹不知受了何种刺激,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缩紧,喉间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它猛地一挣,拇指粗的锁链竟就生生扯断。
惊呼声与杯盘碎裂声炸起,席间一片混乱。
只见一道白色闪电掠过,径直朝着主位上的陈温袭去,带起的飓风扑灭了一排烛火。陈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侍卫惊骇之下投鼠忌器,一时竟未能救驾。
危在旦夕之时,一道青影从御座侧后方疾闪而出。
岳翎猛地将御座前的玉案奋力一推,金杯玉盏哗啦倾覆,汤水劈头盖脸朝着雪豹袭来的方向泼洒过去。随即转身,合身扑向僵住的陈温,死命将他撞开。
雪豹被突如其来的漫天杂物稍稍一阻,旋即利爪一拍,玉案四分五裂,猩红的舌尖已隐约可见。
下一个瞬间,便要扑倒挡在皇帝身前的岳翎。
生死一线,岳翎甚至闻到了那猛兽口中腥膻炽热的气息。
她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她的刹那,雪豹竟诡异地迟疑了。
正是这瞬息!
另一道鸦青色身影如雷霆般切入。
周成礼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掠过侍卫时顺走了其腰间的蟒皮鞭,精准无比地凌空飞出,套住了雪豹的脖颈。
借着雪豹前冲的余力,他身形如流水般一转一绕,将蟒皮鞭甩上一旁的粗壮树干,疾缠了两圈。而后沉肘发力,硬生生用巧劲儿勒停了雪豹。
雪豹被勒住咽喉,发出痛苦的嘶吼。碗口粗的银杏树被拽得枝叶乱颤,叶如雨下。
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此刻,暖阁内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哭喊。群臣狼狈躲藏,侍卫们如梦初醒,刀剑出鞘,却不敢上前。
陈温被撞倒在地,面色惨白。但在侍卫欲上前搀扶时,猛地抬手制止,眼睛死死盯着那低吼挣扎的雪豹,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准杀它!谁也不准伤它!”
全场霎时一静,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向御前,又哆哆嗦嗦地望向那困兽。
岳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先看向皇帝,见他无恙,才略松半口气。
目光随即落在那雪豹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满眼肃杀的周成礼。
气氛急转直下。
她猛地跪伏于地:“陛下洪福齐天,首辅大人神勇无双!万幸龙体无恙,诸位大人亦无损伤。千寻今日发狂,事出蹊跷,此时若杀之,恐伤先皇后在天之灵,亦恐难明真相。恳请陛下开恩,大人开恩,彻查今日之事,再行定夺!”
周成礼将鞭子稳稳交与旁人,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与刚刚狠厉的样子判若两人。片刻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此兽狂悖,按律当诛。”
岳翎猛地抬头,却听他话锋一转:“然,先皇后遗泽,陛下念怀,皆需体恤。”
“岳翎,”他唤她,高高在上睥睨着她,“你既为此兽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三日。”
“三日之内,查明此兽因何发狂。若查不出,”字字千钧,“此豹处死,你亦同罪。”
暖阁内,死寂一片。
立冬宴一过,岳翎想入苑探查豹林,却被守林人拦了下来,说是无诏不可入内。
“放她进来。”愁眉苦脸之际,冷淡的命令声响起。
周成礼负手立在不远处的笼前,墨色大氅的领口沾着晨露,未分给她一个眼神。
千寻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加固的铁笼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琥珀色的眼睛里血丝未退,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呜咽。
岳翎定了定神,走到他身侧。
“此兽一直生活在此,由驯豹师看护,他人不能靠近分毫。”周成礼言简意赅。
岳翎细细打量起四周,只见铁笼旁散落着厚厚的银杏叶,看起来并无异样。
她蹲下身,不死心地仔细扒拉。没过多久,竟真发现了几片颜色稍深的叶子。她小心捡起,在晨光下翻来覆去地对比观察。叶子背面粘着些褐色的粉末,在晨光下差点看不出来。
“大人,”她轻声说,“能否命人将千寻这几日吃的、用的、笼里使的......但凡它接触过的东西,都拿来看看?尤其是立冬前三日新换的。”
周成礼侧目撇她一眼,扬了扬眉毛:“还挺会使唤人。”
“……”岳翎陪着假笑。
他抬抬手。很快,几个内侍战战兢兢搬来了毛刷、毡垫、食盆、饮水桶等。居然还有逗猫棒和一个巨大的猫爬架。
不愧是吾辈楷模,先皇后这是拿一级保护动物当猫撸了。岳翎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神后,她赶忙继续翻看毡垫。看起来是普通的深灰色羊毛,但凑近了闻,却有一股极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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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味,混着说不清的甜腥。她使劲捻了捻垫子边缘,指尖便沾上了极其细微的粉末。
“这垫子谁送来的?”她问一旁的驯豹师。
“司珍库的人。说是天冷了,给千寻换厚些的。”老驯豹师哆哆嗦嗦,“送来那天,我就觉着味道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周成礼兀地开口:“司珍库谁经手?”
“一个吴姓公公。”
周成礼没再问,只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岳翎又去翻看其余物什,没发现什么异常。踱步到笼前,目光落在角落,那里有几片带着咬痕的深色叶子。
她伸手想去捡,笼中的千寻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扑过来。
岳翎吓得往后一跌,撞进一个清凉的怀抱。周成礼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一只手将她往后带了带。
利爪擦着铁栏划过,带起零星星火。
“退后些。”周成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它有些不对劲。”
岳翎按住砰砰跳的小心脏,站稳了才低声道:“它好像特别讨厌这种叶子?”
她递过去之前捡的粘着褐色粉末的叶子,又指了指笼子角落。周成礼顺着方向看去,眉头微蹙。
“这不是御灵苑的叶子。”他忽然说,“这里的银杏叶是金黄色。这几片,颜色像被什么染过。”
他用剑尖挑出笼子角落的叶子,叶背的褐色粉末更多了。
“这是何物?”他问。
岳翎接过,对着光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轻嗅。那股甜腥的气息更浓了。
“味道有些熟悉,像是某种晒干的菌菇磨成的粉。”她犹豫了一下,“大人,可否将《蕈枢》借奴婢一查?”
周成礼兀地轻笑:“你这小骗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岳翎有些心虚地尬笑:“大人,事权从急……”
他却话锋一转,“本官已誊抄完本,倒是可以予你一份。”
岳翎大喜,深深叩谢,又拍了好一番马屁,无非是吹嘘她的周大人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如何有先见之明。
此间种种,按下不提。
这晚,岳翎在油灯下熬了半宿。
此时《蕈枢》正被她翻得哗哗响。终于,在一页深褐色菌菇图谱的角落,她找到了几行小字。
“嗔煞霉菇,生滇南阴木,其孢如褐色粉尘,味甜腥。兽近之,初时亢奋,渐失本性……”她喃喃念着,“若遇醒神苔之酸气,则激发兽性,怒急伤人。”
手指停在醒神苔三字上,敲了敲。
她记得御华园的假山背阴处就有。添香的御前侍女巧菡同她一道偷懒时,曾悄悄告诉她,这醒神苔最是提神醒脑,又好养活,种在御华园能让人心旷神怡。
但,这酸气从何而来?
她闭上眼,开始慢慢回想当日宫宴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千寻是从何时开始突然暴躁起来的?
先是小皇帝起身,赞叹它有名士风骨,然后举杯……
她猛地跳起来往外跑。
9. 嗔煞霉菌
龙脑青梅酿!
夜深了,御膳房已经落锁了,岳翎无声无息地顺着墙根溜到北侧。这里常年开着一扇透风用的小高窗,勉强可容孩童穿过,却难不倒她这副发育落后的小身板。
确定四下无人,她拖出几个空酒坛垒了起来。踩上去时晃晃悠悠,吓得她死命扒住窗沿。
“吓死姑奶奶了,”她嘟囔着,“恐高症要犯了……”
她深吸口气,咬着牙从高窗挤了进去。
里头漆黑一片,她摸出火折子照明。
正如周成礼所交代,那日宴席所用的杯盘碗盏甚至残羹冷炙,皆分门别类贴着封条,堆在隔间。她细细探查,果然发现了几罐贴着明黄纸笺的御用青梅酿。心头一喜,她摸出怀里的小瓷瓶灌入酒液,龙脑味呛得她连连摇头。
翻出窗外时,她看着下面摇晃的酒坛,头晕目眩。
脚下一滑,便往下栽去。
“哎哟!”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清凉的怀抱。
“这是第几次了?”她还紧闭着眼,头上幽幽传来叹息声,分外耳熟,“你是每次找准了倒在我怀里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便松了手。
岳翎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儿。
睁眼抬头,只见周成礼正背对着月光垂眸看她,谪仙般的脸上透着幽怨。
岳翎眨眨眼。
周成礼自顾自地絮叨:“本官瞧着,你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专程练就了十八般摔法,”凤眸斜睨着她,“变着花样,向本官投怀送抱。”
他气极反笑:“虽说本官素有风流倜傥之名,你次次这般明目张胆地占本官便宜,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岳翎屁股还有些疼,心里却飞速盘算。
她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尘,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大人!您看您这话说的,太生分了!”她凑上前,夸张地搓着手,“咱们不是早说好了嘛,奴婢是您的人,那自然……嘿嘿,不见外,不见外哈!”
周成礼眼角跳了跳,抬手轻按额头,仿佛忍耐良久。
她眼珠子一转:“何况……今夜是大人您悄悄跟着奴婢的,奴婢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能怪奴婢呢?大人您英明神武,又何必咄咄逼人,跟一个小小太监斤斤计较呢?有损大人您的清誉。”
“你!”周成礼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歪理气得一噎,桃花目翻起了白眼,颤颤巍巍指着她,“你现在,当真是半点不怕本官会杀了你?”
“怕的怕的!”岳翎点头如捣蒜,面上一本正经,却难掩敷衍。
眼看首辅大人即将气绝,她赶紧掏出怀里的小瓷瓶,双手奉上:“大人先别气!快闻闻这个!”
周成礼瞪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最终还是冷哼一声,别过脸接了瓷瓶。
只一嗅,眉头便紧紧蹙起。
“这青梅酿,”他眼底掠过厉色,“龙脑的味道也太重了。寻常酿制,绝不会放这么多。”
“是吧!”岳翎立刻顺杆爬,小脸儿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奴婢也觉得不对。这酒里的龙脑味浓得冲鼻子。奴婢猜测,定是有人故意在陛下的酒里加了料!这案子,奴婢就快查清……”
话音未落,周成礼已凉凉瞥了她一眼,嫌弃地将瓷瓶抛回她怀里。
“那就快些。”他恢复了平日里居高临下的样子,“本官的耐心,和那雪豹的项上人头,可都等不了你太久。再磨蹭,两日后,你就真能黄泉路上和它做个伴儿,倒也不孤单。”
“……”
她抱着瓷瓶,揉揉还有些发麻的屁股,看着周成礼离去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拜别后,天也刚蒙蒙亮。
她溜到御华园假山后,扒下一小块跟《蕈枢》上一样的苔藓。
跑回屋,拔了塞子,将瓷瓶靠近苔藓。
那原本干燥的醒神苔在靠近酒液的瞬间,表面迅速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一股酸味飘散开来。
第三日午时,天光正盛。
千寻被铁链捆在木桩上,一旁的铡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温坐在高台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周成礼立于一侧,身着绛紫官袍,面无表情。
百官围在远处,窃窃私语。
时辰到。
刽子手拉开铡刀,陈温不忍地别开了脸。
“刀下留豹!”
一声清亮的高喊,岳翎从人群后踉跄冲出,身后还牵着一只山羊。
她一溜小跑到场中,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奴婢已查明千寻发狂真相!它并非本意惊驾,而是被人下了毒!”
陈温面色一喜,私下哗然。
周成礼缓缓走下高台,声音不大,却镇得全场肃静:“证据。”
岳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举起手中包袱。
“这是从千寻所用毡垫上刮下的粉末!”她将包袱打开,小心取出毡垫,伸到山羊面前。
山羊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地面。
她摸出一块有些干瘪的苔藓:“这是御花园的醒神苔!”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至于这个,是陛下当日饮下的龙脑加量的青梅酒。”
她拔出塞子,将瓷瓶靠近苔藓,苔藓表面迅速凝结水珠。
酸味弥漫开来的一瞬,山羊双目赤红,猛地暴走,顶着两个长角朝岳翎冲过来。
周成礼不知何时掠到她身后,一把揽住,疾退两步。
“拿下!”他冷声下令。
一旁严阵以待的侍卫一拥而上,奋力将山羊压倒在地。山羊犹自喷着粗气,四蹄乱蹬,如冬至宴当天千寻的狂态如出一辙。
全场沸腾。
“莫要伤它!”岳翎赶忙出声阻止。
周成礼挥挥手,侍卫们小心把山羊带下去安置。
“此粉末为嗔煞霉菇,产自滇南。有人将其孢子混入毡垫,让千寻日日吸入,变得焦躁易怒!”岳翎掷地有声,“而陛下当日所饮青梅酒,加入了过量的龙脑。与醒神苔相遇产生了特殊的酸气,刺激了已中毒的千寻,让它狂性大发,直扑陛下!”
她猛地指向人群中躲闪的吴公公:“吴公公!这毡垫是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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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珍库之名送入豹林的!你上月支取的三斤六两龙脑香又去了何处?”
吴公公腿一软,瘫跪在地:“胡,胡说!咱家只是按规矩……”
“按规矩?”岳翎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深褐色的菌子,“那这是什么?这是晌午暗卫从你卧房暗格中搜出的嗔煞霉菇!”
吴公公面如死灰。
她语气愈发凌厉:“吴公公,你算计得确实精巧!让千寻吸入嗔煞霉菇孢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立冬宴当日,陛下身上那件新制的常服!”
她转向陈温,恭敬跪下:“陛下可还记得,立冬那日晨起更衣时,内衬有清凉之气?您当时还问奴婢,是否换了新的熏香。奴婢昨日请专职添香的宫人辨认过,那确是用醒神苔精华,混入膏脂制成的引信。它本身无害,清凉提神,唯独惧怕陛下酒中的龙脑!”
陈温正因不用处死千寻而暗自庆幸,此刻脸色却由白转青。
“吴公公在御酒中加入了大量龙脑香,等到陛下饮下,遇到内衬上的膏脂,便如烈火遇滚油......变故瞬间发生!这才是当日雪豹袭人的真相,实乃人祸!”
她逼视吴公公:“能将引信放入陛下的贴身衣物,非买通贴身近侍之人不可!吴公公,你在司珍库,何处得来的嗔煞霉菇?又是通过谁,将手伸到了陛下的寝殿之内?这一环扣一环,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吴公公嗫嚅着,显然无可抵赖。
“押下去。”周成礼声音冰冷。
被拖走时,他仍想挣扎,却突然撇到了什么,破罐子破摔地大骂:“是,是咱家做的,没有旁人指使!咱家要毁了先皇后和她养的畜生!要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嘶喊声渐远。
全场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案子既已了结,陛下先行回宫歇息吧。”周成礼开口,“千寻暂时收押,严加看管。岳翎,你随本官来。”
岳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跟紧了周成礼的脚步。
宫内辟出了一块专门供首辅临时办公的暖阁,清幽雅致。岳翎一边腹诽这厮僭越之举多么令人发指,一边恭恭敬敬紧跟其后进入。
他落座案后,面前摊开几卷账册。
“吴公公曾在蕈园当差,”他开门见山,“专管菌物晾晒与储存。先皇后去后,才调任的司珍库副监事。”
岳翎讶然:“先皇后素有善待宫人的贤名。既是先皇后旧人,又怎会如此污蔑曾经的主子?”
“他有一干儿子,也在蕈园当值。”周成礼简洁解释,“先皇后去后不肯调去别处,移植菌物的时候感染了孢毒,不治而亡。他将这干儿子当做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亲儿,一时接受不了,便恨上了先皇后。”
岳翎心下唏嘘,转念一想不对。
不忿道:“可是大人,永安城的水土养不了嗔煞霉菇。仅凭他一人,恐难弄到这滇南奇菌,必是有人与他里应外合!”她连珠炮一般往外蹦,“定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要借千寻将弑君之罪嫁祸先皇后。吴公公不过是个替罪羊……”
“你觉得是谁?”周成礼反问。
10. 朱砂衬你
岳翎哑然。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吴公公上月支取的三斤六两特等龙脑香,记的是御用香料损耗补充。但陛下近几月犯头风,并未用龙脑制香,这个你应当问过添香宫人。”
岳翎颔首。
他推过来一本账册,里面夹杂了暗卫送来的密报:“说点儿你不知道的吧。吴公公有一表侄儿,在丞相府外院当采办。立冬前半月,他侄儿告假回了趟老家,滇南。”
岳翎猛地抬头,杏目圆睁。
“丞相大人?”她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他可是陛下的嫡亲表舅啊?”
“皇室中人,谁跟你讲亲情。”周成礼嗤笑。
“那您为何不告诉陛下?”不待对方开口,岳翎恍然大悟,“是了,丞相大可以不认账。到时候再反咬您一口,弑君就变成了党争。”
周成礼不语,面上浮现一丝欣赏。
岳翎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心情不错,胆子便大了些,小声嘀咕:“先前我还以为幕后之人是……”
“你以为是谁?”周成礼气结,忍不住卷起账本敲了她个爆栗。
“哎呀!”岳翎夸张地抱住脑袋,眼睛却滴溜溜瞪得老圆。
见周成礼虽故意板着脸,眼角却带着丝笑意,她扭啊扭地扭到圈椅后面,十分自然地开始捶背捏肩。
“大人息怒!我的好大人,谁能有您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呀?陛下有您这位千古一相在侧,那便是周公得吕望,汉王得张良!我这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怕是连您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了,又怎么能勘破丞相那只老狐狸的算计?就连那人称文曲星下凡的老狐狸本人,”她夸张地捏起两根食指,“终有一日,也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周成礼没说话,也没问张良吕望是何人。他难得觉得身上按得有些舒坦,凤眸微眯,心下寻思这小骗子的马屁话怎么就是比别人说得入耳,奇哉怪哉。
宸朝皇都永安城的远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别院,隐匿在山林间。地下藏着座深不可测的暗牢,常年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女人瘫软在铁水肆意流淌的泥地上,发髻散乱,面容脏糊,罗裙污得不成样。
原是那日向首辅献汤的如夫人。
虽未上刑,却已然被吓得三魂去了气魄。
她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交代:“丞相府的长史……每月初八,要妾身将大人几时回府,接见何人,言谈举止……事无巨细写于密笺,传递出去……”
“这次的菌,也是长史亲自送来的……说是滇南珍品,命,命妾身务必寻机让大人服下……事成之后,许妾身娘家脱了贱籍……”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昏死过去。
……
首辅府内,周成礼背身倚于窗前。
越风单膝跪地,一五一十禀报着地牢情况。
“公子,其所言与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吻合,口供在此。”他呈上一卷笔录,顿了顿,不忿道,“堂堂丞相,手段也太拙劣了!竟胆敢直接下毒谋害公子。”
“拙劣如何,有用就行。”周成礼轻叹,“也许我们料定他不会这般行事,反而着了道。这事不就成了。”
越风迟疑片刻,忍不住开口:“公子,铁证如山,何不即刻面圣?私通内眷、窥探行踪、乃至投毒谋害,条条皆是重罪,足以让丞相……”
“让他怎样?”周成礼接过笔录,随意丢在书案上。
月光下,面上浮现一层讥诮。
“越风,你跟了我多久了?”他忽然反问。
“五年。”越风垂首。
“五年,怎还不如那小骗子通透。”他嗤笑一声,走到案后坐下,“你以为凭这样一份口供,就能扳倒当朝丞相,皇帝的嫡亲表舅?”
指尖轻点口供笔录:“人当初是丞相送的,不假。但既入了首辅府,在外人看来,便是我的人。”眼神锐利,“毒菌是丞相送的,证据呢?他大可一口咬定是这女子攀诬,或是你我用刑逼供……甚至反过来指控本官为了构陷他,不惜毒杀自己的妾室,再嫁祸于人。届时,这女人是死是活,口供是真是假,还重要么?”
“况且,”声音沉下去,“本官没死。”
他看向越风,目光幽深:“本官没死,这局就败了。败的那一刻,在丞相眼里,她就已经是一颗废棋了。用一颗废棋,去撼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你说可能么?”
“属下愚钝。”越风额角渗出冷汗,又颇为不甘,“那我们……就这样吃了这个哑巴亏?”
“谁说是个哑巴亏。”周成礼懒散地向后靠去,“当初收下这个女人,也不过是想看看丞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行踪岂是白白给她递出去的?”
他在圈椅上窝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不会轻易动这颗下在我身边的棋子,一旦动了,便是有非动不可的理由。况且丞相这次手段委实急了些,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除非……我最近探到了他的底线,他不得不狗急跳墙。”
越风立刻跟上思路:“大人近日正在密查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之事。难道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不错。”周成礼眸中一闪,“南境的军务与矿税一向与丞相牵连颇深。瘴疠一事,或许会涉及私开矿藏或污染水源。看来,我这是查到他的痛处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疆域堪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南边陲。
“南境之事,恐怕不只是贪墨敛财那么简单。”他低声喃喃,“看样子,必须亲自去一探究竟了。”
越风一凛:“公子要亲赴南境?那里如今瘴疠肆虐,情势不明……”
“无妨,留在永安也是暗箭难防,”周成礼回身,略显疲惫,“不如迎难而上,拨开那瘴疠,看看到底藏了什么魑魅魍魉。”
“况且,”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带上了一丝兴致,“如今本官身边,倒也多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正适合带去那等污浊之地,试试深浅。”
“传令下去,”声音转回一贯的凌冽,“南境之行,秘密筹备,府中一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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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
越风领命退下。
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惹人犯困。陈温今日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命人铺纸研墨,心血来潮地准备作画。
岳翎在一旁殷勤伺候着,添茶递笔,不亦乐乎。
只是这暖阁本就让人昏昏欲睡,日头又晒得骨头发软,昨晚本就没睡好……她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手上动作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陈温一气呵成,伸手接茶,却接了个空。
抬头正要发火,却看到呆木头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手里的朱砂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空气,像只犯困的懒猫。
他忒地一声笑了。
岳翎一个激灵清醒了,手中的笔差点飞出去,下意识就要跪下求饶。
“行了。”陈温抬抬手止住,隐隐带着笑意,“不就是打个盹儿嘛,朕又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暴君。”
岳翎眼角抽了抽,讪讪站住了。心想着,感情昨天因为膳食不合意,差点把御膳房连锅端了的不是你?
自打雪豹案中她挺身而出救了他,又舍命救下千寻,陈温待她的确亲近了些……虽说也没亲近到哪儿去,但至少不会莫名其妙要把人拉出去砍了。有时下面跪了一片,求饶声此起彼伏,她壮着胆子斡旋几句,他竟也罢了。阖宫的人都私下议论纷纷,说翎公公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半个红人。
她正低着头,忽觉颊边一凉。
陈温的指尖正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还带着薄茧,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看看你,”他垂着眼,神情难得愉悦,“小懒猫快成小花猫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把朱砂蹭到了脸上。可陈温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她竟忘了躲。
她就那么半张着嘴,呆呆望着他。
窗棂有光漏下来,将他的睫毛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陈温本就生的好,往日里阴晴不定地总显得凶神恶煞。今日难得心情不错,看起来倒像是庙里镀了金的像,慈眉善目,唇角含笑。
观音座下的玉面童子,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吧?
她愣愣地想。
二人的呼吸交织着沉默,滋生出一股奇妙的氛围,陈温的动作顿住了。
“……这朱砂怪衬你的,”他触电般收回手,挪开目光,低声嘟囔,“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
岳翎眨了眨眼,留意到陈温耳上升腾起一层薄红。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觉得小皇帝今日黏黏糊糊的,大约是天气太热罢,便没多想。
借着难得的友好氛围,她小心翼翼地拐了个弯:“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陈温没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抹嫣红,嗯了一声。
“周成礼不日便要离京了。”
岳翎心头一动,竖起耳朵。
“南下去查瘴疠之事。”语气淡下来,“没他在,朕也能松快几日。”
岳翎下意识接话:“奴婢能不能跟着去?”
陈温抬眼,直勾勾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