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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情天恨海

作者:提灯饲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悲从中来,将脸深深埋进岳翎的膝头,肩膀微微耸动,爆发出压抑的啜泣。


    “我没用,小阿母,” 他语无伦次,“今天,今天是你的忌日。可我连你最后,最后的心愿都未曾做到……”


    心愿!遗言!


    岳翎心头一凛,从涌上心头的阵阵酸楚中,猛地抽离出一丝清醒。


    周成礼交给她的任务,便是去探查先皇后的遗言。


    机会来了!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将声音放得又缓又稳,骗小孩似地试探:“陛下,小阿母她......本宫,本宫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又想要什么?告诉本宫,好吗?或许本宫能想到办法……”


    声音戛然而止。


    膝盖上传来悠远绵长的呼吸。


    熊孩子睡着了。


    “……”


    岳翎心头万马奔腾。


    僵持了片刻,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北风呼啸着从山峦奔腾而过,拂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的哭泣,无端惹人神伤。


    她沉默许久,没有动,任由孩子靠着,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窗外,越发霜寒露重。


    灰褐色的胖鸽子悄无声音地落在首辅府,咕咕咕两下,敲开了正寝的窗子。


    窗扉无声滑开一线,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探出,指尖在寒雾中迅疾一捻,眨眼功夫便解下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管。


    窗扉复又严丝合缝。


    正寝内,灯烛如豆。周成礼披着一袭墨色绸袍,展开密笺。


    “岳翎,籍载年十九,幼年丧母。景明元年,其胞兄入宫为侍。景明三年,其父赌债缠身,欲鬻女偿资。女遁走,踪隐于云饶城。同年其兄失迹,下落成谜。其父寻至云饶,携女归,令其冒兄之名顶籍入宫……”


    目光触及云饶城三字,他眉毛一挑。


    竟这般巧合?


    五年前,她也在云饶城。


    入宫后与冬已过从甚密,现下更是连陈温都对她青眼有加。


    周成礼略略扫过余下,见无甚特别之处,便扔到琉璃盏内。看着信笺化成一缕青烟,神色淡漠。


    第二日天际微明,岳翎便洗漱更衣,恭恭敬敬地候在御书房前。


    “小翎子公公,我正要去找你呢。御书房惯用的惠柏沉香快没了,你今日得空去惜薪司取些来罢!”


    雕花小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笑嘻嘻的白净圆脸,小声唤他。原是小皇帝身边的添香侍婢巧菡,与原身是同乡,二人一向交好。


    “巧姐姐说的是!添香的事可不敢耽搁,奴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岳翎就倏忽窜了出去。


    “这小泼猴,平日倒也没见这么勤快……”


    身后侍婢的笑骂声渐远。


    待从惜薪司出来,怀中已沉甸甸多了一盒子香。她努力往上拖了拖,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转道迈向乾翊宫。


    临到近处,却发现宫门口已然乱成一团。


    一队银甲兵杵在寝殿前,隐隐与御前侍卫成对峙之势。


    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地上瘫跪了一片瑟瑟发抖的太医侍婢,暗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岳翎暗叫不好,莫不是正赶上谋逆造反?


    转念间,又喜从中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兴许破了眼下这困顿,自己就算任务成功,元神便可即刻回归……


    立时胆子便大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踩着一地的人破门而入。


    晨曦乍亮,万籁俱静。


    掐丝烛台上萤光暗淡,鎏金螭兽熏炉半笼在阴郁之中,明暗莫辨,隐隐透出肃杀之相。


    砰地一声,紫金门猛地被岳翎撞开,穿堂风瞬间涌入。


    风卷帷幔,煎盐叠雪,揭开鲛绡宝床帐后的景象。


    只见一锦衣男子背身而立,滚袖衔朱蕤,玉带缠远山。颔首如青竹敛眉,垂眸似琉璃染墨……


    正俯身轻捻小皇帝的下颌。


    少年面色涨红,神态愠怒,却不掩云娇雨怯之态。


    轻绡抹额覆面,如墨黑发散落在暖玉拔步床榻上,月白亵衣领口似松似垮,露出大半清俊锁骨。一双湿漉漉的的剪水秋瞳,正小鹿般戒备地回瞪着眼前人。


    真真是惹人怜爱。


    呦吼!


    纵然殿内气氛森然,岳翎心里也不禁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这是赶上什么深宫大内不可说的禁忌强制爱了?


    霸道臣子爱上娇嗔皇帝直播版?


    短短一瞬,岳翎的脑海中已然奋笔疾书了一部恨海情天爱而不得情难自持插翅难飞的巨作。


    半拥半推中,照明用的东珠滚落床榻,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刚刚破门而入,现下呆若木鸡的岳翎脚边,打碎了一室宁静。


    “胆敢打扰陛下静养,即刻拉下去杖毙。”


    是周成礼!岳翎眼前一黑。


    他动作不敛,声音温润似水,吐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半个眼神也未分给瘫跪下去的岳翎。


    “这是朕的乾翊宫!不是你的首辅府,更不是你的云饶城!朕的奴婢,还轮不到你来处置!”少年天子面红耳赤,稍稍用力便咳声不断,显然是宿醉头痛所致。


    他皱眉抚上抹额,神色晦暗。


    一瞬万念,岳翎迅速匍匐跪好,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当下便哆哆嗦嗦,涕泪直流,彷佛害怕至极。


    “陛下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奴婢是来给寝殿换新制的惠柏沉香的,”岳翎颤颤巍巍地抬起怀中香盒,似意有所指,“此香益气合神,纳气平喘,亦能……静心避秽。”


    话毕,岳翎用眼尾偷偷上瞥。


    周成礼似冷静下来,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指,站直了身子。


    她愈发伏低做小,面上演绎着抖若筛糠。


    “点上吧。”不待皇帝发话,周成礼侧头不耐烦地开口。一旁罚站的内侍忙不迭地接过香盒,滚去后殿换香。


    殿外,双方侍卫仍在僵持。


    地上,哆哆嗦嗦跪了一片的御医、太监、侍婢……


    四下里噤若寒蝉。


    周成礼旁若无人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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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拭手指,一副岁月静好的姿态,与方才的满身肃杀之气判若两人。


    岳翎心下越发肯定,这宸朝之危,怕是跟眼前这妙人儿绝对脱不开干系。刚刚可是只差一刻,这小皇帝就要被这大佞臣压在身下,辣手摧花了……


    正当她神游天外,愁容满面之时,周成礼已缓步走下床榻,向殿外闲散行去。


    路过缩成一坨的小太监,好巧不巧,擦完的那方帕子堪堪飘落,不偏不倚,落在了小太监的帽檐上。


    像是被一道惊雷直愣愣劈到了头顶,岳翎手忙脚乱地取下帕子,茫然朝他的方向探过头。


    周成礼却似浑然不觉,径直出了殿。随手一挥,对峙的银甲兵悄无声息地收兵列队。


    “依微臣之见,陛下无甚大碍。”他稍作停顿,凤眸微阖。背光下轮廓更显清冽,“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明日还是早些上朝罢。诸位大人们,可是日日夜夜都离不开陛下。”神色寡淡,毫无恭敬之意。


    银甲兵随之悄然离开,殿外众人俱松了一口气。侍婢们弓着身子,静悄悄清理完殿外半干的药渣。


    窗棂上影子来来回回,晃得人头晕。陈温心下越发烦躁,眉头紧锁,隐隐有暴雨来临之相。


    真想杀几个人啊。


    忽的,一双素白的小手映入眼帘。


    “陛下,御医刚刚重新煎过,趁热喝?”声如贯珠。


    额角跳了跳,陈温眼刀飞去,原是刚刚闯进来的岳翎,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褐色药汁,眼巴巴地看着他。


    岳翎想得很简单。


    经昨夜一宿,陈温在她心里已然变成了个十足缺爱的小可怜。母爱爆棚之际,恰逢御医呈上一碗新的汤药,见旁的侍婢们战战兢兢,相互推搡着不愿送往御前,她便自告奋勇揽下。


    岳翎温声询问后,陈温便也直勾勾盯着她。


    四周奴仆摈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心下俱是一片戚戚然。


    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天子最是喜怒无常。上一个劝药的太监,话音未落就被拉下去砍了……这无知又可怜的小太监,恐怕马上也要人头落地了。


    殿内一片暴风雨来前的安静。


    陈温正要发作,却见眼前这小太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回头,叮嘱近旁的侍女:“宫里最近可新制了蜜饯?快去取个十样八样呈上来,什么冬瓜糖啊、蜜仁酥啊、如意酿糕啊......都要,越甜越好!”


    陈温默默闭上了嘴。


    待他极不情愿地灌完了苦药,又迫不及待地尝试了七八种甜糕,岳翎又适时而贴心地问道:“陛下,病中口淡又忌荤腥,刚又进了些甜腻之物,不如让御膳房备一些清淡爽口的淮扬小菜做晚膳,再配些开胃的玉楂露?”


    陈温从善如流地点头,看向她的眼神也越发和善,全然忘了刚起的杀心。


    就在岳翎舒舒服服地给他按头捏肩时,陈温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小太监倒是比乾翊宫那些见到自己就哆嗦的臭奴婢强多了,又贴心又会哄人,身上闻着也香香的。周成礼那个混账,总算让自己舒坦一回……


    殿内众人面上毫无波澜,内里却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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