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浓稠如墨,公主府内院寝殿外的次间已亮了灯。值夜的侍女悄无声息地捧来温水、布巾与那身熨烫平整的浅绯色驸马都尉朝服,垂首敛目,动作轻巧熟练。刘皓南挥手屏退她们,自己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抹了把脸,寒意刺得皮肤一紧,略微驱散了残存的昏沉。他自行更衣,手指拂过光滑冰凉的绸面,一丝熟悉的厌烦掠过心头——这颜色,这身份,从来不是他所愿。他引以为傲的,是华山之巅陈抟老祖亲传弟子的名号,是道统的继承人,是曾经执掌辽国祭祀、与天地沟通的国师身份,而非这看似尊贵、实则束缚重重的“薛绍”。内间帐幔低垂,太平犹在沉睡,昨夜抵死缠绵后的倦意让她呼吸沉缓。刘皓南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未曾回头惊扰,只深深看了一眼那朦胧帐影,便转身踏入了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大明宫,紫宸殿。天光未透,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下方按品阶跪坐于各自茵席之上的文武百官,如同泥塑木雕的阵列。殿中肃穆,唯有宦官尖细的唱和与大臣们抑扬顿挫的奏对声,在空旷高阔的殿宇间回荡。刘皓南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看似专注,实则心神早已紧绷在承天门的防务与西域五魔那如影随形的威胁上。
冗长的日常政务终于接近尾声,就在刘皓南以为今日可暂且喘息时,跪坐在文官班列中的礼部侍郎武承嗣清了清嗓子,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扬眉吐气:“启奏陛下、皇后娘娘,前番所议灯楼一事,大食国王子穆罕默德殿下,为贺我大唐上元佳节,彰显两国邦谊,愿慷慨解囊,全数承担今年承天门楼前‘鳌山灯楼’之所有营造,费用一事,臣幸不辱命!”
他刻意顿了顿,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扫过对面班列中之前反对最烈的户部尚书崔知温与工部尚书阎立本,声音洪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子殿下拳拳盛意,所允款项已悉数移交!不仅足敷灯楼一应开支,尚有丰厚盈余,可供犒赏匠役、增补灯彩!此实乃王子殿下赤诚之心,亦显我天朝上国,德化广被,四夷宾服!” 他眉飞色舞,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看,钱,我武承嗣搞到了!难题?不存在的!
工部尚书阎立本眉头紧锁,再次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陛下,娘娘。即便款项充足,工期紧迫,安保防火,物料调度,桩桩件件皆需妥帖安排,承天门楼前非同小可,岂可因外邦……”
“阎尚书!” 武承嗣不待他说完,便提高了声调打断,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训诫不懂事之人的意味,“王子殿下盛情厚意,岂能以常理度之?所有参与匠人,酬劳加倍!一应物料,采买从优!安保防火,王子殿下亦言明,愿荐其随行精通此道的护卫协助,更可额外厚赏金吾卫将士!此非但无扰,实乃泽被工匠、激励将士、彰显我皇仁德之善政!阎尚书何以固守成见,不见其利?” 他语速加快,气势凌人,将“酬劳加倍”、“厚赏”等词咬得极重,目光灼灼,仿佛在质问: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这老古板怎么就不明白?
武将班列中,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适时沉声补充,目标明确:“陛下,娘娘。增设巨灯,金吾卫确需增派大量人手,彻夜警戒,辛苦非常。这额外犒赏……”
“程将军放心!” 武承嗣立刻接过话头,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下官早已与王子殿下言明,所有因灯楼而增派护卫、洒扫、杂役人等之额外厚赏,皆从王子殿下友情赞助之款项中支取!必不让将士们寒心,更不负陛下、娘娘体恤之心!”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金山银山已堆在眼前,任他取用。说完,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刘皓南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快、却足够让对方看清的弧度,那眼神里混杂着得意、谄媚事成的轻松,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恶意的炫耀——瞧,薛驸马,我可是给你找了个“好主顾”,卖了个“好价钱”。
旋即,武承嗣转向御阶,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顺,甚至带着谄媚:“陛下,娘娘,穆罕默德王子如此隆情,实乃两国交好之佳话,足见陛下、娘娘天威浩荡,恩泽远人。王子殿下对薛驸马之才学,尤其是对中原玄妙之道法,仰慕至极,渴求指点之心,拳拳可见。此番厚赠,除表敬意外,亦是希冀能得驸马倾心指点,深入切磋。若驸马能稍展所长,令王子尽兴而归,则王子归国后,必更感念天朝厚德,于我大唐声望、于两国长远之交,皆大有裨益啊!” 他绝口不提帝后曾有任何“只教花哨”的暗示,仿佛那从未存在,只是一味强调王子的“渴求”与“厚赠”,以及刘皓南“倾心指点”能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将刘皓南的本事与邦交、国威死死绑在一起。
御座之上,高宗李治与帘后的武后,闻言脸上皆露出十分欣慰、赞赏的笑容。李治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愉悦,带着一种“事情圆满解决、臣下得力、外宾识趣”的满足感:“大食王子如此诚心厚意,实乃难得。既能全佳节之盛景,又不费国孥,更显两国情谊,武卿此事办得妥当。” 他先肯定了武承嗣,随即目光转向刘皓南,语气更加和蔼,仿佛只是在嘱托一桩轻松的美差,“薛卿啊,王子既如此虚心向学,又诚意满满,你便多费些心,与他好生切磋交流。我大唐乃礼仪之邦,胸襟开阔,既有人诚心求教,自当以诚相待,不必过于拘泥。务必让王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方不负王子一番美意,亦显我天朝上国,有教无类,文华广被。”
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完全抹去了之前任何私下暗示的痕迹,只强调王子的“诚意”和“厚赠”,以及大唐应有的“胸襟”和“以诚相待”。不必过于拘泥——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彻底堵死了刘皓南任何敷衍应付的可能。朝廷面子有了(外邦重金求教),里子也有了(不用花钱还有赚头),顺水推舟,就把他薛驸马和一身本事,干干净净地“卖”了个好价钱,还要他笑着谢恩。
刘皓南在武承嗣开口时,眼皮就未抬,但对方那“钱已到位”的嚣张姿态,那扫过来时带着恶意炫耀的眼神,如同细针,刺入他本就烦躁的心绪。等到武承嗣将“倾心指点”与邦交国威挂钩,帝后顺水推舟,完全“忘记”之前的暗示,说出“不必过于拘泥”时,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已是寒潭冰封。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翻涌的、混杂着怒意、讽刺与冰冷无力感的浪潮。
他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逼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在皇帝话音落下后,就着跪坐的姿势,向前深深俯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遵旨。定当悉心与王子殿下切磋,不负陛下、娘娘期许,亦不负王子殿下厚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中挖出,冰冷而死寂。
然而,在他低垂的视线里,无人能窥见那惊涛骇浪。好一个“不必过于拘泥”!好一个“以诚相待”! 武承嗣小人得志,拿他当晋升之阶、交易之资;帝后装聋作哑,和光同尘,用他的“本事”去换外邦王子的“厚赠”与“邦谊”,面子里子全要,还要做足慷慨大度的姿态;而那个穆罕默德……刘皓南心头发冷。这小子,手段真是又狠又准。不声不响,直接用钱砸通了礼部,砸出了圣旨,砸得他避无可避。这简直是一个更年轻、更富有、心机更深沉、行事更圆滑、但骨子里那份对力量的执着与隐藏的暴戾如出一辙的——另一个“自己”。一个他既警惕,又无法全然否定甚至有些微妙理解的存在。毕竟,他自己也是从那条路上挣扎过来的,他深知那份渴望与戾气从何而来,只是穆罕默德拥有的起点、资源与伪装,远超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剩仇恨与倔强的少年刘皓南。
如今,这小子用最“文明”的方式,最“大方”的手笔,通过朝廷这架机器,把他牢牢钉在了“师者”的位置上,逼着他将一身所学,喂给这个潜在的、更麻烦的“镜像”!这简直是兜头一记闷棍,打得人猝不及防,又屈辱万分。他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敷衍、拖延,在朝廷明码标价、帝后明确要求“不必拘泥”的旨意面前,彻底成了笑话。
称斤论两…… 刘皓南心中冷笑,那寒意几乎要冻彻肺腑。我华山道统,辽国国师,在你们眼里,便只是这长安城一桩可以讨价还价、待价而沽的买卖么?可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他连一丝异议都不能有。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通知,是胁迫,是按着他的头,让他亲手去打磨一柄可能更危险的双刃剑。
他缓缓直起身,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身浅绯色官服下的身躯,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铁,耻辱与怒意在血管中奔流。穆罕默德……这张带着灿烂笑容、眼神却灼热迫人的脸,以及那句即将到来的、理直气壮的“师父,陛下有旨,让您‘不必拘泥’,今日可否传授弟子那真正的阵法精要?”,已然成了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梦魇。而他,甚至连叹息的余地,都被这煌煌朝堂、这身官服、这所谓的“皇命”与“邦谊”,剥夺得干干净净。
紫宸殿早朝终于散了。刘皓南随着沉默的人流走出大殿,天光已是大亮,照在巍峨的宫墙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那身浅绯色官服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武承嗣那小人得志、近乎炫耀的眼神,帝后那装聋作哑、顺水推舟的“圣裁”,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不必过于拘泥”,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烫着他的神经。卖了,就这么被卖了,还卖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理所当然!
他沉着脸,步履带风,径直出宫,翻身上马,向公主府疾驰而去。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憋闷的邪火。三座灯楼! 武承嗣那厮为了讨好卖乖,也为了彰显“功绩”,竟然撺掇着搭三座!“万国来朝”、“龙凤呈祥”、“山河永固”,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耗费的人力物力,尤其是安保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位壕无人性的大食王子,和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朝廷。穆罕默德……今日非得跟他“好好谈一谈”不可!谈什么?自然是谈“规矩”,谈“分寸”,谈他刘皓南,不是朝廷,更不是他穆罕默德可以用钱砸出来的私人教习!
回到公主府,他径直入内,早有伶俐的侍女上前,替他卸下朝服,换上常穿的青色常服。他沉声问:“大食王子今日可曾来过?”
侍女恭敬回禀:“回驸马爷,穆罕默德王子殿下一个时辰前便到了,说是来请教驸马。公主殿下晨起不适,薛老太爷……亦不便招待,奴婢们便依例将王子殿下暂引至东偏厅奉茶等候。”
刘皓南“嗯”了一声,脸色更沉。太平“晨起不适”,多半是昨夜折腾狠了,加上心绪不宁,凌霄子(薛瓘)被他明令禁止插手外事,尤其是与这王子接触,这安排倒没差错。只是这穆罕默德,来得倒勤快,也真坐得住。
他未多做停留,径直往东偏厅去。推门而入,只见穆罕默德并未如往常一样坐立不安或四下打量,而是正襟危坐于客位,面前摊开着数张极为精细繁复的图纸,他正凝神细看,手指不时在图纸的某处线条或标注上划过,眉头微蹙,碧蓝的眼眸中没有了平日的跳脱与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苛刻的专业审视与锐利分析,仿佛在检查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又像在推演一场复杂的战役。
听到门响,穆罕默德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惯常的、阳光灿烂的笑容,起身行礼,流利的官话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师父下朝了?弟子等候多时。”
“王子殿下。” 刘皓南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也避开了“师父”这个称呼,“今日朝上,礼部武侍郎已将殿下‘厚赠’三座灯楼之事,禀明圣上。陛下有旨,命我好生与殿下‘切磋’,‘不必拘泥’。” 他将“厚赠”、“不必拘泥”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如刀,直视着穆罕默德,“三座灯楼,‘万国来朝’、‘龙凤呈祥’、‘山河永固’,殿下好大的手笔。却不知殿下今日,又想‘切磋’些什么?是那‘寂静’步法,还是阵法推演的又一篇章?”
他语气中的讽刺与怒意几乎不加掩饰,只差直接质问对方用钱砸人、逼他就范,还凭空给他增添了数倍安保压力的无耻行径。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讨好或狂热,反而透着一丝了然,甚至……歉意?他并未接刘皓南的话茬,而是将面前摊开的几张图纸小心地推了过来,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师父请看此物。此事……或许比切磋更要紧。”
刘皓南蹙眉,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是三张异常精细的工程图,描绘的正是承天门楼前计划中那三座巨型灯楼。不仅外观巍峨华丽,内部结构、机关联动、灯火布置、乃至用于工匠检修的狭窄通道、隐蔽的支撑点、通风口,甚至一些巧妙隐藏的传动装置和应急卡榫,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其精细与专业程度,远超寻常工部图纸。
“这是……” 刘皓南瞳孔微缩。三座!而且这图纸的详尽程度……
“三座灯楼的内部机关与结构详图,工部营造司的最新定稿。” 穆罕默德平静地说,手指依次点向三张图纸上用朱砂额外圈出的、位于不同灯楼、但都极为关键或隐蔽的节点,“弟子既‘赞助’了这三座楼,自然有权索要并核查所有图纸。这几处,”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机括连接处和支撑结构的要害,“按照图纸设计,应是坚固所在。但若有人蓄意破坏,比如在连接处动手脚,或预先在支撑竹木内部做文章,一旦灯楼满载烛火、人员登临,再配合外力或定时机关,极易在关键时刻发生断裂、倾斜甚至垮塌。尤其是‘万国来朝’楼顶的旋转灯球机关内部,结构最为复杂,也最脆弱。还有‘山河永固’楼基部的暗格通道,看似是检修通道,但若被利用,可直通灯楼核心区域。”
他的分析冷静而专业,甚至带着一种匠人般的挑剔,显然并非仅仅看图说话,而是对机关构造有着深刻的理解。刘皓南心中微凛,这小子,懂的恐怕不止一点皮毛。
穆罕默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气质不符的冷静分析:“此外,昨日工部分批运送特制毛竹至三处灯楼工地。弟子手下有常年往来西域、熟悉各地物产的随从,察觉其中数批毛竹有异,暗中取样查验,发现内部被灌注了石脂(石油)。”
“石脂?” 刘皓南眼神骤厉。
“正是。” 穆罕默德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我大食及波斯故地,石脂并非稀罕物,对其气味、性状远比中原寻常匠人熟悉。弟子已暗中确认,这批有问题的毛竹已混入其他正常毛竹之中,分散于三座灯楼的不同受力或靠近灯烛的部位,难以全部甄别替换。更麻烦的是,这些毛竹的灌注手法很巧妙,外观看不出,但一旦受热或受到特定频率的震动,内藏的石脂便会渗出甚至被引燃。弟子推测,那伙贼人(西域五魔)恐怕是打算在上元之夜,利用灯楼自身的热量、震动,或者安放某种引火机关,同时或相继点燃这些灌满石脂的毛竹。届时,三座巨型灯楼不仅自身是绝佳的引火物,内部石脂燃烧猛烈,火势会顺着竹木结构极速蔓延,顷刻间便可化作三支相互呼应的冲天火炬,承天门楼及其周边必将陷入一片火海。楼上观灯的帝后、百官、乃至周边百姓……他们或可趁此极度混乱之际行事,目标恐怕不止是制造恐慌,很可能是……刺王杀驾,或制造惊天大案。”
他顿了顿,看向刘皓南,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少年人的跃跃欲试与某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师父,敌暗我明,三座楼,目标分散,被动防守,防不胜防。对方显然对灯楼结构甚至营造流程有所了解,才能如此精准地做手脚。既已窥其阴谋,知晓其部分手段与可能藏匿、发动之处,何不……将计就计,引君入瓮?集中我们有限的人手,在关键位置守株待兔,比分散保护三座楼更有效。”
刘皓南死死盯着那三张图纸,又猛地看向穆罕默德。心中的怒火、憋闷,在这一刻被更强烈的震惊与一丝寒意取代。这个大食王子,不仅有钱,有心机,竟然在机关构造、尤其是这种大型复杂结构的要害与薄弱点分析上,展现出超越寻常匠人甚至工部官员的专业素养!还有对石脂特性的敏锐,对敌人计划的精准推测……这绝非“略懂皮毛”能解释!他怎么会懂这些?图纸可以要来看,但能看出关窍,甚至推测出敌人可能利用结构弱点,这绝非寻常。
“你……如何懂得这些?” 刘皓南声音干涩,目光锐利如鹰,试图看透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却一次次出乎他意料的少年,“我中原的机关构造、兵法谋略,乃至如此精深的机关要害辨识?”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层阳光开朗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追忆、隐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庭中积雪的枯枝,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浮夸,多了些沉静与遥远的意味:“是……我母亲教的。”
他没有用“母妃”这个更正式、或许也更疏远的称呼,而是用了“母亲”。
“母亲?” 刘皓南微怔。
“嗯。” 穆罕默德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的边缘,那上面精细的墨线仿佛勾起了他遥远的回忆,“我母亲……她本是波斯萨珊王朝的一位公主,王朝覆灭后,流亡四方。后来……她遇到了一位中原的游学士子,不,准确说,是一位隐姓埋名、游历四方的中原机关世家传人。从他那里,母亲学到了许多许多中原的文化,诗词、书画、兵法,但最多的,是机关奇巧之术,从最基础的榫卯杠杆,到复杂的城池防御、大型庆典器物构造……她极聪明,学得很快,也深深为之着迷。她常说,中原机关之术,巧夺天工,蕴含着无与伦比的智慧。”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那些由母亲讲述的、关于各种精巧机关和那位神秘中原人的故事里。
“后来……我父汗,大食的哈里发,在一次东征途中见到了母亲,便将她……强掳入宫。不久后,便有了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我自小,便是听着母亲讲述那些机关故事,摆弄着她留下的,或是我自己偷偷收集的各种机关模型长大的。她教我辨认图纸,分析结构,寻找弱点,也教我如何利用机关保护自己,或是……达到目的。我的名字,是父汗赐予的,这是王族的荣耀,也是枷锁。” 他没有说那个中原人的结局,也没有说母亲被迫入宫后的心境,但刘皓南能想象到那绝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故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皓南,眼中那层玩世不恭的轻浮褪去不少,露出底下属于一个背负着复杂身世与沉重期望的少年的真实,那真实里,有着对母亲所授知识的骄傲,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强加于身的某些东西的抗拒与疏离:“所以,我对机关之术,确实懂得一些。这图纸,这推测,也是结合了母亲昔年所教,以及我自己……在宫中不得不学的某些自保手段,胡乱想的。让师父见笑了。” 他承认了自己的“专业”,却又轻描淡写地归于“胡乱想”。
刘皓南再次怔住。波斯萨珊王朝的流亡公主,中原机关世家(公输家?)的传人,强权的哈里发……这复杂的血脉与经历,不仅赋予了他财富和容貌,更赋予了他可能远超自己想象的机关术造诣。他母亲的身份和遭遇,不仅带来了无尽的宫廷倾轧与暗算,也带来了真正的、高深的知识传承。而他那些隐藏的能力、敏锐的观察力、乃至此刻表现出的专业素养,恐怕正是其母亲倾心教导的结果,甚至可能伴随着严厉的逼迫。逼迫什么?复国?还是别的?刘皓南没有问,但从穆罕默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与厌倦,他能猜到几分。或许,这正是对方远遁万里,跑来大唐的原因之一——既是逃避,也是寻找。
看着穆罕默德此刻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脆弱、坦诚与些许疲惫,刘皓南胸中的怒火不知不觉消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甚至有一丝微妙的共鸣。这小子,并不简单,他的财富、心机、能力,乃至此刻表现出的合作诚意与专业判断,都建立在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背景与个人挣扎之上。在某些方面(比如机关构造),他甚至可能比自己更“专业”。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图纸和穆罕默德的计划上。引君入瓮,集中力量打击,确实比分散防守三座楼更主动。但风险也极大,一旦判断失误或配合不力,满盘皆输。而穆罕默德在机关方面的专业意见,此刻显得至关重要。
“你想如何引君入瓮?依你之见,三座楼,他们最可能主攻哪一处?又如何集中力量?” 刘皓南沉声问,语气已不似刚才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之意。在专业领域,他并不吝于听取更专业的意见。
穆罕默德见他态度转变,精神一振,立刻指着“万国来朝”灯楼的图纸上一处被朱砂重点圈出的、位于中上部的复杂齿轮组和承重节点:“此处,是控制主灯盘旋转和多组大型走马灯的核心机括所在,结构最复杂,联动最多,也最脆弱。一旦此处被破坏,不仅灯楼主要功能瘫痪,更容易引发连锁崩塌,且靠近灯油集中区和主要支撑柱。从机关角度来看,此处是制造最大破坏和混乱的最佳选择。‘山河永固’楼基部的暗格通道次之,隐蔽性好,便于潜入和安放延时或触发机关,但破坏力可能不及前者。‘龙凤呈祥’楼结构相对对称稳固,虽有要害,但不易一击致命。弟子愿带一队绝对信得过的亲信护卫,预先埋伏于‘万国来朝’灯楼之内。他们对石脂气味敏感,也擅长在黑暗和狭小空间内搏杀,更重要的,他们略通一些简单的机关拆解,或可及时阻止某些破坏。”
刘皓南皱眉:“灯楼内部结构复杂,一旦起火或发生崩塌,凶险万分。且你身份尊贵,岂可亲身犯险?若有差池,如何向大食交代?”
“正因弟子身份‘特殊’,” 穆罕默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与决绝,“若弟子以‘金主’和‘关心进度、检查细节’为由,要求进入自己‘赞助’的灯楼内部‘参观’或‘验收’,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且弟子在楼内,凭借对图纸和机关的熟悉,更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指挥人手干预。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表情,那双碧蓝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刘皓南,终于图穷匕见:“师父,弟子人微力薄,手下护卫虽勇,但面对那穷凶极恶的西域五魔,尤其可能还有那个专门冲着您来的‘老五’……万一,万一我们打不过,被堵在里面,或是火起、楼塌时来不及逃脱……那可如何是好?弟子……弟子倒不是怕死,只是怕误了师父的大事,也怕……白白送了性命,还没能多看几眼中原的繁华,多向师父学些真本事。” 他终于又露出了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对生命的眷恋和对未知的恐惧,虽然这恐惧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真实,刘皓南一时也分辨不清,但那句“多向师父学些真本事”,倒是说得无比恳切。
刘皓南看着他,心下瞬间了然,之前那点因对方身世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果然如此”的感慨取代。今天难得没有彩虹屁伺候,原来是在这里等着。铺垫了这么多,展示了专业,分析了危险,提出了详尽的计划,最后落脚点在这儿——要保命的本事,或者说,要能在危险中“逃遁”的本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帝后的旨意,“不必拘泥”。西域五魔的威胁迫在眉睫,三座灯楼更是让他分身乏术。穆罕默德的分析和计划,尤其是他对机关要害的判断,确实有其价值,甚至是破局的关键。这小子虽然目的不纯,手段“卑劣”,但此刻,他们确实站在了同一条船上,面对共同的、更凶险的敌人。而且,在机关防御和破坏预判上,自己可能还真需要倚重他的专业眼光。
“……罢了。” 刘皓南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自嘲。他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纸,沉吟片刻,提笔快速在上面画下几个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玄奥轨迹的步法图谱,并在一旁写下几段简短拗口的口诀。这步法与口诀,并非他华山嫡传,而是初入这个诡异幻境时,阵灵上官婉儿交给他的、属于袁天罡、李淳风一系的遁术篇中的基础法门。此卷于险地脱身颇有奇效,他花了些心思研习。此法不重内力修为,重在步法配合与气息瞬间转换,能在短距离内迷惑常人感知,产生类似“移形换影”的错觉,正适合眼下情况。
“你既无内力根基,寻常遁术难以修习。” 刘皓南将画好的纸张推到穆罕默德面前,指着图谱和口诀,“这套步法,配合此口诀调整呼吸与发力节奏,无需深厚内力,只需身体灵便、反应迅捷,可在短距离内迷惑常人视线与感知,便于在复杂地形、人群拥挤或混乱时脱身。你既自小……经历颇多,于跳跃挪腾一类轻身逃命之术颇有本能与基础,学此术应能更快上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这只是遁术,是障眼法,非是杀招,更非无敌。施展时需心神凝聚,把握时机,且极耗体力,不可持久,亦不能连续施展。用于出其不意、制造脱身之机尚可,切不可依仗此术硬闯。”
穆罕默德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纸张,碧蓝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那里面闪烁的,是纯粹的、对未知力量与保命技能的渴望与兴奋。他仔细看着那图谱和口诀,手指不自觉地随着图谱上的线条虚划,身体微微晃动,脚下已不自觉地踏出几个玄奥的步点,竟然颇有几分形似,果然在轻身腾挪方面天赋异禀,且从小被各种暗算暗杀的经历,让他对这类逃命功夫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多谢师父!” 他抬起头,笑容灿烂无比,之前的忐忑脆弱消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精力充沛、目标明确的大食王子,但眼中对刘皓南的感激似乎真切了几分,“弟子定不负所托!必将那伙贼人,揪出来!”
刘皓南看着他兴奋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那点无奈更深。这小子,学起这些“偏门”保命东西,倒是快得很。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图纸留下,我会细看。你的计划……容我再斟酌,需与金吾卫协调。记住,此事非同小可,未得我允准,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泄露分毫,尤其是我教你的步法口诀。”
“是!弟子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穆罕默德响亮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折好,贴身收起,看向刘皓南的眼神,除了之前的狂热与算计,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初步建立的、基于共同秘密、利益和专业认可(至少在机关破坏防御方面)的……微妙同盟感?
刘皓南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三张精细的灯楼图纸上,眉头紧锁。三座楼,灌了石脂的毛竹,结构要害,引君入瓮……穆罕默德……波斯萨珊的流亡公主与公输家传人的后代……哈里发的强权与赐名……还有那隐藏暗处、计划火烧承天门的西域五魔。重重迷雾,杀机四伏,而原本就沉重的安保担子,此刻更是变成了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而他这个“师父”,不仅要教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且在机关术上可能比自己更专业)保命遁术,还得和他一起,利用对方的专业能力,去对付另一个更直接的威胁,在这漩涡中寻求一线生机。
这都叫什么事。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得比上朝应对那些勾心斗角,更加心累,也更加……紧迫。
穆罕默德得了那页绘有遁术步法与口诀的纸张,如获至宝,碧蓝的眼眸亮得惊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刘皓南告退,揣着那“宝贝”一溜烟跑出了偏厅,看方向是往公主府后园那片平日少有人至的演武场兼偏僻林地去了。刘皓南不用看也能想象,那小子此刻定是寻了个无人角落,对着图谱口诀,一遍遍演练那保命的步法,脸上定然是混合着兴奋与专注的神情。也好,让他先去折腾,自己正好静下心来,仔细推敲这棘手的局面。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三张灯楼图纸在面前铺开。“万国来朝”、“龙凤呈祥”、“山河永固”,三座巨灯的构造繁复无比,飞檐斗拱、回廊叠阁、内置的机关联动、灯盘旋转的齿轮组、走马灯的传动链条……工部的匠作大监确实下了功夫,图纸精细到每一根主要承重梁柱的尺寸、每一个关键榫卯的位置。然而,在穆罕默德用朱砂圈出的那些“要害”与“薄弱点”的映衬下,这份精工细作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那些被标记的地方,或是结构转换的节点,或是受力集中之处,或是便于隐藏的夹层暗格,一旦被破坏,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那些已混入建材、难以尽数剔除的灌石脂毛竹……
刘皓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划过,眉头越锁越紧。三座楼呈“品”字形拱卫承天门楼,互为犄角,却也互为拖累。金吾卫人数虽众,但分散开来,每座楼能安排的人手有限,且未必能识破那些精于潜伏的武林高手的伪装,更难以防备内部预设的机关陷阱。穆罕默德提出的“引君入瓮”、集中伏击于“万国来朝”楼,确有道理,风险与机会并存。但关键在于,如何确保贼人一定会主攻“万国来朝”?如果他们分兵三处,同时发难呢?或者,声东击西?离上元夜只剩几天了,时间紧迫,千头万绪。
就在他心思电转,反复推演各种可能,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上元之夜可能发生的种种混乱场景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接着是门房管事恭敬而略带急促的声音:“驸马爷,有客到访。”
刘皓南思绪被打断,有些不悦,沉声道:“何人?不是说了,今日不见外客。”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灯楼、石脂、五魔,实在无暇应酬。这承天门安保的差事乃是密旨,未曾明发,知道的人不多,他本也打算尽量不惊动旁人,自己暗中调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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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凡事喜欢自己扛。
门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阿史那延陀特勤。”
阿史那延陀?刘皓南心中一动,猛地抬起头。他这个身份敏感、平日极少在年节前后公然走动的突厥好友,怎么会突然来访?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浮现。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快请!” 刘皓南立刻道,同时迅速将桌上的图纸草草叠起,用镇纸压住一角,只露出无关紧要的部分。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豪迈与矫健。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踏入偏厅。来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年纪,正值英年,面容是典型的突厥贵族式英俊,轮廓深邃,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如寒星,虽穿着唐人贵戚常服的锦袍玉带,但那一身掩不住的彪悍锐气,以及顾盼间偶尔流露出的、属于苍鹰与头狼的野性光芒,仍清楚昭示着他的身份与经历——阿史那延陀,突厥前特勤,曾在草原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白狼”战神,骨咄禄可汗一母同胞、感情亲厚的亲弟弟。“薛兄,别来无恙?”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洪亮爽朗,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扫过刘皓南略显凝重的面色和被镇纸压住的图纸时,闪过一丝了然。他挥挥手,示意引路的仆人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延陀,你怎么来了?” 刘皓南起身相迎,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心中却警铃微作。阿史那延陀身份特殊,是朝廷重点“关照”的对象,平日里两人交往也多有顾忌,尽量避免公开接触,尤其是在这年关刚过、上元将至、长安暗流汹涌的时刻。他这趟差事是密旨,阿史那延陀是否得知?
阿史那延陀大马金刀地在刘皓南对面坐下,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毫无世家子弟的矜持。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射过来:“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把这天大的麻烦扛到死?”
刘皓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麻烦?什么麻烦?延陀你说笑了。”
“说笑?” 阿史那延陀嗤笑一声,手指不客气地点了点桌上被镇纸压住的图纸边缘,“承天门,三座新灯楼,上元夜,帝后登楼与民同乐……这还不算麻烦?薛兄,你我兄弟,何必瞒我?我知道你这回是领了密旨,担着这天大的干系!那武承嗣撺掇着搭这三座破灯,就没安好心!你是兵部的人,这回被点了将,这烫手山芋,你以为能悄无声息地自己吞了?金吾卫那帮老爷兵,守个宫门尚可,对付真正的江湖亡命、西域凶徒?哼!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他顿了顿,看着刘皓南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淡淡的不满:“薛绍,你我相交多年,是过命的交情。你有难处,宁愿去找那个只会溜须拍马、满嘴彩虹屁、除了钱多一无是处的外邦小王子商量,也不肯跟我这个兄弟吱一声?怎么,是嫌我阿史那延陀如今是落了架的凤凰,不中用了,还是觉得我突厥特勤的身份碍事,怕给我惹麻烦?我阿史那延陀行事,靠的是手中的刀和□□的马,靠的是草原儿郎的真本事,不靠旁人!”
刘皓南沉默。阿史那延陀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也透露出他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甚至可能知道的比自己预想的还多。他叹了口气,抬眼直视好友:“延陀,此事牵连甚广,凶险异常。西域五魔,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手段。我并非不把你当兄弟,正是因为你是我兄弟,我才更不能……”
“更不能什么?更不能让我涉险?” 阿史那延陀打断他,浓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傲气与草原战神独有的不羁笑容,“我阿史那延陀在草原上刀头舔血的时候,那什么西域五魔还不知道在哪个沙窝子里吃土呢!论拼命,老子就没怕过谁!再说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真当我这‘白狼’在长安是白吃饭的?我自有我的门路。但这次,还真不是。”
刘皓南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是兄弟就说实话”。
阿史那延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挺直的鼻梁,那股草原战神的气势泄了几分,嘟囔道:“好吧好吧,就知道瞒不过你。是太平,太平公主殿下。”
太平……刘皓南心中猛地一揪。是了,这差事是密旨,但以太平在宫中的地位和与帝后的亲密,她若真心打听,未必不能知晓。她在幻境中与自己,如今……成婚七年,只得一子崇简(刘皓南在现实中十五岁的长子,在幻境中作为薛绍长子,年六岁)。近来因武承嗣等人借“子嗣不丰”攻讦,甚至羞辱“驸马不行”,太平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急切想再要一个孩子,这也是她近来心事重重的主要原因之一。刘皓南自认已有嫡子崇简,在子嗣方面已算“完成任务”,对太平这份焦灼虽能理解,却并未真正感同身受,只觉得她过于焦虑,自己眼下这桩麻烦差事才是正经。如今看来,太平在承受催生压力的同时,竟还在为他这桩隐秘的差事如此忧心奔走……
阿史那延陀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感慨:“殿下担心你,她知道这次差事棘手万分,你又是个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的性子。她自有她的门路知晓了内情,急得不行,又知你定然不肯让她涉险,更不肯让她动用公主府的力量大张旗鼓。所以……她求到了窦娘那里。”
窦娘子……刘皓南心中一紧。那个温婉坚韧、却命运多舛的贵女,顶着前太子李弘准未婚妻的名头,却与阿史那延陀真心相爱,如今腹中怀着阿史那延陀的骨肉,已有八月……太平竟去求了她。太平与窦娘子私交甚笃,同在这长安城中,同是身份微妙、各有心事的女子,相互间多有照拂。窦娘子与其他几位托庇于公主府的“五姓七望”贵女一样,都与太平交好。但若非为了自己,以太平骄傲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向处境本就艰难的窦娘子开口?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低沉了些,锐利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柔与心疼:“窦娘……你也知道,她家学渊源,府库中珍藏的各种奇珍、法宝,据说直追上古夏朝。当初她家因为……那件事,对她有愧,几乎将大半家底都给了她傍身。她听太平说了你的难处,二话不说,不顾身子重,亲自开库取宝,塞给了我一大堆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实则鼓鼓囊囊的皮质口袋,“从防御的软甲玉佩,到探查的罗盘铜镜,再到攻伐的飞刀袖箭,乱七八糟一大堆,好些我都不认得怎么用。但她说了,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她自己身子不便,武力也……嗯,不太擅长这些打打杀杀,所以……”
所以,太平因为担忧自己,在自身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还去恳求了身怀六甲、处境微妙的窦娘子;而窦娘子,则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傍身之物,托付给了她的爱人阿史那延陀,只为助自己一臂之力。这份沉甸甸的情谊,让刘皓南喉头有些发堵,胸口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与沉重,更有一丝对太平的愧疚——自己之前,似乎并未完全理解她内心的焦灼与担忧,只看到了她急于求子的一面,却忽略了她作为妻子,对自己安危的深切挂念。
“窦娘子她……身体可好?孩子……” 刘皓南声音有些沙哑。
“好着呢,就是惦记着你这边,也惦记着……宫里那位。” 阿史那延陀含糊地提了一句“宫里那位”,显然指的是太平,随即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即将为人父的、混杂着骄傲与担忧的神色,“太医说胎像很稳,就是快临盆了,性子有些焦躁。不说这个。总之,东西我带来了,人也在这儿。你别跟我推三阻四,说什么我身份敏感。我阿史那延陀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管他旁人怎么说!窦娘和孩子,我自会安排妥当,不劳你操心。倒是你,真打算靠着那个只会砸钱、拍马屁、养尊处优、除了彩虹屁一无是处的大食小屁孩?” 提到穆罕默德,阿史那延陀满脸的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轻蔑,“那小子,我见过几次,就知道围着你转,满嘴的马屁,除了有钱,长得还算人模狗样,会哄人开心,还有什么本事?绣花枕头一个,让他掺和这种事,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
刘皓南张了张嘴,想告诉阿史那延陀,穆罕默德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心思深沉,精通机关,甚至可能比他们更了解那三座灯楼的致命弱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穆罕默德的伪装确实成功,连阿史那延陀这样精明的人都将其视作一个单纯的,被宠坏的土豪王子。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涉及穆罕默德那复杂的身世和隐藏的动机。他只是摇了摇头:“他……或许有些旁门左道的小聪明。此事我已有些计较,并非全无把握。延陀,你的心意我领了,窦娘子的情义我也记下了,但此事太过凶险,你实在不必……”
“不必什么?” 阿史那延陀虎目一瞪,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执拗,“薛绍,你再推辞,就是不把我阿史那延陀当兄弟!是,我身份是敏感,但老子行得正坐得直,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对得起你我的交情!这长安城,我阿史那延陀想护着的人不多,你薛绍算一个,窦娘和孩子,我更要护他们周全。你想一个人扛着,万一出事,公主怎么办?窦娘知道了又该如何自处?这几日就是上元了,时间紧迫,你还想一个人硬扛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偏厅内投下坚定的阴影,语气不容置疑:“你就说吧,打算怎么干?人手怎么布置?那三座破楼,重点盯哪一座?金吾卫那边能调动多少可信的人?需要我带着窦娘给的东西守在哪里?别跟我客气,更别想一个人硬扛!没时间了!”
看着好友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神情,刘皓南知道,再推辞就是真的伤感情了,而且时间确实紧迫。他心中激荡,也不再矫情,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示意阿史那延陀重新坐下。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瞒你。” 刘皓南将镇纸挪开,露出三张图纸,手指点向“万国来朝”楼,“依我和……一些人的判断,贼人最有可能主攻此楼。原因在于此处结构最为关键,一旦破坏,影响最大。我计划在此设伏……”
两人头碰头,压低声音,在图纸上指指点点,时而争论,时而补充。阿史那延陀虽不懂精细机关,但作战经验丰富,对地形、时机、人员调配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提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刘皓南则将穆罕默德发现的石脂毛竹、可能的破坏点一一说明(隐去了穆罕默德的具体作用),两人商议着如何布防,如何甄别混入的奸细,如何安排接应,如何利用窦娘子提供的那些奇奇怪怪却可能大有用途的法宝……
时间在紧张的商讨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初步的、粗糙但更具操作性的计划渐渐成形。阿史那延陀的身份不宜公开参与防卫,但他可以带着少数绝对可靠的心腹,伪装成杂役或工匠,携带窦娘子提供的法宝,潜伏在“万国来朝”楼附近的要害位置,作为一支奇兵。刘皓南则需协调金吾卫明面上的布防,并亲自坐镇承天门楼附近,统筹全局。
“大致如此,” 刘皓南揉了揉眉心,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因有了可靠盟友的加入而振奋不少,“细节还需推敲,与金吾卫的协调也需谨慎。延陀,此事凶险,时间又紧,你务必……”
“行了行了,知道了,啰嗦。” 阿史那延陀不耐烦地摆摆手,站起身来,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自信与锐气,“我阿史那延陀的命硬得很,阎王爷还不乐意收呢。你这边安排妥当,派人通知我具体时间和接头方式便是。窦娘给的那些玩意儿,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怎么用。离上元没几天了,抓紧!”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刘皓南,脸上那惯常的豪迈不羁稍稍收敛,露出一丝难得的郑重与关切,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促狭:“薛绍,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阿史那延陀咧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据我所知,公主殿下为了你,这回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上了,也真是急了。窦娘子、韦娘子,郑娘子,王娘子,这几位可都是当初因着各种缘故,托庇于她公主府的‘五姓七望’贵女,个个心高气傲,身怀绝技,却也欠着太平不小的人情。平日里太平与她们以姐妹相称,是闺中密友不假,但这份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这次为了你,公主可是豁出脸面去求了,生怕你有个闪失。她如今自己身上压力就不小,还要为你这般操心……”
他扳着手指头,慢悠悠道,语气里带着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先是那位出身太原王氏、剑术已臻化境、性子冷得像块冰、但未来宗师可期的王娘子。又去求了那位以琴音入幻阵、一曲可乱人心、性子更古怪孤高的韦娘子。最后,连一向深居简出、擅长蛊毒医道、据说浑身是毒没人敢轻易接近的郑娘子,也被她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郑娘子她……” 阿史那延陀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随即摇头,没有深说,“总之,太平这次,为了保你周全,是把能请动的、有真本事的‘自己人’,几乎都请动了。你呀,别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也想想她为你担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心力。她如今身子……罢了,不说这个。那个只会拍彩虹屁的大食小屁孩靠不住,但你还有我们。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说罢,他大笑着推门而出,留下刘皓南一个人站在偏厅中,对着那三张错综复杂的灯楼图纸,久久无言。
胸中暖流与酸涩、愧疚交织奔涌。太平……她为自己,竟做到了如此地步。在自身承受着“子嗣不丰”的巨大压力、甚至被武承嗣羞辱的情况下,还在为他这桩隐秘而凶险的差事如此忧心焦虑,不惜动用与那几位同样托庇于公主府、心高气傲的贵女之间珍贵无比的人情……这份沉甸甸的情意与付出,让他既感动万分,又压力倍增,更对自己之前未能体察她全部压力而感到深深自责。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剧烈、几乎要裂开的头痛。王娘子、韦娘子、郑娘子……这三位,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个个出身顶级门阀,身怀惊世绝技,性子也是一个比一个难测。太平把她们都扯进来……这上元夜的承天门,怕是真的要“热闹”到无法收场了。再加上一个身份敏感、战力超群的阿史那延陀,一个伪装成草包、实则心思深沉的穆罕默德,还有那隐藏在暗处、手段狠辣的西域五魔……而这一切,都源于太平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心。
这局面,当真是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感动与愧疚交织,压力却如山倾海倒般袭来。刘皓南以手扶额,只觉得那刚刚因阿史那延陀加入而稍缓的头痛,此刻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加倍猛烈地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离上元夜,只剩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