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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自己挖坑自己跳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清晨,紫宸殿


    寅时末,天色如浓墨未化,寒意砭骨。长安城尚在沉睡,皇城已苏醒。五更三点,宫门、殿门次第洞开,百官依品阶着冠服,执象牙笏板,踏着被夜露浸润的冰凉宫道,鱼贯进入肃穆的紫宸殿。龙涎香气氤氲,自鎏金铜鹤口中袅袅吐出,却化不开那股属于权力核心的无声凝滞。文武百官,文东武西,于金砖地上各自的蒲团敛衽正坐,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面带病容倦色,其侧后方,一道珠帘垂落,天后武氏的身影隐约其后,沉静而威仪自生。


    刘皓南身着浅绯从五品上阶官服,腰佩银鱼袋,跪坐于武官班列偏后。他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昨日演武场那一声声木颈碎裂的脆响,和少年王子眼中冰冷的兴奋驱散,但那景象却愈发清晰。


    朝议在惯常的滞涩中推进。直至礼部侍郎武承嗣出列,高举笏板,声若洪钟,打破沉寂。


    “启奏陛下,天后!” 武承嗣面朝珠帘方向倾身,脸上是精心雕琢的热忱,“上元佳节将至,普天同庆。礼部为彰我大唐煌煌盛世,陛下、天后泽被万民之德,特于朱雀大街、承天门外,督建‘万国来朝’、‘龙凤呈祥’、‘山河永固’三座巨型灯山鳌座!高逾十丈,金玉为饰,彩绸覆体,内置精妙绝伦之机簧巧,使灯影流转,人物行止,栩栩如生!更有西域贡奉之琉璃灯、水晶盏数千点缀其间,届时必将火树银花,光耀九霄,诚为亘古未有之盛世奇观!臣恳请陛下、天后,于上元之夜,圣驾亲临承天门楼,与民同乐,使我大唐子民与四方使节,共沐天恩,同庆升平!” 他刻意强调了“内置精妙绝伦之机簧巧构”,为那巨大的灯山内部可能存在的复杂空间与机关埋下伏笔。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已然按捺不住,举笏的手微微发颤:“陛下!天后!老臣以为万万不可!去岁旱情方歇,今岁漕运未畅,国库虽薄有积蓄,然天灾频仍,边用浩繁,正当厉行节俭,蓄力以备不虞!礼部动辄欲耗费巨万,营建此等奢靡无益、徒具其表之灯山,只图一时浮华虚誉,实乃蠹耗国本,媚上误国!老臣泣血恳请,驳回此议!”


    工部尚书阎立本立刻附议,语气更冲:“陛下,天后!此等工程靡费惊人,单是木料、铁件、机簧、人工,便足以修筑数处紧要河堤、官道!礼部若执意妄为,这钱粮物料,工部绝难支应!请礼部自行筹措!”


    武将班列中,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浓眉紧锁,出列抱拳,声如闷雷:“陛下!天后!末将只知职责!上元之夜,陛下、天后若登楼,则承天门外必是人山人海,鱼龙混杂!近日长安地面颇不安宁,为保圣驾万全,金吾卫需增派人手,增设明暗哨卡,加强巡查,一应犒赏、抚恤,皆需银钱!恳请陛下、天后体恤,拨付专款,以安军心,以卫宸居!”


    殿内顿时喧腾,三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御座上李治揉着眉心,珠帘后则一片静默。


    待声浪稍歇,李治才沙哑开口:“众卿所奏,朕与天后已知。上元与民同乐,固是佳话,然国用艰难,将士辛劳,亦不可不察。着三省与户、工、礼部及金吾卫详议,务求稳妥。” 将争议暂且压下。


    他目光微转,落在刘皓南身上,语气温和些许:“薛卿。”


    刘皓南心头一紧,躬身:“臣在。”


    “昨日大食王子往你府上请教,可还尽心?” 李治问。


    “回陛下,王子殿下天资颖悟,向学心切,进展……尚算顺利。” 刘皓南斟酌用词。


    “嗯,” 李治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朕闻王子眼界颇开,兴致甚高。此乃两国交好之美谈。薛卿啊,”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为驸马,又是我大唐臣子,教导外宾,当尽心竭力。王子既有此向学之心,我大唐身为天朝上国,亦当有海纳百川之雅量。那些不涉根本的寻常技艺、奇巧见闻,但可相授,务要使远客尽兴而归,深感我朝诚意。至于那些关乎我大唐根基、不可轻泄的微末之道,薛卿身为栋梁,自有分寸。总需宾主尽欢,方显我朝气度,亦不负……王子一片诚心向化之意。” 这番话听着是勉励与嘱托,实则暗藏玄机。“王子兴致甚高”是暗示对方很满意(且进献颇丰),“不涉根本的寻常技艺、奇巧见闻,但可相授”是让他多教点“可卖钱”又不伤及核心的东西,“自有分寸”、“宾主尽欢”、“方显我朝气度”则是明示:拿捏好尺度,把这位“财神”哄高兴了,朝廷才好抬价,换取更多利益。这是把他的“教学”彻底当成了政治交易的筹码!


    刘皓南心中冰冷,面上愈发恭顺:“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把握分寸,不负圣望。” 他听懂了,帝后既要他掏出东西来换取实利,又防着他泄了老底,还要他把握“教学”的性价比。


    珠帘后武后清越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形的压力:“薛驸马才学不凡,能得王子信重,自是好事。尽心教导,乃尔职责所在。然则,” 她话语微顿,似不经意地提点,“驸马都尉之本,在于恪守臣节,敦睦家室。教导外宾之余,亦当时时谨记本分,方是周全之道。”


    刘皓南后背一僵。“谨记本分”、“敦睦家室”——这分明是敲打!是提醒他别忘了太平公主,别忘了“开枝散叶”的“重任”!这是在催他“加班”完成另一项“任务”!他以为只是两份棘手的差事(教导危险王子、应付公主求子),一份俸禄打两份工,已是憋屈。


    “臣,谨记天后教诲。” 他低头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天皇需静养,不宜过劳。” 武后的声音为朝议定调,“上元之夜,本宫与天皇于承天门楼略作停留,受万民朝贺即可。一应灯会事宜,着太子代为主持,与民同庆,亦是历练。”


    “臣等遵旨。” 百官应和。


    散朝后,刘皓南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只觉得胸口窒闷。两份“工”已压得他心头沉重,一份是喂不饱的狼,一份是填不满的愿。刚走下台阶,便被狄仁杰从旁唤住。


    “薛驸马,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他将刘皓南引至无人廊柱下,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绢帛,递过去时,手指似乎微微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薛驸马,此乃天后密旨。长安混入石脂毛竹一事,二圣已知。经查,仍有相当数量下落不明,且……有确凿线索表明,其已被混入礼部为此次上元灯会所采购的木料之中,图谋不轨,目标直指上元夜承天门楼!天后命你,以兵部弩司主事之


    便,暗中协助金吾卫,务必于节前查明隐患,确保二圣安危!此事绝密,慎之又慎。”


    刘皓南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绢帛,快速扫过,脑中“嗡”的一声。第三份工!而且是真正要命、牵连九族的工! 他猛地抬头看向狄仁杰,只见这位以刚正耿直著称的神探,此刻眼中竟流露出清晰无误的复杂情绪——那是深深的不忍,甚至是一丝愧疚。狄仁杰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用力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低声道:“薛驸马……你……唉,多加小心。程大将军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会全力配合。但时间紧迫,贼人狡猾……千万保重!” 那眼神分明在说:二圣此举,实在……可为人臣者,又能如何?在狄仁杰看来,眼前这位薛驸马,不过二十六岁年纪,虽是世家子弟,或许有些奇遇本事,但让他同时应付那深不可测的阿拉伯王子,满足太平公主的“家事”压力,如今还要扛起这等关乎二圣性命、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绝密安保重任,只拿一份驸马都尉的俸禄……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用!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刘皓南读懂了狄仁杰眼中的未尽之言,胸中那口郁气几乎要炸开。好,好得很!一份俸禄,三座大山!一份是教导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人物,一份是应付背后站着帝后的家庭压力,最后这份,干脆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排查那不知藏在何处、何时会爆的致命隐患!二圣这算盘打得真精,用我的本事去跟那大食王子换钱帛珍宝,还要我拿命去填他们自己招来的风险窟窿!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他将密旨仔细收好,对狄仁杰拱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干涩:“下官……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辞别狄仁杰,刘皓南翻身上马,只觉得今日这马鞍格外坚硬冰冷。晨风拂面,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与烦闷。这长安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杀机。而他,已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推向那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还未近公主府,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喧闹便已传来。衣袂破空声,瓦片碎裂声,重物落地声,夹杂着少年夸张的赞叹与老者开怀的大笑。


    “啊!薛老大人!您这身姿,真如大漠孤烟,直上苍穹,又如沙海流云,变幻莫测!晚辈能目睹如此神技,定是真主听到了我最虔诚的祈祷,降下指引!” 这是穆罕默德王子的声音,依旧华丽浮夸,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用词新奇却空洞。他不再称“老师”,而是恭敬地称“薛老大人”,语气热情洋溢,但听在刘皓南这等政治老狐狸耳中,却清晰无比——这只是毫无实质内容的,堆砌辞藻的客套恭维。这位王子精明得很,一夜之间就已判断出,凌霄子这里更多是哄小孩玩闹的“奇巧”功夫,真正的杀人术、核心道法,还得着落在他刘皓南身上。但对凌霄子,他毫不吝啬这些听起来天花乱坠的赞美,既是维持表面热情,也是在巧妙地借这位“薛老大人”(父亲)的势,无形中给刘皓南施加一层人情与长辈压力。


    “哈哈哈!说得好!小王子果然有眼光!老夫这点微末道行,能入王子法眼,也是缘分!看好了,这手‘云龙三折’,讲究的就是腰马合一,气贯涌泉!” 凌霄子的笑声畅快之极,透着十足的受用。也难怪,他在师兄陈希夷那里向来被视作“杂而不精”,在红颜知己聂隐娘眼中是“不够纯粹”,在师侄刘皓南那里难得几句真心夸赞,自家徒弟刘朔更是以拆台为乐。如今忽然来了个身份尊贵、说话极尽华丽之能事、对他每一招每一式都报以惊叹的外国王子,那感觉,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让他无比舒畅,教得也更加卖力,浑然不觉对方那热情赞美下的实际疏离与算计。


    刘皓南在府门前勒住马,听着里面鸡飞狗跳的“教学”与那虚浮的互相吹捧,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厌烦涌上心头。凌霄子师叔被几句花团锦簇的废话就哄得找不着北,而那位王子,则在冷静地利用这种关系。回兵部?这个念头无比诱人。至少,那里的麻烦是死的文书,而不是这些活生生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的人和事。


    然而,现实不容逃避。他默默下马,将缰绳递给一脸苦相、仿佛自家府邸正在遭受拆迁的门房,深吸一口气,又沉重地吐出,迈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向着那片混杂着瓦砾声、浮夸赞美和凌霄子得意笑声的“战场”走去。一份俸禄,三份要命的工,还有一个被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正在“倾囊相授”的师叔,以及一个看似热情如火、实则心思难测的“学生”。刘皓南只觉得,自己启动的那个“六煞天门阵”,或许不是为了体验人生,而是为了体验什么叫真正的、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责任与麻烦。


    刘皓南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深重地踏进公主府前院。门内传来的喧哗,此刻落在他耳中,已非噪音,而是压垮他紧绷神经的最后几根稻草,带着倒刺,反复刮擦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朝堂上那番暗藏机锋的“嘱托”,狄仁杰密旨中那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密安保,太平无声却沉甸甸的“求子”压力,再加上眼前这个精力无穷、心思莫测、还对他压箱底本事(“六煞天门阵”)表现出狂热兴趣的大食王子,以及一个被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险些拆了半个府邸的师叔……四座无形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凝滞。他此刻只想寻个清净角落,哪怕片刻也好。


    前院一如既往地狼藉。碎瓦、裂砖、倒伏的草木、断裂的栏杆,以及那个穿着胡式劲装、在废墟间兴致勃勃、试图用刚学来的三脚猫“轻功”扑腾的穆罕默德王子。凌霄子师叔则在一旁指点江山,满面红光,显然乐在其中。


    刘皓南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烦躁。他径直走到凌霄子面前,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父亲,晨露风寒,您年事已高,不宜久立劳神。请回房歇息,或去后院静心。王子殿下,儿子自会安排。”


    凌霄子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大为不悦,吹胡子瞪眼:“绍儿!你这孩子!为父正教到关键处,小王子天赋异禀,一点就透!这般好学的晚辈,说话又中听,还是个尊贵的王子,你怎的这般没眼色,非要赶为父走?” 他语气里满是被打断兴致的恼火,以及“好不容易来个崇拜老道的,说话又好听的晚辈,还是个王子,你这逆子又来搅局”的强烈不满。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青筋又是一跳,连解释的力气都欠奉,只加重了语气,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父亲,请回。”


    凌霄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够呛,愤愤地一甩袖子,瞪着刘皓南,又转向穆罕默德,换上一副和蔼又惋惜的表情:“小王子,你看这……唉,老夫先回,你且自行体会,改日,改日咱们再……” 话未说完,便被刘皓南平静无波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嘀嘀咕咕,满脸不情愿地往后院走去,背影都透着怨念。


    打发走了添乱的师叔,刘皓南转向穆罕默德。劲装利落,手指红肿,眼神灼亮。这副早有准备、对伤痛毫不在意的样子,更让他心累。他连半个字的寒暄都懒得说,直接道:“殿下,演武场。”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里透着一股“跟上,别废话”的疲惫与命令。


    到了空旷的演武场,刘皓南连解释阵法原理的念头都没有。他只想图个清静,把这麻烦暂时丢开,哪怕一两个时辰也好。他直接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几个极其简洁、近乎敷衍的符文,空间一阵模糊涟漪,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入口。


    “此阵名‘千机迷踪’,自行体会身法步眼。无害,困人。出得来,再谈。”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是明明白白的“我累死了,你自己进去玩,玩明白了再来烦我”。他估摸着,以这阵法的复杂程度,困住这养尊处优的小王子大半天应该不成问题。他急需这点时间,去理清承天门那摊要命的乱局。然后,他朝入口抬了抬下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将这个精力过剩的“麻烦”彻底“扔”进了他以为能清净片刻的幻阵之中。他妄图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却忽略了,对方并非寻常纨绔。


    关上书房门,背靠门板,刘皓南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胸中憋闷未减分毫。他强迫自己坐到书案后,摊开承天门图舆,翻出那些记载着昭武九姓零碎信息的故纸堆。必须从浩如烟海的线索中,为那场可能直指二圣的袭击找到头绪。西域五魔,尤其是那个据说冲着自己来的“老五”……他试图集中精神,但疲惫和纷杂的思绪如同蛛网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小半个时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太平公主走了进来,未带侍女,一身素净常服,脸上倦容明显,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静静看着他,那双往日明丽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压力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空洞。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沉重。昨夜的温存,仓促而疏离,更像两个心力交瘁之人在黑暗中的互相取暖,却因各自心事,未能尽兴,反而添了更多窒闷。


    太平走过来,没有多余的矜持,直接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汲取着那一点点真实的暖意。刘皓南身体微僵,随即抬手,有些用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暂时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没有温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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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也没有旖旎情话。太平抬起头,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甚至磕碰到了牙齿。刘皓南愣了一下,随即以更强势、更粗粝的力道回吻过去,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掠夺与倾轧的气息。这不是缠绵,更像是两头困兽在绝境中互相撕咬,试图从对方身上榨取最后一点对抗现实的力量,或是用痛感和热度来确认彼此的存在,遗忘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书案上的图舆和书卷被扫落地上。刘皓南将太平抱起,有些重地抵在身后高大书架的阴影深处,这里比书案更隐蔽,不易被偶尔经过门外的侍女窥见。他的吻沿着她的下巴、脖颈向下,在锁骨处留下吮吸的痕迹,手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探入她繁复的衣襟,揉捏着柔软,力道之大,让太平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反而用指甲掐进了他背部的衣料,留下深深的印痕。


    衣物在急切的动作下变得凌乱,但两人都尚存一丝理智,记得此处是书房,光天化日,随时可能有人打扰。刘皓南的手撩起太平的裙摆,探入其中,抚上她光滑的腿侧,带着薄茧的指腹激起一阵战栗。太平的喘息更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动作带着同样的急躁和渴望。他们都想直奔主题,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那无处安放的压力和焦虑。上衣虽被扯松,发鬓微乱,但尚在可控范围,至少能快速整理,不至太过失仪。


    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即将在这狭窄的书架阴影间,进行一场绝望而激烈的结合时——


    “师父!智慧如浩瀚星辰、力量如不朽山岳的恩师!您最虔诚的学生穆罕默德,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您所设下的、那精妙绝伦、蕴含无穷智慧的阵法迷宫,学生已侥幸走出!此等玄妙之道,学生心向往之,恳请师父不吝传授!这不仅关乎学生个人向道之心,更关乎大唐与我大食之深厚友谊,想必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亦乐见其成,我父哈里发,亦对师父之能钦佩不已,期待学生能学有所成,以报两国交好之隆恩!”


    穆罕默德王子那充满狂热、裹挟着华丽阿拉伯式赞美、却又毫不掩饰“以势压人”的洪亮声音,伴随着轻快得不可思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无比地穿透了书房的门板。


    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太平猛地睁眼,眼中情潮未退,却迅速被羞愤、恼怒以及一丝被骤然打断的难堪取代。刘皓南的动作停滞,伏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烦躁和……滔天的、自作自受的懊悔。这么快?! 他预估至少要大半天,这才多久?小半个时辰?这阵虽不致命,但困人效果绝佳,寻常高手没几个时辰休想脱身!这小子……这天赋,这悟性,这毅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穆罕默德那番话——“师父”、“必须学”、“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亦乐见其成”、“哈里发期待”——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用两国邦交、帝后意愿、甚至对方老爹的期待,赤裸裸地逼他就范!这小子,不仅天赋恐怖,脸皮也厚,心机更深,为了达到目的,彩虹屁批发且推陈出新,毫无心理障碍,远非当年那个偏执孤傲、不屑谄媚的自己可比。而且,他背后站着整个大食帝国的财富与权势,是刘皓南七岁国破家亡后颠沛流离时根本无法想象的资源。


    一瞬间,刘皓南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很多年前,华山之巅,师父陈希夷看着那个快速学完他压箱底紫微斗数、却戾气日盛、难以管束的少年刘皓南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神色——是惊叹于天赋的惊艳,是担忧其心性的不安,是唯恐亲手养出一个魔头的恐惧,是身为师者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无力……直到最后,师父不得不将他逐出师门,却又始终默默关注,甚至在十年后不惜以死相劝,阻止他开启那毁天灭地的“十二煞天门阵”。师父直到身死道消、飞升之后,才明悟那是自己必须历的劫,可死前那一刻,师父该是何等痛心与无奈?


    而现在,轮到自己了。刘皓南心中泛起无边的苦涩与荒谬。他成了那个“师父”,面对着一个天赋更高、背景更深、心机更沉、脸皮更厚、更难掌控的“徒弟”。这小子简直就是自己少年时那个“戾气滔天、天赋惊人”镜像的超级加倍豪华版,还自带无敌金库和外交豁免权!师父……您当年居然能忍我那么多年,还把压箱底的紫微斗数都传给了我……您真是太不容易了。这一刻,他对陈希夷的怨怼,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深刻的理解,以及对自己眼下处境的加倍头疼。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太平身上起来,动作迅速地帮她放下被撩起的裙摆,抚平褶皱,又将她散开的衣襟拢好,系上被扯松的衣带。太平也沉默地、带着一丝狼狈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的红晕不知是未退的情潮还是羞愤。


    “……晚上,我让厨房温着你爱喝的酒,备些清淡小菜。” 太平低声道,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坚持,也带着对刚才未竟之事的失落,以及更深层的、对“正事”的期待。


    刘皓南看着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动,泛起酸涩的涟漪。他抬手,拇指有些粗糙地擦过她微肿的唇瓣,低声道:“嗯。上元节……城中会有盛大庆典,我尽量早些回来,陪你去西市看杂耍,听说有新排的胡旋舞,很是热闹。” 他画了一张更具体、似乎触手可及的“饼”,将地点从敏感的承天门楼换成了相对轻松的西市。他依然选择独自扛下“上元节安保”这个要命的任务,不想让太平担忧,或者说,不想让她卷入这更深的漩涡。尽管这承诺在重重压力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平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轻轻点了点头。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确保看不出太多异样,然后拉开书房的门,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恢复成沉静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那冰冷的烦躁、自作自受的滔天懊恼,以及对眼前这个“超级加倍版年轻自己”的极度头疼,如同汹涌的暗流。


    穆罕默德正站在廊下,劲装上尘土不多,发丝微乱,但精神矍铄,那双碧蓝的眼眸亮得惊人,闪烁着纯粹的、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光芒,以及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看到刘皓南出来,他立刻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阿拉伯礼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恭敬,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将“个人兴趣”、“两国邦交”、“帝后意愿”、“父王期待”四张大牌,再次赤裸裸地拍在刘皓南面前。


    刘皓南看着他闪闪发光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睛,听着那华丽辞藻包裹下的强硬要求,心中的懊恼感和对师父陈希夷当年的共情,达到了顶点。果然……自己挖的坑,不仅得填,看样子还得越挖越深。他几乎能看到未来——不仅要应付这位王子对“寂静杀人术”的穷追猛打,还要应付他对奇门阵法、乃至更高深道术的痴迷。而这王子,天赋极高,心机深沉,目标明确,资源丰富,还懂得如何利用一切可用的势,简直比他年轻时更加难缠百倍,且壕无人性,拒绝不了。


    “……殿下过誉了。” 刘皓南的声音听起来干涩而疲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头疼,“阵法之道,浩瀚艰深,非一蹴而就。殿下既已出阵,可见于身法一道确有天赋。今日……便先巩固‘寂静’之道的步法与气息配合吧。” 他避开了“师父”的称呼,也绕开了对方关于阵法的直接请求,更无视了那番“以势压人”的言辞,试图将话题拉回“基础训练”,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拖延,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不再看穆罕默德那张写满狂热与算计的脸,转身率先向演武场走去。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间,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疲惫与无奈,以及对师父陈希夷当年那份沉重如山的,无奈中带着期许的师者之心的深切体会。前路杀机四伏,麻烦接踵而至,而他画给太平的那张“上元节同游”的饼,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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